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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晓霜篇——完

我的道家仙子美母——逍遥问道 · ren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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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像这蓬莱仙岛上永远吹不完的海风,慢悠悠地,又翻过了一年的光景。

有时候我看着坐在院子里发呆的任三哥,会觉得时间好像在他身上倒着走了。他现在的脑子,活脱脱就像是个七八岁的孩童,对什么都充满了一股子天真的好奇劲儿。一只蚂蚁搬家他能蹲在石阶上看半天,海浪拍在礁石上溅起的水花他也能笑得前仰后合。

可是,他那骨子里刻着的某种本能却怎么也抹不掉。比如,他哪怕自己走路还偶尔会绊倒,却总是喜欢走在我前面,努力挺直腰板,像个护着小鸡仔的老母鸡一样,时刻端着一副“哥哥”的架势。我端着烫手的药碗,他总是抢着去接,结果烫得自己直甩手,还不忘转头安慰我:“晓霜不怕……哥哥拿。”

看着他那副笨拙又认真的模样,我心里就像是被塞进了一团刚晒过太阳的棉花,又软又暖。

我们还在后山的林子里捡了只腿瘸了的纯黄色小土狗。任三哥喜欢得不行,天天抱着它在草地上滚作一团。那时候,阳光洒在他洗得干干净净的青衫上,他和小狗一起冲着我笑,那画面,美好得让我好几次都偷偷掐自己的大腿,怕这只是一场梦。

在师尊的准许下,我开始试着教他一些蓬莱的入门吐纳功法。他虽然忘了怎么调动真元,但悟性却高得吓人。那些晦涩的口诀,我只教两遍,他就能磕磕巴巴地背出来。随着蓬莱那温和清灵的真气一点点在他经脉里重新游走,他眉宇间那股总是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仿佛要择人而噬的浓烈戾气,终于像被春风吹散的薄雾一样,彻底消散了。

他那张俊朗的脸庞,重新恢复了那种如沐春风的柔和。他在院子里捧着我找来的道藏闲书,安静地一页页翻看着,阳光跳跃在他偶尔垂落的睫毛上,干净得就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

当然,那套为了压制他药瘾和妖气的特殊双修法门,我们也一直没断过。

说来也觉得脸上发烫,这一年下来,我竟然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这种治疗方式。甚至,隐隐地,生出了一丝连我自己都觉得羞耻的享受。

每次到了夜里该“治病”的时候,他总是会准时缩到床榻的角落里,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用被子紧紧捂着自己。

“晓霜……”他红着脸,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解开衣带的手,“今天……能不能不治了?哥哥……哥哥已经好多了。”

“不行哦。”我总是忍不住想逗他,故意板起脸,学着长辈的语气,“不治病,不好起来,你又怎么保护我呢?”

这时,他那双抗拒的眼睛里就会闪过一丝动摇。他咬着嘴唇,犹豫半天,最后还是会像只认命的小狗一样,乖乖地从被窝里钻出来,平躺在石床上,闭上眼睛,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可是,当我的身体真正覆上去,当那股熟悉的温热包裹住他时,他那原本僵硬抗拒的身体,很快就会在生理的本能下软化。他会忍不住地发抖,会不由自主地挺动腰肢迎合,嘴里还会发出那种无意识的、甜腻的轻哼。

他明明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那么诚实地讨好着我。我俯下身,看着他那张因为情动而潮红的脸,看着他紧闭的眼睫毛不安地颤动,心里那种诡异的满足感简直要满溢出来。

明明他一口一个“妹妹”地叫着我,明明他那么努力地想要当个保护我的哥哥,可在这个四方石室里,在我身下,他却软弱、乖巧得像个任我摆布的弟弟。

我甚至开始贪恋这种感觉。贪恋他依赖我的眼神,贪恋他红着脸叫我“晓霜”,贪恋这每天围着柴米油盐和功法汤药转的平淡日子。

只要能这样一直守着他,哪怕外面的修仙界天塌下来,我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趴在他耳边,听着他安稳的呼吸,心里默默地想着。

这日子,真暖和啊。我真的很幸福。

…………………………………………………………………………………………………………………………………………

海岛上的日子,就像指尖漏过的细沙,抓不住,却又真真切切地留下了痕迹。

又是一年春去秋来。

任三哥变了。这种变化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而是像春雨润物一样,一点一点地发生在他每天的日常里。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跟在我身后,连说话都磕磕巴巴、像个害怕见人的幼童了。他开始疯狂地看书。方丈峰那几间平日里连耗子都不愿意光顾的藏书阁,快成了他的第二个家。每次我跑去找他,他总是坐在那堆积如山的竹简中间,阳光透过窗棂打在他的侧脸上,他看得那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透着股说不出的认真劲儿。

不仅是看书,他甚至又开始练剑了。

他跑去瀛洲峰找那些剑修请教,瀛洲峰的几位师兄私底下跟我闲聊时,总是啧啧称奇,说他虽然忘了招式,但身子骨里似乎刻着什么本能,学剑的速度快得吓人。除此之外,他还缠着我师尊学医,说想要像我一样,能救死扶伤。

他渐渐地不再整天把我当成唯一的中心,他开始频繁地下山,和岛上那些凡人亲近。他帮老翁修渔网,逗着那些满地乱跑的稚童嬉戏打闹。看着那些小屁孩一口一个“大哥哥”地叫着他,看着他笑着揉那些孩子的脑袋,我心里……莫名地有些发酸。

就好像,我原本小心翼翼藏在手心里的一块糖,突然被分给了许多不相干的人。我多了好多莫名其妙的“弟弟妹妹”,这种感觉让我嫉妒得想要跺脚。

而最让我感到失落的是,他越来越成熟了,举手投足间,真的有了几分令人安心的“哥哥”模样。

这意味着,晚上那些在石室里荒唐又甜蜜的“治病”时光,彻底结束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被我随便哄骗。哪怕我红着脸主动暗示,他也只会温柔地帮我把衣服拉好,语重心长地说:“晓霜,哥哥的病已经好了,女孩子要懂得爱惜自己。”

我怎么可能不懂得爱惜自己?我只是……只是想靠近他一点,再近一点。

可是他的眼神那么清澈,清澈得让我觉得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小心思,简直像阴沟里的烂泥一样肮脏。我只能咽下那满肚子的失落,乖乖点头。

他看起来很开心,和蓬莱的每一个弟子、每一个凡人都相处得很融洽。

可是,我却能感觉到,他并不快乐。

偶尔,我会看到他一个人站在悬空栈道上,望着东海的方向,望着大秦的那片大陆,一站就是半天。他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会浮现出一种深深的、化不开的迷茫和悲伤。

我知道,他在想过去的事情。他在想那个真正的“晓霜”,想那个他梦里都在喊着“主人”的恐怖过往。

“哥哥,你在想什么?”好几次,我都试着去拉他的袖子,想要问问他,他脑子里到底装着些什么。

可他每次都是收回目光,一言不发。他只是抬起那只带着薄茧的手,像安抚一只小猫一样,带着那种让我心碎的悲伤,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摸着我的头。他不肯说,我也无法再问。

直到那天下午。

海风不大,院子里的那棵不知名的老树正往下掉着叶子。我正在石桌旁挑拣刚晒干的草药,他突然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过来一下。”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我无法拒绝的郑重。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药筐差点没拿稳,一股莫名其妙的慌乱瞬间攥紧了我的心脏。

我走到他面前,有些局促地绞着衣角。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对我笑,而是深深地看了我很久。那眼神太复杂了,复杂到我根本看不懂里面的情绪。

然后,他开了口,声音干涩得像是一把钝刀在磨擦。

“你……其实不是晓霜,对吗?”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闷雷,直接劈碎了我这两年来精心编织的所有美梦。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舌头像是被人割掉了一样,半个音节都挤不出来。

我张口结舌地看着他,双手抖得像筛糠。怎么回答?我该怎么回答?!说我撒了谎?说我为了留住他,厚颜无耻地霸占了别人妹妹的身份?!

他没有等我的辩解。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双宽大温暖的手掌,直接包裹住了我冰冷颤抖的双手。

他低下头,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再是初见时的混沌,也不再是幼童般的清澈,里面装满了经历过世事的沧桑,以及一种看透了一切的温润和坚定。

“你告诉我实情。”他的声音很低,甚至带着一丝难掩的急切和试探,“我脑子里有很多碎片……我之前,是不是来过这里一次?”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力量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我甚至连撒谎的念头都不敢有,更不忍心再去骗他。

我闭上眼睛,绝望地、艰难地点了点头。

“是……”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发颤,“这……这是你第二次来蓬莱了。”

他那原本攥着我的手猛地收紧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震惊,紧接着是更加迫切的追问:“那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是个什么情景?!你……你认识以前的我吗?你知道我身上都发生过什么事吗?!”

他太急了。这两年压抑在他心底的那种对未知过往的恐惧和迷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出来。

我看着他焦急痛苦的样子,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我把我知道的,全都说了。

我告诉他,他第一次被那个邋遢老头送来的时候,是个什么凄惨的模样。我说他浑身是血,经脉尽断,浑身散发着要把人撕碎的恐怖妖气。我说他上一次在岛上待了三年,但没怎么讲过自己的事。

我把所有的我知道的事情都倒了个干净,那些因为他而产生的惊恐、心疼和不舍,全揉在这些乱糟糟的叙述里。

可是,我看得出来,我的这些话里,并没有他想要找到的那些答案。他眼底那种急切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最后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奈和苦涩的叹息。

那声叹息,就像是宣告着我对他的占有彻底结束了。他终究是不属于我的。

我低下头,等待着他的宣判。等着他骂我骗子,等着他厌恶地甩开我的手。

可是,那双温暖的手并没有松开。

相反,他的一只手松开了我的手腕,缓缓抬起,轻轻地落在了我的头顶。

“对不起。”

他温和的声音在我的头顶响起,带着浓浓的歉疚和叹息。

我猛地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为什么要道歉?你没有对不起我呀……”我哽咽着,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是我对不起你。”他看着我,眼眶竟然也有些发红,那眼神温柔得几乎要把人溺死,“这些年,我一直浑浑噩噩地把你当成别人。我占了你那么多便宜,享受了你那么多照顾。我脑子虽然不好使,但我心里记得。”

他用拇指轻轻抹去我脸颊上的泪水,动作极尽轻柔。

“我记得你每天端着药碗守在我床边,记得你为了让我舒服点……受的那些委屈。你为我做的那些事,我都记在心里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你放心,只要我还活着,我任三,绝对不会辜负你的这份恩情。”

他终于承认他叫任三了。

他看着我,眼底盛满了感激。

“告诉我。”他轻声问,“你真正的名字,叫什么?”

我再也忍不住了。

那苦苦伪装了这么久的坚强,在那句“绝对不会辜负你”面前,彻底崩塌。

“落雪……”我大声地哭喊出来,眼泪糊了满脸,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叫落雪!呜呜呜……”

他没有丝毫的迟疑,张开双臂,一把将我紧紧地抱进了他那宽阔结实的怀里。

“落雪。”

他叫着我的名字,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双手用力地拍着我颤抖的后背。

“辛苦你了……这几年,真的是辛苦你了。”

这简单的一句话,就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泪腺的阀门。我将脸埋进他的胸口,双手死死地抱住他的腰,把这几年来所有的委屈、惶恐、不甘,以及那些隐秘的爱恋,全都化作了这撕心裂肺的大哭。

我贪婪地吸着他身上的气息。我知道,就算我不是晓霜,就算我只是救了他的落雪,这个怀抱的温暖,也足够我回味一辈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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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天在宣纸堆里弄清了落雪的名字,我脑子里那个勉强拼凑起来的、关于“晓霜”的温馨幻境,就像是被砸碎的琉璃罩子,彻底塌了。

风灌进来,吹得我浑身发冷,也吹醒了那些被我刻意忽略的诡异断层。

我到底是谁?

在被那个叫晓霜的女孩关在暗无天日的别院里、当成发泄欲望的禁脔之前;在那些充斥着药物、锁链和疯狂交媾的记忆之前,我一定有过一段正常的人生。可是,我那如同被水洗过的脑仁里,除了一滩搅不动的浆糊,连个最模糊的影子都捞不出来。

我开始像个溺水的人一样拼命去抓浮木。我想起那些在逃亡路上,偶尔遇到、却被我和她像切菜一样毫不留情杀掉的“坏人”。他们到底是谁?

我翻遍了方丈峰藏书阁里所有的古籍,没有半点关于我那段空白过往的只言片语。我堵着去瀛洲和蓬莱主峰送药的弟子,甚至去拦落雪和她那位整日不见人影的师尊,可他们就像是提前串通好了一样,只要我一开口问以前的事,所有人都会默契地闭上嘴。他们只会用一种掺杂着同情和讳莫如深的复杂眼神看着我,然后用同一句话把我打发回来:“你师尊说,时机合适的时候他会告诉你。”

于是,我就像个等着宣判的囚徒,在这方丈半山腰的院子里,每天焦灼而煎熬地等待着那个满身酒气的老头子。

这一天,终于来了。

老头子慢吞吞地踱进院子,在石桌对面的圆凳上坐下,甚至连腰间的酒葫芦都没摘。

“你小子找我有事?”

“我是谁?”我双手撑着石台,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死死盯着他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甚至连一句客套的问候都省略了,“那个把我关起来、给我喂药的晓霜……到底是谁?”

老头子看着我那因为急切而微微发抖的手指,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长长的叹息。他伸手在脏兮兮的道袍上搓了两下,似乎是看我现下这副身子骨已经勉强承得住重锤了。

“行吧。”他从鼻子里喷出一口闷气,“既然血痂已经结实了,老子今天就把这块烂布给你揭了。”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这院子里的阳光似乎一点点被冻住了。

老头子的声音平平仄仄,没有半点抑扬顿挫,他就像是在念一份冷冰冰的验尸格目,把那个叫“任三”的、属于我这个废人以前的人生,生生地剖开摆在了石桌上。

他说我原本是个潇洒风流的散修。他讲我在紫薇观救了人宗那对母子,讲我去了洛京收下一个极寒冰体的小叫花子当徒弟,也就是那个晓霜。他讲我在万里之外的军营里,帮天宗道首韩凝嫣给她那被反噬的儿子换了身躯;讲我杀进剑阁的魍魉洞,救了那个端庄的沐掌门和她女儿。

听到这里的时候,我心里还隐隐觉得,这人听着像是个到处惹是生非,但好歹有几分血性的侠客。

可紧接着,这故事的走向,就像是从悬崖上直直地坠进了恶臭的茅坑。

“你当时在魍魉洞为了救人,沾了老妖王的本源妖气,经脉寸断,把脑子里的记性烧了个底儿掉,重伤昏迷。”老头子语气凉飕飕的,眼皮耷拉着,“失忆后,你被接回洛京,就是那个晓霜和人宗的裴昭霁在照顾你。”

“然后呢?”我喉咙干涩,咽了一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

“然后你在伤快好的最后一夜,没管住下半身。”他的话像刀子一样毫不留情地剜过来,“你把人宗那位道首和天宗那位道首同时按在床上,就在你那破客房里,变着花样地、荒淫无度地折腾了一天一夜。而你那个好徒弟晓霜,因为看透了禁制,就在门外,听着、看着你们怎么胡搞,守了整整一宿。”

嗡——

我的脑子里仿佛被砸进了一口生锈的烂钟,发出一声刺耳尖锐的嗡鸣。胃里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江倒海。

他毫不理会我越来越惨白的脸色,继续往下说。他说我事后穿上裤子就跑,直接逃到了这蓬莱仙岛躲了三年,而晓霜则带着那种被刺激到极致的扭曲,在剑宗那个像冰窟窿一样的地方,强求了三年的恨意与妄想。他说到这里愧疚的叹了口气。

他说我三年后回去,为了弥补愧疚,带着已经有些疯魔的晓霜游山玩水了一年。

“你在集市上放松了警惕,以为她真的学乖了。”老头子终于把手伸向了腰间的酒葫芦,拔下塞子灌了一大口,那声音里透着股无可奈何的嘲讽,“结果呢?那丫头花了很长时间埋下的情阵和媚药发作,你彻底着了道,被她像条发情的狗一样牵着东奔西走,直到老子去把你捞出来。”

他说,以后的事,你应该都记得了。

院子里的风停了。

老头子说完了,把酒葫芦重重地磕在石桌上。

我坐在原地,像是一具被抽干了所有骨髓的枯木。手指还保持着刚才撑在石台边缘的姿势,但关节已经麻木得彻底失去了知觉。

没有歇斯底里的崩溃,没有不愿相信的咆哮。我甚至连反驳一句“那不是我”的力气都没有。

巨大的荒谬感和那种黏稠得能让人窒息的罪恶感,混合在一起,像水泥一样浇筑进了我的嗓子眼里。我呆呆地盯着青石板面上那些细碎的纹路,视线根本无法聚焦。

我就那么坐着。周遭的一切声音——海浪拍击崖壁的闷响,飞鸟振翅的嘶鸣,此时都离我极远、极远。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极其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回响。

我在这无边无际的窒息感中,甚至生出了一种极其可笑的侥幸。会不会是这老不修又在拿我寻开心?他这人向来没个正形,喝多了什么瞎话都编得出来。也许是我这三年在蓬莱待得太安逸,他故意用这种骇人听闻的段子来恶心我?

我猛地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我试图从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找出一星半点戏谑的破绽,试图抓住那个能让我松一口气的、玩世不恭的坏笑。

可是,没有。

老头子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石凳上。那双向来浑浊、散漫,仿佛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眼睛,此刻深邃得像是一口不见底的枯井,安静且悲悯地将我这副试图逃避的可悲模样尽数收入眼底。

那一瞬间,我心里那点可怜的侥幸,就像是被一只铁手生生掐灭的烛火,连一丝白烟都没剩下。

是真的。全都是真的。那些糜烂的、扭曲的、把人伦踩在脚底下碾碎的腌臜事,真的是这具皮囊做出来的。

“呃……”

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痛呼。我双手猛地插进半长的头发里,十指像铁钩一样死死扣住头皮,用力到指节处泛起惨白的青色。

我拼命地撕扯着头发,仿佛只有借着这头皮被生生拽痛的触感,才能把脑子里那些不断翻涌出来的作呕画面给压下去。我甚至想把这颗装满罪孽的脑袋撬开,把自己那些不知道被扔到哪条阴沟里的理智给找回来。

“我……我怎么会干出这种事……”

我佝偻着背,额头几乎要磕在冰冷的青石桌面上,发抖的指腹在头皮上抓出道道血痕。

原来是我毁了她。是我亲手把那个仰着脸叫我“哥哥”的小丫头,变成了一个靠着执念和疯狂活下去的恶鬼。

我抓着头发的手无力地松开,整个人像是一滩从骨架上剥落烂肉,软塌塌地堆在木凳上。眼眶酸涩得发疼,却连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我呆滞地抬起头,那张失去血色的脸上沾满了我自己抠出来的皮屑和汗水。

我望着坐在对面的老头子,那双曾经温润清澈的眼睛,此刻就像两口枯涸的黑洞,茫然而空洞地倒映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老头子……”干裂的嘴唇艰难地翕动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带着倒刺的喉管里硬生生扯出来的,“你告诉我……这烂摊子,我到底该怎么办?”

海风吹过石桌,带起一丝凉意。老头子看着我这副连骨头都仿佛被抽掉的烂泥样,伸手摸了摸下巴上几缕稀疏的杂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办法,倒也不是没有。”他砸吧了一下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菜一样,“你身上那妖王本源虽然散了,但这几年我给你调理经脉,也顺道琢磨了套清心的法子。你要是真觉得这烂摊子让你恶心得活不下去……”

他指了指我那依然抱着头的手,“我这儿有副猛药,配上蓬莱的忘忧咒,能把你脑子里那点深层的记忆根儿,连同你在大秦的那些腌臜因果,洗得干干净净。”

老头子站起身,背着手走到我身侧,声音里透着一股蛊惑的意味:“到时候,你就安安心心地在这蓬莱岛上当个土生土长的散修。什么晓霜,什么道首,这辈子都跟你半个大子的关系没有。干干净净,从头来过。怎么样?”

我僵在那里。

忘掉一切。这四个字就像是一只有着致命诱惑力的手,在我最绝望、最窒息的时候,递过来了一根可以彻底抽离这泥沼的绳子。

只要喝了药,我就又是一个清清白白的人,不用再去想自己是个怎样的畜生,不用再去背负那毁了一个小女孩一生的负罪感。

可是。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的,不是那间充满媚药的囚室,而是洛京冬日里,那双怯生生地拉着我衣角的冰凉小手;是她扬着满是糖渣的小脸,脆生生叫的那声“哥哥”。

那些脏事是我干的,但那些刻在骨子里的牵绊也是真的。

如果我连这最后一点担当都不要了,那我跟个行尸走肉有什么分别?那我就真的连个畜生都不如了!

我狠狠地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刺激着麻木的神经。我缓缓抬起头,迎着老头子打量的目光,艰难地摇了摇头。

“不了。”我干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语气却透着一股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死磕劲儿,“那是我的因果……是我欠她的。躲得过一时,躲不了一世。我……我不能把她一个人就那么丢在那儿。”

听到我的回答,老头子刚才还吊儿郎当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明亮的光,他定定地看了我两秒,那张干瘪的老脸上,缓缓绽开了一个真正意义上、透着几分欣慰的笑。他抬起干瘦的手掌,在我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还行,没怂到家。算老子没看错人。”

他收回手,趿拉着草鞋走回石桌旁,重新拿起他的破酒葫芦灌了一口。

“那你知不知道,晓霜现在在哪儿?”我顾不上理会他那点考验的心思,急切地直起身子,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惹出那么大的乱子,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怎么可能轻易饶了她?

“她那档子事,要是放在别处,早被扒皮抽筋点天灯了。”老头子擦了擦嘴,语气平淡,“不过,好在剑宗那个沐丫头和你那老相好裴昭霁,死命地把她保下来了。”

听到这两个名字,我心里一阵难以言喻的复杂酸涩。

“现在人在天宗镇岳宫关着呢,裴昭霁在那儿亲自守着,没让别人碰她半根汗毛。”老头子瞥了我一眼,“怎么,想去见她?”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翻滚的浊气强压下去。

“嗯。我要去见她。还有……师姐。”我的声音不再发抖,虽然心脏还在狂跳,但在做出决定的那一刻,某种沉重的踏实感落回了肚子里。

老头子没再多问一句废话。他定定地看着我这副惨白又固执的脸。

“想好了?”他指了指外头那茫茫的东海,“这一脚踏出去,再想回来当缩头乌龟,可就没门了。”

“想好了。”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有些皱巴的粗布衣衫。

老头子没吭声,只是宽大的袖袍猛地一挥。

“铮——铮——!”

两道清冽的剑鸣在石室里炸响。万情剑和问心剑,像是两道蛰伏已久的流光,从他的袖袍中飞出,稳稳地插在我面前的青石板上。

剑身泛着微凉的幽光,剑柄上的纹路有些熟悉得很。

我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那两把剑的剑柄。一种沉甸甸的、血脉相连的触感顺着掌心传遍全身。这就是“任三”。

“走吧。”老头子转过身,背影在逆光中显得不再那么佝偻,“老子带你去收这滩烂账去。”

风尘仆仆的赶路并没有让我脑子里的那团乱麻理清半分。直到跟着老头子重新踏上大秦的土地,真真切切地站在了天宗镇岳宫那巍峨青石山门前,我这脚底板才觉得一阵发虚。

老头子把我往这儿一撂,打了个酒嗝就拍拍屁股没影了,说是不想掺和这些莺莺燕燕的麻烦事。

我深吸了一口带着山间冷露的空气,硬着头皮往里走。还没走出多远,一道熟悉得让我神经本能一紧的素雅身影,就像是在这儿守了三天三夜似的,猛地撞进了我的视线。

是裴昭霁。

她还是那副清丽出尘的打扮,只是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傲气的桃花眼,在看到我的那一瞬,就像是决了堤的水坝,瞬间红得一塌糊涂。

“师弟……你……你回来了?”她连声音都在打颤,脚下的步子乱得根本不像个大能,跌跌撞撞地就朝我扑了过来。

我甚至都没来得及说上半句客套话,一具带着熟悉幽香和惊人柔软的身躯,便结结实实地撞进了我怀里,死死地搂住了我的脖颈。

“呜呜呜……你终于恢复了……都是我的错,当初在洛京,我不该……我不该那样的……”

她埋在我的肩膀上,哭得像个毫无防备的小女孩。滚烫的眼泪瞬间湿透了我的前襟,那股混合着檀香和成熟女人体味的馨香直往我鼻子里钻。

我整个人僵得像根被雷劈过的木头。

我知道她是谁。可问题是我只是知道而已。对我来说,此刻紧紧抱着我的这个放声大哭的女人,更像是一个刚刚从书页里走出来、美艳却又让我感到无比陌生和局促的绝世尤物。

我这双手悬在半空,抱也不是,推开也不是。最后,我只能苦笑着叹了口气,强忍着那种如芒在背的不自在,轻轻地把手放在了她单薄的背上,一下下地、略显生疏地拍着。

“好了,好了。你看我这不都好端端的吗。”我干咳了两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像安抚一只受惊的猫,“过去的事别提了,也不怪你。我这不是恢复得挺好吗?”

我这干巴巴的安慰虽然没多少真情实感,倒也勉强让她缓了口气。

裴昭霁抽泣着从我怀里抬起头,那双泛红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似乎想从我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怨怼。看着我只剩下尴尬和温和的脸,她咬了咬苍白的下唇,慢慢地松开了手,有些局促地理了理自己被弄皱的衣襟。

我趁机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足以让我呼吸顺畅的距离。

“师姐。”我把话题岔开,语气也跟着沉了下来,问出了我这趟来最挂心的一件事,“晓霜……她这几年在天宗,过得怎么样?”

一听到“晓霜”这两个字,裴昭霁刚刚恢复了几分血色的脸,瞬间又灰败了下去。她极其苦涩地扯了扯嘴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透着一种几乎快要把她压垮的疲惫。

“她……”裴昭霁的声音哑得厉害,“那丫头,把自己困死了。”

“困死了?”我心里一揪,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她的修为早就被废了。”裴昭霁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原本想着,在这清净地方,我好好守着她,慢慢开导。可是……那丫头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人觉得可怕。”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回忆什么让人毛骨悚然的画面:“不管我布下什么禁制,哪怕是只有一点点缝隙,她总能想办法钻空子。但凡只要能让她空出手来,哪怕只有一瞬间……”裴昭霁的眼底闪过一丝浓重的战栗,“她就会毫不犹豫地伤害自己。”

我听得直觉得后背发寒:“伤害自己?”

“嗯。”裴昭霁艰难地点点头,“她不吃不喝,谁靠近她,她就拿碎瓷片、或者能找到的任何东西划自己。”

她抬起头红着眼睛看我:“她每天,没日没夜地叫你的名字……除了你,她抗拒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我……我真的没办法了。我实在不忍心看她把自己弄得鲜血淋漓,只能……只能用安神香或者法术,让她一天十二个时辰,几乎都在昏睡中度过。”

听到这里,我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捏住了一样。

看着我骤然惨白的脸色,裴昭霁眼里的自责更深了。

“师弟……”她声音凄然,带着深深的挫败感,“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这几年,我翻遍了所有的古籍,想要帮她解开心结,可无论我怎么说,怎么做,她连看都不肯看我一眼……我一点忙都帮不上……”

我看着裴昭霁那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心里那种隔着一层的疏离感稍微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真切的无力。我伸出手,动作有些生疏地握住了她还在微微发抖的手腕。

“别把什么罪名都往自己身上揽。”我感觉到她的脉搏跳得很乱,尽量把声音放缓,“你护了她这两年,没让她出事,这就够了。有些心结本来就是我系上的,除了我,谁也解不开。”

裴昭霁的眼睫毛颤了颤,眼泪又要往下掉。我没等她开口,而是把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了走廊深处那扇紧闭的房门,犹豫了片刻,还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带我去看看她吧。”

裴昭霁的身子僵了一下,她似乎是想劝阻,大概是怕我看到晓霜现在这副样子会受不了。但她看着我毫无退让的眼神,最终只是苦涩地抿了抿有些发白的嘴唇,迟疑地点了点头。

她转身在前面领路。走廊里的光线很暗,四周安静得甚至听不到虫鸣声,显然是布下了极严密的静音阵法。

木门被推开时,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屋子里点着安神香,味道很浓。我跟在裴昭霁身后走了进去,目光瞬间就被床榻上那个小小的人影牢牢攥住了。

晓霜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被子里。床头放着几本已经翻得有些起毛边的陈旧古籍。她那一头原本总是光泽柔顺的银白色长发,此刻有些干枯地散落在枕头上。裴昭霁确实是在尽心尽力地照顾她,屋子里打扫得一尘不染,她身上的衣服也换洗得很干净。

可是,她瘦得太厉害了。那张原本就只有巴掌大的小脸,现在几乎凹陷了下去,衬得那紧闭的双眼轮廓显得格外大。整个人就像是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瓷器,在这宽大的床榻上,单薄得让人觉得只要风一吹就会散掉。

我站在离床只有两步远的地方,脚底像生了根。胸腔里那股酸涩感如同一只手,把我的心脏攥得死紧。看着她这副安静甚至有些死寂的睡颜,我脑子里那些被强行塞进来的记忆碎片开始疯狂地翻涌。

这是就是我的妹妹。这也是那个在昏暗的地下囚室里,红着眼睛逼我吃药、用最扭曲的方式掌控我的“主人”。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身份,在我此时发木的脑子里剧烈地碰撞着,搅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令人窒息的复杂情愫。

我要怎么去恨一个被我亲手推下深渊、最终把自己逼成魔鬼的小丫头?

我慢慢走上前,在床沿边坐下。我不敢用去触碰她,只是伸出手指,动作极轻极轻地,把一缕垂在她脸颊上的银发拨到了耳后。然后,手掌轻轻地覆在了她的头顶上。

也许是感受到了活人的温度,也许是某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晓霜那紧紧皱着的细眉微微舒展了一点。

她没有醒,脑袋却极其微弱地往我掌心的方向蹭了蹭。

“哥哥……”

干裂的嘴唇微张,一声哪怕在最深处的梦魇里也无法抹去的呢喃,细若游丝地飘进了我的耳朵里。

我胸口一闷,那股强压着的酸意直冲鼻腔。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收回了手,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红着眼圈的裴昭霁。

“把她叫醒吧。”我看着裴昭霁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却不容反驳,“总不能,让她就这么一直睡下去。”

听到我这句不容转圜的要求,裴昭霁的脸色变了变。

她站在床尾,咬着下唇,目光在我和昏睡的晓霜之间来回游移了好几次。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挣扎和不忍,似乎想要再劝两句,但在触及我那不容商量的眼神时,她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我知道了。”

裴昭霁的声音低得几乎要融化在那些浓重的安神香气里。她没有立刻施法去解开那让晓霜陷入沉睡的咒印,而是转过身,从宽大的袖袍里摸出了一卷泛着微弱金光的物件。

那是一根由极细的冰蚕丝混着某种坚韧藤蔓编织而成的软索。

我看着她拿出的东西,心跳莫名的漏了一拍。还没等我开口询问,裴昭霁已经走回了床边。

她动作极尽轻柔,甚至带着一种仿佛在对待某种易碎瓷器般的小心翼翼。她掀开盖在晓霜身上的锦被,将那根软索绕过晓霜瘦弱的手腕。

“师弟,你别怪我……”裴昭霁没有抬头看我,只是手脚麻利却又温柔地将那软索打了个死结。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歉疚和无奈,“这丫头现在的性子烈得出奇,对自己更是狠得下死手。只要她一醒过来,只要察觉到双手没有被缚住,她就会想尽一切办法去寻死、去自残。我若是就这么直接把她唤醒……她一定会立刻伤害她自己的。”

我坐在床沿,看着裴昭霁半跪在床榻边,用那根看着柔软却扯不断的法宝,将晓霜的双手牢牢地捆缚在身前。接着,她又用另一段软索,绕过晓霜的脚踝,将她的下肢也受限在一个无法剧烈挣扎的范围内。

我就这么死死地盯着那在晓霜雪白的肌肤上勒出微弱凹痕的金光,觉得呼吸都变得像夹杂着砂石一样难受。

“我怎么会怪你……”我干涩地扯了扯嘴角,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绑吧。绑紧点……别让她弄伤了自己。”

确认所有的绳结都已经牢固,且不会因为挣扎而过度勒伤皮肉后,裴昭霁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她站起身,退开了半步,双手在胸前快速地结了个法印。

随着她指尖一抹温和的水蓝色真元亮起,那股一直萦绕在晓霜眉心、强行压制着她神智的沉睡咒文,在真元的牵引下,缓缓地消散在空气中。

屋子里的安神香依旧在静静地燃烧着。

随着最后一点咒印的剥离,床榻上那具被束缚着单薄身躯,突然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就在这极其微小的一颤中,我仿佛听到了自己心脏被瞬间攥紧的碎裂声。我屏住了呼吸,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死死地盯着晓霜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小脸。

那稀疏干枯的银色睫毛像是不堪重负的蝶翼,极其缓慢地、剧烈地颤抖了几下。

在那股浓郁得近乎发苦的安神香里,晓霜终于撑开了那双沉睡了不知道多久的眼皮。

没有想象中的挣扎。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那双曾经湛蓝如洗、后来又变得满是疯狂的眼睛,此刻就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子,空洞、干涸,没有聚焦。她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头顶素色的床帐,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她胸膛的起伏。

“晓霜……”我的声音哑得可怕,那两个字刚滚出喉咙,就碎成了一地沙子。

听见声音,她的眼珠子这才像生锈的齿轮一样,迟缓地转动了半圈,缓缓地、一点点地落在了坐在床沿边上的我的脸上。

她看着我。

没有狂喜,没有愤怒,也没有疯狂挣扎。

她盯着我的脸,足足看了有好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她那干裂起皮的嘴唇微微向上扯了扯。

她笑了。

那是一个让我骨头缝里都往外渗寒气的笑。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活气,甚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病态和空虚的满足。

“哥哥……”

她轻声呢喃着,声音像游丝一样飘出来,却带着一种扭曲的甜腻,跟她在那个暗无天日的独院囚室里,给我喂药时喊的语调一模一样。

她没有去管手腕上紧紧勒着的软索,只是有些吃力地把头往我这边偏了偏,那双眼睛里开始泛起一种不正常的、痴迷的光。

“哥哥今天来看晓霜了呀……”她自顾自地说着,甚至还努力在那枕头上蹭了蹭脸颊,像是在隔空撒着娇,“这是第几天了?晓霜记不清了……不过没关系,只要闭上眼睛,哥哥就会来……”

我的心像是被谁狠狠捅了一刀,然后又被丢进磨盘里绞碎了。

她把我当成幻觉了吗…

“哥哥……你过来抱抱晓霜好不好?”她被捆着双手,无法做出拥抱的动作,只能挺着那单薄得只剩骨头架子的胸膛,微微往上拱了拱,嘴角那诡异的笑容越咧越大,眼神却越发空洞。“晓霜不乱跑了……这就乖乖躺着……我不给哥哥吃药了,好不好?晓霜知道错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我啊?”

“晓霜……不是幻觉……”我的喉结剧烈地滑动着,眼眶酸得像被火燎过。我伸出抖个不停的手,一点点探过去,想要去碰她的脸。

就在我的指腹,带着属于大活人的温热,真真切切地贴上她那冰凉如玉却又粗糙的脸颊时。

那病态的痴笑,猝不及防地僵死在了她的脸上。

她的眼睛猛地瞪大,那双原本涣散的瞳孔在接触到我指尖温度的瞬间,剧烈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她死死地盯着我,盯着我因为愧疚而通红的眼睛,盯着我脸上的每一丝活人的纹理。那不是幻觉能凭空捏造出来的温度。

“嗬……嗬……”她喉咙里突然发出一阵犹如破烂风箱抽气的怪音。

下一秒。那张脸上所有的痴迷、所有的笑意,宛如被重锤砸碎的镜面,轰然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歇斯底里的恐惧和绝望。

“啊——!!”

晓霜爆发出一声几乎要撕裂声带的凄厉尖叫!

“滚开!别碰我!”她像是一条濒死的疯狗,全身的肌肉在这一瞬间爆发出了一种根本不属于这副虚弱身体的恐怖力量。她不顾一切地疯狂扭动起来!

“铮!铮!”手腕上那根坚韧的冰蚕软索被她扯得笔直,深深地勒进皮肉里,甚至直接磨出了刺眼的血丝。可她完全感觉不到疼,两条被捆住的腿在床板上死命地蹬踹着。

“滚!滚呐!!”她一边疯狂地挣扎,一边把头拼命地往后仰,像是躲避什么最令人作呕的瘟疫一样躲避着我。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全是断裂的血丝和化不开的崩溃。

那崩溃的尖叫声像刀子一样刮着我的耳膜。

“晓霜!”

我红着眼睛猛地扑了上去,半个身子的重量直接压在了她的身上,根本不管她的手脚会不会踹到我,一双宽大的手掌像铁钳一样,一把死死扣住了她还在疯狂挣扎乱晃的脑袋,将她死死地按进了我的怀里!

“啊——!放开!别碰我!我恶心!放开!”她的脸被闷在我的胸口,声音含糊不清,但那股子想要和我同归于尽般的挣扎力道却大得惊人。她虽然修为废了,牙齿却隔着衣服狠狠地咬在了我的胸肌上,咬得我倒抽了一口凉气。

“是我!晓霜,是我!”

我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双臂收得更紧,恨不得将她这具单薄的身体揉进我的骨血里。我把下巴死死地抵在她那头乱糟糟的银发上,死命地压制着她的挣扎,声音比她还要嘶哑、还要决绝。

“哥哥回来了!不是幻觉!是我啊!!”

我任由她咬着,任由她在怀里发狂地撞击,只有把她抱得紧一点,再紧一点,紧到让她能清晰地听清楚我胸腔里那狂乱的心跳声,才能让她明白——

哥哥回来了。

怀里的挣扎像是一场耗尽了柴火的烈焰,火势越烧越小,最后只剩下一缕冒着黑烟的余灰。

胸口那一阵阵扎进皮肉里的刺痛渐渐缓了下来。晓霜咬在那里的牙关终于卸了力。我清晰地感觉到,她紧绷得像满月弯弓一样的身躯,在我怀里一点点地软了下去,最后像是一团没有骨头的烂絮,彻底塌软在了我的胸膛上。

“呼……呼……”

她喘着粗气,鼻尖呼出的微弱气流打在我的锁骨上,带着一摸淡淡的血腥味。那是我衣服被咬破后渗出的血,和她咬破嘴唇的血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我们俩粗重交错的呼吸声。

我没有松手,依旧死死地扣着她的后脑勺和后背,生怕我一松开,这个刚才还像个疯婆子一样的小丫头就会再次碎掉。

就这么僵持了不知道多久。

怀里的人突然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她那张埋在我胸口的脸,缓缓地、艰难地抬了起来。

那是一张惨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下嘴唇被她自己咬得血肉模糊。她那双原本已经涣散的湛蓝色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下巴,然后视线一点点往上移,最后定格在我的眼睛上。

她没有立刻说话。那被冰蚕软索捆在身前的手腕,吃力地往前够了够。因为被绑着,她只能用那伤痕累累的手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和极度的小心翼翼,轻轻地贴在了我的侧脸上。

指节划过我温热的皮肤。不是冰冷的幻觉,是一个正在喘气的大活人。

“哥……哥哥?”

她嗓子哑得像吞了把粗砂,这两个字轻得仿佛只要我呼吸稍微重一点,就会被吹散。

“是我。晓霜,哥哥在这儿。”我强压着嗓子里的酸涩,毫不避讳地贴着她那只沾着泥和血的手背,轻声回道。

这一句话,成了一个最要命的神级咒语。

晓霜那双刚刚还有了一点焦距的眼睛,瞬间剧烈地收缩了一下。紧接着,那眼眶里就像是决了堤,眼泪大颗大颗地、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我的手背上,烫得吓人。

“不……不要……”

她没有因为确认了是我就感到惊喜,反而像是触电一样,猛地将贴在我脸上的手缩了回去。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在一瞬间写满了极致的惊恐和一种让人揪心的卑微。

她刚刚耗尽的力气不知道从哪儿又冒了出来,拼命地往床榻内侧缩,想要拉开和我的距离。

“哥哥别碰我……晓霜脏……”

她一边缩,一边疯狂地摇头,及腰的银发凌乱地糊在脸上。她用那双被绑着的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声音凄厉得让人心碎。

“是我对不起哥哥!都是我的错!是我给哥哥喂了那种烂药……是我把你关起来的……我弄坏了哥哥……呜呜呜……”

她崩溃了。不是因为被我抛弃而崩溃,而是因为在那段最扭曲的记忆里,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对我做过什么。在理智回归、认出我是一个真真切切的“哥哥”之后,那种把最敬爱的人当成禁脔和玩具的负罪感,直接将她这三年建立起来的病态防御击得粉碎。

“晓霜是个坏女人……晓霜是个恶心的怪物……”她缩在角落里,把自己团成一个刺猬,浑身发抖,“哥哥来看晓霜……一定是来杀我的对不对?杀了我吧……哥哥杀了我啊!别用那么干净的手碰我!我恶心!我恶心啊!”

她声嘶力竭地咒骂着自己,每一个恶毒的词汇都像是一把锉刀,不是刮在她身上,而是刮在我的心头。

“闭嘴!”

我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

我没管她愿不愿意,直接倾身上前。哪怕她拼命往后躲,我也毫不客气地一把揽过她的肩膀,手臂像铁箍一样,将这个缩成一团、满嘴胡言乱语的小丫头,再次狠狠地、不容拒绝地锁进了怀里!

“呜!放开……”她还在我怀里挣扎,被绑着的双手乱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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