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逍遥游 下 第八十六章
情花孽 · 老鸦奇遇记 · 1 / 2
五百年前,仙凡同居俗世,天下一统。
皇室不仅是名义上的天下共主,亦是仙修中最为鼎盛的世家,在仙魔大战中,也是他们首当其冲,遭受到魔修的第一波偷袭。
当年先帝骤然殡天,太子主丧、监国、迎梓宫,不日登基,继承大统。
无忧现身皇宫,一步登天,遂关天门、蔽金乌、燃龙脉,趁势斩下一剑。
无忧有许多法器,但常用的兵刃只有三样。
一把三尺青锋,一杆七尺花枪,还有把鹊画长弓。
这剑之前,他已百年不曾出剑。
意蓄百年,一朝倾泻——
是时,在场拱卫皇室的一十三名大乘境、八百神通境强者陨落殆尽。
方圆千里的皇宫湮灭消失。
至此,帝畿泱泱千年基业,一朝覆灭。
大战结束后,所剩无几的皇族随着广大修士尽数迁往逍遥海。
天人诀别,俗世芸芸众生自相经营,至今已五百春秋。
……
仙魔大战后天下狼藉,俗世大乱,东皇仙门为首的修士领袖们未对残破的俗世做出任何举措便举众离去。
朝政崩毁,王室不存,此后百余年间,豪强割据,盗匪横行,至三百年前天下并立大小二十九国,连年战火不断,流民遍野,大小国家相互攻伐兼并,至数十年前剩朔、申、岷、卢四国并立,天下格局这才初定。
朔国北面称雄,坐拥西北十七州——气候宜人的大平原,粮草丰足,国力最盛。
申国雄踞东北泽乡,占地十四州,借渔盐、水运之势发展商贸,对天下徐徐图之。
岷国位居遍布山岭的中部,仅囊括九州,可天下木材、矿产有十之七八皆出于此,又有四方险要,易守难攻。
卢国背靠南部寒海,名义上拥地二十一州,可半数皆为蛮夷所部占据,且因地处郊荒吗,人烟稀少,国力最是羸弱,不过他们联合南部各蛮族骑兵,加上远交近攻暗通朔国,因此也有自保之力。
“我所知晓的便仅有这些了。”玉霜说道。
碧空下,两道影子比翼相依。
修士进入俗世后有诸多限制。
仙凡隔绝数百年,修仙者对俗世之人来说就只是传说神话而已,所以原则上是禁止修士与凡俗接触的。
且为了防止被发现,若在乡镇上空飞行还需以禁制、法宝隐去自身身形。
其次,俗世没有半点仙气,谨慎起见,一般修士都需要注意留存体内仙气,若要待的时日不短的话更要细细打算,切不可随意挥霍,否则别说将来要一路游回蓬莱仙岛才行,若是在体内空空的情况下遇着魔修,便成了任其宰割的俎上鱼肉了。
而对此番为除魔而来的他们来说,还要注意一路敛息而行,防止被敌人先发现,否则届时一路追杀,在俗世打个地动天摇对百姓来说可不是什么热闹的好事。
这些事项在登临俗世前玉霜便与飞星说过,此刻两人刚从东南逍遥海岸登陆,近海处、灰黄滩坡上还零星分布着些许渔村,再往里便罕见人迹了。
越过海岸,放眼俯瞰前方,只见丘陵连绵,荒原无边,更远处森岭相叠,山灰天暗,相连一片。
初次踏上俗世,眼前的景象显然与飞星此前脑海中想象的不符。
远望千里,渺无人烟。
俗世如今也依旧战乱不断吗?
那还真可怜啊。
人间百姓。
玉霜眺望四野,有些恍惚。
豆蔻年华便被师父带去了逍遥海,她对这俗世的了解又能剩多少?
虽然此后也曾为魔修几度进入俗世,但都一心除魔未曾留意过其他,此刻所回忆起来的只剩几张年代久远的脸庞与景象模糊的阁楼庭院。
此番作为目标的金丹境魔修据青月阁消息称,正藏身中部岷国东北的群山峻岭深处。
两人稍加整顿,向西北而去,正式踏上了俗世除魔之路
……
岷国东北。
易州。
万全县。
晌午时分,秋日落在一棵堂前的槐树上。
老树不知寿数几何,枝叶稀疏得很,遮不住什么荫,树干上有个碗口大小的疤,一丛丛蚂蚁正爬上爬下。
堂内的石阶上坐着个汉子,屁股底下垫了个干草蒲团,看面相大约四十出头,不高不矮,脸面黑黄,身旁放着把腰刀,柄上的皮绳深一圈浅一圈,红一圈黄一圈的——十几年来都是他自个换的,不太齐整,但结实,与他这人一样,丑归丑,耐用。
这汉子名叫周平,十四年在任上的时候得罪了不该得罪的贵人,从某座城里调来此地。
万全县位置偏远,向来贫穷,全县上下拢共不到八千户,壮丁大半被抽去易州的几处矿山上做工,剩下老弱妇孺守着几亩薄田,一年到头也榨不出多少铜钱,更别说像样的案子了。
他每日做的最多的,就是守在县衙廊下看天色,或是翻那几本落了灰的陈年卷宗,翻来覆去地看,字都快背下来了。
没错,他现在是万全县县尉,从九品,大小也还是个官。
外头门楣的匾额漆面剥落了大半,只剩“万全”俩字的残墨印在朽木上,日光斜照过来的时候勉强能辨别出点笔画。
没错,这地便是县衙,不知道多少年前拿旧宅子改的,周平刚上任的时候便是这样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没翻新过。
每任县令来了以后长则待个一年出头,短则三四个月就走了,平日里少有管事的,更别提万平县这穷乡恶水更多时候和现在一样,县令、县丞、主簿都悬置着,一直以来县里的大到修桥补路,小到偷鸡摸狗的事情基本都是他在处理。
此刻他手里捏着封文书,桑皮纸,粗糙得很,摸起来沙沙的,有些地方还泛着草筋黄丝,一看就是乡下自制的。
里头的内容他读了两遍,粗黑的眉头微微拧起。
文书是万全县辖下红山乡的乡佐差人送来的,开头照例是“万全县县尉大人钧鉴”等一通废话,快结束了才吞吞吐吐说起了正事——
红山乡下有七个村子,其中白茅、石滩两个村的夏粮还没交上来,这都过了一个多月了。
乡佐先后派了两拨人去催,一个个都没回来,事不过三,他不敢再派,也没人愿意去了,于是只好报了上来。
“又没回来……”
周平把文书往膝上一拍,声音在空旷的堂前荡开。
“呜呜哇——”
一个瘦得像条柴火似的男子正趴在案上打盹,被这声一下惊醒,袖子蹭翻了案上的笔架,擦着口水道:“大人?”
他姓陈,看着大约五十几,两鬓白了大半,作为书吏已在万全县里抄了二十多年公文。
“红山乡里折了两拨人了。”
周平熟练地把文书向身后一甩,落在他的案上。
“你看看。”
陈书吏接过文书,眯着有些老花的眼睛仔细瞧了起来,半晌道:
“莫不是遭了山匪……”
话没说完,他便拍了拍自己睡糊涂了还没清醒的脑袋。
红山乡那破地方七个村子加起来三四百户人家,穷得老鼠都嫌瘦,盗匪靠他们过活早饿死了。
周平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在廊下来回踱了几步,手掌不自觉地抚起颊边粗糙的胡茬。
两个村子没交粮税,可能是村里闹了疫病,山谷里消息不通,一时断了往来,这种情况他是遇见过的。
可先后派去两拨人都没回来便不太对劲了。
易州地界不与他国接壤,亦无叛乱,二三十年未动刀兵,尤其是万全县这穷乡僻壤。
可一码归一码,这山里山外并不是一直都太平无事。
比如前几年隔壁县某个村里传出山中有东西吃人,事情报到乡里没人管,向上报到县里也没人管,最后再报到郡中便泥牛入海,无人问津了。
再往前推便是他上任前的事了,听说有个村子一夜人空,进屋瞧去,饭都还在灶上。案子现在也没破,卷宗一直压在架子底下积灰。
想到这里,周平站定了。
“备马。”
陈书吏愣了一下:“大人要亲自去?这事让乡里他们自己……”
“两个村子的粮食交不上来怎么跟上面交代?你们是没事,老子到时候可要脱层皮。”
“大人,还是先报到郡里吧。”
“报什么?人没见着,影没摸清,怎么报?到时候郡守大人问我,我是说写白茅村丢了还是石滩村没了?”周平缓了口气,放低了声道,“张虎、李石头,再加五个,让他们带足两天……三天干粮,明早动身。”
陈书吏看着周平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位县尉大人不是怕粮食交不起,是担心再有人一去不回,更担心那俩村子真的出了大事,所以要亲自去看看。
他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安排去了。
次日卯时未到,东方山头上刚泛起一丝青白,天色整体都还暗着。
在零星的鸡鸣狗叫声中,一行人出了县城。
张虎,万全县本地人,猎户出身。三十出头,个子不高但肩宽背厚,杵着就像半截小塔。
他从小在山里下套,对红山乡这一带的地形颇为熟悉。
身上穿件灰黄短褐,袖口用麻绳扎紧,脚蹬一双厚布靴,身后背把长直刀,专门对付山里那些皮糙肉厚的野兽。
李石头,二十四五,体态瘦长,细眼细唇,看着像只山鼠。
他是外乡人,九年前流落到万全县,饿倒在衙门口,周平给了他半块饼,他就这么留了下来。
其余五个衙役,一个姓孙,四十来岁的本地人,年轻时在郡里的矿上干过,手上力气大得很;两个年轻些的大小伙是亲兄弟,哥哥叫何大贵,弟弟叫何小贵,俩人没什么别的本事,就是胆大;剩下两个分别是养马的刘胖子与还了俗的赵和尚,一个鬼头鬼头的,一个会点拳脚功夫。
加上领头的周平,八个人,八匹马,说是队官差,看着倒更像一伙走江湖的杂班子。
出了县城后,一行人便往东北行去。
前阵子刚下了场连绵的大雨,泥土路上坑坑洼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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