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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晓霜篇——完

我的道家仙子美母——逍遥问道 · ren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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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再说了!”

我死死地扣住她,下巴用力压在她单薄的肩膀上。我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只有我胸腔里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隔着几层衣料,实打实地撞击着她的胸口。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她发间那混合着安神香的熟悉味道,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就是把天捅破了,也是我的妹妹。我没觉得你脏,这辈子都不会。”

我将手臂收得更紧,恨不得将她嵌进我的骨头里。

“哥哥在这儿……就这么抱着你,哪儿也不去了。”

“哇——!”

我那句话刚落音,晓霜就像是被人抽掉了最后一根维持理智的脊骨。她原本还僵硬着想要推开我的双手,瞬间死死地揪住了我胸前的衬衣。她把脸埋在我的脖颈处,喉咙底爆发出了一阵甚至算不上是哭声的嚎啕。

那声音太惨了,像是一只被剖开了肚皮却还咽不下气的兽。没有眼泪能兜住这种级别的崩溃,她只有干嚎,一口气喘不上来差点背过气去。那几根绑在她手腕上的冰蚕软索,在这般剧烈的颤抖下相互摩擦着,可她完全不在乎那勒进肉里的疼。

我能做的,只有像一块不知疲倦的石头一样,坐在床沿上。我由着她的鼻涕和眼泪将我的前襟糊成一团糟,由着她因为极度的恨己而将指甲抠进我后背的肉里,一下、两下。只要她不伤害自己,我随她怎么用这具破烂的身体发泄。

这通嚎啕,一直持续到外头的打更声响了三遍。直到她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才抽搐着在我怀里昏睡了过去。

那是我在天宗这间客房里,度过的第一个漫长黑夜。

从那以后,这间终日点着安神香的屋子,成了我全部的世界。

一连几个月,我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我学着像个最耐心的长辈,每天端着药碗,用小瓷勺一勺一勺地把那些苦涩的汁水吹凉了送进她嘴里。她醒着的时间变多了一些,但不怎么说话。大部分时候,她就像个易碎的瓷娃娃,靠在叠了三层的蜀锦软枕上,呆呆地看着我床头摆着的那两把剑——我失忆前留下的万情剑和问心剑。

我会去镇岳宫的藏书阁里搬来一摞摞游记和神仙志怪的杂谈。午后阳光正好时,我就坐在榻边的一张矮凳上,翻开那些散发着霉味的古籍,用尽量平缓的语调给她念书。

“……那东海的蓬莱仙鸟,翼展若垂天之云,叫声如金石裂帛……”

我故意念得很轻,时不时停下来,去观察她的反应。偶尔,她那涣散的目光会微微动一下,湛蓝色的瞳孔深处会闪过一点点活气。每当这时候,她那只苍白细瘦的手就会从被子里探出来,怯生生地抓住我的衣角,然后用极小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向我忏悔。

“哥哥……晓霜错了。”她的声音总是干枯的,带着近乎病态的卑微,“晓霜不该喂你吃那种脏东西……晓霜就是个下贱的怪物……你一定觉得我很恶心对不对?”

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递着书页的手都会僵一下。我不会去讲那些大道理,只是把书搁在一旁,倒杯温水递到她嘴边,然后平静地说:“没觉得。喝水吧。”

可是,那三年被浸淫在媚药和情阵里的黑暗过往,早就把她的身子骨给泡透了。这种平和,总是免不了被打碎。

每逢夜半或者阴雨天,那股被她强压在骨子里的病态就会像毒蛇一样钻出来。

有天半夜,这屋子里连一丝风丝都没有。

我在床脚的矮榻上迷迷糊糊地刚合了会儿眼,就听到主榻那边传来一阵压抑至极的粗喘和衣服摩擦的簌簌声。

我脑子一个激灵,几乎是弹了起来。借着角落里那盏微弱的油灯,我看到晓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盖在身上的被子蹬到了床下。她那件单薄的里衣被她自己扯得半敞着,露出大半个莹白的肩膀。

她蜷缩在床榻边缘,双腿难耐地夹紧着,那双蓝眼睛里又浮现出了平时那种令人胆寒的痴迷与疯狂。

“哥哥……”她扭动着纤细的腰肢,像是一条脱水的鱼,跌跌撞撞地朝我这边爬过来。那被软索捆住的双手胡乱地想要去抓我的裤腿,声音里透着股绝望的淫靡,“我好难受……下面好像有虫子在咬……哥哥,给我……像以前在那个山洞里那样,给我好不好……”

我只是稳稳地坐在那盘腿结印,然后伸出一只手,准确地按在她的眉宇之间。

那是裴昭霁教给我的。

在看到我面对晓霜发狂却束手无策时,那位曾经被我肆意妄为过的人宗道首,咬着嘴唇,把一门据说是我曾经传授给她的、改良版的《清心咒》心法,原原本本地又倒灌回了我的脑子里。

“清心,不是断欲,是顺着这污泥的根儿把它理清了。”裴昭霁当时红着眼眶,声音压得很低。

此刻,我依葫芦画瓢,将那股极其温和而坚韧的木属真元,顺着指尖,源源不断地渡入晓霜那躁动不安的识海里。

这股真元不带一丝情欲,就像是一条清澈得有些发凉的溪流,强行冲刷着她体内那些乱窜的邪火。

“唔……不……不要这个……”

晓霜在我手底下剧烈地挣扎。她想要的根本不是这种安宁,她想要的是皮肉碰撞的充实感,是那种能把她彻底拉进地狱里的麻木。

我咬紧牙关,没有撤手,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虚汗。我一遍遍地运转着那繁复得要命的口诀,真元一点点压灭了她眼底的那团邪火。

当那股燥热彻底从她身上褪去,当那种虚假的、由药物和刺激堆砌起来的高潮幻想被这股清凉的真元无情地戳破后。

剩下的,就是最残忍的清醒。

“呃……”晓霜整个人瘫软在床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紧接着,当她低头看到自己凌乱不堪的衣服,看到我那只停留在她额头上、带着点汗湿却依旧沉稳宽厚的手掌时。

她突然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猛地往回一缩,接着爆发出比刚清醒那天还要惨烈的嚎啕。

“我对不起哥哥啊!!”她拿头去撞床柱,被我眼疾手快地垫住。她就在我的手背上撞着,哭得连气都抽不上来,“我怎么这么下贱!我为什么还要想那些不要脸的事!哥哥……你打我吧!你杀了我吧!晓霜该死啊!!”

看着她这副把头埋进被子里、哭得撕心裂肺、浑身发抖的样子。

我靠在床架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晓霜给我喂的药里掺了东西,我现在基本不记得过去的事情了。除了老头子像倒豆子一样塞给我的那份死气沉沉的“剧本”,我也就是个局外人。

可是。

就在我抱着她,伸手一下一下顺着她那冰凉的银发,感受着她哭声里的那份绝望时,脑腔最深处那块空白的区域里,却突然毫无预兆地抽痛了一下。

没有画面。没有谁的声音。

只有一种极其强烈、极其厚重的“感觉”,像是一股看不见的潮水,从脚底瞬间漫过了头顶。

那是一份近乎要将心脏压碎的……愧疚。

我闭上眼睛。在这股没来由的酸楚中,我仿佛“感觉”到了这具皮囊在这个叫晓霜的女孩身上,到底倾注过什么。

我感觉到了在那个暗红色的山洞里,看着她阴谋即将得逞时,那股几乎要把五脏六腑烧穿的暴怒;我感觉到了自己带着她游历大秦那一年里的小心翼翼; 我感受到了也许是最初的被晓霜彻底控制时的深深绝望。

但随着这股感觉一点点深化,我才猛地惊觉——

那股暴怒,那份绝望,根本不是对晓霜的心机和那些媚药发作的指责。

那他妈的……完完全全是这具身体对自己的狂怒!

我对她没有半点责怪。我只是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没能在这个泥潭一般的修仙界里,牢牢地攥住她的手;恨自己在一开始,为什么没能把那个干净得像张白纸一样的妹妹给教好。是我没能拦住她走向这无边无际的污泥!

“呼……”

我猛地睁开眼,大口呼吸着这充斥着安神香气的空气。心脏狂跳着,眼眶酸得有些模糊。

这份不知道从哪条遗留的神经缝隙里爬出来的本能,让我终于在这个陌生的大秦修仙界里,找到了一点实打实的落脚处。

我虽然想不起我是怎么把她从洛京里捡回来的。但我能感觉到,脑门深处的某个角落里,牢牢地刻着一个没有清晰脸庞、甚至连衣服颜色都记不清的画面——

只记得有什么红彤彤的东西(好像是叫冰糖葫芦?)被递过去。然后,一双原本怯生生、写满警惕和死寂的湛蓝色眼睛,就在那一刻,一点一点、试探性地亮了起来。

那是我在这操蛋的修仙界里,唯一一次看到真正的干净。

“别哭了。”

我低下头,用拇指粗糙的关节,不容拒绝地一点点抹去她脸颊上的泪水。我的声音很平稳,没有那份初来乍到的迷茫和虚浮,反倒带上了一种不知从哪儿生出来的、沉甸甸的底气。

“天塌下来,也是哥哥没顶住砸到你了。有什么可怪你的?”我揉着她那软乎乎却不再冰冷的耳朵,像是对着她,又像是对着这具皮囊里那个残存的、固执得像头牛一样的执念,“哥哥这辈子什么都不忘了,就记得那时候……你眼睛亮起来的样子。”

“这回,就是熬到骨头全散架,哥哥也守着你。哪儿也不跑了。”

晓霜的哭声停了半拍。她那红肿的眼皮颤了颤,透过朦胧的泪眼,有些傻愣地看着我。

大概是因为,她终于在我的这句话里,听到了这漫长几个月来,最像当年那个“哥哥”的语气。

我没再多开口,只是拉过一条干净的毯子,严严实实地把她裹好,手掌依然稳稳地按在她的头顶上。

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漏进两丝凉意。那两把立在床头的剑,在幽暗的油灯下折射着一抹微不足道的光。

……………………………………………………………………………………………………………………………………………

“吱呀——”

我推开门,手里端着刚续了热水的茶盏,却没有立刻走进去。

我的视线习惯性地在屋子里扫了一圈,从床底的阴影,到窗户缝隙的木棱,最后连桌角的摆设都没放过。我甚至将自己那还算敏锐的五感放了出去,仔细探查着空气中哪怕最细微的一丝灵气波动。

没发现任何阵纹的痕迹,也没察觉到真气私下凝聚的异样。

我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端着茶走了进去。

进门先查阵法,几乎成了我这三年来烙在骨子里、怎么也甩不掉的病根。

没人知道这三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刚开始的那段日子,这间屋子就是个人的炼狱。

那时候,晓霜身上的症状是一股脑儿爆发出来的,三管齐下,简直要把我们俩都逼疯。

只要裴昭霁帮她绑着的冰蚕软索稍微松开一点儿,她就像是只没了痛觉的煞鬼。前一秒还红着眼睛跟我保证绝不乱动,下一秒就能毫不犹豫地将头撞向紫檀木的床柱,或者用拔下来的簪子去扎自己的脖颈。我只能像个不敢眨眼的狱卒,日夜死死地盯着她。

除了寻死,她那颗聪明得过了头的脑子也一刻没闲着。

她的修为虽然被裴昭霁废了个干净,成了个凡人底子,但那极寒冰体的本能还在。只要我一转身的功夫,她就会偷摸地去感应天地间的残存灵气,试图重新凝聚真元。她甚至用指甲沾着自己的血,在床板底下画那些复杂晦涩的禁制阵纹。她那会儿脑子里唯一的目的,就是想趁我不备,用阵法把我困住,然后带着我逃离天宗,重新回到她那个能绝对掌控我的“笼子”里去。

那时候,我每天除了给她灌药,做得最多的事,就是粗暴地打散她好不容易聚起的一丝真气,然后一块石砖一块石砖地排查她埋下的阵眼。

可这些,都比不过最让我感到窒息的另一层折磨。

那些荒淫无度、日夜交媾的疯狂日子一直在她脑子里。那种对皮肉触碰的极度渴求,以及媚药和情阵遗留下来的成瘾性,早就变成了附骨之疽,深深凿进了她的骨髓里。

那种色欲发作的时候,她自己也是绝望的。有好几次深夜,我听到动静从矮榻上惊醒,就看到她把自己绑在身前的衣服扯得稀烂,雪白的身子上全是被她自己抓出来的血道子。

她一边哭得眼泪鼻涕直流,一边用那种甜腻得让人作呕的声音哀求我:“哥哥……给我好不好……晓霜里面好痒……你随便拿什么塞进来都行……就一次……”

她因为这种不受控制的淫荡而极度自责,常常一边向我索求,一边又扇自己的耳光,骂自己是个没脸没皮的畜生。看着她那副灵魂被劈成两半的惨状,我每天都得死死咬着牙,强忍着心酸,一遍又一遍地用《清心咒》混着冰凉的真元,强行按在她的眉心,把那股邪火生生给浇灭。

那是一场看不到血的凌迟。

好在,我没跑。我就这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死死地压在她的身前。

熬到第一年的年关上,那根总是勒在晓霜手腕上的冰蚕软索,终于被我彻底解了下来。她不再一有机会就往死路里撞了。

直到第二年落雪的时候。那天我例行去检查墙角的石砖,发现那里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新刻的血迹。我回头看她,她安安静静地坐在桌边,没有看我,只是低头翻着一本游记。从那一天起,她再也没有尝试过偷偷修炼,再也没有试图刻画阵法来绑架我。

至于那磨人的色欲……那是剥离得最慢、最痛苦的一层毒皮。

时间像水磨工夫一样,耗到了第三年的尾巴上。那些曾经在深夜里爆发的香艳又凄厉的哀求,渐渐变成了偶尔的脸红和粗喘;再后来,变成了我在给她把脉时,她不自然僵硬的躲闪。直到现在,她看着我的眼神里,终于只剩下了一种沉静得如同秋日湖水般的清澈。

这丫头,算是被我从那摊烂泥里,一点点扒拉出来,洗干净了。

我把手里的茶盏放在桌上。

窗边,晓霜正捧着半卷医书看得出神。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厚实袄裙,那一头曾经乱糟糟的银白长发,如今被梳理得服服帖帖,用一根简单的檀木簪绾在脑后。初冬的阳光透过窗纸洒在她的侧脸上,那张白皙精致的脸庞透着几分健康的红润。

听见放茶盏的动静,她从书卷上抬起那双湛蓝的眼睛。

“哥哥。”

她冲我扬起一个浅浅的笑。那笑容很安静,没有以前那种楚楚可怜的算计,也没有那种近乎病态的占有欲,就像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邻家妹妹。

“看书也得注意时辰,仔细伤了眼睛。喝口热茶润润嗓子吧。”我走过去,伸手顺了顺她鬓角落下的一缕发丝。

她乖巧地点了点头,放下书卷,双手捧起茶盏,小口小口地抿着。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看起来温暖又平和。

我站在一旁,看着她这副岁月静好的模样,胸腔里那颗高悬了三年的心脏,终于妥帖地落回了实处。一种巨大的、夹杂着疲惫的欣慰感,从四肢百骸里涌了出来。

真好。

可是,就在我转过身,准备去整理桌上那堆药材的时候。

我的动作不可抑制地微微停顿了一下。

脑子最深处那根被折磨了三年、早就变得神经质的弦,突然微不可察地轻轻拨动了一声。

我看着她捧着茶杯垂下眼帘那温顺乖巧的侧影,手指在药框边缘慢慢收紧。心底那股被重重温情包裹着的阴影里,没底气地冒出了一个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龌龊的念头。

三年了。

你真的……彻底好了吗?

我无声地吐出一口长气,把那个念头强行压抑在心底,重新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笑脸。

我只希望,她不是装出来的。

三年里,我和裴昭霁也熟络了起来,一开始听着她红着脸说那些往事,我总有些不真实感,感觉她像在讲故事,故事里的她…有些放荡,我无法把那些故事和眼前端庄素雅,温柔体贴的仙子联系起来。她帮了我很多,也教了我很多。

晓霜发作时毫无章法,起初我只会也只能扑上去抱住她上,经常被她抓挠啃咬出血来。是裴昭霁赶过来扶住我的肩,指尖搭在我手腕上引着我,教我用巧劲按住她后颈的安神穴,力道要顺着经脉慢慢沉下去,不能急;教我提前在她枕下缝入晒干的凝神花与柏子仁,教我一些安神养魂的神通,不至于让晓霜每天晚上在阵法控制下才能安眠。

她还自学了医理,自己种了不少草药,我结合着蓬莱学的知识和她一起改进给晓霜的药方

日常里的难处,她总替我兜得稳稳的。我连着守几夜熬得精神不济,趴在桌边打盹,醒来时身上总盖着她那件素色绫罗披风,炉上的药温在最合适的温度,旁边摆着一碟她蒸的莲子糕,甜香淡得刚好。

我因晓霜的病情迟迟不见起色闷在房里,对着满桌药材出神,她便搬着矮凳坐到廊下,招手叫我过去,温和的教我用竹篾编小巧的草虫与灯笼。竹条硌得指尖发红时,她就从旁轻轻覆住我的手,指腹带着常年沾着的药草清香,一点点调整我握竹篾的角度,细竹在指尖翻飞间,堵在胸口的沉郁也跟着松快了不少。

一些应急用的阵法我记不住,她就陪着我在月光下一遍遍画,画错了便用袖角擦去重来,夜风卷起她的裙摆,她垂着眼一笔笔指点,安静得像浸在月色里的玉。

她从不说自己做了多少,只在我手足无措时递过手,在我低落沉默时陪我坐。我闷着不说话的夜里,她就温一壶桂花茶放在我手边,也不劝,就陪着我看天上的星子;我对着晓霜的病况茫然无措时,她也不催,只把该做的事拆成一件一件小事,领着我慢慢做。三年的日子就像院角的溪流,慢得没声响,她就一直站在我身侧,替我挡去那些细碎的风雨,也牵着我,把一团乱麻的日子,一点点理得安稳妥帖。

我很感激她,可是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四下无人时,她总爱带着点慵懒的促狭逗我,偏生做得自然随性,倒叫我躲也不是,避也不是。

灶上炖着安神药膳时,她总爱支使我蹲在灶前添柴,自己则探身去够吊柜里的蜜罐。素色襦裙顺着腰线往下绷紧,勾勒出丰腴饱满的腰臀曲线,乌发从肩侧滑下来落在胸前,她却不急着拢,反倒侧过头冲我弯眼笑,尾音拖得软软的:“发什么呆呢?火都要灭了。”等我慌慌张张低下头拨弄柴火,耳尖烧得发烫,便能听见她低低的笑声飘过来,带着点得逞的甜意。有时切药食她故意站得离我极近,小臂时不时蹭过我的胳膊,递砧板时指尖会轻轻勾一下我的手腕,等我猛地抬眼看她,她却一脸无辜地垂着眼切菜,只有眼尾微微上扬的弧度,藏着点没藏住的笑意。

配药时更是没个正形。我蹲在药柜前翻找药材,她便俯身从后面探过身来,胸口软乎乎地抵在我后背上,温热的呼吸扫过我耳尖,手指越过我去拿最上层的药匣,声音压得低哑:“这个在第三格,你拿错啦。”我浑身僵硬地钉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她才慢悠悠直起身,还故意用指节蹭了蹭我泛红的耳尖。碾药时她坐在我对面,宽袖顺着胳膊滑下来,露出半截莹白的手腕,石碾在她手里转得慢悠悠的,眼神却直勾勾落在我脸上。见我眼神不自觉往她微敞的领口飘,又慌忙移开视线,她便会低笑一声,故意往前坐了坐,胸口的弧度更显分明,直逗得我手一抖,药粉撒了半桌。

她还总爱突然发难。有时我站在院里盯着晓霜的房门出神,琢磨着今日的药方要不要调整,她会悄无声息地绕到我身前,猛地张开手臂把我搂进怀里。力道不重,却容不得我挣开,她掌心按着我的后脑,径直把我的脸按在她柔软的胸口,另一只手顺着我的后背慢慢摩挲,语气带着点哄人的软意:“又愁呢?靠会儿就好了。”她身上的药草香混着淡淡的暖香裹过来,闷得我头晕,伸手想推她,她反倒把手往下滑了滑,指尖在我腰侧轻轻掐了一下,带着点故意的乱摸。等我浑身一僵,连耳朵都烧得通红,她才笑着松开手,退开半步看着我脸红到脖子根,还故意凑过来,用气声问:“怎么还害羞呀?当初你把我摁床上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夜里我守着晓霜,趴在桌边打盹,她过来给我披披风时,手指会故意顺着我的后颈往下滑,指腹蹭过我肩颈的皮肤,带着点微凉的触感。等我惊醒抬头,她就一脸正经地拢了拢披风领口,说“别冻着”,可眼底的笑意明明白白,摆明了是故意的。有时我给晓霜喂完药,转身接她递来的帕子,她的手会不经意擦过我的胸口,见我愣住,还会挑眉看我,一副“你想到哪儿去了”的无辜模样,倒叫我有苦难言,只能攥着帕子别过脸,任由她在旁边低低地笑。

我总感觉这场景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就好像以前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一样,好在当她忍不住想要做一些和我深入交流的事情时,总会像想起什么一样,红着脸停下并有些愧疚的对我道歉,不过隔三岔五的就会羞涩的要我的贴身衣物,并在第二天塞给我一件满是奇怪水渍的丝衣。

我明明知道她是故意逗我,可每次都还是不争气地心跳加速。我想我可能喜欢上她了。可是落雪还在等我,我不能对不起她。

这天刚过晌午,窗外的寒风刮得木窗棂呜呜直响。

“砰”的一声,那扇薄薄的木门被人从外头极不客气地踹开。

一双手缩在破棉袄袖子里的老头子,带着满身的寒气和比以往更浓烈的酒糟味,大摇大摆地跨进了屋。他都没正眼瞧我,从怀里粗暴地扯出一个皱巴巴的素色信封,像扔暗器一样直接砸进了我怀里。

“老子真特么欠你们这帮小崽子的!”老头子翻着白眼,走到桌边抓起茶壶就往嘴里灌,“每个月一封,刮风下雨都不带停的!老子这硬是给你们两个小破孩当了三年的青鸟信差!嫌老子在蓬莱过得太舒坦是吧?”

我接住那封信,看着上面那清秀跳脱的字迹,嘴角没忍住往上牵了牵。

这三年,我虽然困在这天宗的四方院子里守着晓霜,但落雪的信却像是一根细细的丝线,隔着茫茫东海,一直连着我这颗渐渐枯木般的心。她会在信里吐槽蓬莱主峰上新来的小道童多捣蛋,字里行间全是我能想象得出的那张生动、鲜活的笑脸。

我没理会老头子的抱怨,而是走到青石案前,摊开宣纸。

看着信纸,我却有些迟疑。三年的期限已经到了。我原先承诺过,等压灭了这边的因果,就回蓬莱去兑现那份迟到的回应。可是现在看了一眼缩在里屋看书的那个静谧背影,我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根本走不开。

我揉了揉眉心,提笔蘸墨。字句写得极尽轻柔。

“落雪,见字如面。你信里提到的那几株海仙莲,别忘浇点水。我这边的事还差些收尾的功夫,委屈你,再等我一年。一年后,我准定回蓬莱。”

写完,我把信纸吹干折好,又塞给正在一旁吹胡子瞪眼的老头子,顺势给他那空了一半的酒葫芦里塞了张大额银票,算是堵了他的嘴。

等老头子骂骂咧咧地走了,我拿着那封带着落雪气息的信,在堂屋里站了许久,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转身推开了里屋的雕花木门。

晓霜正坐在小榻上,手里拿着一卷医书。听见我进来的动静,她抬起那双湛蓝色的眼睛,脸上的浅笑还没来得及完全化开。

“哥哥。”

我走过去,没有在她对面坐下,而是紧挨着她,在榻沿边坐定。

这事我一直没跟她提过,不是有意瞒着,而是她之前的情况太糟糕,我怕任何一点外来的刺激都会成为压死她的稻草。可如今既然答应了落雪,这纸包不住火的事,早晚得说开。

我把手轻轻搭在她那只捧着书卷的、微凉的小手上。

“晓霜,哥哥有件事,想跟你说说。”我的声音故意放得极低,甚至带了点商量的意味。

晓霜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她看了看我凝重的神色,放下了手里的书。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我用最平缓的语调,把当年在蓬莱仙岛发生的事,把那个风风火火的姑娘,以及她是如何在我最难熬的戒断期里衣不解带地照顾我、陪我度过那些腌臜日子的点滴,一点点地倒给了她。

我也告诉她,等这边的身子养利索了,我要带她回蓬莱,去见见那个一直在等我的姑娘。

我说得很慢,甚至没敢去看她的眼睛,就在我把“落雪”这个名字连续提了几次之后。

我明显感觉到,被我握在掌心里的那只手,陡然间变得像一块万载玄冰,僵硬且冰冷。

她开始发抖。不是那种受了凉的哆嗦,而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痉挛。

“不……不要……”

她猛地抽回了手,身子像弹簧一样往后一缩,直接死死地抵在墙角。

我惊得猛地抬起头,视线撞上她的眸子。那双平日里已经沉静如水的蓝眼睛,此刻正翻涌着一种让我头皮发麻的恐慌和极致的抗拒。

那是我花了一整年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偏执!

“晓霜?”我心头一紧,伸手想去拉她。

“别碰我!”她像只护食的幼虎,喉咙里发出尖锐抵触的短音。她的眼神开始涣散,手指无意识地去扯自己厚实袄裙的衣领,“哥哥不要我了……哥哥要去找别人……我不如她好吗?哥哥,我可以学的……我可以……”

她的话越说越扭曲,那曾经在魍魉洞和那个独院囚室里展现出的、让我深恶痛绝的淫靡词汇,正不受控制地在她的嘴唇边打转。她的手指甚至已经开始去拽自己的裤腰。

“晓霜!看着我!”

我直接扑了过去,一把将她正在撕扯衣服的双手死死按在墙上,用整个身子的重量压住她那因为恐惧而乱蹬的双腿。“看着我的眼睛!”

我几乎是咬碎了后槽牙,从牙缝里吼出这几个字。这丫头,只要一碰上我可能会被别人抢走的事儿,她那刚刚结痂的伤疤就会立刻溃烂成脓水。

“哥哥没有不要你!你跟她不一样,你永远是哥哥的妹妹!我怎么可能不要你!”我把额头重重地抵在她的额头上,逼着她直视我的眼睛。

晓霜的眼泪像决了堤一样狂涌出来,她看着我那因焦急而发红的双眼,喉咙里发出一阵绝望的哭腔:“骗人……哥哥骗人!只要我放手,哥哥就会像以前那样跑掉!把我丢在这种烂泥里不管!”

听着她这般自暴自弃的哭喊,我心里那种浓浓的无奈感几乎要化成实物。

我还是低估了她那千疮百孔的心。

没有用真元压制,也没有用蛮力去教训她。我只是松开了压着她的手,转而将她整个人重新死死地搂进了怀里。

“不跑了。这辈子都不跑了。”我拍着她的后背,把下巴垫在她的发顶,“哥哥带你一起去,把你放在眼皮子底下。谁也丢不开你。”

那次爆发之后,这小小的内室里,又恢复了刚开始那种如履薄冰的状态。

她对落雪的事情绝口不提,但只要我离开她的视线超过半刻钟,她眼底那股病态的警惕就会成倍地放大。她又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那双冰凉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我,生怕我下一秒就会变成青烟飞走。

我别无他法,只能把所有的心力全都扑在这丫头身上。

她怕黑,那屋子里的长明灯就在没灭过。她偶尔在半夜被那种压抑的欲望折磨得流泪时,我不厌其烦地用改良的清心咒,混着最温和的真气,一遍遍地梳理她的经脉,把她从地狱的边缘一点点往回拉。我带她在天宗的后山种草药,陪她读那些早就背得滚瓜烂熟的游记。我用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细致的耐心,去包容她那些因为极度缺乏安全感而产生的、近乎窒息的试探。

时间是最好的磨刀石。

就在一年的期限快要到底的那天。

是个大雪纷飞的早上。屋子里拢着红泥小火炉,暖意融融。

我靠在床头翻着书。晓霜端着一盘刚剥好的核桃肉,像只慵懒的小猫一样,趴在我的被脚边上。

她伸手把一块核桃肉塞进我嘴里,指尖顺势在我嘴角轻轻蹭了蹭。

这两年下来,她已经不会再因为这点触碰就浑身发抖或者生出邪念了。

“哥哥。”

她忽然叫了我一声,那双湛蓝色的眸子里,映着窗外的落雪和炉火的红光。

“怎么了?”我放下书,习惯性地伸手去揉她那头柔顺的银发。

晓霜任由我摸着她的头。她低下头,看着锦被上交织的绣花,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那个……叫落雪的,会像你一样,不嫌弃晓霜是个烦人的疯子吗?”

她抬起头看我。那眼神虽然依然带着深深的畏惧和防备,但那种扭曲的偏执和绝望的占有欲,终于在那眼底消散了个干净,只剩下一抹因为患得患失而产生的、极其纯粹的担忧。

我手上的动作停滞了一瞬。紧接着,胸腔里那股憋了整整一年的浊气,在这四个字的试探里,彻底被呼了出去。

我笑着捏了捏她已经长了些软肉的脸颊,眼眶竟微微有些发酸。

“她不会嫌弃你的。”我看着她的眼睛,“哥哥保证。要是她敢欺负你,哥哥就带着你,重新回这天宗躲起来。咱们哪儿也不去。”

晓霜扁了扁嘴,眼底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她点了点头,把脸埋在了我的膝盖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嗯”。

“晓霜……答应跟哥哥,去蓬莱。”

这大雪天里,我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这一次,我是真的要把她,带进那个有阳光的、干干净净的人间了。

天宗镇岳宫的山门外,秋风卷着漫山的黄叶打旋儿落下,铺得青石板上一层薄金。山风从层峦间穿过来,带着松涛的清寒,吹得山门两侧的幡旗猎猎作响,也吹起裴昭霁素色大氅的边角,像一只敛了翅的白蝶。

她立在石阶最上端,广袖垂落,身姿端凝。心咒日复一日的疏导,早已压下了她眼底曾有的痴狂与偏执,此刻眉峰平缓,眼波沉静,倒真有了几分道门魁首该有的疏朗端庄。可唯有目光落到我身上时,那层端庄的壳才像被风掀开一线,底下藏着的幽怨与不舍,便顺着眼尾漫出来,软得像山涧化不开的雾。

“师弟这一去,山高水远,又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她往前迈了半步,靴底碾过一片卷到脚边的黄叶,发出细碎的轻响。抬手替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指尖微凉,擦过我颈侧时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又很快收稳。她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像是借着整理衣襟的由头,多贪这片刻的靠近。

眼角的余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来,落在我身侧。

晓霜半个身子都躲在我身后,银发被风吹得贴在颊边,湛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裴昭霁的手,像只警惕领地的幼兽。她攥着我衣角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布料捏出褶皱,身子又往我身后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防备——像是生怕眼前这个女人下一秒就会伸手,把她的哥哥从身边抢走。

裴昭霁自然看见了她的小动作,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说不清是涩然还是了然的笑。她收回手,指尖拢进袖中,退回到原先的位置。

四目相对的瞬间,风好像都静了一瞬。

她望着我的眼睛,桃花眼尾微微垂着,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是三年前初见我时,我眼里全然的陌生与疏离;是这一千多个日夜,药炉边并肩、廊下闲聊的细碎温热;是夜里无人时那些半真半假的挑逗,与触碰到我衣角便收回的克制;是明知我心里装着蓬莱的人,却还是忍不住靠过来的贪念。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有旧情,有委屈,有挽留的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末了,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被山风一卷就散了,却沉沉地落在我心上。

她侧身从袖中取出一个绣着忍冬纹的锦袋,递到我面前,囊口还带着她指尖的温度。“这里面是给晓霜备的凝神丹,路上若是心绪不稳,便化在水里喂一颗。还有几包你常用的安神茶,你夜里总容易醒,泡着喝些。”

她说得平静,像只是寻常的叮嘱。

我伸手接过,指尖碰到她的,冰凉一片。喉咙里像堵了团松针,想说句“多谢师姐”,想说“劳烦你这几年照看”,话到嘴边,又觉得都太轻,衬不上她这几年实打实的陪伴与隐忍。

晓霜这时才轻轻扯了扯我的衣角,声音细弱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黏人:“哥哥,我们走吧。”

我应声,最后看了裴昭霁一眼。她依旧站在原处,素色大氅被风吹得猎猎扬起,眼底的情绪又重新敛回了端庄的壳里,只朝我微微颔首,声音清浅:“一路保重。”

我牵着晓霜转身往下走,石阶一级级延伸向山下。走出很远再回头时,还能看见她立在山门前的身影,像一株落了叶的白梅,静静地立在秋风里,望着我们离开的方向,一动未动。

黄叶还在落,风卷着她衣袂的边角,漫山都是无声的送别。

我不敢再停留,我怕再多看她一眼,就会忍不住冲回去将她揽入怀中,我祭出那把带着些许锋锐之气的问心剑,搂住晓霜纤细的腰肢,在一阵真元的轰鸣中,御剑冲入九霄。

直到任三载着晓霜的身影彻底没入云层深处,裴昭霁还立在山门前的石阶上,像尊被秋风定住的石像。

风越刮越紧,卷着枯黄的落叶擦着她的大氅边角掠过,日头一点点沉到山后,将漫天云霞揉成深紫,再慢慢褪成浓稠的墨蓝。她就那样站着,忘了动,也忘了时辰,直到第一颗星子在天顶亮起来,凉薄的星辉落在她肩头,她才猛地回过神,垂在身侧的指尖早已冻得冰凉。

胸腔里有股滚烫的戾气在横冲直撞——那是压了三年的痴念,是刻在骨血里的占有欲,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就险些破壳而出。她几乎要运起灵力纵身追上去,追上那个清瘦的身影,把人牢牢拽回自己身边,拽回他们一起守了三年的小院,就像从前无数次在心魔里想做的那样。

可她不能。

早在几年前,她便从逍遥真人的传讯里得知了蓬莱的一切,知道有个叫落雪的姑娘,在他最狼狈、最不省人事的日子里,衣不解带守了他整整数月,知道他醒后两人朝夕相伴,情分早已深种。那一夜她握着传讯符站在空荡的镇岳宫殿宇里,窗外是天宗终年不散的山雾,她沉默到天光大亮,最终只淡淡回了一句“知道了”。

从那天起她就认了,也决定了。他该有干干净净的往后,该有个干干净净的人陪着,而不是困在她这摊满是泥沼的旧过往里。她争过,疯过,也曾执念成狂,可看着他一身伤痕地被送走,她忽然就没了争的力气。他已经够累了,她只想他好。

所以这三年朝夕相伴,她总爱借着玩笑逗他,爱看他脸红窘迫的样子,爱趁配药做饭时挨得近一些,再近一些。那些半真半假的挑逗,是她从命运手里偷来的最后一点念想,是她压不住的心意里,仅存的一点放肆。可她始终守着最后一道线,从未真的越界。哪怕夜里看着他房里的灯亮到很晚,哪怕无数次指尖快要碰到他的肩头,最后都硬生生收了回来。她不能对不起蓬莱那个等了他多年的姑娘,更不能让他醒过来之后,陷入两难的境地。

裴昭霁死死咬着下唇,舌尖尝到淡淡的血腥味,体内的清心咒被她运转到极致。温和的灵力一遍遍冲刷着翻涌的经脉,将那股要飞出去的疯狂冲动硬生生压回心底。指节攥得发白,宽大的袖袍底下,肩膀在不受控制地轻颤。她曾是困在执念里的疯子,是他亲手把她从泥沼里拉出来;如今她不能,更不配,再把他拖回这方困住她的天地里。

山风卷着松涛掠过耳畔,她望着空无一人的山道,终是幽幽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裹着化不开的哀怨与自嘲,轻飘飘散在夜色里。

“这样也好。”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像自语,“我这脏了的身子,沾过那么多腌臜,终究还是配不上师弟。”

他该去干干净净的蓬莱,那里有等了他多年的姑娘,有敞亮的天光,有他本该拥有的、不染尘埃的日子。而她留在这天宗里,守着一院药香,守着这三年偷来的安稳回忆,就够了。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很慢,踩在落满黄叶的石板路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这条路,三年里她陪着他走过无数次。清晨一起去后山采药,露水打湿裤脚;傍晚伴着落日回来,有时他怀里抱着睡着的晓霜,她就提着药篮跟在身侧,踩着他的影子走,只觉得岁月绵长。

可如今只剩她一个人了。

推开小院的柴门时,熟悉的药草香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他惯常用的松木香气。院子里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廊下的药匾还晾着半干的安心草,是今早他帮着一起翻晒的;墙角的药炉还温着余火;青石案上,他常用的那支狼毫还架在砚台上,砚台里的墨汁还没完全干透;甚至连他总坐的那方石凳,边缘还留着被衣料磨出的浅痕。

视线扫过这些鲜活的痕迹,方才强撑了一路的端庄与镇定,瞬间碎得彻彻底底。

裴昭霁腿一软,顺着门框缓缓瘫坐在地上。冰凉的青石板透过单薄的裙衫渗进来,她却浑然不觉。憋了一整天的眼泪终于砸下来,砸在膝头的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起初只是压抑的哽咽,到最后再也忍不住,她捂着脸失声嚎啕起来。

哭声闷在掌心,带着破碎的颤音,在空落落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哭这三年近在咫尺却触不可及的陪伴,哭那些没正经的玩笑底下藏着的、不敢说出口的真心,哭他失忆后看向自己时全然陌生的眼神,哭自己满身洗不掉的过往与不堪。她曾在暗无天日的炉鼎岁月里熬过来,曾在执念成狂的疯魔里撑过来,都没掉过一滴泪。可此刻看着院里他留下的点滴痕迹,想着他此去山高水远,再难相见,想着自己亲手推开了靠近他的机会,所有的坚硬与克制,全都土崩瓦解。

她其实有过机会的。无数个他熬药走神的瞬间,无数个他因晓霜病情低落的夜晚,她只要再往前一步,只要稍微用点心机,未必不能在他心里留下更深的印记。可她没有。从决定放手的那天起,她就把所有的逾矩都锁在了玩笑里,宁可自己忍着、憋着,也不肯让他有半分为难。

夜风吹得院角的竹帘轻轻晃,星光落了她满身。她抱着膝盖缩在门边,哭得浑身发抖,直到月上中天,压抑的哭声都还没停。满院都是他的影子,可她知道,从今日起,这院子里,就真的只剩她一个人了。

从西北内陆到东海之滨,足足大半个月的脚程。

越往东去,空气里的水汽就越重。晓霜自从修为被废后,身体比凡人好不了多少。我这御剑的速度放得很慢,甚至不惜耗费真元在她周身结了一层厚厚的防风罩子。她大部分时间都缩在我怀里,好奇地看着下方的山川河流,偶尔问我几句那些城池的名字。

直到视野里只剩下一片茫茫的深蓝海水,以及海天交接处那仿佛没有尽头的浓重白雾。

我摸出老头子当年留给我的那块破木牌,屈指一弹。

青光劈开白雾的瞬间,那座漂浮在半空、氤氲在七彩霞光中的巍峨仙山群,再次撞入眼帘。

“哥哥,那里就是蓬莱吗?”晓霜仰起头,看着那从天而降的飞瀑和悬浮的玉礁,蓝眼睛里闪烁着惊讶。

“嗯,抓紧了。”

我压下剑光,顺着熟悉的阵纹路线,稳稳地落在了蓬莱峰半山腰那块平坦的汉白玉广场上。

双脚刚一沾地,还没等我收起飞剑。

“砰!”

远处一间石室的木门被人猛地推开,门板撞在石壁上发出的脆响。紧接着,一抹鹅黄色的人影就像是从屋里弹射出来的一样,带着一阵欢快到几乎要飞起来的风,直奔这边而来。

“任三哥!”

落雪的声音清脆得像银铃,她那脚步轻快得连裙角的弧度都透着狂喜。她甚至都没顾得上看清我身边有没有人,就这么直直地朝着我扑了过来。

我看着她那张明媚鲜活、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庞,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我刚想张开手迎上去,可身侧的晓霜突然往前迈了半小步,那冰凉的小手死死地挽住了我的胳膊,大半个身子直接贴在了我身上,摆出了一副绝对占有的防备姿态。

落雪一阵风似的跑到跟前,距离我不到三步远的地方,脚步猛地一个急刹车。

她那双因为开心而眯成月牙的大眼睛,在看清我身旁紧紧贴着的那个银发蓝眸的少女时,瞬间瞪得溜圆。

场面的空气仿佛在这诡异的三步距离里结了冰。

落雪看看我,又看看晓霜挽着我的那只手,脸上的狂喜就像是被卡住的齿轮,一点点僵硬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知所措的愕然与微酸。

晓霜则毫不避讳地迎着落雪的目光,那双水蓝色的眸子里依然是那副柔弱乖巧的模样,可拉着我胳膊的力道却不减反增。

我站在她们中间,咽了口唾沫,头皮一阵发麻。

我僵在原地,后背的汗毛在这微妙的死寂中一根根倒竖起来。可我知道,这个时候要是我怂了或者松了手,那才是真要了这两位的命。我深吸一口气,没有去挣脱晓霜那紧紧挽着我的手。我转过头,看着愣在面前的落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这蓬莱的海风一样柔和。

“落雪。”我冲她安抚地笑了笑,“我回来了。这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我妹妹,晓霜。”

这简单的几个字,就像是一根针,直接扎进了落雪那原本满是欢喜的眼睛里。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瞬间冷了下来。

我清晰地看到落雪咬紧了后槽牙,垂在身侧的小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那股子敌意和憎恶几乎要从她的眼底满溢出来。我有些奇怪,难道是老头子把事情抖出来了?

但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看着我这副护犊子的固执模样,最终还是没把那些伤人的狠话砸出来。她只是狠狠地瞪了晓霜一眼,硬邦邦地丢下一句“既然你决定了,那随你”,便一跺脚,转身气哄哄地跑回了药房。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这方丈半山腰的院子,简直成了个没有硝烟的战场。她们俩只要同在一个屋檐下,连空气里都飘着噼里啪啦的静电,连廊下挂着的风铃都比往常响得急促些。

早上我刚坐在石桌边,落雪就会端着她精心熬煮、香气四溢的灵药羹“咚”地一声放在我面前,瓷碗沿儿还带着温乎气,她眼角斜睨着旁边的晓霜,下巴微微抬着,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这没修为的凡人懂什么调养”。下一秒,晓霜便会捧着一碟剥得干干净净的核桃仁,脚步轻轻凑到我另一边,指尖捏着一块递到我唇边,软糯的声音裹着点委屈:“哥哥吃点坚果补脑,天天看医书费神。”说着还会往我身边挨得更近一点,银发蹭过我的胳膊,像只示弱求宠的小兽。

她们从不大吵大闹,也不会拔剑相向。所有的角力都藏在煮茶的水温、盛饭的分量、甚至我换下的外衫该搭在哪张屏风上的琐事里,绵里藏针,看得人头皮发麻。落雪看不惯晓霜总拿“妹妹”身份装可怜,总忍不住冷言刺两句;晓霜则死死攥着“哥哥最亲”的底气,像只炸毛的猫一样捍卫着自己的领地,连我出门散步该走哪边都要争一争。

我夹在这水火不容的两人中间,每天过得心力交瘁,活像个两头哄的和事佬。落雪熬的药我一口闷干净;晓霜剥的核桃我全数揣进兜里,转头就揉着她的银发顺毛。落雪闹脾气躲去海边礁石上坐着时,我就拎着披风过去,陪她吹海风;夜里晓霜心魔偶有浮动、睡不着时,我就点着盏暖灯,陪着她一笔一划抄《清心咒》,抄到她眼皮发沉,靠在我肩头睡过去。

我用这笨拙却毫无保留的耐心,一点点磨平落雪心里的芥蒂,也一点点熨平晓霜骨子里尚未消弭的偏执。

春去秋来,海潮涨了又退,院角的海仙莲开了三茬又谢了三茬。

就这么跌跌撞撞的,两年光阴像指间溜走的细沙,悄无声息地淌了过去。

蓬莱的日子很清净,连风里都带着海水的干净气。日复一日咸湿的海风,和空气里永远散不尽的淡淡药香,像一剂最温和的缓释药,慢慢泡软了所有尖锐的敌意。

落雪渐渐发现,剥去偏执外壳的晓霜,其实只是个比她还小两岁、没半点修为、连生火都能烫到手的小姑娘。从前那些张牙舞爪,不过是怕被丢下的自保。晓霜也慢慢明白,落雪那张刀子嘴底下,藏着最软的心肠——她嘴上嫌晓霜笨手笨脚,却会在晓霜蹲在花圃边看花时,悄悄给她披上件外衫;会在晓霜夜里做噩梦惊醒时,端着温好的安神汤站在门口。

那天黄昏,我正靠在院子里的老榕树下打盹,藤椅晃得慢悠悠的。朦胧中,听见石桌边传来细碎的说话声。是落雪的声音,带着点惯有的不耐烦,却放轻了语调:“这个叶边带锯齿的是清神草,和这个叶片光滑的长得像,别弄混了,混进药方里要出问题的。”

晓霜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却难得地透着认真的求教:“知道了,落雪姐姐。那这个晒干了之后,要磨成粉才好用吗?”

我闭着眼睛没动,感受着斜阳透过叶缝落在脸上的温热,听着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混着远处的海浪声。那些刻在骨血里的绝望、愧疚与自我厌弃,那些在暗无天日的囚室里、在戒断的剧痛里熬过来的过往,都在这夹着药香与海气的风里,被一点点吹散,最终淡成了身后的影子。

蓬莱的风总带着咸咸的水汽,吹在脸上温吞吞的。院子里的海仙莲开得正好,淡蓝色的花瓣映着斜阳,把石桌都染出一层软暖的光。

我靠在老旧的藤椅上,手里捧着落雪刚沏好的温茶,杯口飘着淡淡的白雾。日子静得连片树叶落地都听得清,可我心口总像被根看不见的细线提着,不上不下,堵着一团化不开的酸涩。

裴昭霁。

那个最初只存在于旁人叙述里、像故事一般遥远的女人,那个在天宗小院里陪了我三年、眉眼温柔又总爱逗我的师姐,那个独自留在满山云雾里,守着一方小院等了又等的人。

“晓霜,落雪。”

我放下茶杯,瓷杯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坐在对面正剥灵果的落雪抬起头,灵动的大眼睛眨了眨,沾着果汁的指尖随手在衣裙上蹭了蹭。挨着我坐的晓霜也放下手里的话本,转过身来,银发在夕阳下流着柔顺的光。

我看着她们,深吸了一口气,把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天的话,慢慢、坦诚地倒了出来。没有冠冕堂皇的借口,没有避重就轻的掩饰。我直白地说了天宗的那三年,说了裴昭霁的陪伴与隐忍,说了那份我欠下的、割舍不下的因果,说了那个远在大秦、孤零零守着院子的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院子里的空气猛地凝滞了。连风都好像停了一瞬,一片海仙莲花瓣慢悠悠飘下来,落在石桌上。

晓霜湛蓝的眼睛剧烈地颤了两下,手下意识攥紧了我青衫的袖口,指节泛出青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落雪则直接把手里刚剥好的灵果捏碎了,清甜的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滴,她咬着下唇,腮帮子微微鼓起,像是在极力压抑着翻涌的情绪。

我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住晓霜冰凉的手,又伸手轻轻把落雪指尖的果核抠出来,拿过旁边的干布,一点点替她擦干净手上的果汁。

“我知道这事挺委屈你们的。”我看着她们,语气里带着化不开的歉意,“可这份情,我要是装聋作哑当作没发生,这辈子道心都难安。”

两年多的朝夕相伴,终究不是白费的。

晓霜咬着下唇盯着脚尖看了好一会儿,紧绷的小肩膀一点点松垮下来。她往我怀里靠了靠,脑袋抵在我胳膊上,声音闷闷的:“哥哥去了……还会最疼晓霜吗?”

落雪则重重哼了一声,眼眶有点发红,猛地抽回自己的手,粗鲁地扯过桌上的布巾自己擦手,嘴硬道:“你这人就是个天生的烂好心。去就去呗,谁还能绑着你不让走似的。”末了又小声补了句,“总不能让人家一个人等一辈子。”

她们俩这带着酸味的软话,听得我心口像揣了颗热汤圆,又暖又软。我笑着伸手揉了揉两人的头发:“那说好了,咱们一起去。”

几个月后,大秦天宗,镇岳宫后山的小院。

这里没有蓬莱浓郁的药香与海气,只有清冷的松风,和漫山绕不开的云雾。可云雾掩映下的这方小院,从我们踏进去的那一刻起,就再也不清冷了。

裴昭霁正站在廊下浇花,手里提着个青瓷水壶。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响,她下意识回头,目光扫过我,又扫过我身后的晓霜和落雪,整个人都僵住了。水壶“哐当”一声掉在青石板上,清水溅出来打湿了她素色的裙角,她都浑然不觉。

那张素来端着端庄架子的脸上,先是错愕,再是不敢置信,最后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掉。她没有像从前那样扑上来,只是站在台阶上,指尖微微颤抖着,红着眼眶,冲着我们露出一个笑。那笑容温婉又明亮,像云破日出,连漫山的云雾都跟着失了色。

“你回来了。”她轻声说,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

从那天起,镇岳宫的小院,彻底热闹了起来。

落雪每天变着法子熬各种滋补的汤水,灵草放得足,香气能飘半座山,嘴上总说“给某人补补亏空的身子”,手却很诚实地给每个人都盛上一碗。晓霜抱着医书或是阵法卷宗,安安静静坐在屋檐下看,偶尔抬头给院子里忙活的三人递块帕子、倒杯茶,乖得像只小猫。裴昭霁则卸下了所有道门魁首的伪装,收了往日的挑逗与疏离,像个最妥帖的家人,替我们缝补衣衫、打理药圃,把小院的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们三个偶尔还是会有些暗戳戳的较劲。比如抢着给我倒茶,三只手同时伸向茶壶,又同时顿住,互相瞥一眼;比如饭桌上比谁夹的菜先堆满我的碗,落雪夹块肉,裴昭霁就添勺菜,晓霜紧跟着放颗剥好的栗子,最后我的碗堆得像小山。可这些较劲里,再也没有从前的偏执与戾气,只剩烟火气里的亲昵与热闹。

我成天在几个姑娘中间周旋,偶尔还得被她们联手埋怨几句“偏心”,日子却过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又过了一年。

立冬这天,天阴沉沉的,几片细雪慢悠悠往下飘,落在松枝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我独自盘腿坐在镇岳宫最高的崖壁岩石上。寒风像刀子似的刮过青衫下摆,可我补好又养顺的气海里,真元流转得无比温润顺畅,连周身的风都跟着软了几分。

老头子总把“逍遥”挂在嘴边。在他那套道理里,斩断尘缘因果,无牵无挂,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什么都不沾身,那才是真的清净逍遥。

我睁开眼,望向山下。云雾缝隙里,能看见那间小院亮着橘黄色的灯火,暖融融的一团。

隐隐约约的,风里飘着落雪咋咋呼呼的喊声:“裴姐姐!汤熬糊了!”接着是裴昭霁温温柔柔的笑:“别急,我来看看。”还有晓霜轻轻的笑声,像风铃似的。

那种充满市井烟火气的暖意,顺着冰冷的崖壁一路爬上来,落在心尖上,熨帖得让人眼眶发热。

我做不到老头子那种没心没肺的逍遥,也不想像那些古板修士一样,把自己关在山洞里断绝七情六欲,修成一块冷冰冰的石头。

心窝子里装着几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装着这一院的烟火与牵挂,它就空不了,也不该空。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薄雪,指尖轻轻叩在腰间万情剑的剑柄上。

没有刻意催动真元,也没有刻意用情绪相引,剑身却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嗡鸣,低哑的,像含着笑意。从前这柄剑总跟着我的情绪跌宕起伏,盛怒时轰鸣,悲戚时低咽,如今却和我一样,沉在了这平和的暖意里。

世人都说“道是无情”,那是高坐云端的神仙老爷们的道。

我的道啊,不在云海之巅,不在古洞深处。它在这方寸小院里,在一碗碗冒着热气的粥汤里,在一双双哪怕拌着嘴、也巴巴望着我的眼睛里。

我扯了扯被风吹乱的头发,搓了搓微凉的手心,脚下轻轻一蹬,踏着石阶,朝着那片亮着灯火的暖意,慢悠悠地走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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