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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别人的嘴

跨越那条线-农村母子 · CallMeMax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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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往后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那是母亲式的拍,拍完却没有立刻推开他。

“好了。够了。”

这一次,他听话地松开。

松开后,两个人都像刚从水里爬出来,带着未干的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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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灯下,秀芳补衣服。针脚比往日齐。小海坐在对面磨镰刀,铁与石的细响填满沉默。磨到一半,他问:

“娘,以前……想过再找个人吗?”

针尖扎了她一下。她“嘶”了一声,指腹冒出极小的血珠。小海马上起身,握住她的手,低头看那点血,眉心皱得很紧。

“我自己有。”她想抽回手。

他没放,只是拿自己干净的衣角极轻地按住那点血。动作过分小心,小心到她心底发软。

“不想。”她最终回答那个问题,眼睛看着针,不看他,“有你,就够了。”

小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有我……”他重复,像把三个字含在嘴里慢慢嚼,“那我得更好一点。”

“你已经很好了。”

“不够。”他把她的手放开,却像放开一件烫手的、舍不得的东西,“总觉得……还差很多。”

差什么,他没说。

秀芳却忽然听懂了一点。懂了就怕。怕自己也在那“差很多”里,悄悄站着一个不该站的位置。

灯下补衣的沉默一直延到洗脚。热水气漫上来,秀芳的脸被蒸得柔和。小海蹲着给自己搓脚,忽然抬眼,看见她领口被热气濡湿,布料微微贴住皮肤,立刻把目光钉回自己的脚面。钉得很用力,像在惩罚眼睛。

“娘,”他哑着嗓子,“以后我送你去供销社。有人再乱说,我在。”

“你在,他们就更爱说。”她把毛巾拧干,递给他,“闲话像草,锄不完的。咱们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日子怎样算好?”

她一怔。

往日她会说:吃饱、穿暖、少生病。今夜这些答案都轻了。轻到托不住他眼里那点沉。她避开那双眼睛,只道:“安生。不给人口实。你也……少胡思乱想。”

“胡思乱想”四个字,把两个人都烫了一下。

小海“嗯”了一声,没有争辩。争辩就会把想的内容逼到台面上。台面上容不下那些东西——那些关于领口、体温、隔被之热的东西。

洗脚水倒掉时,院里已经全黑。他提着桶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见她在灯下低着头整理衣襟——整理得过于仔细,像在把白天被别人目光碰过的地方,一寸寸抚平。他胸口发紧,紧到想走回去把她抱住,告诉她:别人的嘴脏,我的眼睛干净。可他知道自己的眼睛也不干净。不干净,才更想护她。

护与欲缠在同一双手里,他只能先把桶放稳,把那句话咽回去,咽成夜里更长的清醒。

夜里睡下时,中间的被子仍在。可它比前夜更歪,像被人无意识地忽略了对称。小海没有再隔被去碰她的胸。他只把一只手伸出被外,掌心向上,停在两个人之间的空地上——像等待,又像投降。

秀芳看着那只手很久。

她想起白天那些脏字,想起自己被脏字烫过之后,身体里居然晃过的那一层不干净的水。她更想起身后这个人,用“讨厌”两个字把她护进自己的心口。护与欲缠在一起,她分不清哪一股更烫。

在彻底沉睡前,她把自己的手指轻轻搭上他的指尖。碰一下就离开,短得像错觉。

可错觉不会让指尖发麻。

小海的手指蜷了一下,没有追。追就会越过她给的那一毫米恩赐。他在黑暗里笑了一下,笑意里有苦,有甜,还有一种把欲望硬生生按回胸腔的疼。

别人的嘴脏。

他们的手,却在脏话够不到的地方,慢慢学会了另一种语言——短促的触碰,停住的按摩,并排放着的呼吸,以及那条越来越不正的被子。

语言没有词。

可两个人都听懂了。

第二天清晨,秀芳把盐罐盖盖紧时,忽然觉得供销社路上的脏字远了一些。不远是因为忘了,是因为家里这双眼睛更近,近到盖过了外人的嘴。她把这个发现按进心里,按得很深,深到几乎像另一个秘密:原来最怕的从来不是别人怎么说,而是自己会先向某个人的温度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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