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三生霜 · 十夜 · 1 / 2
现在想起来,在地牢里,自己这个当时奄奄一息的将死之人,为何会主动提出帮合欢宗查案,以求换取一线生机?
这念头闪过时,柳千枫自己都怔了一下。
不知不觉间,他变了。
若是师父知晓,大概会罚他背《清心决》,然后用那柄从不离身的息尘指着他,说出那句多年不变的老话:“想那么多作甚?见正便敬,见邪便斩!心思杂了,剑就钝了!”师父虽是女子,在很多时候却比男人都要果断。
当初他没选剑,选了符咒。师父还惋惜过一阵。现在想来,或许冥冥中自有天意。持剑者,需心意纯粹,一往无前。而他……早就做不到了。
柳千枫正自嘲地想着,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翟心蕊脚步虚浮地走了进来,带进一股浓烈的酒气,混合着她身上原本的甜香,形成一种独特的香气。
她脸上精心施了脂粉,比平日更显娇艳妩媚,眼尾扫了淡淡的绯红,唇上点了鲜艳的口脂。烛火下,她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醉意,七分倦怠,俏丽得惊人,也脆弱得惊人。只是那眼中的神采是涣散的,脚步也有些踉跄。
那曾骏升是什么货色,柳千枫自然听说过。她能囫囵个儿回来,身上衣衫也还算齐整,已算是奇迹。
“翟姑娘,”柳千枫坐直了些,尽量让声音平稳,“先运功卸了酒劲吧。”
翟心蕊却用力摇了摇头,动作大得险些没站稳。她扶住门框,眼神没有焦点地飘向柳千枫的方向,声音含混,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不住的哽咽:“不要……我不要……在那里的时候,舵主就……就一直替我挡酒……那姓曾的不许我们运功卸酒劲……舵主、舵主现在……还在他怀里……”
她说着,眼眶迅速红透,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冲花了颊上的胭脂。“舵主对我恩重如山……可我、我连这点事都做不到……灌不倒他,也脱不了身……就像我弟弟那时候一样……我、我还是这么没用……”
话未说完,她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扑到床前,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被褥里,压抑的呜咽声闷闷地传出来,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柳千枫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他能猜到会发生什么,但亲耳听到,亲眼看到,那感觉截然不同。杨青青牺牲了自己,才换得翟心蕊脱身。他在提出那个“拖住曾骏升”的计策时,就预料到了这种可能。
人心都是肉长的。见到这般情形,心中若还能如风平浪静,那与路边的石头草木又有何异?
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浑身颤抖、卸下所有伪装与坚强的女子,那个曾在地牢里扣住他脉门、在院中含着泪给他喂下保命丹药、刚才还平静诉说着几十年前惨事的翟心蕊,此刻脆弱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他伸出仅剩的左手,想要拍拍她的肩膀,或是递过一块手帕。
可手指刚刚抬起,便僵在半空。
男女有别。更何况,她是合欢宗的人。魔门诡诈,人心难测。这一切……会不会是另一场戏?一场精心设计、用以软化他心防、套取他更多底细或真心话的苦肉计?
这个念头浇熄了他心头刚刚升起的那点温热。伸出的手缓缓缩了回来,指尖蜷入掌心。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背和空荡的右袖,只觉得心绪比方才独自胡思乱想时更加混乱如麻,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寂静的房间里,只剩下翟心蕊压抑的啜泣声。
不知过了多久,啜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化作绵长而略显滞重的呼吸。她似乎……哭着睡着了。脸颊仍侧贴在微湿的被褥上,泪痕犹在,妆花了,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与苍白。
柳千枫看着她,又看看这间显然是女子闺房的整洁屋子。让她就这样蜷在地上睡?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背上腿上传来的尖锐抗议,用左手撑住床沿,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将自己挪下床。双脚接触到冰凉地面的瞬间,膝弯处尚未愈合的鞭伤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冷汗瞬间布满额头。
不能停。他咬紧牙关,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弯下腰,用仅剩的左手费力地穿过翟心蕊的腰侧,试图将她搂抱起来。可她虽看似纤瘦,毕竟是个成年女子,又醉得昏沉,身体全然放松,显得格外沉重。
柳千枫本就虚弱,单手使不上全力,刚试着发力上提,腿上的伤口承受不住压力,猛地崩裂开来!
“嘶——!”他痛得倒抽一口凉气,一股温热的液体迅速浸透裤腿布料。剧痛之下,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跪倒下去,左手也因失去平衡而松脱。
“砰!”沉闷的落地声。
“唔……”地上的翟心蕊被这动静惊动,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茫然地转过头。
朦胧的醉眼对上一张近在咫尺,因剧痛的脸。柳千枫跪在她身侧,额发被冷汗浸透,黏在额角,嘴唇血色尽失,裤腿处迅速洇开一团刺目的鲜红。
“公子!”翟心蕊的酒意瞬间吓醒了大半,失声惊呼,“你、你这是做什么?!”
柳千枫疼得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听不清她的声音。他努力聚焦视线,看着眼前这张写满惊惶的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想抱你……回床上……哪有……让主人家……睡地上的……”
说完,他竟还极其勉强地、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想给她一个安抚的微笑,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身上还有伤!怎么能这样胡来!”翟心蕊又是心痛又是气急,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俯身小心翼翼地将柳千枫打横抱起。她动作尽量轻柔,避开他背上和腿上最严重的伤口,可即便如此,移动时难免牵动,柳千枫身体微微颤抖,闷哼出声。
将人重新安顿回床上,翟心蕊的气息也有些不稳,不知是累的,还是惊的。她站在床边,看着床上那人紧闭双眼、唇色惨白、冷汗涔涔的模样,心头堵得难受。
柳千枫缓过一阵剧痛,艰难地掀开眼帘,目光涣散地找到她的身影,第一句话竟是:“翟姑娘……先运功……把酒劲卸了吧……”
话音未落,意识便被黑暗彻底吞噬。
翟心蕊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他再次晕厥过去,耳边回响着他昏睡前那句话。脸颊忽然有些发烫,说不清是因为残留的酒意,还是别的什么。
她默默走到桌边的椅子上坐下,闭上眼,运转心法。灵力流转,将体内残余的酒气一丝丝逼出,神智随之彻底清明。只是心头那份酸涩悸动,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运功完毕,她取来干净的水和布巾,又拿出药膏。走到床边,用一把小巧的匕首,极其小心地割开他被鲜血浸透的裤腿。狰狞的伤口再次裂开,皮肉翻卷,看得她心头一揪。
她抿着唇,用湿布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再剜出莹绿的药膏,一点一点,无比细致地涂抹上去。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纠缠不清。
往后这两日,杨青青领着人将表面功夫做足了十成。藏经阁内外被反复查验,弟子们逐一问话,记录摞了半尺高,煞有介事地忙碌着。自然,什么有用的线索也查不出。只是有曾骏升坐镇前院,林嫣然虽依旧阴沉着脸,却也没再肆意发作。她跋扈,却不蠢,知晓这位右使在总舵的分量,更明白此时闹大了于她无益。
柳千枫的伤势远未痊愈,背上腿上伤口结了薄薄一层痂,稍一牵动便是针扎似的疼。但他清楚,合欢宗的巡察使将至,继续躺着与等死无异。于是这日清晨,他咬着牙,用左臂撑起身体,一寸寸挪到床边。
翟心蕊推着一架轻巧的竹制轮椅进来时,正瞧见他单膝跪在地上,左手费力地去够倚在墙角的拐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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