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停滞

仙子下山:从清冷大师姐到万人骑的破鞋 · 闲人一个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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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青楼出身的师妹正趴在石桌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一朵刚摘的昙花。昙花的花瓣洁白如雪,边缘已开始泛黄发软。她把花瓣一片一片揪下来,又一片一片排在石桌上,排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她今日穿着外门弟子的制式青蓝衣裙,但衣带系得比别人松了几分,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一小片雪白的肌肤和里面藕荷色肚兜的边缘。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两截白生生的手臂,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串着一枚极小的铜钱。

听到脚步声,李仙仙猛地直起身,手里的花瓣撒了一桌。她转过头,脸上已堆起笑容——不是那种恭敬的、行礼的微笑,而是眼睛先亮起来、嘴角再跟着翘起来的那种笑。这笑容萧曦月在宗门内从未在别人脸上见过。别人见她时都先低头,再行礼,最后才敢抬眼看她。李仙仙不是。她先笑,再看你,最后才想起要行礼——而且那礼也行得马马虎虎,福身的幅度比别人少了一半。

“师姐!”她跑出凉亭,手里还捏着最后一瓣昙花,“这么晚才回来?我等你半个时辰了。”

萧曦月看着她。李仙仙比她晚入门十年,如今不过筑基境。但入门以来,这个师妹对她一直热络得不像话。不是那种弟子对大师姐的敬畏——宗门内其他师妹见了她大气都不敢出。李仙仙敢。她不仅敢跟萧曦月说话,还敢在萧曦月练琴时坐在旁边听,还敢在萧曦月喝茶时凑过来讨一杯,还敢在萧曦月看书时探头探脑地问“师姐看什么书”。起初小青很不高兴,觉得这青楼出身的师妹没大没小。但萧曦月不在意。她甚至觉得这种没大没小的态度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终于有个人不对她低头了。

而且她知道李仙仙的出身。仙云宗上下都知道。青楼妓女,五品火灵根,入门考核时当众说出“我只会伺候男人”的妓女。但萧曦月并不因此看轻她。恰恰相反,她觉得李仙仙身上有一种自己从未有过的东西——那是一种对世俗规则的了然与圆滑,是一双看透了人情冷暖的眼睛。这双眼睛此刻正亮晶晶地看着她。

“师姐?”李仙仙凑近了些,踮了踮脚,鼻尖几乎要碰到萧曦月的下巴。她眨了眨眼,睫毛扑闪扑闪的,像蝴蝶翅膀,“你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修行遇到瓶颈了?”

萧曦月在凉亭下坐下。石凳被夜风吹得微凉,隔着粗布衣裙传来一阵凉意。李仙仙立刻跟过来,在她对面坐定,将手里那瓣昙花随手搁在石桌上,又从石桌下摸出一只茶壶两只茶杯。那茶壶是粗陶的,壶嘴豁了个小口,茶杯也是粗陶的,杯沿有几道裂纹。都不是宗门内的东西——宗门内的茶具都是灵瓷,薄如蝉翼,白如凝脂。这套粗陶茶具大约是李仙仙自己带上山的。

她手法娴熟地斟了两杯茶,茶水深褐,冒着热气,是凡间的龙井。萧曦月端起茶杯,茶香粗粝而直接,不像灵茶那样清雅悠长。她尝了一口,苦涩,入喉后有极淡的回甘。

“师姐。”李仙仙捧着茶杯,眼睛看着杯中的茶叶。那些叶片在水中舒展开来,沉沉浮浮。她没有看萧曦月,“我听说《太上忘情诀》要动情才行?”

萧曦月没有否认。她也没问李仙仙从哪听说的——宗门内关于她功法停滞的事早已传开了,这三个月来她日日闭关不出,连每日早晚的琴声都停了,弟子们怎么可能注意不到。只是大多数弟子不敢当面问。李仙仙敢。

“我在青楼时见过很多人。”李仙仙捧着茶杯,眼睛仍看着杯中的茶叶。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语速也慢了些——不是吞吐,是在斟酌,“有读书人,有江湖客,有富商,有官老爷。他们来青楼,有的是寻欢,有的是解闷,有的是谈生意。有的进了房间就直奔主题,衣裳都来不及脱就急着往床上滚。有的却不急,先坐下来喝茶,跟你聊半个时辰的天,聊他家里的悍妻,聊他考场上的失意,聊他生意里的对手。聊到茶凉了,才叹口气,说‘今夜不想走了’。但归根结底,他们都是来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情。”李仙仙说这个词时笑了笑。笑里带着些萧曦月读不懂的自嘲,嘴角翘起的弧度恰好能让人看出那不是真的笑。“当然,青楼里的情不是真情,是假的。那些姑娘们说的话、流的泪、床上的娇喘,都是假的。但假的也是情。那些男人来找假的,是因为真的太难了。”

她喝了口茶,忽然放下茶杯,茶底在石桌上磕出一声脆响。她抬起头,正色道:“师姐,你可以去山下看看。看看凡人怎么过日子,怎么哭怎么笑,怎么谈情说爱。不一定非要像我那样——你只是在旁边看。看看他们怎么牵手,怎么接吻,怎么吵架。看看集市上那些小夫妻为了几个铜板拌嘴,看看河边那些浣衣的姑娘等情郎。这些都是情。”

萧曦月抬眼看向她。李仙仙被她看得有点心虚——那双极淡的月牙形眼睛看着她,没有责备,没有质疑,只是认真地看着。李仙仙下意识想低头,但又忍住了。她忙补充道:“当然要保证安全。师姐你把法力封印大半,就当自己是普通人——不过别全封,留一点护体的。晚上回宗门,别在外面过夜。不要跟陌生人走,不要进别人家里。在街上看看就行,茶馆里坐坐也行,反正就是看看。看看总不会出事的。”

她说得认真。语气比方才急切了几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萧曦月,像是在等一个承诺。萧曦月知道李仙仙是真的在担心她。这个青楼出身的师妹虽然嘴上总说“师姐那么聪明不会有事”,但心里比谁都清楚凡俗有多复杂。她说了那么多“不要”,每一个“不要”后面都是一条她见过的危险。

萧曦月点了点头。

李仙仙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下来,端起茶杯又灌了一口。喝得太急,茶水从嘴角溢出,她用手背擦了擦。她没有注意到师姐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决然。

第二日。清晨。

明月居后山的露天泉池隐在一片密林之中,四面被高耸的灵杉环绕,树冠交错遮蔽天光,只在正午时才会漏下几缕阳光。此刻天刚蒙蒙亮,晨光还带着夜露的湿润,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池水表面洒了一层极薄的淡金色。泉池是天然形成的,池底铺满光滑的鹅卵石,泉水从地底涌出,常年温热,水面雾气氤氲。池边几株垂丝海棠开得正盛,花瓣落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打旋。

萧曦月浸在温热的泉水里。她赤裸着身子盘膝坐在池底,泉水漫过胸口,刚好淹到锁骨的位置。热气氤氲,在她裸露的肩头和脖颈上凝成极细的水珠,顺着光滑的肌肤缓缓滑落。乌黑的青丝在水中散开,像墨汁滴入清水,丝丝缕缕地漂浮在水面上。

小青和小蓝侍立在池边,手中捧着浴巾和换洗衣物。小青的手里还多了一枚玉简——那是封印阵法的阵眼。她的手指捏着玉简的边角,指尖微微发白。

封印阵法已经在池底布下。萧曦月昨夜回来后没有立刻封印法力,而是在琴室坐了一夜。她弹了一整夜的琴。琴声很轻,不像平时那样清越悠远,而是低低的、沉沉的,像在跟什么人说话。小青在门外听了一夜,听不出小姐在跟谁说话——也许是跟琴灵,也许是跟月亮,也许是跟自己。

天亮前琴声停了。萧曦月推开琴室的门,径直走到后山泉池。小青和小蓝跟过来时,阵法已经布好——池底三十六枚玉符围成一圈,每一枚都刻着极细的符文,在泉水的浸润下泛出淡淡的灵光。

萧曦月阖上眼。识海中的月宫异象悬浮在正中央,那是一轮极圆极亮的明月,将整个识海照成银白色。她催动神念,那轮明月在她的意志下开始收缩。不是缩小——是收缩,像一颗心脏在用力攥紧。从满月缩成半月,月轮边缘的银光向内坍缩,每缩一分就亮一分,像把一整片湖面的月光都压进一枚小小的珍珠里。从半月缩成弦月,光辉不再铺展,而是聚成一束极细极亮的银线。最后缩成一线极细极亮的银弧,细到几乎看不见,亮到几乎灼目。

魂明境中期。魂明境初期。神出境巅峰。神出境后期。

她的修为在一层层跌落。每跌落一层,识海中的月宫异象就缩小一圈,光芒就凝聚一分。经脉中的法力被一丝丝抽回识海,汇入那轮越来越小的明月中。像退潮——潮水从四肢百骸退去,从经脉末梢退去,从每一处窍穴退去,全部退回到识海深处那枚即将封存的月宫里。

神出境中期。神出境初期。灵胎境。丹霞境。筑基境。

她的修为仍在跌落。体内法力几乎被抽空了,经脉变得空荡荡的,像干涸的河床。丹田中那一团灵气也散了,化为丝丝缕缕的青烟汇入识海。筑基境。练气期。

定。

那轮明月停住了。不——那已经不能叫明月。它缩成了针尖大的一点银光,亮到几乎看不清形状,像一粒微尘大小的钻石悬浮在识海正中央。所有魂明境中期的法力都在这针尖大的一点里被压紧、封存,像将一整个湖泊的水压入一枚小小的玉瓶。练气期。她只保留了最基本的护体能力——维持体温、抵御风寒、轻微的危险感知。其余的,全部封入识海深处。

阵法落定时,泉池的水面泛起一圈涟漪。从池底三十六枚玉符上同时涌出一道极细的波纹,三十六道波纹同时向池心汇聚,在萧曦月身下碰撞、重叠、消散。水面归于平静。月宫异象在她额间隐去,只余一道极淡的银色细纹,若不细看几乎无法察觉。像一根银色的丝线被嵌进皮肤里,在晨光下微微反光。

萧曦月睁开眼。

她从池水中站起。哗啦一声水响,水珠从她赤裸的胴体上滚落。先是肩头——她的肩很窄,锁骨平直,在晨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水珠从锁骨窝里溢出,沿着光滑的脊背往下滑,滑过肩胛骨——那两块蝴蝶骨微微凸起,像一对收拢的翅膀,在她站起的动作中轻轻耸动。水珠继续往下,沿着脊柱那道深邃的沟壑一直滑到腰窝——那是两个极浅极小的凹陷,恰好能盛住两滴泉水。

然后是胸前。她转过身时,小青看见小姐胸前那对饱满的乳房。它们浑圆挺翘,乳肉白皙如凝脂,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珍珠色光泽。水珠从锁骨滑到乳沟,再从乳沟分向两边,沿着乳房下缘的弧线滚落。乳头是极淡的粉色,因为刚从温热的泉水中起身,乳晕微微收缩,乳尖轻轻挺立,像两粒含苞待放的樱蕾,顶端还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水珠。

小腹平坦紧致,肚脐小巧深凹。再往下是她的双腿——修长笔直,大腿根部丰腴圆润,内侧细嫩光滑,水珠从腿根一路滑到膝盖,再从膝盖滑到小腿,最后在脚踝处汇成细流,滴回池中。她赤足站在池边的青石上,足形纤秀,脚趾圆润如珠贝,趾甲是极淡的粉色。

晨光从树冠的缝隙漏下来,洒在她湿漉漉的肌肤上。那肌肤白得几乎透明,能隐约看到皮下淡青色的血管。整个人在晨光与水汽中像一尊刚从蚌壳中剥离的珍珠。

小青展开浴巾迎上前。萧曦月接过浴巾,却没有立刻披上。她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赤裸的、湿透的、即将踏入凡尘的。水面微晃,倒影也跟着晃动,将她的面容和身体扭曲成模糊的轮廓。她看了很久,久到小青忍不住小声唤她。

“小姐?”

萧曦月将浴巾披上肩头。棉布吸去肌肤上的水珠,留下干燥柔软的触感。

“小姐。”小蓝捧着一叠衣物走上前,声音比小青更轻更柔,像怕惊着什么似的,“您要的凡俗衣裳。”

萧曦月接过衣裳。那是一件素白粗布衣裙,样式简单得近乎简陋——对襟,窄袖,及踝长裙。没有刺绣,没有纹饰,没有任何装饰性的元素。衣料是极普通的棉麻混纺,摸上去粗糙生硬,边缘有几处线头没有剪干净。她在山下小镇见到的村姑们差不多都穿这个。这是小蓝昨晚连夜下山,在小镇的成衣铺里买来的——不是仙家法器,不是灵蚕丝衣,就是一件凡人穿的衣服。

她将衣裙穿上身。粗布面料蹭过乳头时带来一阵陌生的粗粝感。宗门内的衣物都是灵蚕丝织就,贴身如第二层肌肤,滑润无感。这件粗布衣裙却生硬粗糙——衣襟合拢时,布料擦过乳尖,像有人用极细的砂纸轻轻磨过那两粒敏感的乳首。它们不受控制地微微硬起,在粗布衣襟下顶出两个极细微的凸起。萧曦月没有在意——她以为只是布料太粗的缘故。

腰带是同样粗糙的棉布带子,在腰间绕了两圈,系紧。腰肢被勒得极细,衣襟在胸前微微撑开,隐约可见其下饱满的弧线。裙子直垂到脚踝,走动时粗布裙摆蹭过小腿,沙沙作响。

小青帮她系好腰带,又用一根素白发带将她的青丝束成简单的马尾。手指穿过小姐的发丝时,小青的动作格外轻柔——这头青丝是她每天早上帮小姐梳理的,梳了十年。她知道每一缕头发的纹理,知道小姐左耳后有一小片碎发总是翘起来,知道发梢在湿透后会微微打卷。她用发带束好马尾,多余的带尾垂在发束两侧。没有簪环,没有步摇,没有任何饰物。

“小姐。”小青的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小姐。小姐穿着这身粗布衣裙,看起来确实不像仙女了。但也不像村姑。那张脸太白了,白得像瓷器,粗布衣领衬着那张脸反而更加醒目。那身段也太好了,粗布衣裙虽然遮住了所有肌肤,却遮不住那些曲线的轮廓——肩窄腰细,胸脯饱满,臀线浑圆。小青抿了抿嘴,想问什么,最终只说了句,“您多久回来?”

萧曦月没有回答。

她走出后山,穿过花园。花园里的灵植都醒了,叶片上凝着晨露,在初升的日光下闪闪发亮。几只水灵兔在草丛里追逐,看到她过来也不躲,竖起耳朵看着她。她在凉亭下停了一步——昨夜李仙仙排的那圈昙花瓣还在石桌上,边缘已经彻底发黄卷曲。

然后她继续走。沿着明月居的山道往下,脚步不快不慢。粗布裙摆拂过石阶边缘的青苔,沾了几点露水。素白发带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小青和小蓝站在山顶看着她的背影。素白的身影越来越小,从巴掌大缩成指节大,从指节大缩成米粒大,最后消失在云雾里。小青攥着手里的玉简——那是封印阵法的备用阵眼,小姐留给她保管的。玉简上还残留着小姐的体温。她忽然很想追上去把小姐拉回来,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她没有动。

“小姐真的没事吗?”小青自言自语。她的声音在晨风里散开,没有人回答。

李仙仙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手里还捏着那朵昨夜摘的昙花——已经彻底谢了,花瓣软塌塌地耷拉下来,边缘发黄卷曲,花蒂处开始腐烂,散发出一股极淡的甜腥味。她把花茎捏在指尖转来转去,眼睛一直盯着那团吞没了萧曦月背影的云雾。

“放心吧。”李仙仙说。她嘴上说着放心,手指却把花茎捏得发白,指甲深陷进茎皮里,绿色的汁液从指甲缝里渗出来,“师姐那么聪明,不会有事的。”

仙云宗的山门是两座峭壁之间的一线石阶。

石阶从上往下延伸,越往下云雾越淡,灵气的浓度也越低。山门处的石阶被踩得光滑如镜——几百年来不知多少弟子从这里走出去,又走回来。石阶两侧是陡峭的崖壁,壁面上攀附着虬结的老藤,藤叶在晨风中簌簌作响。萧曦月走到山门处时,守门的两名弟子正靠在石柱上打瞌睡。一个歪着头,嘴角淌着口水。另一个把剑抱在怀里,剑鞘抵着下巴,鼾声均匀。护山大阵的无形屏障从她身上扫过,灵光一闪,确认她是门内弟子,无声放行。

她踏出山门。

山门外的世界是扑面而来的。首先是气味。山门内的空气是清冽的,带着灵泉的水汽和灵植的草木清香,每一种气味都恰到好处地淡雅。山门外却是另一种味道——泥土的腥、牲畜粪便的骚、远处飘来的炊烟、还有不知哪家院子里晒的咸鱼。这些气味混杂在一起,粗粝、浓烈、不加任何修饰,像一堆未经筛选的药材被囫囵塞进鼻腔。萧曦月的鼻子皱了一下。

然后是声音。山门内的声音是克制的——风铃、琴声、弟子们压低了嗓子的交谈。山门外却是嘈杂的。鸟鸣尖锐而急促,不像宗门内的灵禽那样悠扬。虫鸣从草丛里钻出来,一浪一浪的,像无数把极细的锯子在锯木头。远处有狗在吠,不是一声两声,是一连串的、愈演愈烈的狂吠。还有山脚下隐约传来的人声——吆喝的、吵架的、大笑的,隔得太远听不清内容,但那音量和宗门内全然不同。宗门内没有人会这样大声说话。

阳光也比山门内更烈。宗门有灵气阵法调节四季如春,山外却是盛夏。日头已经升到半空,晒在石阶上,石面微微发烫,隔着薄底布鞋都能感受到那股热度从脚底往上窜。萧曦月沿着石阶往下走,粗布衣裙在热风中轻轻摆动,布料蹭过小腿。她感受到汗水从额角渗出,顺着太阳穴缓缓滑落,在颌角处凝成一滴,滴在衣襟上。

练气期的身体会流汗。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

石阶尽头连着一条土路。路面被车轱辘碾出深深浅浅的辙痕,辙痕里还积着前几日雨后的水。土路两侧是农田,稻穗正青,风过时掀起层层绿浪。田里有几个农人弯腰锄草,草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农田尽头是一片灰扑扑的屋顶,高高低低地挤在一起,几根烟囱正冒着细细的炊烟。

山脚小镇。

萧曦月站在土路上,看着那个镇子。镇子不大,从这头到那头不过一炷香的脚程。主街两侧是些铺子,铺子门口挑着布幌子,布幌子在热风中有气无力地晃着,上面的字迹早已褪色,只能隐约看出“茶”“酒”“药”几个字。街上有人走动——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沿街叫卖,担子两头的竹筐里装着针头线脑、头绳发夹。一个牵着毛驴的农夫从镇外走来,毛驴背上驮着两捆柴火,蹄子在青石板上踩出得得的响声。一个妇人端着木盆从河边洗衣回来,盆里的湿衣裳堆得冒尖,水顺着盆沿往下滴,在她走过的路上留下一条细细的水痕。

阳光把一切都照得明晃晃的。连地上的驴粪蛋都被晒得发白发硬,表面裂开几道细纹。

这就是凡俗。

萧曦月沿着土路往镇子走去。她的素白身影在绿色的稻田之间格外醒目。田里弯腰锄草的农人直起腰,手搭凉棚,眯着眼看这个从仙山上走下来的女子。他们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到一个素白的轮廓——腰极细,裙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一截雪白的脚踝。有个年轻农人手里的锄头差点脱手。

萧曦月没有注意到那些目光。她只是在想师父的话。找个男人试试。碰人。碰那些会对她起色心的凡人。什么是色心?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弹了十年琴,指尖有极薄的茧,手心白皙柔软,在阳光下能隐约看到皮下的青色血管。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被正午的日头压得极短极淡,缩在脚边,像一滩水迹。

她继续往前走。镇口的青石板被日头晒得滚烫,隔着鞋底传来一阵灼热。空气里浮着一层细细的灰尘,混着包子铺飘来的肉香和隔壁打铁铺溅出的焦炭味。她把素白发带拢到胸前,发梢在指尖轻轻扫过。

前方就是小镇。她在镇口停了一步,抬头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凡人。那些人的脸上有各种表情——着急的、悠闲的、疲惫的、茫然的。一个光屁股的小孩从巷子里冲出来,差点撞到她腿上,又嘻嘻哈哈地跑远了。小孩的脚底板黑得看不出原来的肤色。

萧曦月跨进了小镇。青石板在她脚下发出第一声清脆的回响。这声回响淹没在街市的嘈杂里,没有人注意到。但有一个蹲在街角的闲汉抬起了头。他先是看到了那双素白的布鞋,然后是素白的裙摆,然后是素白的衣襟,然后是那张脸。

他的嘴张开了。手里捏着的树枝掉在地上,在尘土里弹了一下。

萧曦月没有看他。她正看着街对面那家杂货铺门口支着的凉棚,心想——那里应该可以喝茶。

她不知道的是,身后那闲汉捅了捅旁边的人。旁边的人抬起头,也张开了嘴。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几个闲汉的目光追着那个素白的身影,像几条饿狗忽然嗅到了肉香。那身影逆着光,粗布衣裙被日头照得半透,隐约能看出腰肢的纤细和臀腿的浑圆弧度。素白发带在热风中轻轻飘动,扫过她的肩胛骨。

“操。”最先抬头的那个闲汉压低声音,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似喘息的嘟囔,“这是……仙女下凡?”

没有人回答他。几个人都直愣愣地盯着那个背影,直到她走进茶棚,素白衣角消失在凉棚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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