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兰州城

和脱衣舞女郎妈妈一起穿越异世界 · Zt212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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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外头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布搭在头顶上。那鸟笼子里的画眉已经叫开了,一声一声的,尖尖细细的,叫得人心烦。我躺在硬板床上听了一会儿,听见隔壁院子里有动静——是那些宪兵在收拾东西,窸窸窣窣的,还有压低了的说话声。

我坐起来,穿好衣裳。那件灰色长袍昨天在酒桌上沾了酒气,这会儿还有一股子酸酸的味儿。我把那长袍抻了抻,胡乱理了理,扎上腰带,把刀挂在腰上,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雾气薄薄的,裹着那几棵竹子,把那绿叶子蒙得毛茸茸的。那家丁已经在廊下等着了,手里还提着昨夜里那盏灯笼,灯已经灭了,可他攥着那灯杆子,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他看见我出来,忙弯了弯腰。

“韩大人,老爷在前厅备了早饭,请您过去。”

我点点头,跟着他穿过那月亮门,绕回前院。厅堂里,周德胜已经坐在桌边了。他换了一身袍子,青灰色的,干干净净的,那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簪子别着。可他那脸还是红的,那眼皮微微肿着,一看就是昨夜里没少喝。他看见我进来,忙站起来,那椅子在地上又刮了一下,吱的一声。

“韩大人!来来来,坐坐坐。”

桌上摆着粥、馒头、咸菜、还有一盘切好的酱牛肉。那粥熬得稠稠的,米香混着热气往上冒,在清晨的冷气里化成一片白雾。我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温温的,从喉咙暖到胃里。周德胜在旁边陪着,没怎么吃,就坐在那儿,看着我吃,那脸上堆着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韩大人,昨夜里歇得可好?”

“还好。”

“那就好那就好。我那院子小,怕吵着您。要是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您可千万跟我说——”

“周守备客气了。”

我喝完粥,又吃了一个馒头。那馒头掰开来,里头是实心的,白白的,嚼在嘴里有一股粮食的甜味。我嚼着,慢慢咽下去,又喝了一口茶。那茶是刚沏的,烫烫的,喝下去把那粥的暖劲儿又加了一层。

吃完早饭,我站起来。

周德胜也跟着站起来,那脸上那笑还挂着,可那笑里头多了一层东西——是不舍,是那种“您走了我可怎么办”的不舍,也是那种“该说的话我都说了”的放下。他拱了拱手,那动作比昨夜里利索了不少,没有半点酒气。

“韩大人,此去京城,一路保重。”

“周守备也是。”我说。

他送我到门口。那门外面,马车已经备好了,三辆,灰扑扑的,和昨天一样。那些宪兵也已经在街上了,整整齐齐地排成两列,背着枪,那枪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铁光。张横站在最前面,看见我出来,点了点头。

我回身看了一眼。那朱红色的大门,那门楣上的金字匾额,那两只石狮子,那台阶下站着的一排家丁。他们都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他走了”的光。

我转过身,上了马车。那车还是头一辆,布篷子放下来,里头母亲坐着,阿依兰陪在旁边。我钻进车厢的时候,母亲抬起头望了我一眼,那眼睛红红的,像是没睡好。她没说话,又低下头去,手里还是那本书,蓝皮子的,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点着上面的字。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靠着车板。

外头,张横喊了一声“出发”,那车轮就开始转了。吱呀一声,碾过那石板地,上了街。马车摇摇晃晃地走着,那布篷子在外面一晃一晃的,把照进来的光切成一格一格的,在车厢里头慢慢地移动。

我透过那布篷的缝隙往外看。西宁城的街道在晨光里慢慢往后退着,那些铺子还关着门,只有一两家卖早点的开了,那热气从门口涌出来,混着油条的香味和豆浆的甜味。几个早起的人影缩着肩膀,急急地从路边走过,看也不看我们这一列车马。

马车出了城门洞,那黑黢黢的凉意又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压了一会儿,忽然就松了。眼前亮了,那草原铺开了,灰绿色的,一直铺到天边去。车轮碾上了土路,颠簸了一下,我身子晃了晃,扶住了车壁。

那土路在车轮下延伸着,灰黄灰黄的,和昨天走过的一模一样。路边的草还挂着露水,一丛一丛的,在初升的太阳底下闪着光。空气凉凉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从布篷的缝隙里挤进来,把车厢里那股子闷气冲淡了一些。

我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睛。

马车走了大半个上午。

那太阳渐渐升高了,把草原上的露水都收了去。那路还是那样,灰黄土黄,一路往北延伸。路上的车马也渐渐多了起来——有赶着牛羊的牧民,有拉着货物的商队,有几辆和我们的马车差不多的官车,见了张横亮出的令牌,都远远地避到路边去。

那些牧民坐在马背上,裹着厚厚的皮袍,晒得黑红的脸在阳光下闪着汗光。他们看见我们这一列人马,那眼睛眯着,上下打量着,嘴里低声说着什么。他们打量我的时候,我在车厢里也在打量他们——这些人从前是我的父老乡亲,如今他们看我的眼神,已经和看别的朝廷官员没什么两样了。敬畏,疏远,小心翼翼。

日子就是这么一天一天过的,等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和过去隔了一层什么东西,薄薄的,透明的,可怎么也捅不破了。

我正想着这些有的没的,马车忽然慢了下来。

外头有人说话,是张横的声音,和另一个谁在说着什么。那声音隔着布篷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我掀开布篷的一角,往外看。

前面那路,变了。

从土路的尽头,大约百步开外,那路忽然换了一种颜色。不再是我们走了好几天的灰黄土黄,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墨色的黑。那黑色平平整整地铺在地上,像一整块巨大的石板,被谁打磨得光滑滑的,在正午的太阳底下泛着油亮的光。

我的眼睛盯着那路面,盯着那黑色的、平整的、看不到一粒尘土的路面,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路我见过。

应该说,在很多很多年以前的另一个世界里,我每天都走在这样的路上。那是柏油路,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沥青路。黑色的,平整的,上面画着白线的,车来车往的。是我踩着自行车、挤着公交、坐着出租的时候,车轮底下碾过的、脚下踩过的、闭上眼睛都能走上去的那种路。

可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那是二十一世纪的事。

那是我不该再想起的事。

可它就那么出现在我面前了。在这大夏朝的西北边疆,在这草原和戈壁的交界处,在这灰茫茫的天空底下,一条笔直的沥青路向着前方延伸出去,宽宽的,平平的,和我记忆里那些高速公路一模一样——只是没有护栏,没有反光条,没有那些在烈日下闪着白光的标线。

我的手指攥着那布篷的边,攥得指节发白。

马车缓缓地驶近了那路的边缘。轮子碾上沥青的那一刹那,车身猛地一轻——那感觉太熟悉了。从前坐车从柏油路上下来走土路,那颠簸的感觉,和现在正好反过来。土路是软的,轮子陷进去,车身一摇一摇的,每块小石头都让人颠一下。沥青路是硬的,平得让人吃惊,那轮子碾上去,滑溜溜的,只有低沉的嗡嗡声,不带一点儿颠。

我整个人都晃了一下,不是因为路,是因为那路本身。

母亲也感觉到了。她抬起头,那眼睛望了我一眼,又望了望那布篷外面透进来的光——那光不再被土路扬起的灰尘搅得昏黄了,变得清澈了许多,清清亮亮的。她皱了皱眉,像是也觉出什么地方不对了,可她没说话。

外面,张横的声音传了进来。

“韩大人,”他在车窗外喊,“到兰州府的地界了。”

我松开攥着布篷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摊平了。“这条路——”

“这条路啊,”张横的声音里有了一点精神,和前两天那沙哑疲惫的样子不太一样了,“是前两年刚修好的。从西宁到兰州,全程硬化,听说用的料是西边的石油里熬出来的那种黑油,和朝廷京畿道修的路一个样。”

我听着那声音,听着“石油”“黑油”这些词从一个穿着灰扑扑军服的宪兵队长嘴里说出来,那感觉像是有人在梦里说了一句清醒话,让人觉得荒唐,又让人觉得这荒唐底下,有着什么很实在的东西。

张横没有察觉我的异样。他的声音隔着布篷继续传来,带着一种“我也知道些新鲜事”的得意。

“说起这个,”他说,“那都是凉王殿下的功劳。韩大人您知道不,自绍武十五年朝廷开始搞这个工业革新,到如今三十六年了,最先动起来的,就是凉王殿下。他在西域那地方,又是修铁路又是铺路面的,听说从伊犁到凉州的那条铁路,就是他自掏腰包修的,那钱花得跟流水似的——”

他说到这儿,旁边传来另一个声音,是骑在马上跟车的一个宪兵军官,声音年轻些,带着股子当兵人的粗嗓子。“可不是嘛。我老家就是凉州的,那年铁路通车的时候,我爹带着我专门去看过。那铁轨黑黝黝的,铺在地上,两头都看不到边,那火车头冒着白烟轰隆隆地开过去,满地黄沙都被震得跳起来。我爹说,这玩意儿,从前想都不敢想。”

张横笑了一声。“那是。你也不看看凉王殿下是什么人。玄贵妃的长子,陛下的头一个儿子,那眼界、那气魄,哪是寻常人比得了的?”

我在车厢里听着,脑子里把那名字转了一遍。凉王,玄贵妃的长子,陛下的头一个儿子。这信息和我昨夜里在周德胜那里听到的,对上了。玄悦——玄家的二女儿,燕王……不,现在该叫凉王了。

“不过我听说,”那个年轻的宪兵军官又开口了,声音压低了一些,“辽王殿下在东北也做得不赖。我有个表兄在辽王的麾下当差,他说那边修的路比西边还多,还有那些个什么——”他卡了一下,像是在找词,“什么厂子,冒黑烟的,一天到晚轰轰响,造出来的东西一车一车地往外拉。”

“公孙贵妃的儿子嘛,”张横说,“那也不是吃素的。”

“还有靖海王呢,”那年轻军官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知道得也不少”的劲儿,“薛贵妃生的那位,在海那边,两广和马六甲那边,做得风生水起的。听说他手底下的船比整个朝廷水师都大,那炮管子有这么粗——”他比划了一下,“一炮打出去,能把一座小山包轰平了。”

张横“嗯”了一声,没接这话。

马车在沥青路上不紧不慢地走着,那轮子嗡嗡地响着,均匀的,低沉的,像一只大蜜蜂在远处飞。那声音和土路上的吱呀声完全不同,听着像是整个人都浮起来了,悬浮在那一片黑色的、平整的路面上。

我靠着车壁,望着那布篷顶上一晃一晃的光影,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话。

石油。铁路。黑烟。两广。马六甲。船。炮。那些词,从这些兵士嘴里说出来,轻轻松松的,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可每一个词掉在我耳朵里,都砸出一个坑来。

三十六年。

绍武十五年到现在,三十六年。

我算了一下,那正是我穿越前一年。也就是说,就在我还在另一个世界里坐地铁、挤公交、看手机、过着那平平常常的日子的时候,就在一“层”世界之外,这个我此刻所在的王朝,已经开始从那个我熟悉的历史轨道上偏出去了。他们点着了工业革命的那把火,在我还没来之前,就已经点着了。

一个皇帝,一个贵妃的长子,在沙漠和戈壁之间铺上了铁轨,造出了火车,用石油炼出了沥青,把那连接文明脉络的道路硬化的同时——也把那通向现代的路,给硬化了。

还有东北的辽王,海外的靖海王,一个在西边,一个在北边,一个在南边的海上,像三根柱子把这天下撑起来,可那柱子底下,也压着些什么。

我正想着,另一个声音加进来了。是那个年轻军官,他像是找到了说话的伴儿,那声音又热了几分。

“不过张头儿,我听说凉王殿下和靖海王殿下,以前可不太对付?”

车厢外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张横的声音响起来,压得很低,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凉王的安西军和靖海王的海军在波斯那边差点打起来,两个人各自在波斯那边扶持了一个傀儡,一个要往西边打,一个要往南边扩,那火药味重得,隔着一片海都能闻见。”

他停了一下。马车驶过一段微微向左弯的弧线,那轮子嗡嗡的声音跟着轻了一下,又重了起来。

“后来呢?”那年轻军官问。

“后来啊——”张横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我也是听来的”那种小心,“京城那边派人来了。是禁军,江潮生江将军亲自带的队,坐着飞艇去的。”

飞艇。

又是个词,掉进耳朵里,砸出一个坑。

“飞艇”这种东西,在我那另一个世界的记忆里,是十九世纪的东西,是齐柏林、是气球、是早期航空的笨拙尝试。可在张横嘴里说出来,像是什么常见的、就该有的东西。

“江将军那飞艇一到了波斯,降在那两军对峙的中间地带,两边都傻了眼。听说江将军下了飞艇,站在那两军的阵前,也不多话,只说了句‘陛下有旨,各退三十里,谁先动谁就是反贼’。”张横顿了顿,像是在回味那场景,“那可是江将军啊,三十年前禁军里头的第一号人物,陛下最信任的将领之一。他往那儿一站,凉王和靖海王的人谁也不敢先动。那事儿就这么摁下去了。”

“幸好摁下去了。”那年轻军官说,声音里有一种后怕,“要是真打起来——大夏的兵杀大夏的人,那可就——”

他没说下去,那话断在半空中,像一根线断了头,垂在那儿。

张横也没接。他只是“嗯”了一声,那声音里有一种沉沉的、说不出的东西。

“时间真快啊,”隔了一会儿,张横又开口了,那声音里换了一种调子,像一个人在翻一本旧书的时候忽然看见夹在里面的干花,“一转眼二十年就过去了。当年那几个殿下,还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个比一个能闹腾。如今呢,都四十多了。凉王殿下也好,辽王殿下也好,靖海王殿下也好,都是人到中年的人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日子过得,可真是不经用。”

马车里安静下来。车轮在沥青路上嗡嗡地响着,均匀的,低沉的,像一只手在琴弦上反复划着同一个音。那声音从车底传上来,透过那薄薄的木板,透过那铺着的毡子,一直传到骨头里,震得人微微发麻。

我靠着车壁,闭着眼睛。

凉王。辽王。靖海王。

玄贵妃。公孙贵妃。薛贵妃。

一个在西边修铁路,一个在东北建工厂,一个在南边造大船。

都是人才,都是殿下,都是皇帝陛下的亲生骨肉。可二十年前,在波斯,他们的兵差点杀起来。

凉王在西边搞工业,铺铁路修马路,那用的钱,是从哪儿来的?靖海王造了那么大的船,那么多的炮,那银子又是从哪儿来的?那波斯又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他们都去了那里?为什么要各自扶持一个傀儡?为什么各自往不同的方向打?那地方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两个皇子隔着好几年、派兵去抢?

还有那飞艇。

飞艇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是用什么东西做的?是用什么烧的?是像气球一样飘着的,还是自己能飞起来的?江潮生又是谁?他坐着飞艇去了波斯,一句话就让两边退了兵,那他又是听谁的?

陛下的旨意。

那陛下,又是怎么看的?

他坐在那京城,坐在那把龙椅上,看着自己的几个儿子在西边、北边、南边的海上各自为政,各自建着自己的兵,各自修着自己的路,各自造着自己的船。他看着他们差点打起来,派人去拦了,然后呢?然后各回各家,各干各的,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还有——这条路。

这黑色的、平整的、像镜子一样的沥青路,在车轮下面延伸着,往北方去,往京城的方向去,往那一切问题的中心去。

我睁开眼。

母亲还在翻她那本书,那手指在书页上慢慢地划着,像在对什么符号。阿依兰蜷在角落里,靠着那一堆包袱,不知道睡着了没有,她的呼吸声细细的,匀匀的,像一只小虫子在角落里轻轻地叫。

我望着她们,又望着那布篷外面透进来的光。

那光,和土路上的光不一样了。不再被灰尘搅得浑浊昏黄,清清亮亮的,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照进来,照在车板上,照在那些包袱上,照在母亲那青色的袍子上,镀上一层冷冷的亮。

我把手伸出去,从那布篷的缝隙里探出去。

那风,凉凉的,吹在手上。

可那风里的味道,不一样了。

不再是青草和牛羊粪的气味了。是一种陌生的气味,说不上来是香的还是臭的,有点刺鼻,有点冲——像是焦油、像是燃烧过的什么、像是那些被炼出来的、从地底下挖出来的东西,被熬成了又黑又稠的汁液,铺在这路上,在太阳底下晒着,散发出来的那味儿。

我缩回手。

那味道粘在手上,怎么都搓不掉。

马车继续往前走。一条又一条的支路汇入主道,那些路上的车马也渐渐多了起来。我透过布篷的缝隙看见那些路过的马车,有的和我们一样是官车,有的装着货物,有的载着人。那些车夫的鞭子在半空中甩出清脆的响声,马的蹄子在沥青路上敲出嗒嗒的声音,硬邦邦的,不像在土路上那样闷。

路两边开始出现一些房子,不是那种土坯垒的,是砖的,灰砖青瓦,一排一排的,有的还刷了白灰。路边有铺子,有茶摊,有挂着“国营驿所”招牌的大院子。几个穿着统一灰布衣裳的人在路边走着,步子很快,像是赶着去什么地方。

一个穿蓝布短褂的少年骑着一辆奇怪的车从路边飞快地掠过去——那车是两个轮子的,铁架子,中间有一根链条连着后面的轮子,他踩在踏板上,两条腿一上一下地蹬着,那车就在沥青路上无声地滑走了。

我愣了一下。

那是一辆自行车。

铁架子自行车,没有橡胶轮胎,轮子外头包着一层黑乎乎的东西,在这黑色的沥青路上滚过,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那少年歪歪扭扭地骑着,风把他那蓝布短褂的衣角吹得飘起来,他的头发乱糟糟地在脑后扬着,整个人像一只贴地飞行的鸟。

我的眼睛跟着那自行车,一路跟着,直到它消失在前面一个转弯后面。

然后我又看见了一辆。又一辆。又一辆。

有的骑得稳当,有的一歪一扭的,像是刚学会不久。还有那种三个轮子的,车斗在后头,一个老汉坐在那车斗里,手里拄着一根拐杖,眯着眼看着前面的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的手指又攥紧了那布篷的边。

这些东西,在我那个世界里,稀松平常到没人会多看一眼。自行车,柏油路,路边的小卖部,骑车的少年,坐在三轮车斗里的老人。这些东西,我在另一个世界里活了二十多年,每一天都在看,看到眼睛都麻木了。

可它们现在出现在这里。

在这大夏朝。

在这绍武五十一年。

在这车轮底下,这条路,这沥青路,和那记忆里的高速公路一模一样——一模一样,一丝一毫都不差——那触感、那味道、那轮子碾上去的声音,那路面上在太阳底下泛着光的纹路,那骑自行车的人经过时的风声。

一模一样。

可这明明是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时空,另一套历史。

我攥着那布篷的边,攥了很久。指甲嵌进那粗布里,抠出一道一道的白印。然后我慢慢松开,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那手背上,全是汗。

我望着那手背,望着那细细的、密密的汗珠,在那晃动的光里闪着碎碎的光。我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那布是粗的,擦在手上,磨得皮肤微微发疼。

母亲抬起眼看了我一下。就一下。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停,像在打量着什么东西,然后又落回那书页上去了。她什么也没问。

她大概以为我是晕车了。

也许是吧。

马车又走了一阵。路边的景色渐渐变了——那草原和戈壁开始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一大片的农田。那田里的麦子已经黄了,沉甸甸的穗子垂着头,在风里一波一波地晃着,像一片金色的海。田埂上种着树,是那种高高的杨树,一排一排的,像站岗的兵。

那农田延伸得很远,远到天边去。那天的颜色也变了,不再是草原上那种灰蓝灰蓝的,是一种淡淡的、带一点点暖的蓝,像是被那麦田的颜色染过了一样。

路边的镇子也多了起来。每隔十几里就有一个,小的只有几户人家,大的有几十户,那房子都是砖的,灰的红的,屋顶上冒着炊烟。镇口通常立着一块石牌,上面刻着地名,字是新錾的,笔画清清楚楚。

其中一个镇子特别大,那路从镇子中间穿过去,两边都是铺子。有一家铺子的门脸特别气派,上面挂着一块匾,写着“凉王路务办事处”,下面还贴着一张告示,白纸黑字,写得密密麻麻的,仔细一看,是写着这条路是哪一年修的,用了多少工,花了多少钱,监工是谁,验收是谁。末尾还盖着一个朱红的大印,圆圆的,清清楚楚的。

我望着那告示上的字,望着那朱红的大印,望着那“凉王”两个字。

然后马车就出了那镇子,把那告示、那办事处、那朱红的大印都留在身后了。

张横的声音又隔着布篷传了进来。

“韩大人,照这个脚程,申时前后就能到兰州府城了。”

我“嗯”了一声。

“兰州府那边,郑大人早就来信说,要给您接风。郑大人是兰州知府,和我是老相识了,人厚道得很。他在信里说,已经在府衙备好了住处,您到了之后好好歇两日再走——”

“不必了。”我说。

张横顿了一下。“大人?”

“到兰州歇一晚,明日一早继续赶路。”

外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张横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点犹豫。“那郑大人那边——”

“替我谢过郑大人的好意。就说韩某有公务在身,不便久留。”

“是。”他说。

马车又走了一阵。那太阳渐渐从头顶偏西了,光线的颜色从白亮亮变成了暖洋洋的金色,从那布篷的缝隙里照进来,把车厢里照得暖暖的。那光落在母亲的书页上,把那蓝皮子映成了一片深蓝,像一汪水。

她还在看书。

我望着她,望着她那低垂的眼睫,她那慢慢翻动的手指。她看起来平静得很,像是这一路的颠簸、这一路的见闻,都没能在她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她的肚子又大了一些,那青色的袍子绷得更紧了,圆鼓鼓地撑起来,像怀里抱着一个大西瓜。

那肚子里,是孩子。

是我的孩子。也是我弟弟或妹妹。

我收回目光,又望向那布篷外面。

路还在延伸,黑色的,平整的,看不到尽头。风从门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带着那焦油的味道,带着麦田的气味,带着远处什么人烧火做饭的烟火气。那太阳一点点往西沉,把那麦田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红。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松开,又攥紧,松开,又攥紧。

凉王。辽王。靖海王。

一个在西边铺路,一个在东北建厂,一个在南边造船。他们都有本事,都有人,都有钱,都有自己的兵。

可二十年前,在波斯,他们的兵差点杀起来。

而我——我正沿着他们铺的路,坐着一辆普通的官车,往京城去。往他们的父亲,那位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切、任凭这一切发生的绍武皇帝那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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