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别人的嘴
跨越那条线-农村母子 · CallMeMax · 1 / 2
第三章 别人的嘴
村里人的嘴,有时比田里的草还野。
这日秀芳去供销社买盐和线。路上碰见几个闲着的汉子蹲在树荫下抽烟,目光先是扫过她的脸,再毫不掩饰地往下沉,停在她领口那道怎么也遮不严的弧上。有人笑,声音拖得很长:
“秀芳嫂子,又是一个人啊?家里那小子再大,也替不了汉子——”
后面的话更脏,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却足够刺进耳朵。
秀芳沉着脸走过去,一步快过一步。她骂人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终究没骂出口——寡妇门前是非多,越争,嘴越多。可那几句话像热铁,烙在她背上,一路烙到家。
进院时,她的手心全是汗。
院里静。空狗窝像一只睁着的眼。秀芳站在门槛上缓了缓,才迈进去。她把盐和线放上灶台,动作刻意放稳,稳到自己都觉得假。假的镇定下面,那些脏字还在耳朵里转:汉子,夜,身子——每一个字都像从她守了十几年的井盖缝里往下滴水。
小海正在修锄头,抬头见她神色不对,立刻站起来:“娘?怎么了?”
“没事。”她声音平,“路上晒。”
他看着她。看得太认真,她反而有些扛不住,侧过身去舀水洗脸。凉水拍在脸上,红意稍退,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烦躁却更清楚了——不是单纯的怒。怒下面还有一层,她死也不愿命名的层:被人用那种目光看、用那种话戳,身体竟会有片刻的、可耻的紧绷与发麻。
她甚至在走回来的田埂上,可耻地想到了小海系鞋带时擦过的脚踝,想到按肩时停在后肋的手。别人的脏与亲人的热,在她身体里撞了一下,撞得她差点站不稳。
守寡十几年,身子像一口盖死的井。
井盖被人踹了一脚,井水就晃。
晃完,她更恨自己。恨完,又只能把毛巾拧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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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雷声远滚,没有下雨,只把天光压暗。两人都没再出工。秀芳坐在檐下择菜,动作比往日重,菜叶撕得碎。小海蹲在对面,看了她很久,忽然说:
“是不是又有人胡说八道。”
她手一顿:“听谁说的?”
“看娘的脸就知道。”他嗓子发紧,“谁?我去——”
“去什么。”她打断他,声音软下去一点,“听话。咱们过咱们的。”
小海沉默。半晌,他挪近些,坐到她身侧的小板凳上。距离近了,能闻到她头发上皂角混着尘土的味道。他低声说:“那……我给娘按按肩吧。你一烦,肩就硬。”
秀芳本想拒绝。
拒绝的话到嘴边,变成了极轻的“……随你”。
他绕到她身后。这一次的按摩比上次更慢,更稳,像在安抚一头受惊的牲口,又像在安抚自己。掌心贴着她的肩,拇指在酸痛的地方打圈。她渐渐塌下背,连日的硬撑松了一寸。
“他们看你,”小海忽然说,声音贴着她耳后一点点远的位置,“我讨厌。”
秀芳睫毛颤了颤:“小孩子说什么讨厌。”
“我不是小孩子了。”
这句话落下来,檐下的空气仿佛也暗了一度。他的手从肩移到背,再移到后腰两侧,隔着布,力道仍像按摩,位置却已经越过“治病”的边界。秀芳的呼吸浅了,择菜的手停在篮沿。
“小海……到了。”
“我知道。”他的手停住,没有再往前环,也没有立刻拿开,“就到这。我不动了。”
停在那里,反而比动作更磨人。
两个人都感觉得到:再往前一寸,就是胸侧;再环紧一点,就是拥抱。他把自己钉在边界上,像惩罚,也像请求——请求她允许他停在这里久一点。
远处有人说话声,自田埂上飘过,又远了。
秀芳忽然极轻地说:“……他们嘴脏。你别学。”
“我不学他们。”小海的额头几乎要抵上她的后脑,最终只停在发丝将触未触的距离,“我就是……不想娘一个人被那样看。”
她眼眶又热了。
这些年,她听过许多脏,也扛过许多脏。第一次有人把“讨厌”说得这样认真,认真得不像闲话,像心疼。心疼从儿子嘴里出来,便复杂得让她不知该躲还是该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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