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诸侯各方
和脱衣舞女郎妈妈一起穿越异世界 · Zt212 · 1 / 2
那包间里的安静,被车轮有节奏的咣当声填满了。
我在软椅里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推开了相邻的那扇门。门后是一间卧室,比外面的会客间略小一些,可更让人意外——一张真正的床,木头床架,深色的胡桃木,床头上嵌着一块黄铜的铭牌,上面刻着一行小字,也是那缠枝莲的纹样。床上有厚厚的褥子,铺着洁白的床单,叠着一床靛蓝底白花的棉被,蓬松得像刚晒过太阳。枕头是两只,也是白布套子,镶着一道细细的蓝边,摆得端端正正的。床头的小柜上放着一盏黄铜的油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灯座雕成莲花的形状,油壶里的灯油还满着,一根白棉线捻的灯芯从铜嘴里探出头来,像是随时可以点亮。床尾立着一只铁皮的取暖炉,圆肚子的,炉门关着,可那铁皮上还透出一点微微的余温。
我走到那床前,伸手按了按那床褥,软软的,厚实的,指腹陷进去,被那棉花稳稳地托着,和这些天在硬板车上、硬板床上颠出来的那身酸疼比起来,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床的另一边,还有一扇窄门。我推开来,里头是一间小小的盥洗室。墙壁是白瓷砖贴的,地面铺着浅灰的石板。一个白瓷的洗手盆嵌在铁架子上,水龙头是黄铜的,弯弯的,像一只鹅的脖子,手指拨了一下,一股清凉的水便哗哗地流出来,在盆底打着转,顺着那白瓷的弧度流走了。墙角立着一只铁皮的浴桶,不算太大,可一个人洗澡足够了,桶沿上搭着一条雪白的厚毛巾。
我退出来,把那窄门轻轻合上,又走回会客间。那两张软椅之间的桌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多了一只白瓷的盘子,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块点心,有绿豆糕,有枣泥酥,还有几颗蜜饯,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茶杯也是满的,那茶汤还热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白汽从杯口升起来,在那盏气灯的光里缓缓地飘散。
我在那软椅上又坐下来,端起茶喝了一口。那茶已经换了一壶,不再是刚才那碧绿的绿茶,换了一种更醇厚些的,有一股淡淡的枣香,在舌尖上慢慢地化开,留下一层甘甜的余味。
窗外的景色还在往后退。火车已经出了兰州城周边那一片农田和村庄,正穿行在一片开阔的荒原上。土地的颜色渐渐浅了,那绿意稀薄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浅褐色的、砂石混杂的质地。远处的山峦瘦削了许多,山脊的线条凌厉起来,像谁用刀在天空的底边上刻了一道又一道的痕,有的地方残留着一抹薄薄的积雪,在那山影的暗处泛着幽幽的白。
我靠在椅背上,望着那窗外的荒原,脑子里不自觉地又开始想那些事。兰州。那红砖的工厂,那高耸入云的烟囱,那灰蒙蒙的天,那城东穿绸缎的人和城西墙根底下缩着的乞丐。那胖掌柜手上的金戒指和那茶摊上光着膀子的工人。那飞驰的自行车和在路边画画的女孩。
还有那些细节。
兰州站的站长对张横说“专线”,说“朝廷的安排”。那专线的车厢,是朝廷提前包下来的,不是他一个边陲小吏能有的待遇。那些穿铁路制服的职员整齐地排成一排,列队送我上车,腰弯得那样低,脸上堆的笑那样周全,像在迎送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张横和他手下的宪兵,不知道从哪里换了一身那么体面的行头,灰呢子大衣、铁灰色的胸甲、那擦得锃亮的刺刀和火枪,个个威风凛凛的,像护卫着什么了不得的贵人。
还有那列车的包间。
胡桃木的床架,黄铜的暖气炉,白瓷的洗手盆,地毯厚得踩上去悄无声息。茶点随时有人换,桌上那绿豆糕和枣泥酥是热腾腾的,像是刚出炉的,放在那儿等着我来吃。这安排,不是我这个名分上刚刚在西部恩科得了头魁的年轻人该有的排场。
科举,哪怕是开恩科取士,也不过是读书人中举、中了进士、等朝廷铨选,再有幸能被召入国子监或翰林院,慢慢地熬资历。我这样的,就算得了西部的头名,直接进京,地方上送一送是应有的礼数,可兰州站的何站长,一个从四品的朝廷命官,对一个尚未授职的青年学子那样殷勤——那殷勤里头的劲儿,就不太对劲了。
那些东西,那张床,那茶点,那气灯,那换了新装、守在车厢前后、握着火枪的宪兵,那每到一站都有本地大厨在警察和宪兵的严密监督下端上来的地方美食——这些事,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是谁安排的呢?
张横说是朝廷的安排。可朝廷不会为我一个人动这样的手笔。朝廷是绍武皇帝的朝廷,是满朝文武、三省六部的朝廷,朝廷的眼睛不会盯在我这么一个边陲来的二十岁不到的小子身上,费尽心思地布置一整个旅途的款待。
可如果不是朝廷呢?
玄凝冰。
这个名字浮上来的时候,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差点把茶泼出来。
陇西军节度副使。禁军元帅玄凤的长女。那个穿着一身银色铠甲、站在校场高台上、居高临下地望着我、那眼睛里冷得像冬天的星星一样的女人。那篇酒后胡写的《凤求凰》,听说她看了,收了起来。然后就没有下文了。没有召见,没有信函,没有让我去陇西军的军营里回话。什么也没有。
可如果她安排了这一切呢?
如果那篇《凤求凰》入了她的眼,如果那些校尉的夸赞传进了她的耳朵里,如果她真的动了那么一点点心思——哪怕只是一点点——那这列车的豪华包厢,这些周全到过分的招待,这前前后后严密的护卫,就都有了来处。一个手握重兵的节度副使,玄家的嫡长女,要在这西北道上给一个青年学子安排一趟体体面面的进京之旅,那简直是举手之劳。她不必亲自出面,不必写信,不必见人,只消吩咐一句,下面的人自然会办得妥妥帖帖的,把她所有的意图都包裹在“朝廷安排”的旗号之下。
可她又凭什么看上我呢?
那篇《凤求凰》,我至今想不起自己写了什么。那些校尉说写得好,说我敢写这东西给玄将军,说玄将军看了没生气。可没生气不代表喜欢。一个成熟的、手握重兵的女将军,对一个比她小上许多的、从草原上冒出来的小子,最多也就是觉得有趣罢了,像在路上看见一朵没见过的花,停下来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了。仅此而已。
可如果她不仅仅觉得有趣呢?
如果她那一眼,不是看了看就走了,而是从那以后,这个年轻人的名字就一直留在了她的某一份卷宗里,某一个下属的口中呢?那些校尉,那些军官,那些在军营里来来往往、互通消息的人,他们会不会把我那句“玄将军善音律”的闲话,还有那篇词的事,添油加醋地传得更远?而这些传言,又有没有被什么人,郑重地呈递到她案头?
我想起周德胜在酒桌上那副神秘兮兮的样子。他说玄将军喜欢文笔,说陇西军里谁都知道,说哪个读书人写了什么好诗文送去,她都会看一看,有时还会批几个字还回去。他劝我上京之后搭上玄家这条线,说玄家在京城里跺一跺脚,半个京城都要抖三抖。
可我那时候说的是“点头之交”和“酒后胡写”。我没搭他那条线。可他那种态度,那种认定我和玄凝冰之间必定有什么的眼神,是不是也从某个源头上听来了什么风声?也许那些风声,比他那胖乎乎的、浸了酒肉的人所能理解的程度,还要更真切一些。
我越想越觉得那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挠,痒痒的,又有些发慌。我把茶杯放下,走到窗边,把那轻纱的帘子撩开一角,望着窗外那飞速后退的荒原。那车轮在铁轨上咣当咣当地响着,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数着什么。
那女将军是玄家的人。玄家在京城里,在那绍武皇帝的眼皮底下,握着半个京城的防务和禁军。这样的人,打个哈欠都能让整个朝廷的风向变一变。如果她真的对我有什么意思——哪怕只是一点点——那我到了京城,就意味着背后站着一个玄家。一个玄家,就是一个无底洞一样的利益漩涡,我孤身一人走进去,分不清哪一步踩的是硬地,哪一步会陷进去,哪一步会踩到别人的手。
可如果她对我没那个意思呢?
那这一切,又该是谁安排的呢?
我站在那儿,望着窗外那连绵的荒野,那大地上褪尽了绿色的苍黄,那在远处天际线上模糊成一片浅灰的远山,心里七上八下的,怎么都安生不下来。
火车又走了一阵,速度渐渐慢了。那车轮咣当的节奏开始变缓,像一个人从快跑变成了慢走。窗外出现了一片低矮的房屋和几座灰扑扑的粮仓,然后是一片站台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里模模糊糊地浮出来。
有人轻轻地敲了敲门。
“韩大人,凉州到了。本地驿馆的厨子已经在站台上备了午膳,请您移步。”那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恭恭敬敬的。我应了一声,整了整衣裳,推开门走出去。
站台上,果然已经准备好了。
一张长桌,铺着白桌布,摆在站台中央的一处遮阳棚底下。那桌子周围站着几个穿铁路制服的工作人员,还有两个穿青布短褂的厨子,戴着高高的白帽子,站得端端正正的。桌上摆着几样菜,用白瓷的盖碗扣着,热气从盖碗的缝隙里渗出来,在深秋的冷风里凝成一团团白雾。旁边站着几个穿着全套正式制服的警察,腰上挂着铁尺和火枪,背着手站在桌子的四角,目光警惕地扫着站台两端。
我看了一眼那阵势,又看了一眼那些警察,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又浮上来一层。一座普通的凉州站台上,为了给我这个过路人吃一顿午饭,护卫的架势摆得比我见过的兰州府衙还要严整几分。这要是玄将军的手笔,那她未免也太事无巨细了,连一盘菜端上来的时候要用几个碗扣着,碗盖上头要刻什么花纹,都替我想到了。
我在那桌前坐下来。一个厨子走上前来,把那盖碗一个一个揭开。那热气涌出来,带着一股子浓烈的香味,是那种西北才有的、用足了香料和油脂的肉香。一碗炖羊肉,汤汁浓稠稠的,红亮亮的,那肉炖得烂透了,筷子一拨就散开来。一盘烤饼,金黄黄的,边边上烤得微微焦了,散发着麦粉被火烘过的醇厚焦香。一碟凉拌的萝卜丝,白生生的,拌着红油和醋,酸辣的气味直冲鼻尖。一碗热腾腾的羊杂汤,汤色奶白,上头撒着一把翠绿的芫荽,那芫荽叶被热气一烫,蔫蔫地塌在汤面上,反把那股子清冽的香气全逼了出来。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那肉嫩得很,一抿就化了,那汤汁的咸香和香料的味道在嘴里散开,暖融融的,一路滑进胃里,像是把整个西北的太阳都吞下去了。我低头吃着,那几个警察还是背着手笔直地站着,目光一左一右地巡睃站台,任何一个从站台边缘靠近的人都会被他们先看一眼。
我望着那些警察,望着那桌菜,望着那恭恭敬敬站在一旁等候的厨子,心里那团疑云越积越厚。这排场,这心思,这照料得无微不至的周到——不像是朝廷对一个新晋学子的例行款待,倒像是送一位极要紧的贵客出门远行,沿途每处驿站都得了郑重的交代,不容出一丝一毫的差错。
我吃完那碗羊杂汤,把碗放下,又掰了一块烤饼,慢慢地嚼着。那饼又香又脆,在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带着一股子炭火的气息。
那厨子见我吃完了,走上来收拾碗碟,弯着腰,动作又轻又快,像生怕打扰了我。他收拾的时候,我注意到他那白帽子的边沿被汗浸湿了一圈,那手艺人是紧张的,可那紧张的底下,还有一种别的,是那种“能干这趟活儿是脸上有光”的郑重。
我站起来,对着那厨子点了点头。“有劳了。”他愣了一下,脸上浮出一点受宠若惊的神色来,连连弯腰。“大人客气了,大人客气了。”我转过身,往回走。走上那车厢门梯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回头又望了一眼。那凉州站的站台窄窄的,矮矮的,被午后的日光晒得有些发白。站台边上的几株杨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地晃着。远处有一座灰砖砌的水塔,顶上蹲着一只铁皮的储水箱,箱身上写着“绍武三十八年建·凉王路务局制”一排字,那铁皮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闷闷的白光。
远处有人扛着扁担从站台那头走过去,被一个警察抬手示意,绕道走了另一边。
我收回目光,走进了车厢。
那包间里,桌上的茶又换了。这次是一壶热腾腾的奶茶,那茶汤是浅褐色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香气浓郁,带着一股子焦糖的甜味。旁边还多了一盘水果,几颗红艳艳的苹果,还有一小串紫黑的葡萄,在黄铜的果盘里格外好看,饱满的果皮上沾着细细的水珠,像是刚洗过的。
我在那软椅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奶茶。那茶热得很,入口有一种绵绵的、厚实的甜,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我捧着那杯子,又望着窗外。火车又开动了,那凉州站的站台、水塔、光秃秃的杨树,都在缓缓地后退,然后越来越快,最后被一片灰褐色的荒野吞没了。
玄凝冰。
我又想起这个名字。想起那冷冷的、像冬天星星一样的眼睛,想起那银色的铠甲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就消失在台子后面的背影。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她端起一杯热茶的时候,那手指是什么样子的?她坐在一张软椅上,望着窗外那飞速后退的荒野,心里会想些什么?
我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那车轮还在咣当咣当地响着,一声一声的,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巨大的摇篮在轻轻地晃着。那包间里暖和得很,那暖气炉的铁皮上透出微微的温热,把那初冬的寒气都挡在了外面。我的眼皮渐渐沉了,那响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传过来。
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最后浮上来的念头还是那个——到了京城,要先弄明白这趟路,到底是谁替我安排的。否则,我连自己欠了谁的人情都不知道,连自己走进了谁的棋盘都不知道,连将来在谁面前该低头、谁面前该挺直腰杆都不知道。
那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下,然后就散了。我沉进那软软的椅子里,在那咣当咣当的响声里,睡着了。
京城。皇宫。紫宸殿西侧的一间暖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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