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兰州城
和脱衣舞女郎妈妈一起穿越异世界 · Zt212 · 2 / 2
这条路,是他们修的。
而这路通向的地方,是他们的父亲坐镇的地方。
那地方现在是什么样子?那几万、几十万、几百万沿着这些黑色、硬化的马路行走的人,他们每天看着这些自行车、这些沥青路、这些高高的烟囱——他们知道那些路是谁修的吗?他们知道那些烟囱后面站着什么人吗?他们知道那些修路的人、那些建厂的人、那些造船的人,彼此之间隔着多少说不清的东西吗?
我不知道。
我只能在这马车里坐着,听着那轮子嗡鸣的声音,看着那光在布篷上一格一格地移动,慢慢地往那个方向去。
去京城。
兰州城是在天黑之前到的。
远远的,先在一条河的对岸看见一大片灰蒙蒙的影子,横亘在那金红色的天边,像一整条山脉忽然从平原里长了出来。那影子越走越近,越走越大,渐渐有了形状——高高低低的屋脊,层层叠叠的檐角,还有那些高出屋顶一大截的、黑黝黝的塔和柱子。张横说那是些工厂的烟囱,有好几十丈高,在这平原上老远就能看见。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种见惯了的平淡,可我坐在那马车里,透过布篷的缝隙往外看,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烟囱又高又直,尖尖地戳向天空,比什么寺的塔都高,比什么城楼都高,像一根一根黑铁铸的针,把那夕阳的金光戳得碎碎的。几座矮一些的烟囱顶上冒着一团一团的白烟,那烟浓稠稠的,厚甸甸的,不像飘,倒像是在那天空底下慢慢地翻滚、堆积,一层一层地叠上去,把那原本清朗的天穹遮得灰扑扑的。一座最高的烟囱尤其显眼,顶上一圈黄铜箍在夕阳里闪着亮,像戴了一顶金冠。
马车过了河,上了那座桥。
那桥宽得很,足足能并行四五辆马车。桥面也是沥青的,黑沉沉的,两边有人行的道,用一排铸铁栏杆隔开着。那些栏杆锈迹斑斑的,在夕光里泛着暗红,有的地方焊着精致的云纹和兽头,那兽头的嘴大张着,像在吼叫——又像是被什么卡住了喉咙,叫不出声来。河水在桥下流着,浑黄的,比黄河还浑,比黄河还黄,水面上浮着一层油光,一闪一闪的,像涂了一层铜漆。
过了桥,路两边的房子就密了。先是一些低矮的砖屋,灰扑扑的,屋檐矮得几乎碰到人头,那窗子窄窄的,小小的,从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一豆一豆的,像萤火虫趴在墙上。再往里走,房子渐渐高起来,有些是两层的,有些是三层的,那砖也变了颜色,不再是灰的,是那种暖烘烘的红砖,在夕阳底下泛着一层润润的光。那屋顶也不一样了,有的盖着青瓦,有的盖着铁皮,那铁皮锈得一块一块的,像件打了补丁的衣裳。再往里,铺子就多起来了。一家挨一家的,卖什么的都有,那门脸刷得白白的,挂着花花绿绿的幌子,那幌子在风里飘着,和西宁城里见到的一样,可那底下的铺面,要大得多,也亮堂得多,有的窗子里透出来的光黄澄澄的,明晃晃的,像那油灯不要钱似的,点了一排又一排。一个戴瓜皮帽的胖掌柜叉着腰站在自家铺子门口,那手指上箍着一枚粗粗的金戒指,在铺子里透出的光里亮得像一颗小太阳,他正对着一个穿短打的小伙计骂着什么,那小伙计缩着脖子,一声不吭地听着。
张横的声音隔着布篷传进来,带着一种“总算到了”的松快劲儿:“韩大人,兰州府到了。城西这一片是新修的,叫工业区,那些个厂子都在这边。再往东走三四里,就是老城了,知府衙门也在那边。”
我“嗯”了一声。目光却还在那窗外。
路两边的工厂一座连着一座,有低矮的大厂房,那屋顶是拱形的,铁皮覆着,铆钉一颗一颗地露在外面,密密麻麻的,像鱼鳞;也有高耸的塔楼,四面开着拱窗,那窗洞里透出红光来,忽明忽暗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那塔肚子里活着,在一呼一吸。一阵沉闷的轰隆声从某座厂房里传出来,隔着一层厚墙和一道高院墙,传到路上已经变成一种低低的、钝钝的振动,从地底下传上来,从车轮底下传上来,震得人脚底板微微发麻。一阵风从那边吹过来,带过来一股子浓烈的气味——铁的腥,煤的呛,焦油的刺,还有那热腾腾的蒸汽的味道,湿漉漉的,辣辣的,像把一口烧开了的铁水凑到了鼻尖底下。
几个光着膀子的工人从一座厂门里走出来,那身子黑黝黝的,汗淋淋的,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油亮亮的铜光。他们肩上搭着毛巾,手里拎着白铁皮的水壶,一边走一边用那毛巾擦着脸,把那一层黑灰擦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来。他们走到路边一个茶摊前头,把那水壶搁在桌上,一屁股坐在那长条凳上,那凳子被压得吱呀叫了一声。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茶娘提着一把大铜壶走过去,那铜壶的嘴又长又细,从高处往下注水,那热水冲进碗里,腾起一团白雾,把那几个工人的脸都蒙住了。
马车继续往东走。路两边的房子又变了,那工厂渐渐少了,铺子越来越多,人也越来越多。有些铺子门口停着那种铁轮子的平板车,上面堆着货,裹着麻布,看不清楚是什么。几个戴着铁框眼镜的账房先生坐在铺子里头,低着头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那算盘珠子撞在一起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脆脆的,密密的,像一排急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又走了一程,那路忽然窄了。沥青路面在这里断了,换成了大块大块的青石板,被无数车马行人磨得光溜溜的,在夕阳下泛着一层幽幽的亮。两边的房子也矮下去了,那墙不再是砖砌的了,是土的,灰黄土黄,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的,有的地方用木板钉了补丁,有的地方挂着破旧的草帘子。那些窗子又小又暗,黑洞洞的,像一只只凹陷下去的眼睛。屋檐下头晾着衣裳,破破烂烂的,在风里荡着,像一面面褪了色的旗。
路边坐着一排乞丐。
有老的,有小的,有光着上身的,有裹着破棉絮的。他们缩在墙根底下,背靠着那土墙,眯着眼望着路上来来往往的马车和行人。他们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像两口水井,干涸了,看不见底。几个小孩蹲在一个老乞丐身边,那老乞丐手里攥着半个黑乎乎的馍,一点一点地掰碎了,分给那些孩子。那孩子接了,塞进嘴里,连嚼都不嚼就往下咽,那细细的脖子上一道筋鼓出来,一滚一滚的。旁边一个妇人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婴孩,那婴孩的哭声细细的,像一根快要断了的线,时有时无的。她一下一下地颠着那孩子,嘴里哼着什么调子,可那调子也被那哭声盖住了,听不清。
我望着那些乞丐,望着那些瘦得不成人形的脸,望着那些凹下去的眼窝。我见过贫苦的人。在格尔木见过,在路上见过,在那些草原上、戈壁上的小村子里见过。可那些人是散的,一家一户的,一处一处的,隔着一片草场、一座山丘,彼此看不见。可这里不一样。这里的人挤在一起,富的穷的都挤在一起,那富的坐在马车里,那穷的蹲在墙根底下,隔着一道窄窄的路,那车轮碾过去,把路面上那层薄薄的灰扬起来,落在那些乞丐的头上、肩上、脸上,他们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那么坐着,像一座一座的泥塑。
我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景象,我见过的。在另外一个世界里,在那些繁华都市的角落里,在那些高楼大厦底下,在那些霓虹灯照不到的地方,也是一样的。一样的破烂衣裳,一样的瘦骨嶙峋,一样的缩在墙角里,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不一样的是,那时候我看见这些,是在另一个世界,隔着一条历史的河,隔着几百年的距离。可现在,这条河不见了,这个距离消失了,那些景象就在我眼前,就在这马车旁边,就在这沥青路和青石板路的交界处。
前面忽然热闹起来。
是一个大路口,几条街交汇的地方。那路边停着一长溜的马车,有篷的、没篷的、双轮的、四轮的,挤挤挨挨的,连成一片。一些穿着绸缎衣裳的人站在那路口,有的在说话,有的在等人,有的在那路边的小摊前头挑着什么。那小摊上摆着各色物什——有铁制的齿轮,黄铜的管子,玻璃瓶子里头装着花花绿绿的液体,还有一样东西让我多看了两眼:一尊用黄铜铸成的小香炉,三只脚,圆鼓鼓的肚子上刻着精细的缠枝莲纹,可那顶上却伸出一根细细的管子,管口微微弯着,像一只鹅的脖子。一个穿着短打的年轻人蹲在那摊子前,把那铜香炉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研究那管子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几个孩子从那摊子前头跑过去,一边跑一边笑,手里举着什么东西,红红的,亮亮的,在夕阳底下闪了一下,是一串糖葫芦。他们跑得飞快,那破旧的布鞋在青石板上啪啪地响,把那街面上积的一层灰踩得飞起来。
又走了一阵,前面豁然开朗。
那路又变宽了,沥青路面又出现了,平平整整的,像一面巨大的镜子铺在地上。路两旁的房子也变了样,全是那种红砖砌的两层小楼,齐齐整整的,每一家门前都有一个小院子,用铁栅栏围着。那铁栅栏的尖顶上铸着花,有的是一朵莲,有的是一朵菊,在夕阳下泛着黑沉沉的光。那院子里头种着树,有石榴,有枣树,有的还种着花,那一丛一丛的,在那暖融融的光里开着,白的红的,像一团一团的云落在地上。
再往前走,就看见了那座府衙。
那府衙的门脸比西宁周德胜的宅子还气派。朱红的大门,铜钉一溜一溜的,每一颗都有茶碗口那么大,在夕阳下闪着沉甸甸的光。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黑底金字,写着“兰州府”三个大字,那笔画粗粗的,重重的,像是在那木头上刻出一道一道的沟来。两边的柱子是红漆的,粗得很,一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那柱子上头刻着一副对联,字是描金的,在夕阳下亮晃晃的。
那门前的台阶下面,已经站了一群人。
打头的是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瘦高个子,那袍子浆洗得干干净净的,可那料子已经旧了,领口和袖口都磨得起了毛,露出里头灰白的里子来。他站在台阶上,背着手,远远地看见我们的车马,那张瘦长的脸上就浮出一个笑来。那笑不大,像在脸上浅浅地划了一道弧线,可那弧线里有一种实在的热乎。
张横先下了马,走过去,两个人见了礼,说了几句话。然后张横转回身,走到我的车窗前,低声道:“韩大人,这位便是兰州府同知郑大人。知府曹大人今日在省城议事,特意嘱咐郑大人来迎您。”
我下了车。那袍子在车上坐了一天,皱巴巴的,我在身上抻了抻,抬起头,迎着那瘦高个子的目光走过去。他见了我,那脸上的笑又深了一分,拱了拱手。
“韩大人,久仰久仰。下官郑允中,兰州府同知,替曹知府前来迎接韩大人。”
我也拱了拱手,回了礼。“郑大人客气了。韩某一介边陲小吏,怎敢劳动郑大人亲自出迎。”
他连连摆手,那身子微微侧着,像是要扶我又不敢扶的样子。“韩大人这话就见外了。您可是咱们这西部六省四十年来头一位在朝廷恩科里得头魁的俊才,青海那边的好汉,一路打到了京城去,这满甘肃的读书人,没有不佩服的。”他说着,那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一番,带着一种长辈看后辈的端详,又带着一种官吏看贵客的恭谨,“韩大人比下官想的还年轻。这可真是——”他摇着头,像是找不着词了,最后又拱了拱手,“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我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他引着我往府衙里头走。那门槛高高的,迈过去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那门槛的石头上磨了一道深深的印子,不知道被多少人踩过了。走进大门,是一个宽宽大大的院子,青砖铺地,两边种着两棵老槐树,枝叶繁茂,把半个院子都罩在树荫里。那树底下摆着几口大缸,里头养着金鱼,红红白白的,在那绿幽幽的水里一扭一扭地游着。廊下挂着一排鸟笼,里头有画眉,有百灵,也在叫,可那叫声被这院子的空旷吸了去,只剩下一点细细的回响,闷闷的。
郑允中把我领进了正厅。那正厅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桌椅都是深色的硬木,擦得油光发亮。桌上摆着茶点,一碟花生,一碟杏仁,一盘切好的瓜,红红的瓤,在灯光下透亮亮的。他让我坐下,又亲自给我倒了茶,那茶汤碧绿碧绿的,在薄胎瓷碗里打着转,发出一阵清冽冽的香。
“韩大人,”他说,自己也在对面坐下了,“您这一路辛苦。曹大人特意吩咐了,说您到了兰州,无论如何要歇两日,把身子养一养再走。这从青海到京城的路还长着呢,不差这一两天的工夫。”
我端着那茶碗,没有喝,只是用指腹慢慢地摩着那碗沿,那瓷又薄又滑,触手温温的。
“郑大人,韩某有一事相求。”
他放下茶碗,正了正身子。“韩大人请说。”
我停了一停,把措辞在脑子里转了两圈,才开口道:“韩某内人有孕在身,这一路颠簸,身子实在吃不消了。方才进城的时候,她……”我又顿了一下,那话到嘴边,还是换了一种说法,“她说肚子疼得厉害,怕是经不起再往京城走了。”
郑允中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他身子往前倾了倾,那瘦长的脸上眉头微微蹙着。“这可耽误不得。韩大人放心,兰州城里头的名医,下官认得几位。有一位姓孙的老先生,是太医院退下来的,医术高明得很。下官这就让人去请。”
“那就劳烦郑大人了。”
“应该的应该的。”他说着就要起身,又想起来什么,坐了回去,那语气里多了一层试探的意思,“韩大人若是不急,让夫人先在府衙后院里歇下?下官让内人收拾出一间上房来,保准比客栈里舒坦。”
我看了一眼窗外,那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廊下点起了灯笼,一团一团昏黄的光在晚风里微微地晃着。
“那就叨扰郑大人了。”
他连声说“不叨扰不叨扰”,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转回来,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那声音压低了一些。“韩大人,孙老先生那边,下官马上就让人去请。可这大夫请来了,总得有个说法——”
我明白他的意思。一个官员的“内人”在这府衙后院里看病,要看什么,怎么开方子,事后怎么记录,都要有个名目。
“就说——”我说,“路上受了风寒,动了胎气。别的,大夫自然会看。”
他点了点头,那眼睛里有一种“我懂了”的光,然后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我在那正厅里坐了一会儿,把茶喝了半盏,那茶已经有些凉了,入口有一点点涩。我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院子里已经全黑了,那两棵老槐树的影子黑黢黢地堆在地上,像两座小山包。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晃悠悠的,把那一团昏黄的光荡来荡去,一会儿照在墙上,一会儿照在台阶上,一会儿照在那青砖缝里长出来的草尖上。
张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他离了两步远,站在那灯笼光的边缘,半个身子在亮里,半个身子在暗里。
“韩大人,”他的声音低低的,“夫人那边……”
“还没下来?”我问。
“阿依兰陪着,还在车上没下来。郑大人已经让内人去接了。”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
张横站了一会儿,像是还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还是转身走了。他走过院子,走进那灯笼光里,那灰扑扑的军服被那光一照,竟然也有了几分暖意。
我站在那门口,望着那院子,望着那风里晃动的灯笼,听着那远处隐隐约约的、分不清是什么的轰隆声,从这城里的什么地方传过来,一阵一阵的,像这城市的心跳。
过了小半个时辰,阿依兰来了。
她从那后院的方向走过来,步子碎碎的、急急的,像被什么东西赶着一样。她走到我跟前,站住,低着头,那声音小小的:“大人,夫人请您过去。”
我跟着她往后院走。
那后院比前院小一些,可收拾得更精致。一条鹅卵石铺的小路弯弯曲曲地穿过一片小竹林,那竹叶在风里沙沙地响,细碎的,像有人在那暗处轻轻地翻着一本书。竹林的尽头是一间亮着灯的屋子,那窗子里透出来的光是昏黄的,暖暖的,和这秋夜的凉意碰在一起,在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我推开门走进去。
母亲坐在床上。
她靠着一个高高的枕头,那身子半躺着,那双脚露在被子外面,光光的,白白胖胖的,脚踝那儿有一点点浮肿。她的头发散了,披在肩上,黑黑亮亮的,在灯光的映照下像一匹绸缎。她的脸比路上红润了一些,不知道是因为灯光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她的两只手交叠着放在那高高隆起的肚子上,一下一下的,慢慢地抚着,像在摸一只猫。
她看见我进来,那眼睛抬了一下,又低下去。
“韩天。”
我在床前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那椅子是竹编的,坐上去凉丝丝的,透过那薄薄的单裤贴在腿上。“郑大人已经去请大夫了,是太医院退下来的老医生,医术很好。你先在这里住下,等身子稳了再说。”
她听着,那手还在肚子上抚着,一下,一下,很慢很匀。屋子里静了一会儿,灯花爆了一下,啪的一声脆响,那火苗颤了颤,又稳住了。她的目光从那灯光上移开,落在我脸上,那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地浮上来,亮亮的,像一层薄薄的膜覆在那眼珠上。
“韩天,”她说,那声音有一点哑,有一点颤,“我不去京城了,行吗?”
我没说话。
她的手指攥紧了那被子的边,攥得那布面起了皱褶。“我……我这肚子,实在走不动了。你让我留在这里吧,行吗?”那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后来,像一根线快要断了。
我望着她。
望着她那散乱的头发,那微微浮肿的脸颊,那红红的眼眶,那攥着被子的手,那高高鼓起的肚子。我望着她,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慢慢地、慢慢地软了下去。
这个女人,是我的母亲,也是我的妻子。
她背叛过我。她和那个叫扎西的男人私通,在那镇守府的后院里,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做着那些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恶心的事。她拿刀抵着自己的肚子威胁我,用那个孩子的命来要挟我。
可扎西已经死了。
他的头滚在那广场上,脸朝上,对着天,那眼睛还睁着,望着那蓝蓝的天白白的云。他的身子趴在那儿,脖子里的血一口一口地往外喷,像一口井,往外冒。
那个女人,我娶了她的那一天,她跪在我面前,光着上身,挺着大肚子,脸上全是泪,嘴里说着“我错了”“你饶了我吧”。她求我原谅她,求我别丢下她,求我让她留在那个家里,留在那个我一手撑起来的世界里。
她是我的女人。
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我看着她蜷在床上,那大肚子圆鼓鼓地顶起来,把她整个人都撑得变了形。那肚子里头,是一个新的生命,是我的孩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那眼泪淌了满脸,亮晶晶的,在灯光下像一条一条的小河。
她害怕什么?怕我在路上再对她做什么?怕到了京城我翻脸不认人?还是怕她自己那身子,怕那孩子,怕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未来?
“好。”我说。
她愣了一下。那哭声也停了,抬起脸来望着我,那脸上全是泪痕,一道一道的,像犁过的田。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我没听错吧”的光。
“你留在这里。”我说,那声音放得平平的,稳稳的,像在说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等你身子养好了,孩子生下来了,再把身体养一养。到时候——”
我顿了一下。
“到时候再说。”
她听着,那眼泪又流下来了。可这一次,那泪里的光不一样了。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只是抬起一只手,像是想拉住我,可那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搭在那肚子上,一下一下地摸着。
我站起来。“你先歇着。我去跟郑大人说一声,让他帮着安排。”
我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她还坐在那床上,望着我,那眼泪还在流,可那脸上,有了一点笑。那笑不大,浅浅的,像冬天里化开的一小片冰,薄薄的,一碰就碎,可它在那儿了。
我转过身,走出去。
院子里那风又大了些,把那竹子吹得哗啦啦地响,像有一群人在那暗处低声说话。我穿过那片竹林,走回前院,郑允中正在那廊下站着,手里端着一碗茶,看见我过来,忙把那碗搁在窗台上,快步迎上来。
“韩大人,大夫已经派人去请了,估摸着再有一炷香的工夫就能到。后院的客房也收拾好了,下官让内人陪着夫人——”
“郑大人。”我说。
他停下来,望着我。
“内人身子不太方便,恐怕要在这里多叨扰一些日子。”我说,那声音放得平平静静的,“韩某后日启程赴京,内人就托付给郑大人照看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连连点头。“韩大人放心,下官一定尽好地主之谊。只是——”他顿了顿,“大夫那边,若是要开什么方子、用什么药——”
“郑大人看着办就是。”我说,“诊金和药钱,韩某自会结清。”
他连忙摆手。“韩大人说哪里话!您是朝廷的栋梁,您夫人住在兰州府衙,那是下官的荣幸。什么钱不钱的,下官岂敢收——”
我微微笑了一下。“郑大人客气了,该收的还是要收。规矩不能坏。”
他那脸上浮出一种“我懂了”的表情,点了点头,没再推辞。
我抬头望了望这天。天上的云还是厚的,可那云缝里露出几颗星星来,亮亮的,像谁在那黑布上戳了几个小洞,漏出了后面的光。远处那轰隆声还在,闷闷的,一阵一阵的,像一头巨兽趴在这城市的下面,睡着了还在喘气。
“郑大人,”我说,“韩某有件事想请教。”
“韩大人请说。”
“这兰州城——”我看着远处那些高高低低的烟囱轮廓,那些在这夜色里像黑色手指一样戳向天空的影子,“是怎么变成如今这个样子的?”
郑允中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那脸上的表情变了一变,像是被什么照了一下,又暗下去了。他沉默了一瞬,开口的时候,那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是那种又骄傲又复杂的东西。
“说起来,还是绍武十五年的事。陛下开了新政,朝廷鼓励各地兴办工坊。凉王殿下那时候刚封了王不久,雄心壮志的,在安西那边建了第一个炼油厂。炼出来的那黑油,熬了以后铺路,比咱们以前的土路结实十倍不止。后来那黑油又出了别的东西,什么润滑油、什么石蜡、什么——”
他顿了顿,像是在想那些词该怎么念。
“兰州的商人们看见了商机。您也知道,兰州这地方,自古就是商道要冲,西边的皮子东边的茶,北边的马南边的盐,都在这里过手。那些商人们凑了银子,也学着建厂,也学着炼油。朝廷又给了政策,说凡是建厂子的,头三年不收税。那一来二去的,这兰州城就——”
他摊开手,比划了一下,像是在丈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就成了如今这样子了。”他说。
我望着那些烟囱,听着那远处隐隐的轰隆声,脑子里翻着郑允中那些话。凉王在安西建了第一个炼油厂。凉王的安西,据说占着大夏朝将近一半的土地,虽然多是荒漠草原,可那地底下——
“郑大人,”我又问,“这兰州城以西,过了敦煌,就是安西的地界了吧?”
他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里,有一种郑重的意味。“是的。敦煌以西,千里万里,一直到那片海,都是凉王殿下的封地。说是封地,其实更像是——”他搜了一下词,“更像是那些土地上的部族、城邦、小国,都奉凉王殿下为共主。朝廷册封凉王为安西大都护,统领西域一切军政要务。那地方大得很,大得没边,是咱们甘肃十几个这么大。虽然多的是沙漠、戈壁、草原,可地底下的东西——”
他停住了,像是觉得不该说太多。可他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你也该知道”的光。
“韩大人到了京城,自然会晓得这些。”他说。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那一夜,我躺在后院客房那张硬板床上,听着窗外那远远近近的声音。有虫鸣,有风声,有那隐隐的、从城市深处传来的轰隆声,一夜都没停过。那声音钻进窗缝,钻进被子,钻进骨头里,像这座城市在睡着的时候还在不停地喘气、心跳、流着它那又黑又稠的血。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那孙大夫已经到了。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一张清癯的脸,眉毛长长的,垂在眼角边上。他坐在那偏厅里喝茶,面前摊着一个旧旧的药箱,那箱子上的铜扣磨得锃亮。他看见我进来,放下茶碗站起来,那动作不疾不徐的,有一种老派人的从容。
“这位就是韩大人吧?”他那声音也不疾不徐的,带着一股子药香和书卷气,“老朽孙善堂,在兰州行医四十余年了。夫人那边,老朽方才已经去看过了。”
“孙老先生辛苦了。”我说,“内人情况如何?”
他捻了捻那花白的胡须,那脸上没有什么大的表情,可那眼睛里有一种稳妥的光。“夫人身子底子还是好的,只是这一路颠簸,亏了些元气。胎象还算平稳,可那羊水有些多了,老夫开了几服安胎的药,让夫人好生卧床静养些日子,等那肿胀消下去了再看。”
“那就好。”我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孙老先生,在这兰州城里,可有别的什么要留意的?”
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种老医生特有的通透。“兰州这地方,和别处不一样。”他说,那声音还是稳稳的,“城东那边新厂多,炼油炼铁的,那烟尘重,风一吹就满城都是。夫人身子弱,最好别往那边去。后院这房子朝南,通风好,又安静,住着倒合适。”
我谢过了他,让阿依兰去抓药,又让人备了一份丰厚的谢仪给孙大夫。他推辞了一下,也就收了,背上药箱,慢悠悠地走出院子,那青布衫的下摆在他身后轻轻荡着,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又被风掀起来。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出了府衙,往街上走了一趟。
没有坐马车,没有带随从,就自己一个人,沿着那条青石板路慢慢往前溜达。那路两边的景象和昨天在车里看到的差不多,可脚下走着,感觉又不一样了。青石板一块一块的,有的磨得很光滑,有的已经有了裂纹,那缝里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路边的乞丐比昨天看到的更多了,密密麻麻地挤在墙根底下,像一排一排灰扑扑的蘑菇。一个十来岁的女孩蹲在路边,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画了一会儿又抹掉,画了一会儿又抹掉。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睛黑亮亮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石子,然后她又低下头去画了。
我继续往前走。
走到那沥青路和青石板路的交界处,停住了。脚下是两种颜色,两种质感,两种世界。往东看,是那些红砖小楼、铁栅栏院子、干净的街道和穿着绸缎的人。往西看,是那些土墙、草帘子、黑洞洞的窗户和墙根底下缩着的人。
夕阳又落下来了,把那沥青路面照得黑亮亮的,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我站在那交界处,望着那两种光,站了很久。
然后我转过身,往回走。
回到府衙后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那屋子里的灯还亮着,从窗户里透出来,把窗台上那盆文竹的影子投在墙上,细细密密的,像一幅绣品。我走近了一些,听见里头有说话的声音,是母亲和阿依兰在说着什么,声音低低的,像怕被谁听了去。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大亮,我就起来了。
张横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军服,那灰扑扑的料子浆洗过,领口挺括括的,和前两天那个蔫头耷脑的样子判若两人。那些宪兵也在外头列好了队,铁器擦得锃亮,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冷冷的光。
郑允中站在那府衙门口,穿着一身整整齐齐的官袍,身后站着几个书吏和差役。他手里捧着一只青瓷的酒碗,那碗里盛着琥珀色的酒,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我走出来的时候,他迎上来,把那酒碗双手递过来。
“韩大人,下官备了一杯薄酒,给大人饯行。”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那碗里的酒。那酒澄澄的,亮亮的,映着那天上初升的太阳,碎成了一片暖融融的金光。
“郑大人,”我说,“内人就托付给你了。”
他点了点头,那瘦长的脸上有一种郑重的神色。“韩大人放心,下官必当竭尽全力,照顾好夫人。等着大人从京城回来,一家团聚。”
我把那酒端起来,一仰脖子喝了。那酒温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股暖流,一直流到胃里。我把碗递还给他,拱了拱手。
“郑大人保重。”
“韩大人一路平安。”
我转过身,上了马车。那布篷子还是放下来的,可里面空空荡荡的,没有那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坐在对面了。我一个人坐在那车厢里,靠着那车壁,那木板凉凉的,硌着后背。
外头,张横喊了一声“出发”,车轮就转了。
马车驶出那府衙的门口,驶上那青石板的路,驶过那些墙根底下缩着的乞丐,驶过那些早起开张的铺子,驶过那沥青路和青石板路的交界处,往那兰州的东门方向去。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她在那里,在那间屋子里,在那张床上,在那暖黄的灯光底下,摸着她那圆鼓鼓的肚子,等着那个孩子降生。
那是我留下的。是我给她留下的。也是她给我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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