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三生霜 · 十夜 · 2 / 2
她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所谓的正道,难道就是这样仗势欺人?”
周围的弟子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
阎长老眯起眼,脸上看不出喜怒。
“华师侄,你资历尚浅,没见过几百年前魔修大举入侵,生灵涂炭的惨状。你那师叔当年就是因此身死道消。还有那十几年前的独臂魔尊,害了整个清虚门,你应该知道吧?”
阎长老继续道:“清虚真人现在下落不明,清虚门那一代的弟子如今只剩下陆瑾溪一人,不就是当初她心慈手软,放了柳千枫一马?今天放了他这一个魔修,来日再有大难,谁能担这个责?”
华悯秋咬着嘴唇,手指攥紧了齐晏平的衣襟。
“为了一个‘可能’,”她的声音沙哑,“他就要被这样对待?”
“如果他今日死在这里,能换来日后百人千人的安宁,那就是值得的。就算换不来,他一个魔修,死了又怎样?你师父难道不是见魔修就杀?”
华悯秋的话被堵在喉咙里。
她知道阎长老说的没错。她师父确实如此,见了魔修从不手软。整个停云渡都是如此。
可她做不到。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齐晏平。他的脸苍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眉头紧紧皱着,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抬起头,声音沙哑却坚定:
“他救过我。”
阎长老沉默了。
“他拼命把我从曾骏升手里救出来,自己差点死在那个山谷里。”华悯秋的声音在发抖,却一字一句往外挤,“他带着我狂奔百里地,把我送到天罡府来求援。他被你们关进大牢,受了一天的刑,什么都没说。”
她顿了顿:“我不可能看着他死在我面前。”
阎长老看着她,没有说话。
周围的弟子们也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两个人身上。
就在这时,齐晏平动了动。
他艰难地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他只能看见一片白茫茫的光,还有一个人影,紧紧搂着他。
他听见华悯秋的声音,在和什么人争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华仙子……”
话还没说完——
“轰!”
一道雷光从天而降,直直劈在齐晏平脚边!石阶上瞬间炸开一道焦黑的裂痕,碎石飞溅,擦着华悯秋的衣角掠过。
华悯秋浑身一颤,下意识把齐晏平搂得更紧。
人群一阵惊呼,纷纷后退。
“阎长老!”
“他真动手了?!”
阎长老站在登天阶下,右手还保持着出掌的姿势,掌心的雷光缓缓消散。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华师侄,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放不放手?”
华悯秋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齐晏平,然后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齐晏平在她怀里,意识模糊。他能感觉到她的手臂在发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得很快,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急促而滚烫。他想说,你放开我吧,别管我了。
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华悯秋忽然抬起头,然后她抱着齐晏平,纵身一跃,朝山下飞去!
“她跑了!”
“追!”
人群一阵骚动,几个金丹期的弟子下意识就要御剑追去。
阎长老抬手,止住了他们。
“都别动。”
他眯起眼,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越飞越远,渐渐变成天边的一个小点,然后他化作一道流光,追了上去。
两道光芒一前一后,迅速消失在远方的天际。
山门前的弟子们仰着头,议论纷纷。
“阎长老亲自追去了,那魔修肯定跑不掉。”
“华仙子也是……何必呢?”
“就是,为一个魔修搭上自己的名声,何必呢?”
张临渊站在人群后面,负手而立,一言不发。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又很快压了下去。
华悯秋抱着齐晏平,拼命往西飞去。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要跑,要跑得越远越好。身后的那道流光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像一道催命的符。
她的灵力本就没恢复,又带着一个人,速度根本提不起来。
完了。
她心里一片冰凉。
就在她以为马上就要被追上的时候——
“咻——!”
几道流光从阎长老掌心飞出,直直朝他们射来!
华悯秋瞳孔猛缩,下意识转身,把齐晏平护在身后。
流光从她身边掠过,没有击中任何人。
华悯秋愣住了。
她回过头,看见那几道流光越过他们,朝前方飞去,然后掉在了树林里。
那是……
她的储物戒,还有齐晏平的储物戒。
阎长老站在远处,没有再追。
他负手而立,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他转身,朝泽龙山的方向飞去,速度不快不慢,像是散步一样。
华悯秋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好半天回不过神来。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齐晏平。
齐晏平又昏了过去,对她的动作没有任何反应。
她又抬头看向远处那个渐渐变小的身影。
那是……故意的?
她不敢多想,抱着齐晏平朝那几个包裹落下的方向飞去。
阎长老回到山门时,围观的弟子们还没散尽。他瞪了他们一眼,语气不善:“都围在这儿干什么?没事做了?”
弟子们一哄而散。
阎长老冷哼一声,大步朝议事厅走去。
议事厅里,张临渊和黄长老已经等在那里了,见他进来,张临渊抬头看了一眼,似笑非笑:“追上了?”
阎长老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追上了。”
“人呢?”
“放了。”
张临渊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黄长老在一旁捋着胡子,笑呵呵地开口:“我就说嘛,让阎师弟去最合适。他平时就板着张脸,弟子们看了都怕,演这个坏人最像。”
阎长老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灌了一口。
“你们倒好,一个唱红脸,一个看戏,就我在这儿当恶人。”他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以后那些弟子见了我,估计要跟见了鬼一样。”
张临渊笑了笑,没有说话。
黄长老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宽心,待会儿去我那儿,我们好好喝几杯。这多大点事。”
阎长老摇了摇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叹了口气。
“那小子,要是日后真惹出什么祸来,我第一个去杀他。”
张临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那也要等他先惹出祸来再说。”
齐晏平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他躺在一片草地上,身下是柔软的草,头顶是满天繁星。夜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水汽。
他动了动手指,能动。
又试着运转了一下灵力,气海还在,虽然空空荡荡的,但没有受损。
他偏过头,看见华悯秋正坐在不远处,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月光洒在她身上,一袭白衣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她赤着脚,长发披散着,像是书上写的住在月上的仙女一样。
齐晏平张了张嘴,想喊她。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刚才在山门前,她抱着他,对着那个元婴期的长老说“他救过我”。
他想起她抱着他一路狂奔,拼了命地逃出去。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醒了?”
华悯秋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转过身,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看”向他。月光下,她的脸上带着几分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齐晏平撑着坐起来,身上的伤还在疼,但比之前好多了。
“华仙子,”他开口,声音沙哑,“你的毒……”
“压下去了。”华悯秋淡淡道,“黄长老给的药,能撑七天。”
齐晏平沉默了。
七天。
那之后呢?
华悯秋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开口道:“这七天里,我得去中州。”
齐晏平点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陷入沉默。
夜风吹过,草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虫鸣,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过了很久,华悯秋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救我?”
齐晏平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他想了想,认真道:“你帮过我。”
华悯秋沉默了一息,又问:“就因为这个?”
齐晏平思衬了一会儿,“还因为我和曾骏升有些旧怨。”
华悯秋望着他,淡淡地笑了。
“你这人,真是……”她没有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齐晏平不知道她想说什么,也没有问。
他只是躺回草地上,看着头顶的星空。
华悯秋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两枚储物戒,递了过去。
“你的东西。”
齐晏平接过,神识探入,里面的灵石、杂物一样不少,就是符纸没了。他翻了翻,忽然顿住,角落里,那四支簪子还在。
他取出来,打开。
月光下,四支簪子拿在手上,他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磕碰损坏,才松了口气,把簪子收回戒中。
还好,东西没坏。
华悯秋偏过头,“望”着他。她的神识能感知到那是几支簪子,却看不真切具体的纹样。她有些好奇,他一个大男人,带着这么多簪子做什么?
“你在看什么?”她问。
齐晏平抬起头,对上那双闭着的眼睛,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这是在下为心上人准备的。”他把盒子收好,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暖意。
华悯秋微微一怔。
心上人?
“你有四个心上人?”她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不妥,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她的嘴唇微微张开,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惊讶。
齐晏平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连忙摆手解释:“华仙子误会了!在下是怕只挑一个不合她的心意,所以才多挑了几个,让她自己选。”
原来是这样。
华悯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别的什么。她垂下眼,轻轻“哦”了一声。
“她在哪?”她问。
齐晏平转头看向东方。
“在沥州。”
沥州啊。
华悯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虽然她什么也看不见。沥州在东边,而中州在北边——他们不同路。
她沉默了一息,没有接话。
齐晏平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华仙子有何打算?清了这毒之后,要回衍州吗?”
这话把她问住了。
回衍州?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停云渡现在是什么情形,她不敢细想。郑仕清既然敢对她下手,必然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那些倾向她和师父的长老,恐怕多半已经被软禁了。就算郑仕清不用他们当人质,他和他的父亲联手,她一个孤身回去的元婴中期,能有什么胜算?
她摇了摇头。
“还没想好。”她的声音很轻,“不过肯定不能就这样回去。我师父还在闭关,回去了……多半是自投罗网。”
齐晏平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月光下,她一袭白衣站在草地上,长发披散,赤着的双足没沾一点泥土和草叶,那张绝美的脸上带着疲惫,还有一丝藏不住的茫然。
他忽然开口:“那不如,华仙子随在下去沥州如何?”
华悯秋一怔。
“嗯?”
“在下的心上人也许能助华仙子一臂之力。”
华悯秋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想从他的表情里分辨出这话有几分真心。
“你确定?”她问。
齐晏平点点头:“确定。”
“我不是那个意思。”华悯秋顿了顿,斟酌着措辞,“我是说,你确定要带着我去见你那心上人?”
齐晏平想了想,认真道:“有何不妥吗?”
有何不妥吗?
华悯秋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人……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你要是觉得没问题,那就没问题吧。”
齐晏平点点头,没有多想。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起来,以清虚门的立场来说,瑾溪应该不会拒绝。毕竟她现在接手宗门不久,需要立威。之前清虚门遇袭,来的那些刺客虽然都说是元婴,可他们都是宫里养的死士,无名无姓,谁知道是不是真的?瑾溪去梦生岛讨说法,最多也就是让他们赔点灵石,震慑不了多少人。
但要是能帮华悯秋整顿停云渡,那就不一样了。
停云渡是衍州第一宗门,老牌仙门,传承数千年。若是清虚门能在此事上出手相助,那声望可就不仅仅是“立威”那么简单了,说不定也能让停云渡帮忙找师父的行踪。
更何况,他也想去中州看看。
春祭在即,朝廷既然敢对清虚门和万剑山庄下手,那这次春祭上说不定也会有什么动作。去看看,总不会吃亏。
“华仙子,事不宜迟,我们赶快出发吧。”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背后的伤已经不怎么疼了,那封灵剑对肉体的伤害不大,主要作用在封住气海。如今剑已拔除,休息了这半日,灵力也恢复了些,“你身上的毒还是早日解了的好。如今春祭在即,去晚了,也许神医不在药王阁。”
华悯秋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
“你倒是比我还心急。”她也站了起来,“不过——”
她顿了顿,偏过头,“看”着他。
“你能先转过去一下吗?我要换衣服。”
齐晏平一愣,目光落在她身上,然后猛地别过脸去。
月光下,她一袭白衣站在那里,衣料轻薄,被夜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修长的腿。那双赤足踩在草地上,脚踝纤细如玉。长发披散,衬得整个人像是月下蒲公英一样,随时会随风而去。
他慌忙转身,背对着她。
脸上有些发烫。
他在心里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衣料摩擦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可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齐晏平屏住呼吸,盯着面前的草地,一动不动。
心跳有些快。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怎么了?”
华悯秋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疑惑。
“你的心跳怎么这么快?”她顿了顿,“难道是伤还没好?需要我用流金琴帮你调治一下吗?”
“没、没事。”他连忙道,声音有些发紧,“就是……就是发现我的符都没了,得找个时间重新准备一下。”
身后沉默了一息。
然后华悯秋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轻得像风刮过一样,却让齐晏平的耳根更烫了。
“到了中州以后会有时间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又恢复了往常的从容,“不要急。我好歹是元婴,虽然不能消耗太多灵力,但这里距离中州已经不远,绰绰有余了。”
窸窣声停了。
“好了,转过来吧。”
齐晏平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华悯秋已经换了一身衣裳。淡青色的襦裙,外罩同色的薄纱,比之前那身白衣收敛了许多。长发随意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固定,露出修长的脖颈。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齐晏平别开目光,看向远处。
“走吧。”他说。
华悯秋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朝北方走去。
温馨提示:按 回车[Enter]键 返回书目,按 ← 键返回上一页,按 → 键进入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