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的徒儿绝不会这么淫荡! · 山止川行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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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一十一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

当时他正坐在静室里喝茶,阴墨染乖巧地坐在一旁给他扇扇子,裴秀则蹲在角落里擦剑,那把剑是她半年前在山下铁匠铺打的,虽然不是法宝,她每天都会擦得锃亮。

她擦剑的动作很用力,像是要把剑身上的每一粒灰尘都消灭干净,那把剑本来就不脏,她昨天刚擦过一遍,今天又拿出来擦。

「秀儿,过来喝茶啊。」阴墨染招呼道,「这是新泡的灵茶,很好喝的。」

「不用了,我不渴。」裴秀头也不抬,声音闷闷的,「这剑有点锈了,我多擦擦。」

阴一十一瞥了一眼那把剑,剑刃铮亮,能映出人影,哪来的锈?

他喝了一口茶,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自从墨染爬上他身上开始,他似乎确实把更多注意力分给了这个贴心懂事的大弟子,而那个倔强要强的二弟子,则被他不知不觉地冷落了。

这在幽冥宗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师父看哪个弟子顺眼就多给点好处,看不顺眼就当消耗品用,大家都这样,没什么好奇怪的。但他不是幽冥宗那些人了,他好歹也是活了五百多年的老怪物,怎么能犯这种偏心的低级错误?就算要把弟子当耗材,不对,他又不是要拿弟子当耗材。既然都是自己的弟子,就该一视同仁才对。

「对了,」他放下茶杯,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些,「今晚山下好像是彩灯节,你们要不要去看看?」

「彩灯节?」阴墨染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就是那个满街都是花灯、还可以放天灯的节日吗?弟子在书上看过!听说可热闹了!」

「嗯,正好岁末了,凡间都在过这个节。你们成天窝在山上修行,也该出去见见世面了。」

阴墨染高兴得差点蹦起来,但裴秀却依旧蹲在那里擦剑,淡淡地说:「弟子还要练剑,不想去。」

阴一十一被噎了一下。这丫头以前不是很喜欢凑热闹的吗?上次去安阳城的时候还到处乱跑来着,怎么现在又不愿意去了?

「剑什么时候都能练,彩灯节一年才一次。」阴一十一耐着性子劝道,「而且马上就要过年了,山下应该有很多好吃的,为师请你们吃糖葫芦。」

阴墨染听到糖葫芦时眼睛更亮了,连忙帮腔:「对对对!秀儿妹妹一起去嘛!我一个人多没意思啊!」

裴秀抬起头看了阴墨染一眼,眼中有阴一十一读不懂的情绪闪过,但很快就又低下头去:「……那好吧。」

她答应得很勉强,但总算是答应了。阴一十一松了口气,心想只要她愿意下山散散心,一路上多关照她一些,应该就能把那点隔阂化解掉。

阴一十一不知道裴秀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但他觉得问题不大,小姑娘闹情绪嘛,哄一哄就好了。

丹霞峰离安阳城不过十几里路,以三人的脚程,一顿饭的功夫就到了。安阳城的夜晚和白天的景象完全不同,刚到城门口,就能看到城墙上挂满了各色灯笼,红的黄的蓝的紫的,像是一条五彩斑斓的巨龙盘踞在城市外围。

进城后更是热闹非凡,主街上搭起了各式各样的灯架,有走马灯有莲花灯有龙凤灯,还有一些做成各种动物形状的彩灯,光是看灯就让人眼花缭乱。街道两旁摆满了各种小摊,有卖糖人的,有卖面人的,有卖烤串的,有卖酥饼的,空气中混杂着各种香味,油烟味、糖浆味、烤肉的焦香,全都揉在一起,让人忍不住深呼吸。

「哇!」阴墨染第一个忍不住叫出声来,「师父你看你看!那个灯好大!上面画的是凤凰吗?还有那边的!那个龙灯好长啊,绕了整条街!那个那个!那个灯还会转!」

阴一十一被她拽着袖子,一路拖来拖去,口里不停地说「知道了」「看到了」「为师还没瞎」,语气中并没有什么不悦。

阴一十一看着阴墨染那兴奋的样子,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笑意。

这丫头自从筑基之后,整个人都活泼了许多,以前在青石镇当乞丐时养成的那些畏缩和怯懦,正在一点一点地从她身上褪去。

裴秀跟在两人身后,保持着大约两步的距离。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前面两人身上,大师姐挽着师父的手臂,指着路边的花灯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师父虽然嘴上不耐烦,但脚步却一直顺着大师姐的节奏走,她走到哪他就跟到哪。

两人看起来就像一对来逛灯会的情侣,亲密得让旁人都插不进去。

酸涩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裴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她知道自己在吃醋,知道这种情绪很丢人,但她就是控制不住。明明是她先跟着师父的,明明她也努力了,可为什么师父的目光总是落在大师姐身上?是因为她的胸没有大师姐大吗?还是因为她不会撒娇?

她越想越委屈,脚步也越来越慢,渐渐落后了更远的距离。

「秀儿?」阴一十一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你走那么慢干什么?跟丢了为师可不管你。」

裴秀抬起头,发现师父正回头看着她,身边的大师姐也笑着朝她招手。她连忙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来了来了。」

可她心里却想着。

「你要是真不管我就好了,那样我就可以一个人躲起来哭个够」。

但她还是跟了上去,跟在两人身边,像是个多余的人。

街道越来越拥挤,到处都是携家带口出来赏灯的人。阴墨染的兴致更高了,看到什么都想凑上去看看,看到糖画摊要买一支,看到糖葫芦摊也要买一支,最后一手举着糖画,一手举着糖葫芦,嘴里还塞着一块桂花糕,整个人忙得不亦乐乎。

阴一十一看得好笑,伸手把她嘴角的糕屑擦掉:「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唔唔唔——」阴墨染嘴里塞满了东西,说不出话来,只能用眼神表达自己的满足。

裴秀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更酸了。她也想吃糖葫芦,她也想让师父给她擦嘴,但她开不了那个口。她只能默默地走着,把自己缩成一小团,尽量不去看那两人亲密的互动。

路过一个卖花灯的小摊时,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在用竹篾和彩纸扎灯笼,手法娴熟,三两下就扎出一个漂亮的莲花灯。

「几位客官,买盏灯吧!」老妇人笑眯眯地招呼道,「彩灯节送灯,积福积德,送得越多福气越旺!给心上人送一盏,来年姻缘美满;给家人送一盏,合家安康;给孩子送一盏,平安长大!」

阴墨染听到这话,立刻拉了拉阴一十一的袖子:「师父弟子要那盏莲花灯!」

「买买买。」阴一十一二话不说就掏了钱,把那盏莲花灯买下来递给她。

阴墨染捧着那盏灯,脸上笑开了花,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

裴秀咬了咬嘴唇,也指着旁边一盏小兔子灯:「弟子也要一盏。」

「行,也买也买。」阴一十一又掏钱给她买了一盏兔子灯。

裴秀接过那盏灯,心里却并没有开心多少。

自己这是在赌气吗?是在和大师姐攀比,这种小家子气的行为让她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但她就是忍不住想要争一争,想要证明师父并不是只在乎大师姐一个。

可当她看到阴墨染的那盏莲花灯时,心里的落差感反而更重了。大师姐的莲花灯做工精细,花瓣层层叠叠,中间还点着一根红色的小蜡烛,烛光透过彩纸映出来,美得像是一件艺术品。而她的兔子灯只是路边最普通的那种,圆滚滚的一个纸灯笼,上面画着两只耳朵,简陋得可笑。

她知道自己不该在意这些细节,但她就是在意。

阴一十一自然没有注意到这些微妙的心理变化。他正忙着应付阴墨染的各种需求,一会儿要吃糖炒栗子,一会儿要看杂耍,一会儿又要去河边放天灯,忙得不可开交。

裴秀跟在他们身边,沉默地走着,手里提着那盏兔子灯,兔子灯里的蜡烛被风吹得左右摇晃,像她此刻摇摆不定的心情。

「师父!你快看那边!」阴墨染指着一个方向,兴奋地叫道,「那边有人在发免费的孔明灯!我们也去领一盏好不好?」

她不由分说地拉起阴一十一的手就往那边跑。阴一十一被她拽得一个趔趄,但也没有挣脱,任由她拉着自己穿过人群。

裴秀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跑远的背影,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兔子灯的提竿。

她没有跟上去。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周围的人群还在涌动,欢笑声和叫卖声此起彼伏,彩灯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但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而孤独。

她在那盏兔子灯上贴了一张小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希望师父也能多看看我。」

然后她把兔子灯放进河里,看着它顺着水流缓缓漂远,汇入河面上那片璀璨的灯海之中,很快就和其他灯混在一起,分不清哪盏是她放的了。

也许师父眼中的她,也就像这盏灯一样混在人群里,看不清了吧。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深吸一口气,准备回去找师父和大师姐。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她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河边一棵老柳树下,那里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女子,穿着一身素雅的青色道袍,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面容清秀,眉眼温和,周身散发着一股内敛而沉稳的气息。她正站在柳树下,手里捧着一盏小小的河灯,似乎也在放灯许愿。

裴秀之所以注意到她,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那种气质她只在师父身上见到过,那是一种修为高深之人特有的从容和沉稳,和周围那些闹腾的凡人完全不一样。

是个修士,而且修为不低。

裴秀本能地警惕起来,她正打算悄悄退开去通知师父,那女子却仿佛感应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朝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温和,但裴秀却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她正要开口询问,身后传来脚步声,阴一十一的声音由远及近:「秀儿,你跑哪去了?为师找了你——」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裴秀回头看去,发现阴一十一正站在几步之外,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看着那柳树下的女子。

他脸上那种表情,裴秀从来没有见过,不像恐惧不像愤怒也不像惊讶,是一种非常复杂的情绪,有错愕,有恍惚。

「十一?」

那女子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过来,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真的是你?你没有死?」

阴一十一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彩灯的光芒中,对面那个女子站在柳树的阴影下,两人就这样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着,周围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

裴秀看看师父,又看看那个陌生的女子,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好奇。

这人是谁?

阴墨染这时也赶了过来,看到这怪异的气氛,放慢了脚步,凑到裴秀身边小声问:「秀儿妹妹,那人是谁啊?」

「我也不知道。」裴秀摇了摇头,「师父看到她,就变成这样了。」

阴墨染也看出了不对劲,没有再说话,只是和裴秀并肩站在一起,安静地观察着事态的发展。

那女子先打破了沉默,她缓缓从柳树下走出来,走到光亮处,裴秀这才看清她的全貌。她看起来大约三十岁左右,五官端正,眉眼间自有一股英气,但此刻那双眼中却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惊喜,有感慨,还有不太明显的幽怨。

「五十年了。」她站在阴一十一面前,声音有些颤抖,「五十年没见,你变化可真大。」

「师姐……」阴一十一终于开口了,那一声「师姐」叫得极其艰难,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你怎么会在这里?」

简简单单两句话,却让裴秀和阴墨染同时瞪大了眼睛。

师姐?!

师父的师姐?!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雷,在两人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们跟随师父修行数年,从未听他提起过自己还有同门,更不知道他还有一个师姐在这世上。她们一直以为师父是孤身一人,无门无派,所以才收她们这两个徒弟给自己作伴。

但现在,冒出来一个师姐?

那女子,阴一十一的师姐,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是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中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她打量得很仔细,从阴一十一的气色到穿着,再到他身边那两个小丫头,一样都没放过。

「金丹了?」她问道,语气中带着掩不住的惊讶,「你竟然金丹了?」

「……嗯。」

「什么时候的事?」

「六年前。」

「六年……」师姐喃喃重复了一句,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六年前那场天地异象,原来是因为你。」

两人之间又是沉默。

裴秀和阴墨染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和好奇。她们想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想知道她和师父之间发生过什么,想知道为什么师父看到她时表情那么复杂。

但她们都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大人把话说完。

阴一十一沉默了片刻,然后侧身做了个介绍的手势:「师姐,这是我收的两个弟子,墨染,秀儿,过来见过师伯。」

裴秀和阴墨染连忙上前,齐声行礼:「见过师伯。」

师姐的目光在她们脸上扫过,微微点了点头:「都是好苗子。十一,你收徒弟的眼光倒是不错。」

「师姐过奖了。」

又是一阵沉默。周围的人群依然在欢闹,彩灯依然在闪烁,但这一小片区域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离了,喧闹声传不进来,只有夜风轻轻吹过带起衣袂的声响。

「你……还在怪我吗?」阴一十一开口,声音很轻。

师姐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都过去那么久了,还谈什么怪不怪的。当年的事……也是各有各的立场。你能活下来,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裴秀敏锐地捕捉到这句话中的信息量,各有各的立场,这话听起来不那么简单。她偷偷看了师父一眼,发现阴一十一的表情更加复杂了。

「师父,」阴墨染适时地开口,打破了这沉默,「这位师伯既然是师父的师姐,那不如一起坐坐?正好今天是彩灯节,难得遇到故人,应该好好叙叙旧才对。」

阴一十一看了阴墨染一眼,目光中闪过赞赏,然后转向他师姐:「师姐觉得呢?」

师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也好。我也有些事情想……问问你。」

阴一十一听到这话,反而笑了一下:「正好,我也有很多事情想问你。」

两人对视,都是一笑。

那笑容中有些释然,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隔了五十年的漫长岁月,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裴秀看着师父的笑容,心中那股酸涩感消散了一些。她从来没有见过师父露出这种表情,那不是他对她和大师姐的那种宠溺,也不是和她们说笑时的轻松,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感情。

她觉得,自己也许并不了解师父的全部。

这让她有些失落,但同时也让她更加好奇,好奇师父的过去,好奇这个出现的师姐,好奇到底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事情。

彩灯的光芒映在每个人的脸上,将这个夜晚染得五彩斑斓。

在河边的一间临水茶楼里,四个人围坐在二楼靠窗的座位上。窗外正好能看到河面上漂流的盏盏河灯,星星点点,像是倒映在水中的银河。茶楼里很热闹,楼下传来客人们的谈笑声和说书人的惊堂木声,但这二楼角落这一桌却显得有些安静。

师姐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这茶不错,虽然不算顶好,但在凡间能喝到这样的茶,已经很难得了。」

「这是碧螺春,加了点灵泉水泡的。」阴一十一说着,「师姐要是喜欢,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一些过去。」

「不用了,我辈修行之人,不讲究这些。」

简短的寒暄之后,两人又是沉默。

裴秀和阴墨染乖巧地坐在一旁,一边喝茶一边竖着耳朵听,不敢出声打扰。阴墨染的目光在师父和师伯之间来回扫视,好奇得抓心挠肝。

裴秀虽然面上平静,心里同样波澜起伏,她有一种感觉,这次相遇,将会改变一些东西。

最终还是师姐先打破了沉默:「十一,当年幽冥宗覆灭之后,你是怎么逃出来的?我听说丹承阁被人洗劫一空,藏书楼也被烧了,所有人都以为你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阴一十一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那段往事:「那场大火是我放的。」

师姐的动作顿住了。

「当时的情况很复杂,宗门内部已经彻底乱了,几位长老互相厮杀,弟子们各自站队,到处都是血腥味。我趁乱抢了丹承阁的丹药,又放了一把火把藏书楼烧了,然后从密道逃了出去。」

「为什么烧藏书楼?」

「因为那些功法不能让外人得到。」阴一十一的语气很平静,「幽冥宗虽然是个魔宗,但里面的传承还是有些价值的。与其让那些所谓的正道人士抢走,还不如一把火烧了干净。」

师姐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裴秀读不懂的情绪:「你还是老样子,做什么事都不给自己留退路。」

「留退路有什么用?反正都是要往前走,不如走得更干脆一些。」

师姐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那你现在呢?就在这安阳城外住了下来?」

「嗯,丹霞峰上建了个洞府,平时教教徒弟,没什么大事。」阴一十一说着,「师姐呢?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路过。」师姐的回答很简洁,「我听说彩灯节很热闹,就顺便来看看。倒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师姐……还在修行吗?」

「嗯,筑基大圆满,离金丹还差一步。」

阴一十一听到这个回答,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以师姐的天赋,应该早就能冲击金丹了。为什么拖到现在?」

师姐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带着幽怨:「冲击金丹,需要的是机缘。我没有你的那种运气。」一句话说完,她又低下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不过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阴一十一听出了她语气中的酸涩,但没有接话。

裴秀敏感地捕捉到了两人对话中的暗流。师姐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说修行,但那种幽怨的语气却让人感觉,她在说的远远不止是修行。

她偷偷看了阴墨染一眼,发现阴墨染也在看她,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师父和这位师姐之间,有故事。

裴秀发现,她心中那股酸涩感似乎淡了一些。

原来,师父也有过去,也有让他感到复杂的人。他不是只对大师姐特别,也不是只对她冷漠,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情而已。

这个发现让她心里好受了一些,但也让她更加好奇,师父和这位师姐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窗外,最后一盏河灯飘远,消失在夜色中。

茶馆二楼的临窗茶座,夜风带着河水的凉意从窗外吹进来,将那盏油灯的火苗吹得轻轻晃动。

师姐端起茶杯又放下,那动作像是想借这给自己一点思考的时间,但最后她还是开口了。

「十一,我这次来安阳城,其实不是路过。」

阴一十一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但没有说话。他等着她继续。

「我准备冲击金丹了。」师姐的声音很轻,但在茶楼的喧闹中却异常清晰,「就在这几天。」

阴一十一的动作终于停住了。他放下茶杯,看着师姐那张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的脸,沉默了片刻才道:「有把握吗?」

「三成。」师姐说得很坦然,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知道的,金丹这道槛,从来不是靠把握就能跨过去的。能不能成,三分靠积累,七分看天意。」

「那你只有三成。」

「三成已经是高的了。师父当年冲击金丹时,也不过两成。」师姐苦笑了一下,「这世上的金丹真人加起来不足双手之数,你以为他们都是靠『把握』成的?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阴一十一沉默了。他知道师姐说得对,金丹这道槛,确实不是靠努力就能迈过去的。他自己能成,也是各种机缘巧合凑在一起的结果。当年从幽冥宗叛逃时卷走的那些丹药,加上五百年来积累的底蕴,再加上几分运气,才终于在那一天引动了天地异象,凝结出了九幽玄天御煞金丹。如果让他重来一次,他都未必能复现当时的状态。

「我成道时的阴煞灵氛,应该还没有完全消散。」阴一十一开口,「虽然已经过了六年,但那毕竟是金丹异象,残留的法则应该还能持续一段时间。师姐如果能在这段时间内引动天劫,成功率应该能提一些。」

「我就是冲着这个来的。」师姐看着他,「你成道那天,我感应到了天地异象的方向,就知道这附近一定有人成就金丹了。只不过当时我不知道是你,以为是什么隐世的老怪物在渡劫。后来我花了几年时间处理完手上的事,才一路找到这边来。没想到……会遇到你。」

这其中的话,有很多未尽之意。她花了几年时间处理手上的事,那是什么事?她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往这边来的?她来这里是真的为了冲击金丹,还是也有一点想看看那个成道的人是不是那个她以为已经死了的师弟?

阴一十一没有问,师姐也没有说。两人之间维持着那微妙的沉默,有些事情不用说出口,彼此心里都明白。

「师姐修的,是什么道?」他转开了话题。

「黄泉幽魄,生死丹。」师姐说着看向他,「你知道这条路吧?当年在宗门的时候,师父提过一次。」

阴一十一确实知道。所谓黄泉幽魄,是以黄泉之气淬炼自身魂魄,将生死感悟融入金丹之中。这条路和一般的阴煞路子不太一样,更注重对生死之道的领悟。真要论起来,和他的大徒弟阴墨染现在修行的那套功法倒是有几分相通之处。

「黄泉幽魄生死丹……这条路不好走。阴煞为主,生死为辅,需要大量的生死感悟。」

「所以我想借你的道论印证一下。」师姐端起茶杯,「你修的是九幽玄天御煞,虽然和我这条路不同,但同属阴煞一脉,应该有不少可以互通的地方。如果你方便的话。」

「方便,当然方便。」阴一十一连忙说,「师姐想听什么,我知无不言。」

「你先说说你的成道感悟。」

阴一十一沉思了一下,整理了一下语言才开口:「我成道那天,其实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感悟。就是水到渠成,一切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变化的话,那就是在金丹凝结的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

「怎么个不一样?」

「以前我看这个世界,看到的是灵气的流动、法则的运转,是各种复杂的因果关系。但那一刻,我看到的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就像是所有事物的『根』都暴露在我面前一样。我能感觉到天地之间那些细微的脉络在如何运作,能感觉到那些看不见的法则在如何约束着万物。」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表达:「如果说筑基期看到的是河里的水,那金丹期看到的就是河床本身。那个感觉,很难用语言描述。」

师姐认真地听着,眼中闪着思索的光:「那九幽呢?你的九幽玄天御煞,那个『九幽』是什么?只是功法的名称,还是真的有那种东西?」

「有。」阴一十一肯定地说,「九幽不是虚指,是真实的境界划分。每突破一层幽境,对阴煞的掌控就会提升一个层次。我现在也不过是刚到第一幽的程度,据说九幽全开时,能够直接沟通幽冥,召唤出真正的黄泉之力。」

「召唤黄泉……」

「不过那只是传说,历代幽冥宗的宗主都没有达到过那种境界。我也是成就金丹之后才隐约能触碰到第一幽的门槛,至于后面那八幽,恐怕要等修为再精深一些才能参悟。」

两人渐入佳境,开始深入地谈论起阴煞之道、生死感悟、黄泉之气,这一谈就是一个多时辰。阴一十一将自己这六年来的感悟,对法则的理解,以及成就金丹时那一刻的体悟都毫无保留地讲了出来。师姐听得认真,时不时插话问几句,有时又会陷入沉思,像是一块干涸的海绵,正在疯狂地吸收着水分。

在茶楼的另一个角落,阴墨染正拖着裴秀在人群中挤来挤去。

「秀儿妹妹你快看!那边有人在耍猴呢!」

「秀儿妹妹!那个灯笼好大啊!上面画的是不是麒麟?」

「秀儿妹妹!卖糖葫芦的又来了!这次我要苹果的!」

裴秀被她拉着跑来跑去,整个人都是懵的。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在河边的事,哪里有心思看什么花灯?但阴墨染的兴致高得很,她也不好扫她的兴,只能强打着精神跟上她的步伐。

两人经过一座拱桥时,桥下正好有一艘画舫经过,船上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和歌女婉转的唱腔。阴墨染扶着桥栏往下看,眼中闪着好奇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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