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青柳镇的屋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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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天。
李默站在北荒山脉南麓的最后一道山脊上,看着远方平原上炊烟袅袅的人间
烟火,沉默了很久。
「三个月。」他低声说,「整整三个月,没和任何一个人说过话。」
晨风从山谷中穿过,吹动他身上那件用灵气淬炼过的藤蔓叶衣。这身行头在
深山里凑合穿穿也就罢了,但要是穿着这副模样走进人群,怕是没等他开口说话
就会被当成疯子绑起来送官。
「衣服的问题得先解决。」他摸了摸下巴,三个月来他坚持用石片刮胡子,
倒是没有长成络腮胡,但皮肤被风吹日晒得粗糙了不少,加上蓬乱的长发,整个
人看着就像是从坟里爬出来的野鬼,「还有脸。系统说了不可暴露,那就必须易
容。万一原身在江湖上有什么仇家,被人认出来就麻烦了。」
他从来不嫌自己想得多。
他盘腿坐下,翻阅脑海中玄元造化功的辅助术法篇。筑基期可用的术法有限
,但恰好包含了他最急需的几种:易容术、遁术、清洁术。
「易容术......以灵气附着面部皮肤,改变五官轮廓、肤色、发质。
维持时间与灵力储备成正比,筑基初期可持续约十二个时辰......够用了
。」
他闭上眼,将一缕灵气引导至面部,按照术法口诀缓缓运转。
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微光,细微的刺痒感从额头蔓延到下巴,他的五官
轮廓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捏塑,眉骨变得更平缓,鼻梁微微加宽,颧骨略微
降低,嘴唇厚度增加了一丝,肤色从灵气淬炼后的白皙调整为更接近风吹日晒的
小麦色。
约莫三十息后,微光消散。
他走到山脊旁一处积了雨水的石窝前,低头查看水面中的倒影。
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五官端正但毫无特色,放在人群里转头就忘的那种普通青年面孔。年纪看上
去二十出头,肤色偏黑,眉目温和,带着一点跑过远路的风尘气。
「不错。」他对着水面点了点头,「够普通,够不起眼。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的程度。」
他又运起灵气,将蓬乱的长发梳理顺滑,束成一个简单的发髻,用一根灵气
硬化过的草茎充当发簪。整个人的气质从「深山野人」瞬间变成了「走远路的小
商贩」。
「现在......衣服。」
他皱眉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藤蔓叶衣,想了想,用清洁术将身体上三个月的污
垢汗渍彻底清除。一股清爽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舒服得差点哼出声。
「三个月没洗过澡......这辈子都没这么脏过。连自己都快受不了自
己的味道了,还指望靠近别人不被闻出来?」
清洁术解决了体味问题,但衣服必须到了镇上才能买。他决定先以遁术赶路
,到了镇子外围再想办法。
「遁术......以灵气托体,悬空飞行,凡人无法以肉眼捕捉。速度.
.....筑基初期约为奔马之速的三倍。」他默念了一遍口诀,脚下灵气汇聚
,身体缓缓升离地面。
第一次飞的感觉有些奇妙,像是站在一块无形的玻璃板上,脚下有支撑但看
不到任何东西,山风从四面灌来,衣摆猎猎作响。他本能地伸手抓了一下身旁的
空气,什么也没抓到,心跳漏了一拍。
「稳住......稳住......灵气托着呢,掉不了。」他深吸一口
气,强迫自己放松,「我是修仙者,飞个天很正常。不要怂。」
说服自己花了大约十息,然后他调整姿态,朝着神识中感知到的最近的人类
聚居点方向飞去。
北荒山脉南麓到平原地带大约二百里路程,以遁术的速度不到半个时辰便飞
完了。
途中他始终保持高度警惕,神识覆盖方圆三十里持续扫描,探查一切可能的
威胁。结果与他在山中时一模一样——三十里内最强的生命气息不过是几头荒野
中的猛兽,远不及他在山中遇到的那头先天黑熊。
「山里的黑熊已经是这片区域的霸主了......」他喃喃道,「山下的
平原连比它弱的妖兽都很少见。要么是这一带灵气稀薄养不出强大妖兽,要么.
.....是被人清理过了?」
他没有答案,也不敢妄下结论。
「记住,看到的不一定是全部。」
远远地,一座被农田和水网环绕的镇子出现在视野中。
他在镇外约三里处落地,选了一片茂密的竹林作为着陆点。双脚重新踩在实
地上的感觉踏实了很多,他活动了一下脚踝,环顾四周。
竹林外是一条泥土官道,路面上有车辙印和驴蹄印,不远处可以看到几个挑
着担子的农人正朝镇子方向走去。
活人。
真正的、活生生的、会走路会说话的人类。
三个月了。
他看着那几个农人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动,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在胸口涌
动了一瞬。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丝情绪压下去,开始思考眼前最实际的问题
。
「衣服。钱。身份。这三样缺一不可。」他扳着指头盘算,「衣服最紧要,
穿成这样进镇子会被当叫花子。钱......我没有钱。身份......行
商最合适,来来往往不引人疑,但行商总得有点货物......」
他的目光落在竹林边缘的一棵枯树上。枯树根部被人劈了几斧子,旁边散落
着一些碎木屑和一截被遗弃的破旧麻绳。再远一点,官道边的沟渠旁有一堆被丢
弃的旧衣——看样子是某个过路人换下来不要的。
「......」
他走过去翻了翻那堆旧衣。一件灰色的粗麻短褐,袖口磨出了毛边,前襟有
几块补丁,但整体还算完整。一条同样灰扑扑的麻裤,膝盖处有破洞但裤裆完好
。
「有裤子穿就不错了。」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利索地扒掉身上的藤蔓叶衣,
换上了这身旧衣。
粗麻布料贴在被清洁术处理过的干净皮肤上,触感粗糙得让他直皱眉,但至
少像个人了。他又用那截破麻绳在腰间系了一圈充当腰带,低头检查了一遍。
「嗯......穷酸行商,带着最后几个铜板进镇投宿的那种。合理。」
钱的问题比衣服棘手。他摸遍全身,别说铜板,连一片铁皮都没有。
「想办法弄点钱。」他眯着眼想了想,「偷?不行,太蠢了。抢?更蠢。修
仙者去偷去抢凡人的铜板银子,说出去丢人到死。而且......万一被发现
,引来注意,得不偿失。」
他的目光在竹林中转了一圈,最终停在了一棵碗口粗的老竹上。竹节处有一
层淡淡的灵气波动,极其微弱,凡人完全感知不到,但他的神识捕捉到了。
「灵竹?不......不算灵竹,只是生长在灵气稍浓的地方沾了点灵气
的普通竹子。但对凡人来说......也许有点价值?」
他想了想,从竹子上截了一段手臂长的竹筒,以灵气在表面刻了几道纹路—
—纯粹是装饰,没有任何实际效果,但看起来颇为古朴精致。
「就说是北荒山中采到的灵竹笔筒,开价......开价多少合适?」
他对这个世界的物价一无所知。
「算了,先进镇再说,见机行事。」
他抱着那截竹筒,沿着官道朝镇子走去。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镇子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一道不高的土墙环绕四
周,墙头连荆棘都没插,形同虚设。镇门是两扇半开的木门,门口蹲着两个打瞌
睡的门丁,连腰刀都歪在一边,松松垮垮的。
他不由得在心中快速评估了一下这个镇子的防卫等级。
「......零。」他在心里说,「防卫等级为零。两个后天三四重的门
丁,一把没开刃的腰刀,一道小孩都能翻过去的土墙。这要是有山匪来犯,十个
人就能把这镇子端了。」
他走到镇门前,一个门丁半睁着眼看了他一下。
「进镇?做什么营生的?」
「小人是行商。」李默微微躬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讨好笑容,声音带着
一点风尘仆仆的沙哑,「从北边过来的,想在镇上歇歇脚,顺便看看有没有生意
可做。」
「行商?」门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寒酸的粗麻短褐和手里那截竹
筒上扫了一圈,明显露出了几分轻蔑,「就带了这么点东西?」
「惭愧惭愧。」李默赔笑着挠了挠头,「路上遇了点事,货物折了大半,就
剩这个了。北荒山里采的灵竹笔筒,想在镇上找个识货的买家。」
「灵竹?」门丁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副不耐烦的模样,「行了
行了,进去吧。镇规你自己看门口那块牌子,别惹事就行。」
「多谢大哥。」
李默点头哈腰地进了镇门,在门丁看不到的角度,他的眼中闪过一抹冷静的
审视之色,嘴角那丝讨好的弧度消失得无影无踪。
「后天三重。」他在心中默默标记了那个门丁的修为,「另一个在打瞌睡的
,后天四重。这就是这个镇子的门面了。」
他踏入了青柳镇。
第一印象:热闹。
主街是一条约两丈宽的石板路,两侧店铺林立,酒楼、布庄、药铺、铁匠铺
、南北杂货、胭脂水粉,一应俱全。街上行人络绎不绝,叫卖声、吆喝声、驴叫
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混杂着烤饼的焦香、卤肉的浓香、脂粉的甜香,以及...
...人的味道。
他的嗅觉在筑基后暴增了百倍,这一刻被无数种气味同时轰击,差点当场皱
眉。好在他提前有所准备,以灵气在鼻腔内壁筑了一层薄膜过滤气味,将感知灵
敏度手动降回了接近凡人的水平。
「以后进人多的地方都得这么干。」他在心中记了一笔,「不然光是闻味儿
就能把我熏晕。」
他沿着主街慢慢走,目光温和地四处张望,像是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乡行商在
好奇地打量一个新地方。但他的神识,从踏入镇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全面铺开了
。
方圆三十里。
整座青柳镇被他的神识笼罩得严严实实,连一只老鼠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人口......约八千。」他一边走一边默默统计,「分布密度不均匀
,主街和东市最密集,镇北和镇西的大宅区人少地广。镇上没有驻军,没有衙门
分署,治安靠镇公所的十几个团丁维持......团丁最强的一个,后天七重
,就是那种街上打架能赢三五个人的水平。」
他继续走,神识继续扫。
「镖局一家,在东街,里面有六个镖师,最强的那个......」他的神
识在一个正在院中练拳的魁梧汉子身上停留了片刻,「后天九重。气血旺盛,拳
劲刚猛,估计是这镇上的第一高手了。」
后天九重。
连先天境界都没摸到门槛。
在他面前,别说是蝼蚁,连蝼蚁的影子都算不上。他一根手指就能把这个「
镇上第一高手」弹死。
但他没有因此放松半分。
「小镇而已。」他在心中提醒自己,「这里是大楚王朝的偏远小镇,最强的
也不过后天九重,很正常。但大城呢?府城呢?京城呢?六扇门、锦衣卫、大内
侍卫、四大世家、五大门派......那些才是真正有高手的地方。我在这个
小镇上无敌,不代表在别处也无敌。」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一丝「不过如此」的优越感掐灭在萌芽中。
「苟。先苟着。」
逛了大半个时辰,他把镇上的主要街道和建筑布局摸了个七七八八。神识扫
描提供的是精确的空间信息,但有些东西——比如物价、风土人情、当地势力格
局——需要耳朵去听。
他在主街一家茶摊前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掏出那截竹筒递给茶摊
老板看了看,问能不能帮忙介绍个买家。茶摊老板翻来覆去端详了半天,说镇上
识货的不多,要是灵竹的话,镇北周家的老爷兴许会感兴趣,周老爷是镇上首富
,喜欢收藏些稀奇玩意儿。
「周家?」李默做出好奇的样子,「听上去是大户啊。」
「大户?那可不只是大户。」茶摊老板压低了声音,一副爱嚼舌根的模样,
「周德厚,咱们青柳镇的首富,做丝绸和茶叶买卖的,据说在府城都有铺子。那
宅子啊,镇北最大的一座,三进的院子,光仆人就有二三十号人。」
「这么阔气?」李默眼睛微微睁大,演得惟妙惟肖,「那周老爷年纪几何?
好不好说话?」
「年近五十了。」茶摊老板抿了口茶,「人嘛,有钱人的脾气,你懂的,不
算好也不算差,看心情。不过要说这周家最让人......嘿嘿。」
他突然嘿嘿一笑,那种笑容李默太熟悉了——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那种。
「最让人什么?」李默适时追问。
「最让人羡慕的,不是他有多少银子,是他娶了个好媳妇。」茶摊老板啧啧
嘴,眼神里闪着一种极为微妙的光,「周家的那位沈夫人,名叫沈玉娘,那可真
是......啧啧,咱整个青柳镇,不,整个镇西府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这么
标致的。」
李默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哦?」他的语气平淡极了,平淡到近乎刻意,「怎么个标致法?」
「你没见过就不知道了。」茶摊老板显然是个憋了一肚子话没人听的主,遇
到个外乡人便来了谈兴,「那身段,啧......那个腰......那个胸
......那个屁股......你没看过她走路的样子,那个臀,走一步晃
三晃,咱镇上多少男人啊,她从街上过,没有不偷看的。我跟你说,就那个身段
,莫说咱镇上的汉子了,便是府城的老爷们见了怕也得走不动道......」
「大哥说的也太夸张了。」李默笑着摆了摆手,「天底下美人多了去了。」
「你不信拉倒。」茶摊老板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反正你在镇上多待两天
就知道了。沈夫人每隔三五日会去东市的绸缎庄挑料子,那时候你瞅一眼就明白
我说的是不是实话。可惜啊......」
「可惜什么?」
「可惜嫁了个快五十的老头子。」茶摊老板压得更低了,嘴角带着一丝猥琐
的笑意,「周德厚那个身板,你看他走路都喘粗气,脸白得跟面团似的,那腰.
.....嘿,你说那样的身板,能伺候得了沈夫人那样的女人?」
李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年近五十,体胖气虚的丈夫。
身段极其丰满的年轻妻子。
夫妻之间......大概率已经名存实亡了。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遮住了嘴角那一丝几乎不可见的弧度。
「大哥说笑了。」他放下茶碗,语气温和,「这种事,外人哪里知道得那么
清楚。」
「那倒也是。」茶摊老板哈哈一笑,「咱也就嘴上说说。对了,你要是想卖
那竹筒给周家,明天上午去周宅找管家报个名就行了,说是有北荒山的稀罕物件
想请老爷过目。能不能成就看你运气了。」
「多谢大哥指点。」李默拱了拱手。
离开茶摊后,他又在镇上转了一圈。途中经过一家成衣铺,用那截竹筒换了
两套粗布衣裳和一双布鞋——掌柜的被他忽悠了几句「北荒灵竹可镇宅辟邪」便
痛快答应了以物易物。李默换上了一套灰蓝色的长衫,搭配黑色布鞋,发髻用一
根便宜的木簪固定,整个人看上去清清爽爽的,像个读过几年书但没中举、只好
出来跑买卖的寒门青年。
「这才像话。」他在铜镜前端详了一下自己,满意地点点头,「不穷酸也不
阔绰,不引人注目。」
然后他找了一家镇南的小客栈投宿。没选镇中心那家最大的永安客栈——太
显眼。也没选镇角的破烂小店——太寒酸,反而容易被人记住。镇南这家叫「福
来客栈」的中等铺子刚刚好,房价适中,住客三教九流都有,多一个不多少一个
不少。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干瘦男人,不冷不热地登了他的名字——李默报了个假
名「李安」——收了房钱,扔给他一把铜钥匙。
「二楼最东头那间,热水自己去灶房提,不供饭,要吃饭出门左拐有个面摊
。」
「好嘞,多谢掌柜。」
他上了楼,进了房间,关上门,先用神识扫了一遍整间房和上下左右相邻的
房间——上方是阁楼堆着杂物无人,下方是灶房一个厨娘在切菜,左边空房,右
边住了一个跑单帮的货郎,正在打呼噜。
「安全。」他长出一口气,在床沿坐下。
硬板床,薄棉被,枕头里塞的是荞麦壳,窗户糊的是麻纸。比起深山里的石
头地面和藤蔓叶盖,这里简直是天堂。
「三个月......终于睡到床了。」他用手摸了摸那薄得可怜的棉被,
喃喃道,「我以前嫌公司宿舍的床硬......现在才知道什么叫硬。跟石头
比,这破木板床跟弹簧床似的。」
他没有立刻躺下。
他从怀里掏出在茶摊和成衣铺两处收集到的信息,在脑中仔细梳理了一遍。
「青柳镇,大楚王朝镇西府下辖的一个商镇,人口约八千。经济支柱是丝绸
、茶叶和南北杂货贸易。镇上无驻军,无衙门分署,治安薄弱。最强战力为东街
镖局的一个后天九重镖师。」
他掰着手指数:
「主要富户:周家,首富,做丝绸和茶叶。钱家,排第二,做粮食。孙家,
排第三,做药材。这三家占了镇上七成的商业。另外还有一个镇公所,管事的叫
什么来着......对,叫赵九,镇上人叫他赵镇长,后天六重的武夫出身,
不算什么人物。」
他停了一下。
「周家。首富。周德厚,年近五十,体胖气虚。其妻沈玉娘,三十二岁左右
,据说身段极其丰满......茶摊老板的原话是'那个腰那个胸那个屁股走
一步晃三晃'。」
他重复着茶摊老板的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丝。
「三天之内,不能急。先把镇上的情况彻底摸清楚。周家的宅院布局、进出
路线、仆人巡夜规律、周德厚的起居习惯、沈玉娘的日常作息......全部
要搞清楚。然后再制定计划。」
他自己对自己点了点头,像是在开一场一个人的作战会议。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极为严肃,「我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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