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三生霜 · 十夜 · 2 / 2
王兰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我明白。”
“最后,也是关键——”柳千枫目光转向杨青青,“那本《乱红不惑心经》,对你们而言,当真非保不可吗?”
杨青青摇头,答得干脆:“那是门内上乘心法,需资质与海量资源支撑,我们便是拿到,也难修习。更何况,那是个抄本。”
“那就好。”柳千枫松了口气,背脊放松,“既然如此,我们可以稳扎稳打一些。”
“林嫣然既是圣女候选,按宗门规矩,是否有权借阅《乱红不惑心经》参详?”柳千枫问。
刘钰点头:“有权。但需登记在册,且不得携出藏经阁超过十二时辰。”
“若她‘借’了,却‘忘记’归还呢?”柳千枫缓缓道,“若她借阅时,私下多抄录了几页核心篇章呢?这算不算错?当然算。但比起‘窃取全本’,这过错便轻了许多,最多是‘贪心’‘疏忽’,算不上什么大错。”
杨青青眼神微动,似乎理解了他的意思。
柳千枫继续道:“所以,我们不能让她只是‘贪心’。我们要让巡察使觉得……她不止贪心,还愚蠢,且可能包藏祸心。”他顿了顿,“在巡察使抵达前一日,将《乱红不惑心经》的封皮、以及几页记载关键心法运行路线的内页撕下来,弄皱,混入她院中每日运出焚烧的垃圾中。”
“剩下的部分呢?”曲盈问。
“烧掉,或者藏到你们认为绝对安全、且与林嫣然绝无瓜葛的地方。”柳千枫道,“反正那是抄本,不是吗?”
杨青青缓缓吐出一口气,“巡察使看到残页,会认为林嫣然私下抄录心经,并试图销毁证据。而全本失踪……她要么是藏起来了,要么,就是已通过某种渠道,送到了不该送的人手里。”
“比如,”柳千枫接道,“某些与合欢宗貌合神离的‘盟友’,或她私下结交的……外人。”
“可这没有实证……”王兰迟疑。
“不需要实证。”柳千枫打断她,“残页在她垃圾中发现,全本失踪,而她又有借阅之权。这三点连在一起,便是一个足够让她失去圣女候选资格加上被严查的故事。”
他看向杨青青:“更何况,她平日跋扈,树敌不少吧?届时,落井下石者,不会少。”
杨青青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点头,再看向柳千枫时,眼中已不带丝毫轻视,“公子好计策。步步为营,不求一击致命,只求积毁销骨。事成之后,合欢宗沥州分舵只要是我还在一天,公子就都是我们的贵客。”
“能不能成再说吧,要是林嫣然手上有能直接掀桌的底牌,这些布置都是薄纸一张。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柳千枫看向窗外,已经是午后了。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透过窗纸渗入屋内,给一切蒙上一层暖昧而衰颓的橙红。不知是柳千枫曾为元婴修士的体魄底子尚未散尽,还是翟心蕊的丹药确有不凡神效,他身上那足以令常人昏死数次的剧痛,此时已经减轻了不少。虽仍无法下地,但至少神思清明。
翟心蕊正坐在床沿,低着头,用一柄小巧的玉刮,从青瓷罐中剜出莹绿的药膏,仔细涂抹在他身上交错翻卷的鞭痕上。药膏清凉,触感细腻。
“翟姑娘,”柳千枫忽然开口,打破了那层刻意维持的、近乎温柔的平静,“我还有一事不明。”
翟心蕊手上动作未停,只低低应了一声:“公子直说便是。”
“那丹药,”柳千枫缓缓道,目光落在她垂落的眼睫上,“入体后温养经脉、镇痛疗伤效果显著,绝非寻常伤药。多半……是你为自己备下的保命之物吧?”他顿了顿,语气听不出情绪,“用在我身上,值得么?方才我昏死之前,隐约听到一些,虽然没听全,但杨舵主……想来不会特意吩咐你用这般好的药。”
翟心蕊涂抹药膏的手指,极细微地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柳千枫却不给她回避的余地,继续道:“况且,刚才她们在时,我未曾点破,林嫣然鞭笞我时,翟姑娘你……差点就冲出来了。是杨舵主将你留在原地。”他侧过头,看向她微微绷紧的侧脸,“那时,我在你们眼中,应还是一枚随时可弃、甚至本就预备推向死路的棋子。你的反应……有些太过了。”
玉刮停在半空,莹绿的药膏凝在尖端,欲滴未滴。
良久,翟心蕊才轻轻放下玉刮,取过一旁的湿帕,慢慢擦拭指尖残留的药膏。她垂着眼,烛火在她脸上投下颤动的阴影。
“真是什么……”她低声叹息,那叹息里含着疲惫,也有一丝如释重负,“都瞒不过公子的眼睛。”
她抬眼,望向窗外那一片沉沦的暮色,眼神有些空茫:“公子说得不错,在魔门……最忌讳的,便是无谓的怜悯。”
“是因为我长得像你的某位故人?”柳千枫问,语气平静,像在探讨一个无关紧要的谜题。
翟心蕊摇了摇头,唇角扯起一个极淡、也极苦的弧度:“长得……一点也不像。他若活着,也该是个粗糙的汉子了,哪有公子这般……”她顿了顿,没说完,转而道,“但你昨日冲出去,挡在那侍女身前时……那眼神,那不管不顾的架势,让我忽然想起了三十年前。”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年我和弟弟都还是练气期的修士,被派到镇上采买东西,回来时被几个所谓的正道堵在坊市外的荒林里。他们……不仅要夺财,更要取乐。”她指尖蜷缩,“弟弟也是那样,明明吓得发抖,却还是把我死死护在身后,冲着那些人喊‘要动我姐姐,先杀了我’。”
“后来呢?”柳千枫轻声问。
“后来?”翟心蕊扯了扯嘴角,眼中却没有笑意,“哪有什么后来。他连人家一招都没接下,就被剑气……搅碎了。尸骨……都寻不全。我靠着一点拙劣的媚术和运气,才连滚爬爬逃进合欢宗的地界,捡回一条命。”
她看向柳千枫,目光复杂难辨:“所以今日……是我失态了。公子莫怪。”
柳千枫沉默片刻,低声道:“抱歉,提及你的伤心事。”
“无妨。”翟心蕊摇摇头,神色已恢复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的脆弱只是错觉,“三、四十年前的旧事了,早就……习惯了。倒是公子,”她话锋一转,重新拿起药膏,语气变得轻快些,却掩不住那份刻意的转移,“不过二十来岁年纪,便有这般机变谋略,事成之后,若公子不愿留在这是非之地,或许可与舵主商议。合欢宗在朝廷……也有些门路,为公子谋个闲职,安稳度日,想来不难。”
柳千枫闻言,只是极淡地笑了笑,“翟姑娘高看我了。我不过是自幼在宗门藏经阁里待得久了些,杂书看得多,胡思乱想罢了。真到了官场,面对那些浸淫权术一生的老狐狸,我这点心思,怕是连盘开胃菜都算不上。”
翟心蕊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端起药罐水盆,走到门边。“公子好生歇着吧,莫要再多思虑伤神。曾右使……约莫快到了。”
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最后一缕天光。
屋内彻底暗下来,只有床头一盏小烛摇曳。柳千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没有睁眼,只是缓缓抬手,揉了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今日之前,他认知中的“魔道”,尤其是合欢宗,该是纵情声色、掠夺无度、人人面目可憎。就像那个臭名昭著的曾骏升,就像那些袭击他村落、驱使邪祟害死师妹亲人的魔修。他曾经对此深信不疑,甚至愿以死捍卫这条界限。
可眼下这五人呢?
这和他记忆里那些狰狞的、只知杀戮与掠夺的面孔,截然不同。
是因为他自己如今也身染魔气,成了所谓的“魔修”,才看什么都带了层滤镜?
还是因为他从前所见,不过是这广袤世间极小的一角?他和师父外出时,见过口蜜腹剑的正道,正道里有伪君子,魔道里……难道就不能有只是为了活下去、甚至心底还残存着一丝温热的人?
“魔修……就不是爹生娘养的了么?”一个陌生的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他心里。
这念头让他悚然一惊,随即是更深的混乱与自我厌弃。他怎么会生出这样的想法?他的爹娘、那些的村民、师妹泪眼中的仇恨……难道都是假的?
他猛地闭上眼,下意识地默念起师父从小教授的《清心诀》。那是最基础的宁神法门,即便失了修为,反复诵念,亦能稍安神魂。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可往日轻易便能沉浸的宁静心境,此刻却如镜花水月,一触即碎。字句在舌尖滚过,却无法落定于心湖。
烛火“啪”地爆开一个灯花,光影剧烈一晃。
他的心,从未如此刻这般,喧嚣难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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