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第二十一章 心锁篇 诅咒之爱
李富贵的幸福生活 · 米酒啊 · 1 / 2
李向明恢复意识的时候,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
应该是消毒水和酒精,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什么东西腐烂的味道是他的味道吗,他烂掉了吗,哈哈,就这么烂掉挺好的也许,这些气味混在一起,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他的鼻腔,把他从昏迷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眼球在眼皮底下转了转,又停下,然后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眼皮撑开一条缝。
入眼惨白的天花板。
这是哪儿啊?
他想坐起来,但身体像被钉在床上一样,每一块肌肉都酸疼得厉害。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像是有人拿榔头在从里面往外敲。他伸手摸了一下后脑勺,指腹碰到一个鼓起的包,一碰就疼得倒吸气。
他慢慢地把头转向旁边。
一个年轻女人坐在病床边。
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在削苹果。刀锋贴着果皮缓缓移动,削下的皮连成一条完整的长条,垂在半空轻轻晃动。她削苹果的手很稳,但是脸色很差。
陈心蓝。
李向明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
"这……这是在哪?"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黏在嗓子眼上。
陈心蓝手里的刀停了。她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削苹果。
"你醒了。"
"在医院。你昏迷了三天。"
三天。
李向明的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三天的空白压在他头上,让他一时间分不清什么是在赌场里发生的事,什么是做梦。赌场、骰子、筹码、赵总、三百二十万这些画面像碎掉的玻璃一样扎进他的记忆里,这种情况还不如不醒来呢。
他注意到陈心蓝的样子。
她坐在那里,侧着身子,宽大的睡裙撑出一个圆鼓鼓的弧度。棉质的睡衣上面印着几只卡通小熊,领口的扣子都没扣齐,露出锁骨下一小片皮肤。她的头发没有扎起来,散在肩上,有些杂乱,看起来好几天没梳了。
她的脚上就穿着一双粉色的拖鞋。
李向明盯着那双拖鞋。
"你……你怎么穿成这样就出来了?"
过了好几秒,她把刀和苹果放在床头柜上。
"银行的人来家里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
"还有赌场的人。他们拿着房产证和抵押合同,把房子查封了。"
李向明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时候我还在睡觉。他们砸门,我那时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被人从床上拉了起来。什么都没让拿,就把我赶出来了。"
她说着这些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一只手搭在肚子上,轻轻地抚摸着隆起的弧线。
李向明的嘴唇动了动,但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
"你……你在外面欠了多少?"
陈心蓝看着他。
李向明把视线移开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三百二十万这个数字就卡在他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怎么不说话?"
陈心蓝的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
"六个月了。"
她的手在肚子上停住。
"孩子已经六个月了。你差不多有三个月没回家了。每次打电话问你,都说在忙,忙什么?忙着赌钱?"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波动。
"忙到最后,到底欠了多少?"
李向明没接话。
他的嘴唇抿了一下,眼神飘向陈心蓝的肚子,又迅速地移到她脸上。
"心蓝……你……你还有没有钱?"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病房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陈心蓝看着他,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你又想干嘛?"
"我……我……"
李向明张着嘴,"我"了半天,后面的话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还想去赌。
这个念头就在他脑子里,他知道自己说出来陈心蓝会翻脸,但他就是控制不住。他想翻本。他觉得只要再给他一百万,他一定能全部赢回来。
陈心蓝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不如说是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但比任何表情都冷。
"李向明。"
她站了起来。
"我这次来医院,是来跟你道别的。"
"什么?"
李向明猛地撑起上半身,后脑勺的钝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咬着牙没躺回去。
"什么意思?你要去哪?你……你怀了我的孩子!"
陈心蓝向后退了一步。
"我妈知道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从肚子上拿开,垂在身侧。
"她对我很失望。已经安排好了,要送我出国,让我重新生活。"
她的目光落在李向明脸上,看着这个处于崩溃边缘的男人,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次过来,是见你最后一面。"
"你太让我失望了,李向明。"
尽管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全是冷漠。
"我曾经那么爱你。跟你在一起快一年了。钱,身子,都给了你。现在还怀了你的孩子。"
她停了停。
"你就这么对我的吗。"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李向明张着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陈心蓝的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他胸口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还存在的地方。但那刺痛只持续了一瞬间。
下一秒,他想起了赵总的脸,想起了那一群人高马大的黑衣人。
"不!心蓝!你不能走!"
他猛地掀开被子,从床上翻了下来。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但他撑着床边稳住了,光着脚踉跄着朝陈心蓝扑过去。
"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三百二十万要还!房子没了!车没了!你走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手指抓住了陈心蓝的胳膊。睡衣袖口被他拽得变了形,陈心蓝被他扯得身体一歪。
陈心蓝低头看着那只拽在自己胳膊上的手,眼神冷了下来。
"松开。"
"不能走!你想去哪?你是我的女人!你肚子里是老子的种!"
李向明的声音已经开始破音了,口水从嘴角喷出来。他以为自己抓住了什么可以挽留她的理由——孩子,对,她怀着他的孩子!
就在这时候,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三个人。穿黑西装,戴着耳麦,身材壮硕,统一的小平头。其中一个走到陈心蓝身边,直接伸手把李向明的手指一根一根从陈心蓝胳膊上掰开。
李向明想挣,但那个人的力气大得不像人。他的手腕被对方一把握住,整个人被推到床边,踉跄着坐倒在被子上。
另一个保镖挡在陈心蓝身前,像一堵肉墙。
陈心蓝揉了揉自己刚才被拽的胳膊,没有再看李向明一眼。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出两步,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再见,李向明。"
"心蓝!!陈心蓝!!你回来!!"
李向明从床上弹起来,想追出去,但保镖一手按住他的胸口,像按住一只乱窜的鸡一样把他压回床上。
他挣扎,他踢腿,他破口大骂。他的声音从病房里传出去,在走廊里回荡。
"贱人!!怀了我的孩子还想跑!?你他妈给我回来!!你是我的女人!!你是老子的!!"
他的骂声越来越尖利,越来越难听。
他的声音沙哑得快破了,像指甲刮过玻璃,刺耳又恶心。
"我操你妈!!你跑不掉的!!你肚子里的种是老子的!!"
"三百二十万!!你他妈帮我还啊!!陈心蓝!!"
骂声在医院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车子停在一栋老宅前。
陈心蓝已经好久没回这里了。自从给李向明买了那套房子之后,她就搬了出去,再没回来过。眼前的宅子还是老样子,灰砖墙面爬满了常春藤,只是比记忆中更旧了一些。
王建替她拉开车门,伸出手想扶她。
她摆了摆手,自己撑着座椅下了车。六个月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宽大的孕妇裙遮不住前面隆起的弧度。她站在车前,抬头看了看这栋老宅。
她点了点头,自己走向大门。
穿过玄关,绕过那扇紫檀木屏风,客厅的全貌展现在眼前。
陈曼坐在沙发上。
四十多岁的女人保养得极好,皮肤紧致光滑,看不出太多岁月的痕迹。她穿一件藏青色的真丝衬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上戴了很多年的女士腕表。头发盘在脑后,一丝不乱。
她是著名的钢琴家。在世界范围内都享有盛誉。同时她还是陈氏集团的现任董事长大权在握。商业和艺术,在她身上从来不是选择题。
陈心蓝走过去,在陈曼对面坐下。她的动作有些慢,一手撑着腰,一手扶着沙发扶手,把自己小心翼翼地放进椅子里。
母女二人隔着一张红木茶几,互相打量着对方。
陈曼的目光滑过女儿因为身孕略显浮肿的脸庞,滑过她隆起的小腹,最后停在她脸上。陈心蓝的表情很平静,一如既往的冷静和从容,就像这六个月来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孩子从小就感情淡漠。做出的所有决定都带着一种绝对的理性和睿智,和她当年一模一样。所以当陈曼得知女儿跟了一个混混并怀上了他的孩子时,她并没有感到意外。
“妈妈,最近累不累。”
陈心蓝先开了口,语气淡淡的问候。
“还好。刚结束柏林那边的演出。”陈曼端起茶几上的骨瓷茶杯,抿了一口。“你可以听听我新创作的钢琴曲。”
“我一直都有在听。”陈心蓝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地抚了两下。“风格很舒缓,很适合和宝宝一起听。”
陈曼放下杯子。她的视线在陈心蓝的手上停了一瞬。那只手正覆在隆起的肚子上,指尖轻轻点着裙子的布料。
“听说你又和小赵联系了?”
陈曼问得随意。
“嗯。”
陈心蓝也没多解释。她妈知道一切,这一点她从不意外。她也没有用多少心思去隐瞒。从她拜托王叔并联系赵总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些事情迟早会传到陈曼耳朵里。
“也不是劝你什么。”陈曼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你现在接触他们有些早了。嗯........算了,不过也没关系,以后这些事你迟早都会接触到的。我刚在欧洲为小赵的生意提供了些便利,他为你做事我放心。”
她顿了一下,抬眼看向陈心蓝。
“还有就是老王那家伙,真是越来越自作主张了。这种事也敢陪着你胡闹。”
陈心蓝嘴角动了动。
“妈妈王叔和赵总不过是陪女儿玩了一场游戏罢了。”她的语气还是那种淡淡的样子,说出来的字却带着一种难得的娇意。“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了吧”
清冷的语气说出撒娇的话。这是她女儿能说得出口的。
陈曼轻笑了一声。
“你成长的速度令我惊讶。”她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你胜过我当年。”
陈心蓝没有接这句话。抬头直视陈曼。
“妈妈,您这次回来,该给我讲讲咱们家族的事情了吧,所谓的诅咒和宿命,我需要答案,这种莫名其妙的感情已经开始影响我了。”
诅咒。宿命。那些陈家的秘辛,她曾经提过一次,但当时陈心蓝还太小,她只是说了个开头就收了回去。现在是时候了。
“嗯……好吧。”
她看着陈心蓝。
“先说说你生父吧。”陈曼的语气平淡。“以前我只跟你说过他早就死了,却没告诉你他的身份。你想必自己也偷偷调查过,但什么都没有查到吧。”
“……嗯。”
陈心蓝没有否认。她的确查过。从她有能力调动资源的那一天起,她就尝试过追查自己的生父。但所有的线索都像被一把剪刀齐齐剪断了一样,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那是我刻意的。”陈曼说。“为了你的以后,我不允许任何人查到你的生父。”
她停了停。
“你的父亲,是一个流浪汉。”
客厅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陈心蓝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的眉头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然后才发出声音,她很少这么情绪化。
“……什么?”
“流浪汉。你父亲是一个流浪汉,homeless也叫乞丐。”陈曼重复了一遍,字字清晰。
“……”
陈心蓝看着她妈的脸,试图从那张保养得极好的面孔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那他……”
“没有。”陈曼直接打断了她。“没有隐情,没有苦衷,没有什么落魄贵公子之类的荒唐桥段。他就是一个恶心、丑陋、岁数很大、没有任何背景的流浪汉。住在桥洞底下,身上全是跳蚤,牙掉了大半,说话的时候口水顺着嘴角淌。我跟他没有什么美丽动人的故事,他只是有一次趁我落单,把我拖进他的帐篷里,强奸了我,有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好笑,这么现代化的城市,有很多免费救助站的城市,还能有流浪汉......”语气里充满着自嘲。
陈心蓝整个人僵在沙发上。
强奸。
这个字眼从她妈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这两个字砸进陈心蓝耳朵里,却震得她脑子嗡嗡作响。
“后来……”陈曼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后来我爱上了他。于是就有了你。”
陈心蓝的手指在沙发上蜷了一下。
她是个聪明人。所以她听到这里,立刻理解了陈曼在说什么。
同样是爱上了一个跟自己的身份能力完全不相配的男人。同样的莫名其妙,同样的无法自控。
只不过她还好一点。李向明好歹有个人样。而她妈爱上的那个人,是一个连牙都掉光了的流浪汉。
陈心蓝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曼咳嗽了一声。
“生下你之后,我似乎就从那可笑的恋爱状态里清醒了。”她的语气还是那么淡,像是在复盘一场失败的商业投资。“我终于知道自己和流浪汉在一起是多么荒唐的事情。所以我很快就让人……处理了他。”
陈心蓝垂下眼睛。
“真没想到,我给你找的心源,会是这一代的诅咒。”陈曼放下茶杯,看着陈心蓝。“所以,你是什么时候清醒过来的?”
陈心蓝想了想。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李向明的资料那一天。那张照片,那个黄毛,那个瘦削的、吊儿郎当的混混。她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击中了。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像是突然发了一场高烧,更像是发情了,理智被烧得干干净净,满脑子只剩下那个人。
“大概是……和他第一次上床之后。”陈心蓝的声音有些涩。“我也是在那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异常。”
“……嗯。你比我清醒得快,比我强的多。”陈曼点了点头。
陈心蓝把手放在肚子上。隆起的弧度温热的,里面的小生命在安静地蜷着。
“所以……”她抬起头,直视陈曼。“咱们这种莫名其妙爱上烂人的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曼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
“这件事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她放下杯子,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这是我从你外婆口中听到的。现在,轮到我来告诉你,所谓的诅咒。”
这件事,是你外婆亲口告诉我的。现在轮到我来告诉你。"
"我先给你讲一个故事。六百年前的故事。"
千年前,夏国。
夏国末帝,荒淫无道,昏庸至极。其在位数十载,天下大旱,赤地千里,蝗灾蔽日,瘟疫横行。饿殍遍野,死者枕藉于道,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百姓流离失所,卖儿鬻女,易子而食,惨状不忍卒述。
然帝君不闻,高坐龙椅,偏听偏信奸佞妄言,日日笙歌,夜夜宴饮。偶有忠臣良将冒死进谏,所得不过一道斩首示众的圣旨。杀得多了,朝堂之上再无一人敢言真话。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唯余谄媚之声不绝于耳。
帝犹不知足。年岁渐长,惧死之心日甚。遂勾结北蛮巫师数人,于北境设祭坛,以活人为牲,炼制所谓延寿长生之丹药。被献祭者皆为寻常百姓,男女老幼皆有之,尸骨无存,魂魄无归。一时间北境哭声震天,怨气冲霄。
彼时镇守北境者,乃镇北侯陈宁。
陈家世代戍边,忠心不二。陈宁镇守北境十余载,麾下铁骑数万,北蛮不敢南窥。然眼见自己守护的百姓被一批一批送往祭坛,化作丹炉中的灰烬;眼见天下苍生被昏君糟蹋得民不聊生,生灵涂炭。他忍了又忍,忍了又忍。
仅凭他手中兵马,攻不下皇城。朝中奸佞把持朝政,忠良尽诛,无人接应。贸然起兵,不过是以卵击石。
于是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将自己的爱女献了出去。
那是他的掌上明珠,是他最疼爱的女儿。自幼聪慧过人,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更兼容貌倾城,世间罕有。陈宁将她送入宫中,参加选妃。
入宫那一日,帝只看了一眼,便再移不开目光。
此女之才,出口成章,对答如流,朝政得失信手拈来,令满朝文武汗颜。此女之貌,肤若凝脂,眉如远黛,一颦一笑皆可倾国。此女之手段,更是了得——她说话的方式,她看人的眼神,她每一个细微的举动,都精准地踩在帝的心坎上。
帝就此着迷疯魔。
日日夜夜与此女厮守,连早朝都极少再上。奏折堆在御案上落了灰,他看都不看一眼。朝政全部丢给了身边的太监和那几个奸佞小人。
而她,开始了自己的棋局。
她以枕边风之便,蛊惑帝下了数道政令——减免赋税,开仓放粮,停止徭役,取消无谓的祭祀。天下百姓终于得了喘息之机,虽不过半口气,却已是久旱逢甘霖。
活着的忠臣开始暗中向她靠拢。她来者不拒,却也不急于求成。她用手段一个接一个地铲除围在帝身边的奸佞小人,每一步都走得不着痕迹。有人被揭发贪腐,有人被查出通敌,有人在宫宴上"意外"暴毙。帝浑然不觉,只当是天意。
朝堂渐渐清明。军政要员被她一一拉拢。
时机到了。
镇北侯以"勤王清君侧"之名率铁骑南下。一路上关卡大开,粮草充足,畅通无阻——那些被打开的关卡,那些提前备好的粮草,全是他女儿在朝中替他安排的。
大军围了皇城。
破宣德门。
冲太和殿。
铁甲兵士如潮水般涌入宫中,刀光映着烛火,杀声震天。
直到那一刻,帝才终于明白。
他最心爱的枕边人,从头到尾,都是来杀他的。
帝不解。
他愤怒,他嘶吼,他不甘。
明明他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给了她。明明他那么听她的话。明明他是帝王,是全天下最尊贵最完美的男人。
如此的自己为什么还要背叛他?
为什么!
帝在临死之前,做出了最后的困兽之斗。他和身边仅剩的北蛮巫师凑在一起,用自己的血在宫墙上画下了阵。
他给那个背叛自己的女人,下了最恶毒的诅咒——
既然如此,她看不上全天下最尊贵最完美的男人,那么她,和她之后的后代,陈家血脉的女子,生生世世,都只能和最下贱、最卑劣的男人交合生子。
否则,便会早早暴毙而亡!
帝死前的最后一句话,你们都要背叛朕,那朕就让你们陈家的女人,永生永世受到最耻辱的未来。
这就是背叛朕的代价。
诅咒落下的那一刻,宫墙上的血阵发出幽幽的光。那光很快就灭了,但诅咒却像一根看不见的钉子,扎进了陈家血脉的最深处。
千百年。
一代又一代。
陈家的女儿们,无一例外。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
陈心蓝的手指陷进了沙发扶手的皮革里。她的脸色没有变,还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样子,但指节发白。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
千年前一个疯王的诅咒。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到了她妈身上,传到了她身上。现在,正在传给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
"所以……"陈心蓝的声音很轻。"咱们这种莫名其妙爱上烂人的情况,就是这个诅咒。"
"对。"
陈曼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你外婆当年也是这样告诉我的。那时候我比你还小几岁。"
"还有什么想问的,一并问了吧。"
客厅里沉默了很久。
陈心蓝的手一直放在肚子上。掌心贴着那一层温暖的弧度,能感觉到腹中胎儿细微的胎动。她想起李向明。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他资料时的那种荒唐的心悸。想起那个瘦削的黄毛混混骑在她身上时,她居然会觉得……心动。
原来不是她疯了。
是血脉里的诅咒。
这个故事和她所学过的历史有些出入,历史上没有多少笔墨来描写这位妃子之后的结局。
“所以……”陈心蓝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哑一些。“那位妃子后来怎么样了?”
陈曼的食指在茶杯边缘慢慢转了一圈。
“她后来和一个屠夫在一起了。”
陈心蓝没有说话。
“一个市井里的屠夫,怕是好不到哪里去。”陈曼的语气淡淡的。“那就是诅咒开始的第一个男人。陈宁,我们的先祖,亲眼看着自己的女儿被一个那样的男人压在身下为他生子。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看着。因为不那样做,他的女儿就会死。”
“后来呢?”
“后来,一代又一代。”
陈曼端起茶杯,但没有喝。
“那位妃子生下了一个女儿。女儿长大了,也被诅咒驱使着和一个乞丐交合。乞丐之后是瘸子,瘸子之后是赌徒,赌徒之后是疯子。每一代陈家的女子都是这样——清醒的时候,她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女人。琴棋书画,诗书礼仪,经商从政,无一不精。陈氏统治的帝国虽然只延续了一百多年就被新朝推翻,但陈家一直存续了下来。每一朝每一代,陈家的女子都在各自的领域里做到了顶尖。”
陈心蓝的手指在肚子上微微收紧。
“有的成了名震一方的女将,有的成了辅佐帝王的女相,有的成了富甲天下的商贾,有的成了名垂青史的文豪。”陈曼的声音冷了下来。“但她们的结局都一样——和最低贱、最卑劣的男人交合生子。”
“没有人试过反抗吗?”
“当然有。”
“有几代的女子不甘心。她们觉得,只要不和那些烂男人交合,只要不生孩子,就能躲过这个诅咒。她们试过各种办法——有的终身不嫁,有的遁入空门,有的甚至自残身体试图断绝生育的可能。”
陈心蓝的手在肚子上停住了。
“她们都没活过二十五岁。”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秒针。
“最短的一个,十八岁就暴毙了。死的时候全身青紫,七窍流血,查不出任何病因。”陈曼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后来陈家就有了规矩——不管爱上的是什么人,不管那个男人有多烂,都必须把孩子生下来。这是活下去的唯一方法。”
陈心蓝低下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
这个孩子,以后也会经历这些吗?
“所以你让我把孩子生下来。”
“对。”陈曼点了点头。“我当年也恨过。恨自己为什么会爱上一个流浪汉。恨自己为什么会生下你。但后来我清醒了。生下你之后,那股莫名其妙的爱意就消散了。我终于明白那不是爱情,只是诅咒在作祟。”
她停了停。
“不过,我们最终都会清醒。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有人在生下孩子后就清醒了,有人要过几年,有人甚至要过十几年。但最后,每一个陈家的女人都会从那场荒唐的迷梦中醒来。这是我们陈家血脉最后的傲骨。”
陈心蓝没有说话。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李向明资料时的那种心跳加速。想起和他上床时那种扭曲的欢愉。想起现在肚子里这个孩子的父亲,是一个不学无术的黄毛混混。
“心蓝,别怪妈妈对你不曾有过关心和爱,是妈妈一直被过去的经历所困,这些年我也看开了,你有什么错呢,陈家的血脉们又有什么错呢。”
“我知道了。”
陈心蓝的声音很平静。她把手从肚子上拿开,放在膝盖上。
“妈妈,难道这个诅咒就没有破解的办法吗。”
“祖先们一直在尝试,现代医学科学进步我们也在努力,可是这是虚无缥缈的诅咒,不是病毒不是用药用手术就能解决的,我当年也想过打胎,大不了就是一死,但是...我....我.......”
陈曼的声音断在了那里。
她端着茶杯的手开始发抖。杯盖和杯身轻轻碰了几下,发出细碎的瓷器声。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不是皱纹,是某种压了几十年的东西从裂缝里往外涌。
她的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
陈心蓝看着自己的母亲。
这个女人一辈子都是那样高高在上的钢琴家,艺术家在台上接受掌声和鲜花。陈心蓝从小到大没见她哭过,没见她示弱过,没见她像现在这样脆弱的一面。
陈心蓝站了起来。
她的身子笨重,怀孕六个月的肚子让起身这个动作变得迟缓。她挺着肚子走到陈曼面前,弯下腰,双手抱住了陈曼的肩膀。
陈曼僵住了。
茶杯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妈。"
陈心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我知道了,你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心蓝……"
"我知道了,妈。"陈心蓝把脸埋在陈曼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我都知道了。"
她的手迟疑了几秒,然后慢慢抬起来,搭在了陈心蓝的后背上。
那只手搭得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似的。
"……这些年,是妈妈的错。"
陈曼的声音不再是刚才那种冷冰冰的叙述语气,带着一丝不可察觉的颤抖。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每次看到你,我就想起那个男人。想起自己被诅咒控制时的那些荒唐事。我有自己的骄傲,我恨那个男人,也恨自己。是我自己没有走出来罢了。"
陈心蓝没有说话。她只是把陈曼抱得更紧了一些。
六个月的肚子抵在陈曼的身侧,感受里面的小生命动了一下。
母女两个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了更深的灰。挂钟的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
终于,陈心蓝松开了手。她慢慢地坐回沙发上,一手撑着腰,一手放在肚子上。
"那妈妈……"她抬起头,看着陈曼。"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陈曼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散落在肩上的头发拢到耳后,拿起桌上的茶杯又放下,手指在膝盖上交叉又松开。她的目光落在紫檀木屏风上,看了很久。
"有。"
陈心蓝的眼睛微微睁大。
"但是——"
陈曼突然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陈心蓝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慌张。
陈曼在慌张。
"你不要去尝试。"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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