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的徒儿绝不会这么淫荡! · 山止川行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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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一十一盘坐在云霄之上。

这不是什么修辞,他是真的坐在云上。

九幽玄天御煞金丹的修为让他能够随意操控这一方天地的阴气,凝结出一片可供坐卧的云床并非难事。他盘着腿,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穿过层层云霭,落在下方那片荒芜的山谷中。

师姐正在那里准备冲击金丹。

从清晨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大约两个时辰。

师姐盘坐在山谷中央的一片空白地面上,周围没有任何阵法护持,也没有任何法器辅助,冲击金丹靠的是自己对道的领悟,外物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成为阻碍。

阴一十一说不出什么道理来,他自己成丹的时候也是一样,一个人坐在常盘山的无名峰顶,什么都没有准备,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成了。

但这不代表每个人都能成。

他看着下方那道身影,周围的空气中已经开始泛起灵气的涟漪,像是有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水面,波纹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师姐的身体周围开始浮现出一些虚幻的景象,那些景象像是水中的倒影一样摇曳不定,时是山川,时是河流,时而又变成一片模糊不清的光影。

那是她的道正在显化。

黄泉幽魄生死真决,这门功法阴一十一以前在幽冥宗的时候也听说过,据说是宗门最古老的传承之一,比他的九幽玄天御煞还要早几代。

但古老不代表强大,只代表过时。历代修炼这门功法的人,成就金丹的屈指可数,大部分人都在筑基大圆满这个门槛上耗尽了寿元,最后化为一捧黄土。

师姐应该也知道这些。

从阴一十一个人角度来看,师姐选了一个最差的时机来冲击金丹。

六年前他成道时引发的天地异象确实改变了灵氛,阴煞之气的活跃度大幅提升,但这股势头正在慢慢消退。如果师姐当时就在他成丹后的半年内尝试突破,借着那股还未完全消散的阴煞浪潮,成功率至少能提到五成。但她没有,她花了六年时间处理那些他不想知道的事情,等到现在才来,那股浪潮已经快要退尽了。

她能成功吗?

阴一十一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得出的结论是:希望渺茫。

他垂下眼帘,看着下方那道身影周围的意象越来越清晰,山川河流的虚影开始变得凝实,像是要从虚幻中挣脱出来,降临到现实世界中。

那些景象很壮丽,但也太过壮丽了,金丹异象讲究的是凝练、集中,意象铺得越开,力量就越分散。师姐的道意铺展得如此广阔,反而意味着她无法将其收束为一,这是根基不够稳固的表现。

她自己应该也清楚这一点。

阴一十一想起前几日在茶楼论道时,师姐说到自己只有三成把握时那种平静的语气。

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在接受的基础上,依然决定去尝试。

她明知道那座桥可能断裂,也要走过去。

山谷中的灵气波动越来越剧烈了。

师姐的身体开始出现变化,她的轮廓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是在虚实之间不断切换。

那些虚幻的山川河流景象缠绕在她周围,像是一条条无形的锁链,把她和这片天地连接在一起。她的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紧抿着,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阴一十一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膝盖。

他见过很多次突破失败。在幽冥宗的时候,每年都有弟子在冲击筑基时失败,轻则经脉受损修为倒退,重则当场毙命。他见过太多人在那最后一步上倒下,倒下了就再也爬不起来。但那些人都是练气期的低阶弟子,和他没什么交情,他看了也就看了,心里不会有什么波澜。

可师姐不一样。

尽管他们已经五十年没见了,尽管当年在宗门时他们的关系也算不上亲密,在那种地方,谁敢和谁亲密呢?但此刻看着她在那片荒谷中独自面对生死大关,阴一十一发现自己心里还是涌起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些情绪太复杂了,他不想去仔细分辨。

下方的景象开始变得不稳定了。

那些山川河流的虚影开始剧烈晃动,像是被狂风撕扯的旗帜,边缘开始崩解,碎裂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师姐的身体在虚实之间的切换越来越快,快到几乎产生了残影,就像一个在不断闪烁的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特的气息,像是生与死的边界正在被什么东西撕裂,露出了背后那片虚无。

阴一十一的心沉了下去。

他见过这种征兆。在幽冥宗的典籍里,这种虚实交替、意象崩解的现象,被称作「道崩」——修士的道基无法承载金丹的法则,开始从内部瓦解。这是突破失败最常见的一种形式,也是最无法挽回的一种。

下方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师姐的身体停止了虚实切换,定格在了「实」的那一端。但她的身体也不再是正常的血肉之躯了,整个人像是被一层透明的晶体覆盖住了,从指尖开始,一路向上蔓延,手臂、肩膀、脖颈,那层晶体爬过的地方,皮肤就变成了类似琉璃的物质,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晶体化。

阴一十一闭上了眼睛。

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下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那具晶体化的身躯在最后一刹那整个崩碎,化作无数细小的碎片,像是一场逆向的暴雨,向着四面八方飞溅开来。然后那些碎片又化作了精纯的阴气,形成一股笼罩极广阔范围的灵气潮汐,向着天地之间扩散开来。

一个筑基大圆满的修士,她毕生修行的全部修为,在这一刻全部返还给了这个世界。

阴一十一沉默地坐在云床上,看着那片阴气潮汐向着四面八方扩散,融入山川河流之中,滋养着大地中的灵脉,慢慢消散在天地之间。

这场面他并不陌生,他成道时引发的天地异象规模比这大得多,但那时候他是参与者,是突破者,感受到的是成功的喜悦和力量充盈的快感。

而现在,他是旁观者。

他看着那片阴气潮汐渐渐消散,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空落落的感觉。

阴一十一沉默地降下云头,落在那片山谷中。

山谷的地面被那股冲击波刮出了一层新的泥土,散发出一种雨后特有的清新气息。空气中残留着浓郁的灵气波动,隐隐约约还能感受到师姐的气息,但那份气息正在快速消散,很快就会彻底消失。

他在谷底走了一圈,最后在一块岩石的缝隙中,发现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根玉簪,通体碧绿,质地温润,簪尾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这是师姐平时用来束发的簪子,前几日论道时他还见她戴着。不知道是在冲击金丹的过程中掉落了,还是在最后那一刻被她特意留了下来。

阴一十一弯腰捡起那根玉簪,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会儿。

玉簪上还残留着微弱的灵力波动,那是师姐的气息,很淡,淡到几乎要感觉不到了。他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簪身,然后将它收进了自己的储物袋中。

阴一十一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要收下这根簪子。

也许是为了留个念想,也许是觉得不应该让一个金丹修士的遗物就这么随意地散落在荒野中,也许只是因为如果不收起来的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

他在谷底站了很久。

风吹过山谷,带起阴一十一的衣角和发梢,周围的草木被那股阴气潮汐滋养过后变得更加翠绿。几只不知从哪里飞来的鸟落在附近的树枝上,歪着头打量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没有人会知道,这里刚刚有一个筑基大圆满的修士尝试冲击金丹,然后失败了,死了,化为了一片滋养大地的阴气。

幽冥宗最后一个可能和他有所关联的人,也走了。

阴一十一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事情。那时候他刚入幽冥宗不久,还是个连编号都没有的最低等药奴,每天的工作就是给那些灵药浇水施肥,偶尔还要用自己的身体去试药。

有一次他试了一种新炼出来的毒丹,整个人疼得在地上打滚,以为自己就要死了。是师姐路过药圃,看到他那个样子,给他喂了半颗解毒丹。

那时候师姐已经是内门弟子了,而他还只是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药奴。她完全可以装作没看到,反正药奴死了也就死了,宗门也不会因为一个药奴去追究一个内门弟子的责任。但她没有装作没看到,她给了他半颗解毒丹。

那半颗解毒丹算不上什么高级货色,但对当时的他来说,那是救命的东西。

后来过了很多年,他成了真传弟子,师姐也成了宗门里不多的筑基后期修士。两人在宗门里偶尔会遇到,会点头打招呼,会寒暄几句,可他们从来没有深交过。

再后来就是宗门大乱,阴一十一趁乱卷走丹药放火烧了藏书楼然后逃跑,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师姐。他以为师姐也死在了那场大乱中,一直到前几日在河边看到她。

然后又看到她死在自己面前。

阴一十一发现自己竟然不太难过。

他以为他会难过,会悲伤,会有什么激烈的情绪。但他什么都没有,只是觉得胸口那里空空的,像是少了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少,只是有些不太习惯。

也许是因为他早就习惯了离别。在幽冥宗的那些年,他见过太多人死去了,有被杀的,有被炼成丹药的,有修炼走火入魔的,有病死的,老死的。他早就习惯了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习惯了不去在意,习惯了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自己身上,因为只有活着才是最重要的,死去的人不值得浪费感情。

但师姐还是不一样的。

阴一十一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阴一十一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山谷,记住了这里的方位,然后化作一道遁光,飞回了丹霞峰。

回到山洞里时,两个弟子已经等在那里了。

阴墨染正在整理那些从山下带回来的花灯和小玩意儿,看到阴一十一回来,她正要开口,但看到他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裴秀坐在角落里擦剑,看到阴一十一进来,手停了一下,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色,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擦剑。

阴一十一没有像平时那样跟她们说话。他直接走向静室,在门口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山下谷底有一片新形成的阴气潮汐,是你们师伯留下的。她的修为散化成了最精纯的阴气,对你们的修行大有好处。你们两个现在就去那里吐纳修行,不要浪费这份机缘。」

阴墨染愣了一下:「师伯她……」

「别问那么多,去就是了。」

阴墨染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她拉了拉裴秀的袖子,两人对视一眼,转身向洞外走去。走到门口时,阴墨染又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阴一十一已经走进静室,关上了门。

两个弟子走了之后,洞府里安静了下来。

阴一十一坐在静室的蒲团上,静了静。他从储物袋中摸出一壶酒,那是在山下的酒铺里随手买的,也不知道是什么酒,只是觉得应该买一壶。他拔开壶塞,一股辛辣的酒气扑鼻而来,让他不由得皱了皱眉。

他讨厌喝酒。

修行之人其实不太需要喝酒,酒精会麻痹经脉,影响灵气的运转,没有一个正经修士会沉迷这种东西。

他以前在幽冥宗的时候吃了丹房稀奇古怪的丹药才会喝,从来没有觉得酒有什么好喝的,又苦又辣,喝完了还会头疼。

但阴一十一现在想喝。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想喝。好像听谁说过,喝酒能让人忘记一些事情。阴不确定自己有什么想要忘记的事情,但他觉得,也许喝醉了之后,那种胸口发闷的感觉会轻一些。

他仰头灌了一口。

那股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烧得他整个胸腔都热了起来。他被呛得咳了几声,但又灌了一口。

难喝。

但还是继续喝。

洞府里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喝酒声和夜风穿过甬道的呜咽声。窗外的月光透过藤蔓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阴一十一坐在那里,一口一口地喝着酒。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悲喜,但他的眼睛却有些发直,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的墙壁上,像是在看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他想起了很多事。

那些他以为早就忘记的、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往事,像是被这酒气熏开了封条,一件一件地浮了上来。

他想起刚入幽冥宗时那些挨打受饿的日子,想起那些被当成药奴试药时痛不欲生的夜晚,想起为了争夺一颗丹药和人拼命厮杀的场景,想起那些被他杀死的人的面孔。然后又想起师姐给他喂药的那一次,想起她那时的表情,不算温柔,甚至算不上友善,只是随手救了一下而已。

但那一次,就足够记一辈子了。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今晚为什么会这么反常。

师姐的死,当然是原因之一。但更深层的原因,可能是师姐的死让他想起了那个在幽冥宗挣扎求生的自己,想起了那些他以为已经遗忘的过去。那些过去就像一根根刺,扎在他的记忆深处,平时不会碰到,但偶尔一碰,就会隐隐作痛。

阴一十一又灌了一口酒。

壶里的酒已经剩得不多了,但他还是没有停下来。

阴一十一知道自己是在故意放纵,想让自己醉一场。虽然以他金丹真人的修为,区区凡酒根本不可能让他醉,但心醉了,身体也会跟着醉。

他靠在墙壁上,闭着眼睛,手里还握着那只酒壶。

洞府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外面偶尔传来的风声。他听着那些声音,意识渐渐变得有些模糊。

他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事情,那些事情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但他记得那里有很多人,有笑有闹,阳光很好,风很暖和,不像幽冥宗那样阴冷潮湿。他站在人群中,好像也在笑。

然后画面一晃,变成了一片黑暗。

他一个人站在黑暗中,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任何人的气息。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那里。

他觉得有些冷。

然后他醒了。

酒壶已经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里面的酒液已经流干了。月光还是从窗外洒进来,和之前一样,照在地板上,形成一片银白色的光影。

阴一十一睁开眼,感觉脑袋有些昏沉。他坐直身体,低头看着那只已经空了的酒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来,把酒壶收好,走出了静室。洞外的月光洒在丹霞峰的山坡上,远处的安阳城灯火阑珊,夜风带着初春的凉意,轻轻拂过他的面颊。

阴一十一在洞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山脚下那片山谷的方向,师姐陨落的地方。那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就是忍不住往那边看了几眼。

阴一十一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了洞府。

有些事情,想起来也就想起来了。想完了,该干嘛还是得干嘛。他还活着,还有两个徒弟要教,还有漫长的岁月要度过。

酒醒了,日子还要照旧,也不知道那两个小丫头闻不闻地出阴一十一的正一身酒气。

天空澄澈如洗,阳光从洞口的藤蔓缝隙中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

空气中还残留着昨晚那股阴气潮汐的余韵,整个丹霞峰的灵气浓度比平时高出了将近一倍,连洞口那几株普通的花草都在这股灵气的滋养下开出了不该在这个季节绽放的花朵。

阴墨染盘腿坐在静室门口,一边巩固着自己的境界,一边替小师妹护法。

她是三天前稳固好筑基初期的,根基扎得还算扎实,虽然没有像想象中预期那样直接冲到筑基中期。

但她去谷底吸收那股阴气潮汐确实效果极好,她本来就修炼的是阴煞一脉的功法,和师姐留下的那股能量简直像是同根同源,吸收起来顺畅得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三天下来,她不但把根基彻底稳住了,还隐隐摸到了中期的那层小门槛。

按照这样的速度,再给她半年时间,应该就能尝试突破了。

而此刻,裴秀正盘坐在静室中央的那块聚灵蒲团上,双目紧闭,周身环绕着一层淡黑色的雾气。那是阴煞之气实质化的表现,说明她正在将体内那些狂躁的灵气转化为属于自己的力量。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微微抿着,表情虽然平静,但从她微微颤抖的睫毛能看出来,她正处在某种关键的节点上。

阴一十一站在洞口,背着手,看着远处的天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但他时不时微微侧头的动作出卖了他的真实状态,他其实一直在用神识留意着静室里的动静。

这股阴气潮汐确实是个好东西,师姐毕生的修为散化成的能量,对于刚筑基的修士来说,简直就是一场甘露。

他自己昨天晚上喝了一顿闷酒,吐了几口浊气,今天早上起来就觉得神清气爽多了。虽然心里还是有些发堵,但至少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异常了。

阴墨染看着师父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师父,师伯她……真的没办法了吗?」

阴一十一没有回头,沉默了片刻才淡淡地说:「道崩,身陨,魂消,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

阴墨染低下头,没有再问。她虽然只见过那位师伯一面,但那人毕竟是师父的师姐,是师父在这个世上为数不多的故人之一,就这么走了,师父心里一定不好受。

就在这时,静室里的灵气波动变得剧烈起来。

阴一十一猛地转过身,目光投向静室的方向。他能感觉到那些阴煞之气正在高速旋转,像是一个漩涡,疯狂地将周围的灵气吸入裴秀体内。那动静比普通的筑基突破要剧烈得多,让他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头,但他没有出手干预,每个人的突破过程都不一样,贸然插手反而可能坏事。

片刻之后,所有的灵气波动平息了。

静室中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吐气声,像是什么被释放了出来。随后,裴秀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不敢相信:「师、师父!弟子好像……突破了!」

阴一十一走进静室,看到裴秀正坐在蒲团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像是第一次认识它们一样。那双手上还缠绕着残余的阴煞之气,黑雾在她指尖缭绕,又随着她的呼吸渐渐散入空气中。她抬起头看向他,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里面盛满了喜悦和期待。

「感觉怎么样?」阴一十一问。

「感觉……很奇怪。」裴秀握了握拳头,感受着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像是整个身体都变轻了,以前运转灵气的时候会有一种滞涩感,现在完全没有那种感觉了,就像……就像……」

「就像原本在泥水里游泳,跳进了清水里?」

「对对对!就是那种感觉!」裴秀连连点头,然后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师父怎么知道的?」

「因为每个人筑基之后都是这种感觉。」阴一十一淡淡地说,然后转身往大厅走,「行了,既然你们两个都已经筑基了,那就过来坐好,为师有些话要跟你们说。」

两人对视一眼,乖乖跟了上去。

阴一十一坐在他那张专属的石椅上,等两个弟子在他面前盘腿坐好,才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难得正经的一课。

「筑基之后和练气期最大的不同,不在于灵气的量变多,也不在于能用的法术变强。那些都是表面的东西。筑基真正的意义在于,你们开始正式接触『道』了。」

他很少用这么认真的语气说话,两个弟子都不由得坐直了身体。

「练气期的时候,修行主要是积累灵气、打通经脉、学习法术。那些东西都是有固定套路的,照着功法练就行了,不需要有太多自己的想法。但筑基之后就不一样了,筑基之后的路,没有一个固定的模板可以让你们照着走。每个人都要找到属于自己的道,才能继续往前走。」

阴一十一伸出手,一团幽绿色的煞气在他掌心中凝聚,像是一朵跳动的火焰:「为师的道是九幽玄天御煞之道,这条路是当年从幽冥宗的功法中走出来的。但就算你们俩修同一套功法,最终走出来的道也会不一样。因为道不是从功法里生出来的,是从你们的经历、你们的感悟、你们的选择中生出来的。」

裴秀认真地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她现在刚刚筑基成功,还没来得及想什么道不道的问题,但听师父这么一说,就觉得前方的路变得宽广起来。

「所以,从今天开始,你们要多去外面走走看看,多经历一些事情,多积累一些感悟。一个人的道论,不可能凭空想出来。只有真正见过山川河流、见过人情冷暖、见过生死离别之后,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条路。」

「不过在那之前,为师有两样东西要给你们。」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根碧绿的玉簪和一本泛黄的古籍,放在面前的石桌上。

「墨染,你过来。」

阴墨染走上前来,好奇地看着桌上的两样东西。

「这支玉簪,是你师伯的遗物。她的道是黄泉幽魄生死之道,和你的体质非常契合。」阴一十一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支玉簪上,「这本功法,是幽冥宗最古老的传承之一,和你师伯修的是同一条路。为师昨晚整理了一下,把其中一些不适合你的部分删掉了,又补充了一些为师自己的理解。你拿去好好研习,如果能在其中找到属于自己的路,那也算……」

阴一十一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阴墨染小心地拿起那支玉簪,感受到上面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气息。那是一种很温和的气息,和她想象中的那个师伯很像。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弟子一定不负师父厚望,定会将师伯的道传承下去。」

「嗯,你办事,为师放心。」阴一十一点了点头,然后又看向裴秀,「秀儿,至于你……」

裴秀立刻挺直了腰板,一副「弟子准备好了」的表情。

「你的情况和墨染不一样。你的体质虽然也适合阴煞之道,但你的心性更适合走一条自己的路。」阴一十一又拿出一本功法放在桌上,那本书比给阴墨染的那本要厚得多,封面上写着几个古朴的大字,「这是幽冥宗剩下的一些功法合集,为师当年从宗门带出来的所有东西都在里面了。为师不会替你做选择,你先把这些功法通读一遍,看看哪一条路最让你心动,然后告诉为师。」

裴秀愣住了,看着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功法合集,又抬头看了看师父:「师父,这么多……都是给弟子的?」

「嫌多?」

「不不不!不多!弟子一定好好看!」裴秀连忙把那本功法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谢谢师父!」

「光说谢谢有什么用?好好修行的才是正事,别让为师失望就行。」阴一十一摆了摆手,「行了,你们都回去好好参悟吧。接下来的修行就不是打打坐就能行的,要多去外面见识,完善自己的道论。」

说完,他站起身来准备回静室,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对了,等秀儿的境界稳固了,你们两个就准备一下,为师带你们出门游历一番。」

「游历?」两个弟子同时抬头,脸上都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整天窝在山上能有什见识?这修仙界这么大,你们总要去看看才能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阴一十一的语气听起来,但他眼角的那丝笑意出卖了他,「正好你们也筑基了,到了该见世面的时候了。」

阴墨染立刻兴奋起来,拉着裴秀的袖子摇了摇:「太好了秀儿妹妹!我们可以出去玩了!」

「是游历。」阴一十一纠正道,但语气中并没有什么威慑力。

「是是是,游历游历!」阴墨染笑嘻嘻地说,那表情一点都不像是在认真附和。

等阴一十一走进静室关上门后,裴秀才终于有时间好好感受一下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她闭上眼睛,将注意力沉入丹田,看到那里正悬浮着一枚小小的、淡黑色的核心。

那就是筑基的标志——「假丹」。虽然和真正的金丹比起来还差得很远,但已经初步具备了金丹的雏形,只要继续蕴养下去,终有一天能凝结成真正的金丹。

到时候,她也能像师父那样,成为一个站在世界顶端的金丹真人。

不对,师父说过,金丹之后的路也还没有完全断绝,只是没有人走通过。也许她可以成为第一个走通那条路的人,比师父还厉害,到时候就可以保护师父了,不用再让师父像今天早上那样,一个人坐在静室里发呆,手里握着一只空酒壶。

她一定要变得更强。

阴墨染凑了过来,把那支玉簪递到她面前:「秀儿妹妹你看!师伯的玉簪好漂亮啊!这个玉质,拿到山下卖应该能值不少钱吧?」

「师姐你能不能别什么东西都想着卖钱啊?」裴秀无奈地说,「那是师伯的遗物,要好好珍惜才对。」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开个玩笑嘛。」阴墨染把玉簪小心地收好,然后握住裴秀的手,「不过秀儿妹妹,你真的筑基了诶!太好了!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出去了,不用再留一个人在山上守家了!」

「嗯……」裴秀点了点头,但心里却有些忐忑。

她现在已经筑基了,师父也说等境界稳固了就要带她们出去游历。那在这之前,她要不要找个机会,把那天晚上在彩灯节上想说的话,告诉师父呢?

自从那晚和大师姐在客店里做过那件事以后,她一直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先是师伯陨落,然后是吸收阴气潮汐,这几天下来她连好好和师父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而且每次看到师父那张脸,她就想起大师姐变成他的样子时吻她的感觉,然后就心跳加速、脸颊发烫,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不行,她必须找个机会说出来。

但不是现在,至少要等她准备好了才行。

而且,她还不知道师父对她是什么态度呢。如果师父只把她当成普通的徒弟怎么办?如果师父拒绝了怎么办?那样的话,她可能连留在这个洞府都没脸待下去了。

「秀儿妹妹?你在想什么呢?」阴墨染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啊?没、没什么!」裴秀连忙摇头,「我就是……在想怎么稳固境界的事。」

「哦,那个啊,感觉稳固境界其实也不难,多吸收灵气多运转功法就行了,师父不是说了吗,水到渠成。」阴墨染说着,又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道,「而且,你不是还有别的事要跟师父说吗?师姐我可是还记得呢。」

裴秀的脸腾地红了:「我、我还没准备好!」

「那你可得抓紧时间准备了。」阴墨染笑道,「等师父说要出发的时候,你再不说,可就真没机会了。总不能在路上当着我的面说吧?多尴尬啊。」

「我知道了!」裴秀又羞又急,「我会找机会的!师姐你别说啦!」

阴墨染看着她那副又羞又恼的样子,笑得花枝乱颤。两个人闹了好一阵才停下来,一起离开静室,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

裴秀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把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功法合集放在膝上,却没有立刻翻开。她想着刚才师父说的那些话,关于道,关于游历,关于要走自己的路。

她其实还没有想好自己的道是什么。她现在只知道师父是她的师父,大师姐是她的师姐,她想要变得更强,想要保护她们,想要一直和师父还有大师姐生活在一起。

也许,这就是她的道吧。

她翻开那本功法合集的第一页,开始认真地阅读起来。

而在静室中,阴一十一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却没有在修行。

他的储物袋里空了一个位置,那根玉簪已经送出去了。师姐的最后一点痕迹,也从他手中离开了。送出去的时候他没觉得什么,但现在静下来,才发现那里确实是空了。

但他并不后悔。

那根玉簪和那本功法,放在他手里只是两件死物,但到了墨染那丫头手里,就会变成活生生的传承。师姐的道不会被埋没,她会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存在于这个世界。

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阴一十一闭上眼睛,开始了一天的吐纳修行。

丹霞峰的午后,安静如常。只有风吹过洞口藤蔓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有些东西结束了,有些东西才刚开始。

——————

阴一十一最近在研究煞气的扩展应用。

这个念头源于师姐陨落那天他看到的景象,一个筑基大圆满修士毕生修为散化成的阴气潮汐,竟然能让丹霞峰的灵气浓度在数日内提升一倍。如果能把煞气也以类似的方式储存起来,在战斗中释放,或者用来培育灵草,或者灌注到法器里提升威力,那岂不是能衍伸出无数种用法?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就开始动手试验。先是试着把煞气压缩成液态,又试着将液态煞气封入玉符中,再试着用不同属性的灵气去激发它。几天下来,静室里堆满了他用来试验的玉符和瓶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煞气味道。

而作为他钦定的传人,裴秀自然也被抓了壮丁。

「秀儿,你把这三枚玉符分别用金、火、无属性的灵气激发一下,看看效果有什么不同。」

「……是,师父。」

裴秀接过那三枚玉符,乖巧地走到另一个工作台前,开始逐一激发。她的动作很标准,经过这些天的反复练习,她已经能把煞气玉符的激发流程背得滚瓜烂熟了。但她的心思显然没有完全放在工作上,因为她激发完第一枚玉符后,就握着那枚还在散发出残余波动的玉符发起呆来,目光直直地看着窗外出神。

「秀儿?」

「……啊啊?弟子在!」

「你在发什么呆?」

「弟子没有发呆!弟子在想……在想师父刚才说的那个金火搭配的问题!」裴秀连忙辩解,但那躲闪的眼神和微微泛红的耳根出卖了她。

阴一十一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继续低头摆弄自己手里的那枚半成品玉符。筑基了嘛,就跟凡人成家一样,总会有些心不在焉的时候,他能理解。就像凡人刚娶了媳妇,头几天肯定也没心思干活,虽然秀儿没法娶媳妇,但筑基的效果大概也差不多。

不过话说回来,这丫头筑基之后确实变得有些奇怪。以前她虽然也会时不时偷看他,但不会像现在这样看得这么频繁、这么明目张胆。而且她回话的方式也变了,以前是直来直去,现在是绕来绕去,明明想说A非要先说B,然后又绕回A,听得他云里雾里。

大概筑基就是这样的吧。他也没筑基过几次,不太懂。

阴一十一摇了摇头,决定还是把注意力放回正事上。他从桌上拿起一本空白的册子,一边写一边说:「对了,秀儿,关于你的道,为师最近有了一些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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