34.玄家的女人
和脱衣舞女郎妈妈一起穿越异世界 · Zt212 · 1 / 2
火车是在出发后的第四天夜晚抵达西安的。
那一整天,窗外的景色都在缓慢地变化。从兰州出来时那片灰褐色的荒原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又一片平整的农田,有些已经收了秋,裸着褐色的土地,有些还立着枯黄的玉米秆,在风里哗啦啦地响。田埂上的杨树一排一排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像一把一把竖着的扫帚。再往东走,房屋渐渐密了,先是零零星星的村庄,灰瓦土墙,冒着晚饭的炊烟;然后是镇子,有了砖墙的铺面和石板的路面;再然后,那房屋就连成了片,一片一片地铺开去,在傍晚的暮色里变成了一大片灰蒙蒙的、无边无际的影子。
那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远方的地平线上开始出现光。
先是几点零零散散的灯火,像有人在那黑布上戳了几个小洞,透出后面的亮来。然后那灯火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连成一片一片的,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移动,像是无数只萤火虫落在地上。那光的上面,是更亮的光——是烟囱顶上那团被烟气熏得发红的火光,是工厂的铁皮屋顶上反射的、来自地面的灯光,是那一根一根高耸的烟囱顶端、那铁制的避雷针上挂着的指示灯,在夜空里一闪一闪的,像一排悬在半空中的红色的眼睛。
车轮咣当咣当的节奏开始慢下来,慢下来,像一个人在跑了很远的路之后开始收步子。那一声长长的汽笛响起来的时候,我正站在包间的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
那汽笛声在这黑夜里显得格外庞大,低沉沉的,从车头那里发出来,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像是这列黑色的铁兽在向这座古老的城市宣告自己的到来。那声音在那一片无边无际的灯火上回荡着,被那些高高低低的屋顶和烟囱切碎了,又拼起来,远远地传出去,传了很久才慢慢地消散。
火车驶进了西安中心车站。
那车站和兰州站很像,却更大,更宏伟。铁灰色的拱形屋顶一节一节地延伸出去,在夜色里看不太清尽头在哪里。那些玻璃窗被里头的灯光照亮了,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的,像一面巨大的棋盘悬在半空中。屋顶中央那一排铁铸的装饰尖塔上,每一座尖塔顶端都亮着一盏气灯,把那铁灰色的屋顶照得暖融融的,在夜雾里显出一种沉甸甸的铜色光泽来。站台宽宽的,比我一路见过的任何一个车站都宽,那宽大的水泥地面上映着那一排一排的灯光,像一面巨大的深灰色的镜子,把那些铁柱子、那些悬在半空中的指示牌、那些空荡荡的长椅都倒映了一遍,在那镜面的深处缩成一个小小的、模糊的世界。
可那站台上没有人。
没有等车的旅客,没有推着平板车的力夫,没有背着包袱的行人。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光,明晃晃地照着那空荡荡的站台,照着那一排一排的铁柱子,照着那水泥地面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照着那停下来的列车的墨绿色车厢。那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冷清,是那种被刻意腾空了之后才有的冷清,像一个热闹的房间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让人觉出那安静本身有什么不对。
张横已经下了车。
他那灰呢子大衣的下摆在夜风里微微地飘着,那铁灰色的胸甲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冷冷的、硬邦邦的光。他身后的那些宪兵排成两列,背着火枪,一步一步地走下那车厢的梯子,靴子踩在水泥站台上,发出整齐的、沉闷的声响。他们的动作像被同一根线牵着一样,一左一右散开,在站台上形成一个半圆形的警戒圈。火枪被从肩上卸下来,枪托抵着站台地面,那枪管在灯光的照耀下泛着一层蓝幽幽的、淬过火的光,枪口微微朝外,对着那些空荡荡的、没有人的通道和楼梯口。
然后,那几个黑衣人从站台的另一端走了过来。
他们从一扇铁门后面出来,那铁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合上了。一共四个人,穿着一模一样的黑色修身制服,和姬敏身上那件几乎一样——立领,暗缎光泽,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只在左胸靠近肩膀的位置有一枚极小的银质徽章,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下去。他们的步子不快不慢,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那黑色的靴底踩在水泥站台上,像是踩在厚绒布上一样,听不见什么响动。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从帽子到领口之间露出来的那一片皮肤,在灯光下显得是一种没有什么血色的白,像是很久没有见过阳光。那四双眼睛在灯光下微微地眯着,目光从那半圆的警戒圈上扫过去,准确地从每个人身上掠了一瞬,像是把在场所有人的位置、姿态、手里握着的东西都记了一遍。
打头的那人走到张横面前,站住。
他没有行礼。张横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么面对面站着,隔了两步远。那站台上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片界限分明的光区,把空气里浮着的细小尘埃都照得清清楚楚,那些尘埃在光里缓缓地翻滚着,像一层极薄的金粉飘在那里,隔着两人的身影。
那人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可那声音有一种特异的东西——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铁皮传过来的,清晰,却没有任何多余的音色,每一个字都平平的、冷冷的,像在宣读一份已经写好了的公文。
“张大人。奉姬大人之命,西安站接替护送事务。”他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件东西,递了过去。那是一块铁质的令牌,巴掌大小,通体乌黑,边沿镶着一道细细的黄铜。张横接过去,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然后递还给那人,点了点头。
“令牌无误。”张横说。
那人把那令牌收进怀里,动作和取出来时一样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翻找或停顿。他的目光从我这边扫了一下,只是一下,像一只鸟从一根树枝上掠过,连那树枝都没有颤一下。
张横转过身,朝我这边走过来。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很稳。那些宪兵还保持着警戒的姿势,枪口微微朝外,可他们的目光都追着张横的背影,像一堵活动的墙在随着他一起移动。
张横走到我跟前,那脸上的表情和平时有些不一样。他说不清是严肃还是别的什么,那嘴角微微抿着,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像是有什么话在嘴边转着,不知道该先说出哪一句。
“韩大人,”他说,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压着,“朝廷有新的安排。”我望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几位王爷,都已经知道您进京的事了。”他说这话的时候,那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看我的反应。“陛下担心几位殿下的人会对您不利。所以——”他顿了一下,像是把那句话在嘴里又掂了掂分量,才继续说出来:“这列火车将继续往东走,沿途在各站正常停靠。我和弟兄们留在车上,作为——”他又顿了一下。
“作为诱饵。”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我望着他,望着他那张被站台的灯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他那身灰呢子大衣的领口微微立着,把那下颌的线条衬托得格外分明,那领口边缘的黑绒在他喉结的那次滑动下微微地蹭了一下。
“您呢,”他说,“由这几位护送,换另一条路线回京城。”他往旁边让了一步,微微侧身,好让我能看清他身后的那几个黑衣人。他们还站在那儿,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打头的那人正用一种不疾不徐的目光望着站台尽头的那扇铁门,像是在等什么。
张横又转回身来,那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像是怕被那站台上的回音吸了去。“韩大人,有句话,张某不知道当说不当说。”“张大人请讲。”他望着我,那目光里头有一种东西,是这一路上我很少在他脸上见到的东西——郑重。那种只有要把什么重要的话交代出去的时候,才会浮上来的郑重。
“朝廷的情报系统,一直是各管各的。姬敏大人直管的帝国情报局是陛下最信任的一支;兵部下面还有一个军事情报局,归卫擎卫大人统管;此外还有凉王殿下的安西情报局,靖海王殿下的海军情报局,以及辽王殿下的东北安全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声音很轻,可我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像一颗一颗的石子丢进一潭静水里。
“他们之间,互相戒备,互相提防。最近几位殿下都不太平。”他说到这儿,像是觉得那话说得太重了,又补了一句,“皇帝陛下毕竟年事已高了。”他望着我,那目光里头有一种“您应该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的光。我也望着他,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就那么望着。
“韩大人,”他说,那声音又低了一线,低到几乎只有我能听见,“到了京城之后,您是天子的门生,是朝廷的人。在那边,有一样东西,比什么都要紧——”他停了一下。
“不要站队。”那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可我听着,那声音沉沉的,像是那四个字每一个都带着分量,一个一个地压在那站台的灯光里,压在我耳边的空气里。
他往后退了一步,把那一步退得很正式。他那右手抬起来,在胸甲前面拢了一下,指尖触在左肩的领口边缘,是一个军人的礼。
“韩大人保重。”他说完,转过身,大步走回那列火车。他那灰呢子大衣的下摆在夜风里飘了一下,被风吹得贴在他那笔直的腿上,然后垂下去,不再动了。他走上那车厢门梯的时候没有回头。那些宪兵看见他上了车,也一个接一个地收起了警戒的姿态,转身,踩着整齐的步子,走回那列火车的车厢里去。最后一个宪兵上去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就那么一眼,很短,很快,可那目光里头有一种东西,是那种“我们掩护你”的军人特有的沉默。
然后那列车的门关上了。
那车轮又开始转动,先是缓缓地、一节一节地转动,把那车厢之间的挂钩拉得绷直了,发出一串低沉的铁响,然后那响动越来越密,越来越快,那车轮在铁轨上碾出的咣当声又回来了,像一个人重新迈开了步子。那车头喷出一团巨大的白汽,在站台的灯光下腾起来,像一朵巨大的、被灯火照透了的花,在半空中散开,越来越淡,最后和那夜色融在一起,不见了。
那列火车就那么走了。
那墨绿色的车厢越来越远,越来越小,那窗子里的灯光从一排亮晶晶的方块变成了一行模糊的亮点,然后变成一粒一粒的星,然后消失在站台尽头的夜色里,只剩下那铁轨上还留着一层薄薄的、正在散去的水汽,在灯光下泛着一层细细的、白亮亮的光。
站台上一下子安静了。那车轮声、汽笛声、铁器的碰撞声,都远去了,只剩下风从那空荡荡的站台尽头吹过来,凉凉的,吹在脸上,像是这空旷的地方终于有了自己的呼吸。
我站在那儿,望着那列火车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那风从站台的那一端吹过来,吹得我那袍子的下摆微微地动着,吹得那灯光下的影子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身后,那个打头的黑衣人走上前来。他的步子还是那样,没有声音,可我知道他来了,因为那风被他的身形挡了一下,在我背后来了一片没有风的寂静。他停在我身后大约两步远的地方,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站在那里的时候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匀。
“韩大人,”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的,冷冷的,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车已经备好了。请随我来。”我转过身,望着他。
他的脸在那灯光下还是那副模样——那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像一张打磨得极平的白瓷面具,没有一丝裂纹。那眼睛望着我,那目光里没有热,没有冷,没有试探,也没有恭敬。那目光里只有一种东西——是“我在执行任务”的纯粹,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在等着下一个指令。
我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往那扇铁门的方向走去。另外三个黑衣人跟上来,两个走在我前面,一个走在我后面,那距离像是量过的,不远不近,刚好把那站台上的风都挡住了,把我裹在中间。
我跟着他们,走进那扇铁门,走进那扇铁门后面那条长长的、亮着昏黄灯光的通道。
那通道的墙壁是刷了白灰的砖墙,可那白灰已经有些发黄了,被岁月和煤烟熏出了一种淡淡的旧色。那灯一盏一盏地嵌在天花板上,隔着七八步一盏,每一盏都用铁皮的灯罩罩着,那光从灯罩的开口里射下来,在墙面上投出一个一个半圆的光斑,光斑之间隔着一段一段的暗处。我的影子在那光斑和暗处之间穿过,一会儿亮,一会儿暗,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那打头的黑衣人的靴子踩在水泥地上,还是没有声音。
我看着他那背影,望着他那笔直的、没有一丝多余动作的脊背,心里忽然浮起张横最后那句话来——“不要站队。”可我已经在路上了。已经在往那京城去的路上了。已经在这条被不知道多少人安排好的路线上,往那个最复杂、最凶险的地方去了。那个地方,凉王、辽王、靖海王的眼睛都盯着,他们的情报局、安全局、各自的情报网络,像一张一张的网铺在那座城里,铺在那座城的每一条街、每一个衙门、每一间驿站里。
我还没有到。可那些网,大概已经知道我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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