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三生霜 · 十夜 · 1 / 2
华悯秋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又试着运转了一下灵力,那股熟悉的滞涩感还在,但比起之前已经轻了许多。
毒,被压下去了。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空气中有淡淡的药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华仙子醒了?”
一个年轻的女声从旁边传来。华悯秋偏过头,用神识感知,是个筑基期的女修,正坐在床边的凳子上。
“这里是天罡府的炼丹堂。”那女弟子解释道,“我师父正在给仙子配药,吩咐我在这里守着。仙子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华悯秋沉默了一息,开口问道:“我……昏迷了多久?”
“差不多一天。”女弟子答道,“昨天,一个魔修抱着您闯山,是阎长老把您接下来的。我师父看过您的伤势,说是中了合欢宗的毒,已经暂时压制住了。”
魔修抱着她闯山。
齐晏平。
华悯秋的心猛地揪紧。
“那个魔修呢?”她问,声音有些发紧,“他……现在如何?”
女弟子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走了进来,面容清瘦,目光温和,周身气息深沉却不凌厉。正是天罡府炼丹堂的黄长老。
女弟子连忙起身行礼,“师父。”
黄长老摆摆手,示意她先出去。女弟子领命,带上门退了出去。
黄长老走到床边,看着华悯秋,叹了口气。
“你倒是心大,还惦记着那个魔修。”
华悯秋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被黄长老挥手止住。“你都这样了,我还要你行礼,怕是要折寿的。免了吧。”
华悯秋只好又躺下,但脸上的神情依旧紧绷。
黄长老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丫头,”他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意,“我问你几句话,你如实答。能说的说,不能说的就不说,我不会逼你。”
华悯秋点点头。
“给你检查的时候,我发现你身上有些伤。”黄长老看着她,目光平和,“是那魔修做的?”
华悯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黄长老摆了摆手。
“行了,不想说就不说。不过我多嘴问一句。那魔修,真是你朋友?”
“是。”
“丫头,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魔修。你是什么人?停云渡的亲传弟子。”他叹了口气,“你这一声‘朋友’说出去,想过后果吗?”
华悯秋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黄长老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我活了几百年,什么人没见过?你那朋友身上秘密不少,魂魄有缺,身上搜出来的符八成是正道符箓,还说自己是个魔门散修。”他回过头,看着她,“这些话,你觉得我师兄张临渊会信吗?”
华悯秋的心越来越沉。
“他……是来报恩的。”她开口,声音沙哑,“几天前,他在镇子上和启德观的道长对付一只猫妖和行尸,我为他梳理的一下经脉。”
黄长老挑了挑眉。
“所以他拼死把你送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还你的恩?”
“是。”
黄长老沉默了一息,然后笑了。
“倒是个有良心的。”他走回床边,看着她,“丫头,我师兄之后会来问你话。他是个什么性子,你应该听说过他。眼里揉不得沙子,但他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你若是想救那小子,就别在我师兄面前硬顶。你只要顺着台阶下,他不会为难你。”
华悯秋一怔。
黄长老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去。
张临渊站在自己的房里,理了理衣袍,随后往炼丹堂的方向走去。
他虽然是执法堂首座,位高权重,但华悯秋毕竟是停云渡的亲传弟子,于情于理他都该来探望一下。更何况,那个魔修的事,他需要听听她怎么说。
守卫的弟子见他来了,连忙行礼。张临渊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声张,然后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张临渊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那笑容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疏远,也不会让人觉得过分亲近。
华悯秋听见脚步声,微微欠身行礼:“小女子见过张长老。”
张临渊摆摆手:“不必多礼。”他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华悯秋答道,“多谢张长老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不敢当。”张临渊笑了笑,“救你的是我师弟,要谢你谢他去。”
华悯秋微微一怔,不知该如何接话。
张临渊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华师侄,你这次可是给我们出了个难题。”
“那个送你来的魔修,”张临渊缓缓道,“我们审到现在,什么也不肯说。他魂魄有缺,身上搜出来的符八成是正道符箓,还说自己是个魔门散修。”他顿了顿,“另外,我们在你们来路的那片林子里,发现了几十张起爆符和一些阵法的痕迹。”
他看着华悯秋,目光平静。
“华师侄,这些事,你知道吗?”
华悯秋点了点头。“知道,那些符箓是他用来对付曾骏升的。我们来天罡府之前,曾被曾骏升袭击。若不是他出手相救,用那些符箓和阵法拖住了他们,我早已落入狼口。”
过了片刻,张临渊才缓缓开口:“华师侄,你是停云渡的亲传弟子。你师父闭关几十年,你算是停云渡的脸面。”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华悯秋听懂了。
他在提醒她,注意自己的身份。
“我明白。”她低下头。
张临渊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华师侄,”他的声音放得更缓了些,“我有个提议,你听听看。”
华悯秋抬起头。
“你要去中州找药王阁解毒,天罡府可以派些人手护送。这件事,我们会办得妥妥当当。至于那个魔修闯山的事……天罡府可以保证,不会外传一个字。”
他看着华悯秋,目光温和,却带着一股压力。
“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说一句。他觊觎你的美色,被天罡府的巡逻弟子和长老发现,他们把你救下,仅此而已。”
华悯秋愣住了。
她听懂了。
张临渊在给她铺台阶。
一个干干净净的台阶。只要她走上去,她就可以和齐晏平切割得干干净净。她是受害者,是被魔修胁迫的可怜人,是清白无辜的停云渡亲传弟子。而齐晏平,只是一个倒霉的魔修,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张临渊也不催,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房间里陷入沉默。
过了很久,华悯秋才开口,“张长老,我做不到。”
张临渊眉头微挑。
华悯秋一字一句道,“他拼死救我,我若在此刻弃他于不顾,那我成什么人了?”
张临渊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一直听着她的心跳,观察着她的表情。
没有说谎的痕迹。
“华师侄,你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你可知道,你这一声‘朋友’说出去,会有什么后果?”
华悯秋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张临渊转过身,看着她。
“停云渡那边,会怎么看你?天罡府这边,会怎么传你?你师父出关之后,听到这些事,会作何感想?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点个头,这些麻烦就全都没有了。”
华悯秋的手指攥紧了被角。
她知道他说得对。
可她还是做不到。
“张长老,”她抬起头,声音沙哑,“他为了救我,可以不要命。我若是为了自己的名声就把他扔下,那我与禽兽何异?”
张临渊看着她,目光深邃。
过了片刻,他叹了口气。
“不过我可提醒你,”张临渊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严肃,“你那朋友要是日后惹出什么祸来,天罡府肯定是第一个去杀他的。”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张临渊眉头微皱,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向外望去。
声音是从山门那边传来的。远远的,能看见山门下聚集了一大群人,密密麻麻的,少说也有上百个弟子。
张临渊眯起眼,放出神识探去。
片刻后,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他转过身,看向华悯秋。
“你那朋友,现在可是把大半个天罡府的人都引过去了。”他走到门边,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不去看看?”
华悯秋心里一惊,顾不上许多,掀开被子就下了床。
她一身白衫,赤着脚,踩着冰凉的石板路,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走去。
身后,张临渊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这丫头……”
神识探出去,她“看见”山门下围满了人,密密麻麻的,全是天罡府的弟子。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朝同一个方向张望。
她顺着人群,将神识延伸出去。
然后她“看见”了齐晏平。
他站在登天阶下,背对着众人,面朝那条蜿蜒向上的石阶。他的后背还插着那两柄封灵剑,剑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鲜血已经凝固,在青衫上结成了暗红色的硬块。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
周围呜呜泱泱的全是天罡府的弟子,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就是那个魔修?长得还挺俊俏,比师兄好看多了。应该只有叶铮师叔能比他更好看。”一个年轻的女弟子小声嘀咕。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女弟子敲了她脑袋一下:“多嘴!仙途是修的模样?师父领进门就说过,欲修仙,先修心。你这妮子光看皮囊,还想成什么大道?”
那年轻女弟子揉着脑袋,嘟囔道:“我就说说嘛……”
另一个男弟子插嘴道:“你说,他背后还插着那封灵剑,能走多少阶?”
“最多十阶。”旁边一个看起来见多识广的师兄摇头晃脑地分析,“这登天阶是祖师开宗立派时设的,整整一千零一阶。每上一阶,自身灵力就会被抽走一部分,转为重量压在身上。当初祖师设计出来,本意是给凡人之中资质心性不错的人一条拜师上山的路。可只要是个修士踏上这登天阶,都会被压得喘不过气。更何况这魔修还是个金丹,背后还插着封灵剑封住了气海,随便找个凡人来,走得都比他轻松。”
“那他还敢走?”
“谁知道呢?可能是被阎长老审傻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哄笑。
华悯秋站在人群中,听着这些议论,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喊他干什么?让他回来?回来继续被关在牢里受刑?
她做不到。
可看着他这样一步一步往死路上走,她也做不到。
就在这时,齐晏平动了。
他抬起脚,踏上了第一阶。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华悯秋看不见,但她能感知到他的气息,在踏上第一阶的那一刻,明显弱了一分。
然后第二阶。
第三阶。
第四阶。
第五阶。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里挣扎。他的身体在发抖,双腿在打颤,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滴在石阶上,瞬间蒸发。
走到第五阶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不是他想停,是他实在抬不起腿了。
浑身的灵力已经被抽去大半,脚上像灌了铅一样,沉得像是绑了千斤巨石。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
背后那两柄封灵剑还插在那里,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刺骨的疼痛。
他抬头看向上方。
还有九百九十六阶。
围观的弟子们开始窃窃私语。
“五阶了,比我想的多。”
“才五阶而已,后面还长着呢。”
“他站那不动了,是不是不行了?”
“废话,你被封了气海上去试试?你能走三阶我跟你姓。”
华悯秋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刺进肉里。
她不再用神识去“看”,她不敢看。
齐晏平再次抬起脚。
第六阶。
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扑去,重重摔在石阶上。
人群里响起一阵惊呼。
他趴在那里,大口喘气,浑身的骨头像是要散架一样。石阶冰凉,贴着脸颊,带着山间特有的潮湿气息。
他撑着地,一点一点爬起来。
第七阶。
第八阶。
第九阶。
第十阶。
踏上第十阶的那一刻,他的腿彻底软了。
整个人直接跪在了石阶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模糊了视线,滴在石阶上,汇成一小滩。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
他想起师父。那个把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人,把他扔进藏经阁,让他自己看书自己修炼。
他想起瑾溪。他失踪了,她一定急坏了吧。还有薛星冉,搞不好瑾溪会跟她闹脾气。
他想起刚才在牢里,阎长老问他为什么要走登天阶。
他说:“晚辈想赌一把。”
阎长老笑了,笑得很,:“赌什么?”
“赌天罡府的规矩,还作数。”
登天阶。
一千零一阶。
凡是能走完的,可入天罡府为客或者拜师。
这是开山祖师定的规矩,不过自开宗立派以来,真正走完这登天阶的人,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他抬起头,看向上方。
还有九百九十一阶。
他咬了咬牙,撑着膝盖,一点一点站起来。
第十一阶。
他的身子晃了晃,差点又摔倒。
第十二阶。
他的嘴里涌上一股腥甜,是咬破的舌尖渗出的血。
第十三阶。
他的视线彻底模糊了,眼前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光。
第十四阶。
他听见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
第十五阶。
他的意识开始涣散,整个人像是飘在云端,轻飘飘的,什么看不清了。
第十六阶。
他的身体往前一倾,直直地朝石阶上倒去。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
齐晏平恍惚间回过头。
阳光太刺眼,他看不清那人的脸。
“够了。”
“天罡府就是这样欺负人的?”
一袭白衣的华悯秋扶着摇摇欲坠的齐晏平,抬手一挥,两柄封灵剑从齐晏平背后飞出,化作两道青光消散。
剑刚离身,齐晏平整个人一软,彻底晕了过去。
华悯秋撑不住他的重量,两人一起跪坐在登天阶上。她把齐晏平的头靠在自己肩上,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直直“盯”着山门的方向,张临渊和几位长老正站在人群最前方。
人群一片哗然。
“她疯了?那是魔修!”
“停云渡的人怎么敢……”
“阎长老还在那儿呢!”
阎长老脸色一沉,大步走上前来。他在登天阶下站定,抬头看着上面那两个人,目光如刀,“华师侄,你这是什么意思?”
华悯秋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搂着昏迷的齐晏平。
阎长老冷笑一声,继续说道:“是他自己提出要走登天阶的,我们可没逼他。现在你倒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抢人。华师侄,你这是在公然包庇这个魔修?”
“他是魔修。”华悯秋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可他有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你们明明可以查证他说的话是否有假。却凭一个身份,就这样对他,不是在草菅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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