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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逍遥游 下 第八十七章

情花孽 · 老鸦奇遇记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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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人坐久了总要换个姿势、挠个痒、转个头,可那团人影从头到尾纹丝不动,跟樽雕像似的。

张虎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会儿,直到眼角发酸也没看到什么别的。

“虎哥,”李石头在旁边压着嗓子道,“这山里怎么连声鸟叫都没有。”

张虎蹙着眉头,他早就注意到了,一路走来,不知从哪一处开始,雀鸟声突然就断了,整座山像是被什么东西笼住了。

张虎又看了一会儿白茅村,最后扫了一眼村口树下那团灰扑扑的人影,然后退后一步,低声说了句:“走,回去。”

李石头道:“这就走?”

“再看也看不出花了。”张虎把背后的长直刀往上提了提,转身往山下去。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眼角余光瞟到树下那团灰影似乎晃了一下,幅度极小,小到他不确定是不是风吹动了树枝的影子。

四人走上返程,一路上没遇着什么危险,但总感觉被什么东西盯着,令人脊背发毛。

回到乡署前,张虎翻身下马,吴二跟在后头,一边拴马一边拿汗巾子擦脸上的汗,嘴里嘟囔着“我就说吧”。

李石头没吭声,只是脸色不太好。

老孙蹲到墙根底下,掏出旱烟袋来点上,火光在他脸上明灭了一下,显现出一抹未定的忐忑。

张虎把在老鹰嘴山头望见的逐一与周平说了。

周平听完,手指在刀柄上磨了几圈,片刻后说道:

“今晚在村里歇了。明朝天亮后我们一道去老鹰嘴再看看。”他顿了顿,“不进去,就在山头看一眼,看完就回来。”

众人应了声,各自散了。

刘乡佐在屋里抱着几床薄被,一边铺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这被子是他婆娘去年新弹的棉花,干净得很。

周平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里屋。

外头渐渐安静下来。

何家兄弟在偏房里铺好了铺盖躺下,窸窸窣窣地翻了几回身。

赵和尚与刘胖子也在,四人挤在一间偏房里,闷得很。

刘胖子裹着条薄毯子,低声说了句:

“听说郑小五那个没过门的媳妇儿了没,邻村最俊的姑娘!”

“知道。”何小贵在铺上应了一声,“虎哥之前说过的。”

刘胖子翻了个身,把毯子裹紧了,低低地嘟囔道:“啧,嫁衣都缝好了,姑爷没了,这下守活寡咯。”

赵和尚握着串念珠,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嘴里积点德。”

刘胖子把脸往毯子里缩了缩:“我说的是实话嘛,那姑娘命也真苦……”

赵和尚又瞥了他一下,手里的念珠一颗一颗地拨过去。

“和尚你就是心软。”刘胖子把嘴从毯子缝里探出来,“我就不一样了,我是真替那姑娘愁。你想想,嫁衣缝好了,日子定好了,姑爷进山找个人,一去不回。这叫什么?这叫阎王爷递帖子——不收也得收!”

“你少说两句阎王爷的事。”何大贵在铺上翻了个身道,“明天还要进山,你现在提阎王爷?”

“提了又咋的,阎王爷还能从墙缝里钻进来?”刘胖子嘴上硬,身子却往毯子里又缩了半寸。

赵和尚忽然开口:“命苦是真的。郑小五才二十出头,她娘眼睛不好,往后谁管?”

何大贵道:“谁管也轮不到咱们管,咱们能管好自己就不错了。”

刘胖子眯着眼看他:“大贵你这话说的,好像明天要上刑场似的。”

何大贵没吭声。何小贵替他哥接了话:“胖子,你以前不是在郡里运了三年尸嘛,那会儿怕过没有?”

“怕?呃……头一天是怕呀。头一具尸我愣是站在边上转了三圈没敢碰。后来就不怕了,死人又不会动,怕啥?”他顿了顿,把毯子裹紧了,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不过那三年里有一回,运回来一具,脸白得跟纸似的,浑身上下没有一个伤口。验尸的说不是伤死的,也不是病死的。我就想,不是伤也不是病,那怎么死的?后来我做了半个月的梦,梦见那个人坐起来了,还是那张白得跟纸似的脸,也不说话,就看着我。”

偏房里静了一瞬。

何小贵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扇了两下:

“住嘴吧你,半夜说这种话,还让不让人睡了。”

何大贵又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望着黑漆漆的房梁,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胖子,你说白茅村的人还活着吗。”

刘胖子没接话。

这也是一种回答。

“我不知道。”

说话的是赵和尚。

他把念珠套回腕子上,声音不紧不慢的说道:“但明天大人带我们进山是想去看活人的。”

“要是没看到呢?”何小贵小声道。

赵和尚没答。

何小贵把胳膊枕在后脑勺下,最后只叹了口气。

过了好一会儿,刘胖子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反正明天你们别走我后头。”

其他三个人都没睡着,异口同声道:

“为啥?”

“背后有人跟着,比前头有人挡着更吓人。”

屋里彻底静了。

院子很小,声音传到一旁的里屋。

周平是开了窗的,他听着偏房里传出来的声音,把桌上卷宗翻了又翻,不知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

……

一条泥泞的官道。

道旁蹲着个模糊的影子,辨不清面目。

走过去,那个影子抬起头来,像是要说什么,还来不及停步,影子就沉进了泥里。

伸手去抓,没抓住。

另一张脸出现了,更加模糊,隔着一层灰蒙蒙的雨,张着嘴,也没有声音。

是哑了还是自己听不见?

不知道。

但自己知道,那人在求自己。

站住了,自己的脚陷在泥里拔不动。

一用力,眼前突然黑了。

……

周平醒过来的时候桌上的油灯已经凉了。

窗外头还是黑的,鸡犬都还安宁。

他揉了揉额角,想不起来梦见了什么,只觉得胸口压着块东西,闷闷地喘不上气。

坐了许久后,天亮了些。

周平回榻躺了会儿,又回忆起刚才的梦境,但还是想不起来。

又过了一阵子,天完全亮了,门外也有了声音,他下了榻,戴上腰刀,推门出去。

刘乡佐的婆娘煮了一大锅黍米粥,一行人围在乡署门口呼噜呼噜地喝了粥。

周平三口两口喝完,把碗搁在石阶上,何家兄弟被留在红山村里接应,其余人牵了马,沿昨天张虎走过的那条岔道往山里去。

刘乡佐也不情不愿地被他们带上了。

路还是那条路,林子还是那片林子。

初升的日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成稀稀落落的光斑。

开始的几里地还有几声鸟叫,越往里走越稀,某一刻忽然就绝了。

那股腥甜味浮上来了。

周平第一次闻到,觉得好恶心,一股冷冷的甜腥味,若有若无地贴在鼻子里。

到了老鹰嘴,他翻身下马,让刘乡佐和老孙留在原地看马,自己带了张虎和李石头攀到山头上,站在歪脖子松树下往下方的白茅村望去。

如张虎所说,村口的老桐树底下,一团灰扑扑的人影靠树根纹丝不动。

周平盯着那团人影看了很久,等着那人影动一下——挠个痒,转个头,哪怕是歪一歪身子。

可什么都没有。

就在他打算转身的时候,从下方的村子里传来一个声缥缈的声音:

“救——”

话语被紧随其后的一声闷响打断了。

那闷响有别于他过去的四十多年里听到的任何声音。

周平收回目光。

老鹰沟,老鹰嘴这已经很诡异了。

白茅村更诡异,而且一看就知道出了大事,下面的溪水红不红都不重要了。

身边的人,刘乡佐自不用说,不论是看着大大咧咧实则胆大心细的张虎,还是沉默寡言、心思缜密的李石头,又或是经验老到的老孙,油头滑脑的刘胖子,坚如磐石的赵和尚,他们现在一个个都很怕。

周平自己也很怕。

有人在呼救。

会呼救的应该是活人吧。

自己是万全县的县尉,那这理应是该自己管的事。

可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两个村子里都发生了很不好的事,很有可能管了没有还会把自个儿以及身边的弟兄们搭进去。

他现在很想走,马不停蹄地带着人逃跑。

周平回过身来,其余人都在看着他,等待他的指示。

只要他说走,他们不会有任何反对的。

走了也没事呀,为了弟兄们着想也得走呀。

对,我是为了弟兄们才……

周平喉头一动,低下头,张开口。

就在这时,那种感觉又泛上来了。

是梦里的那种感觉——胸口压了块东西。

他隐约想起了些什么,但具体的事他还是没想起来,他只记得那回他没去,后来出了事。

他当时说“不是我的错,我就算去了也没用”。

郡守大人当时没信,把他贬到了万全县。

他自己也没信过,所以一待就是十几年。

周平闭上嘴,缓缓抬起来头,说道:

“准备一下,进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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