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的徒儿绝不会这么淫荡! · 山止川行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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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煞云团在三千丈的高空缓缓飘移。

与其说是云团,更像是一大片凝实的灰黑色雾气,边缘翻涌着幽绿色的煞气电弧,踩上去的触感像是踩在一大块半凝固的果冻上,软中带硬,还会随着气流微微晃动。

裴秀第一次站上去的时候紧张得手心冒汗,生怕一脚踩空掉下去,现在已经能在这上面如履平地了,甚至还能一边看书一边走路,虽然偶尔会因为太投入看书而撞到阴一十一的后背。

阴墨染显然没有这种专注力。

「师父师父!你看你看!那边地上有一大群黑色的东西在跑!那是什么啊?」她整个人趴在云团的边缘,半个身子探出去,一头青丝被高空的狂风吹得向后飞扬,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阴一十一坐在云团中央,连眼皮都没抬:「那是蛮荒牛。」

「蛮荒牛?好吃吗?」

「……你能不能别什么东西都先想着吃?」

「弟子好奇嘛!」阴墨染理所当然地说,「而且师父你想想,它既然叫蛮荒牛,那肯定和普通的牛有关系吧?普通的牛肉就很好吃了,那蛮荒牛的肉不是更好吃?」

阴一十一被她这番歪理说得无言以对,沉默了片刻才道:「蛮荒牛是妖兽,以它的等级,体内的妖气已经渗透到血肉中了。你要是真吃了它的肉,轻则腹泻三天,重则经脉紊乱,你想试试?」

「那还是算了吧……」阴墨染缩了缩脖子,但她很快又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指着远处一片白茫茫的湖面叫道,「那那个呢!那个湖怎么是白色的!」

「那是盐湖。」

「盐湖?就是说那里的水是咸的?」

「差不多。」

「好神奇啊……」

阴一十一终于忍不住睁开眼睛,看着阴墨染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墨染,为师给你们的《百兽录》和《地理志》,你到底看了没有?」

阴墨染摸了摸头。

她缓缓从云团边缘缩回来,转过身,用一种心虚的眼神看着阴一十一,声音越来越小:「……看了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

「就是……看了目录……」

「……」

阴一十一深吸一口气,然后伸出手,在她脑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那一下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敲得阴墨染「哎呀」一声捂住了额头,但她也知道自己理亏,不敢反驳,只能嘟着嘴小声嘀咕:「那么多书,谁看得完嘛……」

「那秀儿怎么就能看完?」阴一十一指了指另一边。

裴秀正盘腿坐在云团的一角,腿上摊着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古籍,她的眉头紧紧皱着,小嘴抿成一条线,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很认真但我真的看不懂」的气息。那本书是阴一十一从幽冥宗带出来的功法合集之一,《玄煞总纲》的第三卷,里面记载了各种煞气运用法门的理论框架,但对筑基初期的修士来说还是太过深奥了。

「秀儿?」

没有反应。

「秀儿?」

还是没有反应。

「秀儿——!」

「啊啊?弟子在!」裴秀猛地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显然刚才完全沉浸在那本难懂的功法中了,「师父你叫弟子?」

「为师叫你好几声了。」阴一十一看着她那副纠结的小脸,「怎么?看不懂?」

裴秀迟疑了一下,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嗯……好多地方都看不懂,尤其是这一段关于『煞气化形』的描述,弟子完全想不出要怎么才能把煞气变成固定的形态,弟子试了好几次,最多就只能弄出一团模糊的形状,一松手就散掉了……」

她说着,伸出手掌,运起体内煞气。一缕黑色的雾气从她掌心升起,缓缓凝聚成一团拳头大小的形状,但那形状很不稳定,边缘在不断翻涌变形,像是一团随时会散开的水球。她努力想要把它塑造成一只小鸟的形状,但那团雾气刚有了一个头的轮廓,就「啵」的一声散开了,化作一缕黑烟消失在空气中。

裴秀沮丧地低下头:「你看,又散了……」

阴一十一看着她那副气馁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忍,但还是板着脸说:「煞气化形是筑基中期才能掌握的技巧,你才刚筑基没几天,能凝出形状来已经不错了,不用急于求成。」

「可是大师姐都会用阴气凝成蝴蝶了……」裴秀小声嘟囔道。

「那是因为她修行的功法和她的体质特别契合,而且她比你多筑基了几天。」阴一十一难得耐心地解释,「每个人的修行节奏都不一样,你没必要和她比。」

裴秀听到这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中闪过了什么,她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浮起笑意,那笑意很淡,但藏都藏不住:「……弟子知道了。谢谢师父。」

阴一十一被她那副窃喜的样子弄得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让她这么开心。不过他也懒得深究,女孩子的心思本来就难猜,筑基期女孩子的心思更难猜,他活了几百年也没琢磨明白。

云团继续向前飘移,脚下的山河在缓慢地后退。高空的风格外清爽,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吹在脸上让人神清气爽。远处地平线上,几座巍峨的山峰若隐若现,山腰缠绕着白色的云带,像是披着轻纱的巨人。

阴一十一看着那些山峰,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见过太多风景了。五百年来,他走遍了这片大陆的每一个角落,从最南端的炎火沙漠到最北端的北海群山,从最东边的无尽之海到最西边的落日高原,他几乎都去过。他以为自己早就看腻了,但此刻带着两个徒弟飞在天上,看着她们因为一片盐湖、一群蛮荒牛而大惊小怪的样子,他发现那些他早已习以为常的风景,似乎又变得新鲜起来了。

大概风景本身不会变,变的是看风景的人吧。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缠绕着幽绿色的煞气,那是他金丹真人的力量象征。他凭借这一身修为,度过了无数劫难,从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药奴,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这一路走来,他靠的是什么?是狠辣的手段?是精明的算计?还是几分运气?

其实都不是。

他靠的是跑得快。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阴一十一自己都忍不住想笑。但他知道这是实话,他这一生中能活下来,最大的资本就是他那独步天下的遁术。从幽冥宗叛逃时,他被三位筑基大圆满的长老围攻,硬是靠着身法逃出生天;后来被正道修士追杀,也是靠着这门云遁之术一次次化险为夷。可以说,如果他跑的太慢,他早就变成一堆枯骨了。

阴一十一看着两个弟子,心想,也许该把这门本事也传给她们了。

「墨染,秀儿。」他开口叫了一声。

两人同时抬起头看向他,一个眼中还带着对远方的好奇,一个还带着刚才谈论功法困惑。他等了一会儿,等她们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才慢慢开口。

「你们看为师这云遁之术如何?」

阴墨染立刻抢答:「好厉害!又快又稳!而且还能坐!比骑马舒服多了!」

「……你倒是有眼光。」阴一十一嘴角抽了抽,然后正色道,「这门云遁之术,是为师最得意的遁法之一。金丹以下,没有人追得上为师的遁速。」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那种骨子里的自信是藏不住的。两个弟子都感受到了他话语中的分量,不由得坐直了身体,认真地看着他。

「为师今天就把这门法门传给你们。」

阴墨染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真的吗师父?!弟子也能飞这么快吗?!」

「能不能练成,看你自己的本事。」阴一十一淡淡地说,「不过为师要先给你们讲讲这门法门的来历,让你们知道这功法是怎么来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飘向远方的天际,像是在整理那些尘封已久的记忆。

「那是为师叛出幽冥宗之后的事了。」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低沉,和刚才那种轻松的语调完全不同。两个弟子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连平时最活跃的阴墨染都安静了下来,认真竖起了耳朵。

「那时候为师刚逃出幽冥宗,身上带着伤,很重的那种,丹田几乎被打碎了一半,体内的灵力乱得像一锅粥。为师刚踩上斗转星移阵,就被传送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斗转星移阵是什么?」阴墨染忍不住问了一句。

「一种上古传送阵,可以瞬间把人传送到极远的地方。幽冥宗的山门周围布置了很多这种阵法,也是为了防止有人逃跑。他们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所有人,没想到那些逃跑用的阵法,到头来反而成了为师逃命的工具。」他嘴角浮起嘲讽的笑容,「这大概就是命吧。」

他继续往下说:「那个阵法把为师传送到了北海群山。」

「北海群山?」裴秀终于开口了,她已经放下了手中那本看不懂的功法,对师父这段从未听过的经历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对,北海群山。那地方和大燕这边的地形完全不同,到处都是直入云霄的山峰,一座比一座高,一座比一座陡峭,像是无数根巨大的柱子从海里长出来一样。山与山之间是一望无际的海水,那海水是深黑色的,常年笼罩着浓雾,看不到对岸在哪里。那里的山脚常年被海浪拍打,岩石被侵蚀得奇形怪状,而山顶却终年积雪,气候寒冷得像刀子一样。」

阴一十一的描述很细致,仿佛那些景象就刻在他脑子里一样:「为师当时受了重伤,被传送到了其中一座山峰的半山腰,那里连一块能站人的平地都没有,只有一些从岩石缝中长出来的苔藓和灌木。为师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爬到了一处稍微平坦一点的地方,然后就瘫在那里,动都动不了了,感觉随时都会死掉。」

「那师父你是怎么活下来的?」阴墨染紧张地问。

阴一十一沉默了片刻,目光中闪过温柔:「是为师遇到了一只云中雀。」

「云中雀?」

「那是一种极为稀少的妖兽。」阴一十一缓缓说道,「它们一生都不会落地,从生到死都在云层中漂泊。它们以云中的水汽和灵气为食,在云层中筑巢,在云层中繁衍,在云层中死去,死后身体也会化作云气,归于这片天地。所以大多数修士一辈子都没见过真正的云中雀,它们就像云里的精灵一样,只存在于传说中。」

他顿了顿,接着说:「那只云中雀不知道什么原因受了很重的伤,从云端跌落下来,正好落在为师不远处。它的翅膀断了一只,身上有好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像是被什么猛禽抓伤的。为师当时自己都快死了,但看到它那个样子,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硬是爬过去,把自己仅剩的一颗疗伤丹药掰了一半喂给它。」

阴墨染和裴秀都听得入神了。

「为师当时也没想太多,可能是觉得,在这荒山野岭中,能遇到一个活物也算是一种缘分吧。没想到吃了为师半颗丹药后,那只云中雀醒了过来,就在为师身边不走了。它用自己的羽毛给为师保暖,给自己疗伤的灵草叼来给为师,为师能活下来,有它一半功劳。」

他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左肩,那里早就没有伤口了,但好像还残留着当年那只云中雀用身体帮他取暖时的温度:「后来为师的伤势渐渐好转,那只云中雀的伤势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它教给了为师一套功法,就是现在这门云遁之术。」

「一只妖兽……教师父功法?」裴秀有些不敢相信地重复了一遍。

「很奇怪对不对?」阴一十一笑了笑,「但云中雀就是这样的存在,它们虽然不会人类的语言,但它们有自己的传承方式。它把自己的修行感悟用神念传给了为师,那是它们这一族代代相传的云遁之法,可以把身体化作云雾,融入风中,瞬息千里。为师根据它的传承,结合人族修士的经脉特点进行了一些改良,就成了现在这门云遁之术。」

阴一十一回忆起那段时光时,眼中的光芒和他平日里那种阴冷的气质完全不同,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为师在那座山上住了好几个月,每天和那只云中雀一起看云起云落。它有时候会带着为师在云层中穿梭,它的速度极快,快到一个筑基修士都看不清周围景物的程度。但它总是会照顾为师,不会飞太快,时不时还会停下来等为师。为师那时候就在想,有时候人和人之间的关系,还不如人和一只鸟来得真诚。」

他说到这里,沉默了片刻,然后才轻声道:「后来为师伤势彻底好了,要离开那里了。那只云中雀送为师飞了几百里,一直到飞出了北海群山的范围才停下来。它在为师头顶盘旋了几圈,叫了几声,然后就飞回云层中去了。为师再也没有见过它。」

阴一十一没有说的是,那几声雀鸣中,他听出了不舍和祝祷。云中雀一生只认一个朋友,认定了就不会改变。他虽然和它相处只有几个月,但在云中雀的审美中,他大概已经是它这辈子最好的朋友了。也不知道它后来回到那群山中,在没有他的日子里,会不会偶尔也怀念起那段时光。

阴一十一说完后,云团上安静了很久。

连阴墨染这个平时最闹腾的丫头都安静了下来,她坐在那里,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想象着当年师父在那片荒凉的海上山峰中,和一只云中雀相依为命的样子。她的嘴角撇了撇,眼眶有些泛红的迹象,但被她硬生生忍住了。

裴秀低着头,没有说话,但从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她显然也被这段往事触动了。

阴一十一被这沉默弄得有些尴尬,他干咳了一声,打破了那有些沉重气氛:「行了行了,都是过去的事了,你们摆出那副表情做什么?为师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而且要不是那次经历,为师也得不到这云遁之术,也教不了你们。」

「师父……」阴墨染抬起头,声音有些哽咽,「那只云中雀……它叫什么名字啊?」

「名字?」阴一十一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它只是一只鸟,哪来的名字。」

「那师父没给它取一个名字吗?」

「……没有。」

「太可惜了。」阴墨染认真地说,「要是弟子的话,一定会给它取一个好听的名字的。它救了师父的命,它应该有名字的。」

阴一十一没有说话,但他心中却微微一动。

是啊,他当时怎么就没给它取个名字呢?也许是因为那时候他觉得,取了名字就会有牵挂,有了牵挂就有了弱点,一个随时都可能死掉的魔修,不该有任何牵挂。但现在想想,也许取个名字也不错,至少证明它曾经真实地存在过,不只是他记忆中的一段模糊剪影。

他甩了甩头,把这些思绪甩到脑后,然后板起脸来:「别说那些没用的了。现在为师要把这门云遁之术传给你们,你们都听好了。」

两个弟子立刻正襟危坐,竖起耳朵准备听讲。

阴一十一正要开始讲解这门功法的要领,就看到阴墨染偷偷伸出手,在裴秀的腰间轻轻戳了一下。裴秀被她戳得身体一缩,转过头来瞪了她一眼,用唇形无声地说了一句「干嘛」。阴墨染也用唇形回了一句「听师父讲话」,但实际上她自己的眼神都还在到处乱飘。

阴一十一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就当没看到,开始讲解云遁之术的第一层心法:「云遁之术的核心要义,在于将自身灵力转化为与云雾同频的波动,借风云之势而行,而非强行对抗风的阻力。你越是放松,越是顺应风的流动,遁速就越快——」

「噗嗤。」一个小小的笑声从阴墨染那边传来。

阴一十一停了下来,看向她:「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阴墨染连忙摆手,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收住的笑意,「就是想到秀儿妹妹刚才看书时那个纠结的表情……噗……弟子不是在笑师父讲课!真的不是!」

「我那个表情怎么了!」裴秀不服气地反驳,「你的表情才奇怪呢!刚才师父说他受伤的时候,你眼圈都红了!」

「我没有!」

「你有!我都看到了!」

「你才看错了!你那是看书看花了眼!」

「你们两个——」

阴一十一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两个吵嘴的弟子立刻噤声,齐刷刷地看向他,脸上都带着被抓包的心虚表情。

他看了看左边那个一脸「我错了但我下次还敢」的阴墨染,又看了看右边那个同样一脸「弟子知错但刚才是她先动手的」的裴秀,沉默了片刻,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们啊……」

阴一十一摇了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当师父真难,尤其是当你只有两个徒弟,而这两个徒弟都跟你上过床之后,你连板起脸来教训她们都少了几分底气。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也许当年那只云中雀不跟他走是对的,至少不用像他这样被两个小丫头气得想骂人又舍不得骂。

算了,她们还小,贪玩也正常。虽然她们在修行上的天赋都不错,但毕竟年纪还小,心性还不够成熟。等她们再长大一些,多经历一些事情,应该就会沉稳下来了。

他抬起头,继续讲云遁之法的要领,一边讲一边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就当是提前体验一下养女儿的感觉了。

而那阴墨染和裴秀,在安静了片刻之后,又开始偷偷地互相做小动作。阴墨染用脚趾轻轻碰了碰裴秀的脚踝,裴秀则用眼角余光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两人谁也没有真的停下来。

那云团在他们的脚下,载着三个人,慢慢地飘向远方。

——————

阴煞云团穿过最后一层薄云时,眼前豁然开朗。

阴一十一早就收起了那段回忆的神色。他将云团的高度缓缓降低,下方是一片绵延数里的海岸线,海水呈现出一种浑浊的黄绿色,拍打在沙滩上溅起白色的泡沫。沿着海岸线向内陆延伸,能看到大片的红树林和低矮的丘陵,而在那些丘陵之间,隐约能看到不少临时搭建的建筑,竹棚、布帐、石屋,一应俱全,错落有致地分布在一处宽阔的港湾周围。

「到了。」阴一十一指了指下方那片热闹的区域,「这里就是大禾湾,海外神州最热闹的集散地之一。平常时日没这么多人,但每逢秘境开放,四面八方的修士就会涌过来。」

阴墨染趴在云团边上,往下看得眼睛发亮:「哇,好多人!师父师父,那个棚子是卖什么的?怎么排了那么长的队?」

「应该是卖丹药或者符箓的。秘境开放前,谁都想多备点保命的东西。」

「那那个呢?那个围了好多人,好像在打架!」

阴一十一瞥了一眼:「那不是打架,是在拍卖。有人喊价,其他人跟价,喊急了看起来就像在吵架。」

「原来如此……」阴墨染恍然大悟,但随即又兴奋起来,「师父!那我们能不能——」

「不能。」阴一十一直接打断了她的话,「为师给你的灵石有限,你省着点花。别看到什么都想买,一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买了也没用。」

阴墨染嘟起嘴,但她还没来得及反驳,云团已经开始降落了。

落地的位置在港湾外围的一处小山坡上,离那片热闹的坊市还有一段距离。阴一十一收起云团,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露水,然后转向两个弟子:「好了,一会儿为师要去找个人。你们自己逛,天黑之前到那边那棵最大的榕树下等为师。」他指了指港湾东侧一棵巨大的古榕树,那树冠遮天蔽日,隔着老远都能看到。

「找谁呀?」阴墨染好奇地问。

「一个……嗯,这边的金丹真人。」阴一十一含糊地说,「你们不用管那么多,自己玩自己的就行。记住,别惹事,但也别怕事。要是有人不长眼欺负到你们头上,报为师的名号就行。要是报为师的名号不管用——」他想了想,「那就跑,跑回来找为师。」

「师父你刚才不是说要报你的名号吗?」

「报了名号不管用肯定是因为对方修为比你们高,不跑等死吗?」

阴墨染和裴秀对视了一眼,都觉得师父这话说得好像很有道理,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对。

阴一十一从储物袋中摸出两小袋灵石,一袋扔给阴墨染,一袋扔给裴秀:「拿着,想买什么自己看着办。记住,别花光了。」

「知道了!谢谢师父!」阴墨染接过灵石,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拉起裴秀的手就往坊市的方向跑去,「走走走!秀儿妹妹!我们去看热闹!」

裴秀被她拉着跑了几步,连忙回头朝阴一十一喊了一句:「师父你早点回来啊!」

阴一十一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看着两个弟子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才转身向着港湾中心区那栋最奢华的建筑走去。

那是一栋三层高的木质阁楼,通体用上好的金丝楠木搭建,屋檐下挂着一排精致的铜铃,海风吹过,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阁楼四周还特意布置了一个大型聚灵阵,使得周围的灵气浓度明显比其他地方高出不少,站在外面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清新气息。能在这种临时聚集地搭出这种规格的居所,足以说明主人的财力和地位。

阴一十一走到阁楼门前,门前的两个筑基期护卫立刻拦住了他。

「来者止步!此乃龙君行辕,闲人不得擅入!」

阴一十一不慌不忙,释放了金丹期的威压。那两个护卫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从刚才的倨傲变成了敬畏,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原来是金丹真人大驾光临!晚辈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前辈见谅!龙君已在楼上等候多时了,前辈请随晚辈来。」

阴一十一心中微微一动。这龙属金丹早就知道他要来?看来这位龙君的感知范围比他想象中还要广一些。

他跟着护卫上了三楼,推开门,便看到窗边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的女子,身着一袭月白色的锦缎长裙,外罩一件淡金色的轻薄纱衣,腰间系着一条碧玉带,将盈盈一握的细腰勾勒得恰到好处。她斜靠在一张铺着雪白狐皮的软榻上,手边放着一盏冒着热气的茶,仪态慵懒却不失端庄,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优雅气度。

她的容貌生得极好,五官精致得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人物,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不属于凡俗的疏离感。那股气质并非刻意为之,是天生如此,就像是云端之上的存在俯瞰凡尘时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神态,高高在上却又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头顶那两根龙角。

那是一对晶莹剔透的玉白色龙角,大约有食指长短,从额际两侧斜斜伸出,表面流转着淡淡的光晕,像是有某种力量在其中涌动。龙角并不显得突兀,反而为她的整体形象增添了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美感,一眼看去就知道,这位绝非凡人。

龙女早就知道他会来一般,她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阴一十一身上。她的目光极为通透,仿佛能够洞穿一切虚妄,直视到对方灵魂深处。但她并没有释放任何威压,只是平和地打量着他,像在审度一件有趣的物件。

「你来了。」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穿透力,让人听了就忘不掉。

阴一十一抱了抱拳:「在下阴一十一,九幽玄天御煞金丹。此次前来海外,是为那五十年一开的秘境,不知龙君如何称呼?」

龙女也站起身来,朝他微微颔首:「本君敖雪,修行水行之道,金丹名翻山倒海合水丹。久仰阴道友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阴一十一听到这话,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他最怕遇到那种一上来就摆架子、说话夹枪带棒的修士。虽然以他的修为倒也不惧,但毕竟是来求人家行个方便,闹僵了对谁都没好处。眼前这位龙君不仅态度和善,还主动释放了善意,这说明她对此次秘境之行持开放态度,至少不会在明面上给他使绊子。

「龙君客气了。在下不过是乡野散修,当不得『久仰』二字。」阴一十一谦虚了一句,然后直入正题,「在下此次前来,是想带两个不成器的弟子进秘境见见世面。不知龙君对此次秘境开放有何安排?若有什么需要在下效劳之处,龙君但说无妨。」

敖雪微微一笑:「阴道友倒是爽快人。本君也不跟你绕弯子。」她重新坐回软榻上,伸手示意阴一十一也坐,「此次秘境开放,规模与往届相当。但那处洞天毕竟年代久远,里面回溯的上古历史未必完整,出现什么意外都不奇怪。本君的意思是,既然阴道友也来了,你我二人不妨联手,届时若在秘境中遇到什么棘手的东西,也好有个照应。」

阴一十一点了点头:「正合我意。」

「至于你那两个小徒弟……」敖雪想了想,「本君可以让人给她们安排一个安全的探查路线,以她们筑基初期的修为,只要不去触碰那些核心禁制,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多谢龙君体谅。」

两人又聊了一些关于秘境的具体细节,比如入口的位置、开放持续的时间、里面大致的地形分布等等。

敖雪显然对那处秘境非常熟悉,每一处关键地点都讲得清清楚楚,甚至还指出了几处可能有遗落的传承位置。她的态度始终温和有礼,没有那种高阶修士面对低阶修士时常有的倨傲,这让阴一十一对她的印象好了不少。

这番交流比阴一十一预想中顺利得多。他原本以为会碰到那种需要费尽心思去交涉的场面,没想到这位龙君这么好说话,全程没有刁难,没有试探,没有绕弯子,直来直去地把事情说清楚了。这种办事风格,让他这种天性多疑的人都挑不出毛病来。

他告辞离开敖雪的阁楼时,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随之消散了。既然这位龙君是个好说话的,那此次秘境之旅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乱子。至于那些小麻烦,他有信心能处理得了。

他走下阁楼时,坊市的热闹声浪扑面而来。夕阳已经开始偏西,金色的光芒洒在那片临时搭建的坊市上,将那些布棚和竹棚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烤肉的焦香、丹药的草药味、灵材特有的土腥味,还有海水的咸湿气息,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这种临时聚集地的味道。

也不知道那两个丫头逛得怎么样了。阴一十一想着,迈步向那棵大榕树走去。

而在坊市的另一头,阴墨染正站在一个卖灵兽幼崽的摊位前,双眼放光地盯着笼子里一只毛茸茸的小东西。

裴秀站在她身后,一脸无奈地看着像个孩子一样的大师姐,嘴上不断地催促:「师姐,别看了,师父说天黑之前要回去的。」

「再等一下嘛!你看它好可爱啊!」

「那是妖兽幼崽,你买回去它长大了能把你吃了。」

「那我就把它养成不吃我的样子!」

「……这能行得通吗?」裴秀捂住了脸。

热闹的坊市,喧闹的人声,金色的夕阳,还有两个在摊位前磨蹭的弟子。

阴一十一咳嗽了两声。

声音不大,但足以让那两个正蹲在摊位前的背影同时僵住。阴墨染率先回过头来,看到是他,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挥着手喊了声「师父」。裴秀也跟着转过身,虽然动作没大师姐那么夸张,但嘴角明显往上翘了一下。

「为师要是不过来,你们俩是不是打算在这儿磨蹭到天黑?」阴一十一走过去,瞥了一眼她们刚才盯着的那个摊位。是个卖灵兽幼崽的,笼子里关着一只毛茸茸的白色小东西,看模样像狐狸又像猫,正缩在笼子角落瑟瑟发抖。价格牌上写着一百二十块下品灵石,着实不便宜。

「没有没有!弟子就是随便看看!」阴墨染连忙否认,但目光还恋恋不舍地在那只小东西身上黏了好一会儿才移开。

裴秀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其实是大师姐想看,弟子一直在催她走。」

「秀儿妹妹!」

「我说的是实话。」

阴一十一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既然都来了,那就一起逛逛吧。为师也有阵子没来过这种热闹的地方了。」

他带头往坊市深处走去。两个弟子立刻跟了上来,一左一右地走在他身边,像两只跟着母鸭的小鸭子。周围的喧嚣声浪扑面而来,卖灵材的摊主在高声吆喝,买家和卖家在为了几块灵石讨价还价,角落里还有两个练气期的修士因为争抢一个摊位差点打起来,被旁边的摊主劝开了。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独属于修士聚集地的热闹气息。

阴一十一一边走一边随口给她们讲解:「你们别看这坊市搭得简陋,能在这里摆摊的,多少都有点门路。散修坊市和宗门坊市不太一样,宗门坊市是由各个长老或者峰主管辖,货物统一由宗门调配,品质比较稳定,价格也相对公道。但这种散修自发组织的坊市嘛……」

他停在一家卖丹药的摊位前,随手拿起一瓶标注着「培元丹」的瓷瓶,打开闻了闻,又放了回去:「良莠不齐。有的人卖的是真东西,有的人拿猪油搓成丸子糊弄人。能不能淘到好货,全看眼力和运气。不过偶尔也能捡到漏,有些人手头紧了,会把家传的好东西拿出来贱卖,就看谁有那个命了。」

「那师父你以前捡过漏吗?」阴墨染好奇地问。

「当然捡过。为师当年在……算了,陈年旧事不提也罢。」阴一十一及时刹住了车,没有把当年在另一个坊市低价淘到一枚筑基丹的事说出来。那些往事涉及太多恩怨,现在说出来也没什么意思。

「师父师父!你看那家店!」阴墨染指着前方一处灯火通明的铺面,兴奋地拉了拉阴一十一的袖子。

那是一家专门卖女子饰品的店铺。门面装点得很精致,檐下挂着一排红灯笼,映得橱窗里的那些发簪、耳环、项链、手镯都泛着温润的光泽。店铺门口站着一个穿着体面的小二,正笑容满面地招呼过往的女修进去看看。不少女修进进出出,生意看起来相当不错。

阴一十一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阴墨染已经拉着裴秀一头扎了进去。他叹了口气,只好跟上。

店里空间不大,但布置得很巧妙,三面墙壁都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饰品,中间还有几个玻璃柜台,里面陈列着一些看起来更贵重的物件。头顶悬着几盏琉璃灯,光线柔和,将那些金银玉石的质地衬托得格外漂亮。

那小二一看来了客人,立刻迎了上来,目光在阴墨染和裴秀脸上扫了一圈,脸上的笑容立刻变得更加灿烂:「哎哟喂!两位仙子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啊!看两位仙子的气质,一定是哪个大宗门的高徒吧?这通身的气派,一看就不是普通修士!」

阴墨染被这一通夸得有些飘飘然,嘴角自觉地翘了起来。连裴秀都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但显然也被夸得挺受用。

「两位仙子想看看什么?小店这边有新到的碧玉簪,用的是上好的和田玉,纯手工打磨,一戴上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了!还有这对珍珠耳环,是从东海深处采来的百年蚌珠,光泽温润,灵气充沛,戴上去不仅好看,还能温养经脉呢!」

那小二一张嘴像抹了蜜一样,不停地夸,从她们的容貌夸到气质,又从气质夸到修为。阴墨染被他夸得晕头转向,已经开始试戴他递过来的耳环了。

「师父师父!你看这个好看吗?」阴墨染转过头来,将那对珍珠耳环戴在耳垂上,微微侧着脸,让灯光能够照到那圆润的珍珠表面。她的眼中闪着期待的光芒,整个人在红灯笼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娇俏。

她本来就生得好看,筑基之后皮肤更加白皙细腻,那对珍珠耳环戴在她耳朵上,恰到好处地点缀在她那精致的侧脸旁,确实挺好看的。

「好看。」阴一十一点了点头。他不是在敷衍,是真的觉得好看。

阴墨染听到这两个字,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她立刻转向裴秀:「秀儿妹妹!你也挑一对!」

裴秀本来还在旁边站着,被阴墨染这一拉,也不得不凑到柜台前看了看。她的目光在一排发簪上扫过,最后落在一根雕着兰花图案的银簪上,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怎么?不喜欢?」阴一十一问。

「不是……就是觉得太贵了。」裴秀小声说。她刚才看了价钱,一根簪子要八十块下品灵石,她觉得不太值。

那小二耳朵尖,立刻接过话头:「这位仙子好眼光!这簪子虽然价格稍高,但您看这雕工,每一片花瓣都是手工雕刻出来的,而且这银料里掺了少量秘银,对灵力传导有很好的效果,平时当发簪用,遇到危险时还能当法器使,一举两得!要不您先戴上试试?不买也没关系的!」

裴秀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那根银簪,插在了发髻上。

「师父……」她也转过身来,有些局促地看着阴一十一,「好看吗?」

她的表情和阴墨染那种自信满满的期待完全不同,更多的是紧张和不确定。她不太擅长这种场合,总觉得别人在打量她,让她浑身不自在。

阴一十一看了看她发间那根银簪,银白色的簪身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簪头的兰花图案简洁大方,和她那内敛的气质很相配。

「好看,挺适合你的。」他说的是实话。

裴秀的脸微微红了,嘴角浮起一个藏都藏不住的笑意。她低下头,伸手摸了摸那根簪子,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小心翼翼地将它从发间取下来,放回了柜台。

「算了,太贵了,还是不买了。」

阴一十一看着她那依依不舍的动作,又看了看旁边阴墨染那双还在闪着「师父买给我」光芒的眼睛,感觉自己的储物袋已经发出了哀鸣。

「老板,这对耳环和那根簪子,包起来。」

「好嘞!」小二脸上的笑容瞬间灿烂了十倍,手脚麻利地将两样东西分别包好,「承惠一共二百三十块下品灵石!」

阴一十一面无表情地付了钱。他的内心在滴血,但他不能表现出来,因为他是师父,师父要有师父的样子。虽然他觉得自己现在的表情大概很像被割了一刀。

「谢谢师父!」阴墨染开心地抱着那个装耳环的小布袋,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能照亮整条街。

「谢谢师父……」裴秀接过那根银簪,声音比阴墨染小得多,但她攥着那个布袋的力度,却比阴墨染紧得多。那珍重的姿态,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三人离开那家饰品店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但那红霞并没有完全消失,是转换成了一种更加深沉的绛紫色,在天空中铺展开来,和海面上的倒影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空,哪里是海面。

坊市里亮起了一串串灯笼,从远处看,像是一条蜿蜒的火龙盘踞在海岸线上。人流量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许多白天还在外面赶路的修士都在傍晚时分抵达了此地,使得这片临时聚集地变得更加热闹。

阴一十一带着两个弟子穿过熙攘的人群,一路走到了港湾边缘的一片沙滩上。这里离坊市有一段距离,喧嚣声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海浪拍打沙滩的声响,一波接一波,带着亘古不变的节律。

「哇——」

阴墨染第一个发出惊叹。

她从来没有见过海。

事实上,不止是她,裴秀也从来没有见过海。两人从小在内陆长大,见过最大的水域就是村子旁边那条小河,最多不过十几丈宽。而现在展现在她们面前的这片水面,一眼望不到边际,一直延伸到天地的尽头,和夜空融为一体。深蓝色的海面上泛着细碎的白浪,在被微风吹皱的水面上轻轻地碎开又合拢,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中有一种从未闻过的味道,带着咸腥和清凉,吸进肺里感觉整个人都变得清爽了。

「这就是海啊……」阴墨染喃喃道,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不自觉的敬畏,「好大……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裴秀没有说话,但她蹲下身,伸手触碰了一下海水。那冰凉的触感让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她抬起头,眼中闪动着明亮的光芒:「师父,海水真的是咸的!」

「不然呢?难道还是甜的不成?」阴一十一忍不住笑了笑,但很快又板起了脸。

阴墨染已经开始脱鞋了。她麻利地蹬掉脚上的布鞋,又脱掉袜子,然后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踩进了浅水区。那冰凉的海水没过她的脚踝,让她发出一声又惊又喜的轻呼。

「哇!凉凉的!好舒服!秀儿妹妹你也来试试!」

裴秀犹豫了一下,也学着她的样子脱掉鞋袜,提着裙摆走进了水里。那冰凉的触感让她也轻轻打了个寒颤,但随即就变成了笑容。

「真的!好舒服!」

两个少女在浅水区踩着水花,提着裙摆,笑声在海风中飘散开来。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映在她们身上,将她们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银边。阴墨染弯腰掬起一捧水,朝裴秀泼了过去,裴秀被泼了个正着,惊叫一声,然后也不甘示弱地回泼过去。两人在浅水区打起了水仗,水花在月光下飞舞,像撒了一把把碎银子。

阴一十一没有下水。他找了块平整的礁石坐下,看着两人在海水里嬉闹的身影,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经这样站在海边看过夕阳。那时候他刚从幽冥宗逃出来不久,伤势初愈,漫无目的地走在北海群山的海岸线上,也是这样一片一望无际的海水,也是这样咸腥的风。但那时候他是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礁石上,看着海浪拍打岩石,觉得自己大概这辈子都要这样孤独下去了。

而现在,他身后有两个弟子正在水里打闹,笑声在海风中传得很远。

「师父!你也来玩啊!」

阴墨染的声音从海边传来,打断了阴一十一的思绪。他抬起头,看到她正站在齐膝深的水里,朝他用力挥手,裙摆已经被海水打湿了大半,沾在腿上,但她毫不在意。裴秀站在她旁边,虽然没有喊出声,但那期待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为师就不——」他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但阴墨染已经跑了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来嘛来嘛!海水好舒服的!师父你整天打坐打坐的,也要偶尔放松一下嘛!」

「为师是金丹真人——」

「金丹真人也可以玩水啊!」阴墨染不由分说地把他从礁石上拉起来,往海边拖。裴秀也跑了过来,从另一边拉住他的胳膊,两人合力把他拉向那片冰凉的海水。

阴一十一象征性地挣了两下,就放弃了抵抗。

他任由两个弟子把他拖进浅水区,冰凉的海水漫过他的脚踝,打湿了他的袍角。阴墨染立刻蹲下身,掬了一捧水朝他泼来,那水花溅在他脸上,带着咸咸的味道。裴秀也学着她的样子泼了他一下,然后两人都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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