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大婚
仙子下山:从清冷大师姐到万人骑的破鞋 · 闲人一个 · 2 / 2
天刚蒙蒙亮,他就爬起来洗漱,把新剪的头发用发冠束得一丝不苟,一根碎发都不许翘出来。换上那件改过袖口的大红吉服,对着铜镜转了转身,确认袖口改得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然后往脸上扑了点凉水,用梳子把眉毛梳顺。又往嘴里含了片薄荷叶,把舌苔上昨夜失眠积的口苦味压下去。
他带着迎亲队伍沿着山道往上走。队伍不大,十几个人,都是他在巴蜀游历时结交的散修朋友,敲锣打鼓,一路走一路撒喜钱,从山脚一路撒到山门。山道两侧的松树上挂满红绸,红绸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条条迎风招展的凤尾。
整个仙云宗都沉浸在喜庆的氛围里。广场上张灯结彩,青铜香炉被擦得锃亮,炉身上饕餮的眼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好像也在笑。执事堂的弟子们从凌晨就开始布置——把红绸从山门一路铺到大殿,把灯笼从讲法堂一路挂到膳堂,把喜字从藏经阁一路贴到炼丹房。有个贴喜字的弟子不小心贴歪了,被执事堂的长老骂了半炷香,重新贴了七八遍才过关。
膳堂的掌勺从昨天夜里就开始准备婚宴,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了一整夜,灶台上同时炖着三大锅菜——红烧灵蹄、清蒸仙鲤、蜜汁莲子羹。每道菜的分量都够上千人吃。负责切菜的杂役切到手软,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拍说我切了三年菜加起来也没今天一天切得多。
五大仙门都派了使者来贺。剑阁派来的是一位白发老剑客,背上负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剑,剑柄上系了根红绳,代表剑阁致贺。他送上贺礼——一柄双股剑,雌雄合鞘,削铁如泥。逍遥门派来的是一位年轻刀客,腰间挂着一把弯刀,刀鞘上嵌满绿松石,他送上贺礼——一对鸳鸯玉佩,一雌一雄,合在一起是一整块完整的玉璧。龙凤楼派来的是一位中年美妇,风韵犹存,眉眼间流转着一层淡淡的妩媚,她送上贺礼——一匹天蚕丝,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九州皇室派来的使者是当朝九公主的贴身侍女碧荷,代表皇室送上贺礼——一对龙凤呈祥的金步摇。白鹤仙难得地从闭关洞府里出来,穿着那件绣有白鹤的道袍,亲自站在广场中央迎接各方宾客。
广场上千余弟子齐聚,青蓝道袍汇成一片人海。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从广场另一头沿着红绸缓步走来的那道身影上。
萧曦月穿着大红嫁衣,凤冠上的金凤在晨光中熠熠生辉。盖头还没放下,她的脸在嫁衣的映衬下白得近乎透明,眉间那轮已经隐去的月宫异象在胭脂的晕染下只余一道极淡的银痕,像是被人用最细的银笔在额心轻轻点了一笔。耳垂上戴着萧远送的那对珍珠耳坠——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珍珠不大,但光泽极温润,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虹彩。嫁衣裙摆拖在红绸上,金线刺绣的凤尾随着步伐轻轻摇曳,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
小青和小蓝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手里各捧着一束鲜花,花是从明月居花园里现摘的——昙花、海棠、灵泉水边那株不知名的淡紫色小花,全都用红绳扎在一起,花瓣上还凝着晨露。两人的眼眶都红红的,但都忍着没哭,因为小姐说过今天是高兴的日子不许哭。
李仙仙站在人群中,看着师姐从红绸上走过。师姐今天真的好美——她见过无数新娘子,在春红楼里,那些姑娘们出嫁时也会穿上大红嫁衣,但没有人能把嫁衣穿成师姐这样。不是嫁衣好,是师姐的气质把嫁衣衬得比它原本更美更艳更不可方物。她低头揉了揉眼睛,旁边的师妹问她怎么了,她说风大沙子迷了眼。
萧远站在红绸尽头等着她。看到她从红绸上走过来时,他整个人都呆住了。不是平时那种看她看得入迷的呆,是大脑一片空白、手脚不知道该往哪放、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呆。他这三个月对着铜镜练了好几十遍的开场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在这一刻全忘光了,忘得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想起来。她走到他面前时,他嘴唇翕动了半天只挤出三个字:“真好看。”
萧曦月看着他,他穿着那件改过袖口的大红吉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发冠里,额角全是汗——不是热的,是紧张的。她伸手帮他擦掉额角的汗,指尖在他额头上轻轻蹭过,说了句:“你袖口改得很好,一点都看不出来。”
萧远愣了一下,然后脸腾地红了——她怎么知道他袖口改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又抬头看了看她,想问她怎么知道的,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她已经伸手牵住了他的手,指尖在他手心里轻轻划过,那只手比三个月前更柔软更温热,握着他的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他能感觉到她在握他。掌门的证婚词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记得白鹤仙站在广场中央,用那副儒雅随和的嗓音说了句“天地为证,日月为鉴”,然后宣布二人正式结为道侣。
“夫妻对拜”这四个字从司仪嘴里喊出来时,萧远的眼眶忽然红了。不是想哭——他是忍了十年的东西在这一刻全堵在嗓子眼里,堵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低声说:“曦月妹妹,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萧曦月垂着眼帘,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纤长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道极淡的阴影。她也在想——如果当初没有下山,此刻的她会是真正的幸福吗?这个念头只在脑中闪了一瞬就被她掐灭了,她抬起头看着萧远,说:“远哥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萧远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她把他的台词抢了。他想了好几个月准备对她说的话,被她先说出来了。他想说“这是我的台词”,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嗯。”
婚宴设在广场上。千余弟子围坐在摆满珍馐的方桌前,觥筹交错,人声鼎沸。膳堂掌勺炖的那锅红烧灵蹄被一扫而空,那锅清蒸仙鲤也被抢得只剩鱼骨头,只有那锅蜜汁莲子羹还剩半锅——不是不好吃,是大家吃太撑了实在喝不下了。酒是从山下镇子里拉上来的几十坛陈年花雕,坛口封泥一开,酒香飘满了整座仙云峰,几个老弟子闻到酒香就开始咽口水。萧远被各路人马轮流灌酒——先是他在巴蜀的散修朋友们,每个人端着一碗酒排着队灌他,说兄弟你今天必须喝不喝就是不给面子;然后是仙云宗的同辈弟子们,金文韵带头端着酒杯笑吟吟地敬他,说萧师弟以后可得好好对我们大师姐不然我们可不答应;然后是几位道韵境的长老,连执事堂的周鹤龄都破例端了碗酒过来,拍着他的肩膀说后生可畏,连说了两遍。
萧远酒量本就不大,被灌了十几碗后脸已经红到了耳根,说话开始大舌头,笑起来嘴角歪到一边。又有人来敬酒,他端起碗二话不说仰头就灌,灌完把碗往桌上一拍,碗底在桌面上弹了一下,酒液从碗沿溅出来洒在他手指上。他说没事没事我还能喝,然后又有人来敬酒,他又灌了一碗。灌完这碗以后他的头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下巴磕在桌面上,筷子被震得从桌上滚下去,他也没力气捡。两个师弟把他架起来,一人扛一条胳膊,把他从婚宴上架进新房。
新房设在仙云宗内一处单独的小院,离明月居不远。院子里种着两棵桂花树——是他从清州城老宅院子里那两棵金桂银桂上剪下来的枝条扦插的,三个月前他亲手种下去,每天傍晚来浇水,现在已抽出了新芽。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把桂花嫩叶的影子印在窗纸上,像用淡墨画了几笔写意的兰草。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极为用心。床是雕花红木大床,床上铺着大红锦被,被面上绣的也是凤穿牡丹,被角掖得整整齐齐,被子里事先塞了几个暖炉,把被窝烘得暖融融的。枕头是一对鸳鸯枕,枕面上用金线绣了并蒂莲,莲花的花瓣上还凝着几粒极细的珍珠——不是真的珍珠,是用灵玉磨成的碎屑,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银光。床头小几上搁着一对红烛,烛火轻轻摇曳,烛泪沿着烛身缓缓淌下来在烛台上凝成一层半透明的红蜡。几上还搁着合卺酒——两只白玉酒杯,杯口用红绳系在一起,杯里盛着半杯陈年花雕,酒面在烛火映照下泛起细密的金红色涟漪。墙角的花瓶里插着几枝刚从明月居花园里摘的昙花,花瓣正缓缓合拢——昙花只在夜里开,天亮就谢,但此刻离天亮还有几个时辰,花瓣还敞着,洁白如雪,幽香四溢。
两个师弟把萧远架到床边,他整个人软塌塌地歪在床沿上,脑袋垂着,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嘟囔“我没醉,我还能喝”。两个师弟把他轻轻放倒在床上,帮他脱了靴子,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胸口,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去,临走时把门轻轻阖上。门缝里最后一道光被掐灭,房间里只剩下红烛摇曳的火光和窗棂漏进来的月光。
碧荷带着几个侍女帮萧曦月卸妆。凤冠沉甸甸的,纯金打造,正面嵌着一只展翅金凤,凤眼是两颗绿豆大的红宝石,凤尾用极细的金丝编成流苏,每走一步就轻轻晃动。碧荷把凤冠捧起来时,手掌能感觉到沉甸甸的分量,她小心地把凤冠搁在妆台上,然后帮萧曦月解开嫁衣的盘扣。
那些盘扣是金线打的,每一颗都编成凤凰展翅的形状,几十颗金凤盘扣从领口一直排到腰侧,碧荷一颗一颗地解,手指在金线上轻轻摸索。全解完后把嫁衣从肩头褪下来,大红蜀锦从萧曦月身上滑落,在烛光中泛着暗沉的水光。底下是红色里衣,料子是极薄的湖州丝绸,贴着肌肤,把她身材的每一道曲线都勾勒得一清二楚。
碧荷的目光在萧曦月锁骨上停了一下——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浅粉色印记,形状像半片花瓣,不像是磕碰的,也不像是虫子咬的。她没有问,只是默默把嫁衣叠好搁在床头,把凤冠放在嫁衣旁边,把合卺酒放在床头小几上,然后带着侍女们退出去。门阖上时,她回头看了萧曦月一眼——萧曦月正坐在床沿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腰背挺直,和平时在讲法堂上课时一模一样。但她垂着眼帘,睫毛轻轻颤着,好像在等什么。
侍女们退下,房门阖上。房间里只剩下红烛摇曳的火光,和从窗棂漏进来的月光。两道光在床沿上交汇,正好落在萧曦月交叠的双手上,将她手腕上那条歪歪扭扭的红绳手链映得格外鲜艳。
萧远在床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曦月妹妹”。她以为他醒了,偏头看过去,他的脸埋在鸳鸯枕里,正打着鼾。鼾声比平时更响更密,大概是酒劲上来了。大红的吉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领口歪到一边,露出里面白色里衣的领沿,领沿上沾了一小片酒渍。
她伸手帮他把被子重新掖好,把他皱巴巴的吉服领口轻轻拉正,手指在领口边缘停了一下。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睫毛上还沾着刚才在婚宴上被灌酒时呛出的泪花,在烛光下闪着极细微的湿润光泽。她想起十年前在清州城的青石板街上,他也是这样睡着了——那天他们去庙会玩了一整天,他吃了好几串糖葫芦又追着舞狮队跑了好几条街,回来时累得趴在她家门槛上就睡着了。她蹲在他旁边,用狗尾巴草戳他鼻子,他打了个喷嚏翻个身继续睡。
她脱下红色里衣,赤身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在幻术的遮掩下,肤色白皙无瑕。但她知道幻术底下是什么。三个月来,她又下山了好几次,每一次下山都会把身体重新弄脏,那些指痕和精斑洗得掉,身体深处的变化洗不掉。她的乳晕比以前更大了,颜色从蜜棕变成了深褐;小阴唇边缘那圈角化层比以前更厚,用手指捏上去能感觉到明显的韧性;阴道在反复扩张后弹性比以前更好,但那股“箍得发疼”的处子紧度早已荡然无存。
她伸手拿起床头小几上那两杯合卺酒中的一杯,端起来对着红烛摇了摇,酒面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倒影里的女人也在看着她,眼神平静,嘴角没有笑意,但也没有悲伤。她把另一杯合卺酒端起来,低头把两杯酒各喝了一半,然后把两杯酒倒在一起,又倒回各自的杯子里。这是合卺酒的仪式——你一半我一半,倒在一起,再分回两杯,象征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她把萧远那杯搁在他那侧的床头小几上,等明天他醒了再喝。
她把里衣重新穿好,赤足走到窗边。院子里那两棵桂花树的嫩叶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叶片上凝了几滴夜露,有一滴正沿着叶脉缓缓往下滑。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左手腕上那条歪歪扭扭的红绳手链,绳结还是老样子,被洗了太多次颜色已经从大红褪成了浅红。她不知道自己还爱不爱萧远——也许爱,也许不爱,也许她从头到尾就没分清过什么是男女之爱。她在山下问了那么多人,没有一个人能告诉她答案。但她知道萧远是真心对她好的人——他攒了好几年的银子全用来买聘礼,他写了无数遍“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对着铜镜练了好几十遍开场白,他淋了雨也要站在山门口往明月居的方向看一眼。
她从窗边转过身走回床边,重新坐在床沿上。萧远还在打鼾,被子从他胸口滑下来,她把被子重新拉上来掖好,手指在他额头上轻轻蹭过,把他黏在额头上的几根碎发拨开。他的额头很烫,大概是酒劲还没退。
月影西斜,烛火将尽。最后一小截烛芯歪在烛泪里,火光跳了一下,灭了。房间里只剩下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床沿一直拖到门槛。她脱下嫁衣时解开了所有盘扣,但此刻她又一颗一颗重新系好,动作从容不迫,好像明日清晨,一切都会和从前一样。
门外,婚宴的喧嚣渐渐平息。广场上方桌被执事堂的杂役一张张收起来摞在墙角,散落在桌下的筷子被一根根捡起扔进木桶,泼翻的酒渍被用拖把拖了好几遍才勉强拖干净。几个喝醉的散修被同伴搀扶着摇摇晃晃地往山下走,边走边唱跑调的山歌,歌声在山道上传出好远才被夜风吞没。五大仙门的使者们各自回了客房,白鹤仙重新回到闭关洞府,青铜香炉里的香灰在夜风中轻轻荡起细密的涟漪。新房所在的院子隐在仙云峰后山一片茂密的灵杉林里,远离广场和主路,白天很少有人经过,夜里更是清幽。石板路两侧的灵杉高大笔直,树冠遮天蔽月,只在路面上漏下几片零星的月光。路面铺的青石长了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地毯上。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灵杉树脂的清苦味,混着不知从哪飘来的昙花香——是墙角的昙花正在合拢花瓣,把最后几缕幽香散在夜风里。
一个黑影在院外的灵杉林里徘徊。
那黑影已经在这里站了好一阵了,从婚宴还在热闹时就摸黑溜进了灵杉林。他的脚步很轻,显然是常年干惯了偷偷摸摸的事。他借着树干的掩护一点一点往新房方向挪,踩过青苔时脚底打滑差点摔倒,赶紧扶住旁边的树干,树皮粗糙扎手,他咬着牙没出声。树干上被他抠掉一小块干枯的树皮,树皮落在地上被踩成碎片。
黑影绕到院墙外面,背靠着墙根蹲下来。围墙不高,是用青石砌的,石缝里长着几丛矮小的凤尾蕨。他把耳朵贴在墙缝上听了片刻,屋里没动静——没有他想象中的娇喘声,没有床板摇晃声,只有隐约的鼾声,又粗又响,一听就是男人喝醉了酒在打鼾。
他在心里骂了句粗话。他在婚宴上混在宾客里吃喝了一整晚,亲眼看着萧远被灌了十几碗酒,又亲眼看着两个师弟把萧远架进新房。他知道萧远醉得不省人事,所以才敢摸黑溜过来。但没想到这新婚夜居然真的就这么睡过去了——新郎醉成烂泥,新娘独守空房,这不是暴殄天物吗?他隔着墙壁都能闻到房间里飘出来的那股淡淡昙花香,混着合卺酒残留的酒气和红烛燃尽后的焦糊味,还有一丝极细极幽的清冽体香——是萧曦月身上的味道。
他把脸贴在墙缝上,从石缝间极窄的缝隙往里窥探。缝隙太窄,只能看到一小片模糊的画面——大红锦被的一角,鸳鸯枕上萧远侧躺的轮廓,床沿上一道被月光拉得又细又长的身影。那道身影在床沿上动了动,站起来走到窗边,月光把她的轮廓勾勒得一清二楚——纤细的腰肢,饱满的胸脯弧线,修长的腿。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压抑的闷响,手指在石缝上紧紧抠着,指节发白,指甲缝里嵌满了青苔碎屑和石砾粉末。
他在墙根下蹲了好一阵,直到屋里彻底安静下来,直到最后一盏红烛的烛泪凝成一滩半透明的红蜡,直到萧曦月躺在萧远身边阖上眼,呼吸渐渐平稳。然后他无声地站起来,把蹭歪的腰带重新系紧,拍了拍裤腿上的青苔和碎石,弓着腰沿着灵杉林的小路消失在夜色里。他没有走远,只是退回到灵杉林更深处,靠着一棵最粗的灵杉树干坐下来,从怀里摸出小瓷瓶灌了口劣酒,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溢出的酒液,眼睛一直盯着新房那扇紧闭的木门。
月光把他的轮廓照出极淡的一层——他有着略显瘦削的脸型,嘴角习惯性歪向一边,左边眉梢有一道极浅的疤,手里捏着的那个小瓷瓶和几个月前王二狗摔碎在镇口青石板上的那只一模一样。他靠着树干把剩下的半瓶劣酒全灌进喉咙,辛辣的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淌进脖子里,他也不擦,只是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夜色还长。他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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