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三生霜 · 十夜 · 1 / 2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在青石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格纹。齐晏平睁开眼时,陆瑾溪仍在身侧安睡,呼吸匀长,一只手搭在他腕间,生怕他再次消失。齐晏平察觉到她那发间隐隐有几缕白发。
他静静躺了片刻,察觉到屋外的气息,轻缓起身,动作细致到连衣料摩擦声都几不可闻。他回头看了一眼仍在睡梦中的陆瑾溪,将薄被往上拉了拉,这才推门而出。
薛星冉果然坐在院中石凳上。
她背对着房门,一身青衫被晨露染出深淡水痕,乌木剑匣静静立在身侧石桌上。听见门响,她并未回头,只提起粗陶茶壶,向另一只空杯斟了七分满。茶水滚烫,白汽袅袅。
“我昨夜去执法堂,解释昨日后山为何有动用惊蛰。我说的是与瑾溪试招时未能收住。”薛星冉声音平静,“那些长老将信将疑,但碍于我的身份与瑾溪的威信,总算压了下去。”
她顿了顿,终于侧过半边脸。晨光勾勒出她冷玉般的侧颜,眼中却没什么波澜:“我这边替你们收拾残局,你们两个倒好,久别重逢,便这般……情不自禁?”
齐晏平耳根微热,却知薛星冉并非真的动怒。他走到石桌旁,拱手深施一礼:“昨日多谢薛仙子周全,此情在下铭记。”
薛星冉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虚礼免了。你心思细密,此刻说不定已在腹诽我多管闲事,坐下说话。”
齐晏平依言落座,端起茶杯。
“今日来,其实是想问你一事。”薛星冉直视他,“你当年究竟是如何坐上魔尊之位的?那些酒楼说书人的段子,骗骗别人也就罢了,别拿来糊弄我。”
她话音未落,房门“吱呀”一声轻响。
陆瑾溪披着外衫站在门边,长发未束,面上还带着初醒的薄红,眼神却已清明。她显然早醒了,或许在齐晏平起身时便已察觉。
薛星冉瞥她一眼,唇角极淡地扬了扬:“你这偷听的毛病,倒是一如既往。”
“薛姐姐……”陆瑾溪有些窘,却仍走过来,在齐晏平身侧坐下。她看向师兄,眼中有关切,有疑惑,也有几分不自觉流露的好奇。
齐晏平轻叹一声,知道今日是非说不可了。
“详细过程,我也记不清了,只知道后来魔门大部分的主力西迁,商路通畅不少这事都是路上听别人说的。”他放下茶杯,目光投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不过我还记得我下山以后被带到合欢宗分舵的事,这个倒是可以讲讲。”
十八年前,沥州城,合欢宗分舵
地牢阴湿,霉味混着劣质脂粉气,熏得人头晕。柳千枫——那时的他还未改名叫齐晏平,靠坐在冰冷的石墙边,右臂断口处已草草包扎,却仍渗着暗红。丹田空荡,经脉滞涩,昔日元婴期的修为散得干干净净,如今连引气入体都艰难。
心魔噬体的痛楚刚刚退潮,留下的是一身虚汗和深入骨髓的寒冷。他知道自己模样狼狈:面色惨白,眼眶深陷,穿着一身染血的道袍。
牢门铁链哗啦作响。
一个穿着淡粉色襦裙的女子走进来,裙摆轻盈,步步生莲。她约莫双十年华,容色娇艳,眼波流转间天然一段妩媚,胸前衣襟开得略低,露出一片白皙肌肤和诱人沟壑。
但柳千枫此刻无心欣赏。
女子在他面前蹲下,伸出涂着蔻丹的手指,轻轻抬起他的下巴。
“哟,醒了?”她声音酥软,似嗔似笑,“昨天捡你回来时都快没气了,还以为白费功夫呢。”
柳千枫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压下所有情绪:“多谢姑娘相救。”
“救?”女子咯咯笑起来,胸前随之轻颤,“小郎君想多了。我们合欢宗可不做亏本买卖。”她指尖下滑,落在他颈侧脉搏处,感受着那微弱跳动,“修为废了,根基还在。养些时日,恢复些元气,模样也算是俊俏,正好拿来采补练功。”
柳千枫心脏一紧,明面上依然面不改色:“还未姑娘如何称呼?”
“翟心蕊。”女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你呢?看你这身残存的正道气息……该不会是哪个名门大派堕了魔的倒霉蛋吧?”
“柳千枫。”他报出本名,暗中观察她的反应。
翟心蕊挑了挑眉:“柳千枫?清虚门那个‘九死一生’的大师兄?”她上下打量他,眼中掠过一丝玩味,“难怪呢……听说你带队剿邪,同门死绝,自己回来就自废修为叛出师门。原来是道心崩了,入了魔啊。”
她说得轻巧,字字却如刀扎进柳千枫心里。他指尖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清醒。
“翟姑娘。”他抬起眼,语气平静,“你们合欢宗近日,是不是丢了东西?”
翟心蕊笑容一滞。
“我昏迷前,听到两个人说话。”柳千枫继续道,“她们提到‘藏经阁’‘秘籍’‘今夜子时’。若我猜得不错,贵宗应当出了内贼,正在追查。”
地牢陷入短暂寂静。
翟心蕊盯着他,眼中妩媚尽褪,取而代之的是审视与警惕:“你一个练气期的废人,自身难保,还有闲心听墙角?”
“正因为自身难保,才要寻一线生机。”柳千枫迎上她的目光,“我能帮你们找到秘籍,抓到内贼。作为交换,放我离开。”
“凭什么信你?”
“凭我此刻性命握在你手中。”柳千枫道,“骗你,于我毫无好处。”
翟心蕊沉默了。她背着手在地牢中踱了几步,裙摆扫过潮湿地面,沾染了污渍却浑然不顾。良久,她停下脚步。
“好。”她转身,“但若让我发现你有半句虚言……”她未说完,只抬手在颈间轻轻一划。
下一刻,她俯身,双手快如闪电,在柳千枫胸前几处大穴连点数下。
气血缓缓归位,麻木的四肢恢复知觉,识海也清明起来。柳千枫暗自心惊。这翟心蕊看着轻浮,手上功夫却扎实得很,至少也是金丹期的修为。
“能走吗?”翟心蕊问。
柳千枫试了试,扶着墙勉强站起:“可以。”
“那跟我来。”翟心蕊转身向外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回头瞥他一眼,脸上闪过一丝迟疑,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里又带上几分媚意,“柳公子,待会儿见了我们舵主,可要好好表现呀。”
她说着,竟伸手挽住他未受伤的左臂,整个人几乎贴上来。柔软的胸脯压在他臂侧,温热体温透过薄衫传来,甜香扑鼻。
柳千枫身体一僵。
“放松些。”翟心蕊在他耳边轻笑,气息拂过耳廓,“你这般紧张,倒显得我做贼心虚了。”话虽如此,她挽着他的手却不着痕迹地扣住了他脉门。
柳千枫心中明了,不再多言,任由她搀着走出地牢。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较为清雅的厅堂。厅内已有四人。
主位上坐着一名女子,看起来二十七八岁年纪,却有种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度。她穿着一袭水蓝绣银线的长裙,款式保守,但那丰腴身段依旧难以遮掩,胸前弧度惊心动魄。此刻她正闭目养神,纤长手指轻叩扶手,眉间微蹙,似有烦忧。
翟心蕊松开柳千枫,上前几步,躬身行礼:“舵主。”
蓝裙女子睁开眼。那是一双极美的眸,眼尾微微上挑,本该妩媚,却因眸色沉静而显得疏离冷淡。她目光掠过翟心蕊,落在柳千枫身上。
“心蕊,此地非带炉鼎前来之处。”她声音温和,但透着一丝威严。
“舵主,此人说他能帮我们找回秘籍。”翟心蕊直起身。
“哦?”蓝裙女子尚未开口,坐在她右手侧的一名粉裙女子已嗤笑出声,“一个练气期的炉鼎?翟师妹,莫不是修炼伤了脑子?”
这女子与翟心蕊年纪相仿,容貌艳丽,衣襟敞得更开,几乎半露酥胸,神情倨傲,看向柳千枫的眼神满是轻蔑。
翟心蕊脸色一沉,却未反驳,只看向主位上的舵主。
柳千枫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姿态不卑不亢:“晚辈柳千枫,见过前辈。秘籍失窃一事,晚辈或可略尽绵力。”
舵主静静看着他,眼中审视之色渐浓:“你如何得知秘籍失窃?”
“昨日昏迷时,隐约听到看守提及。”柳千枫如实道,“加之贵宗近日守卫森严,人员调动频繁,前辈眉间隐有忧色,晚辈大胆猜测,应是出了不小的事。”
“杨青青。”主位上的美妇报上姓名,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
“晚辈柳千枫,见过杨舵主。”柳千枫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杨青青微微颔首,手指依次点向其余三人:“这位是本舵右护法王兰,执法堂主事曲盈,藏经阁主事刘钰。她们三人,便是目前负责此案的人。”
柳千枫抬眼望去。
王兰正是方才出言嘲讽的粉裙女子,此刻虽不再说话,眼中却依旧带着审视。她抱臂而立,胸前沟壑在薄纱下若隐若现,姿态还是那般高傲。
曲盈则是一身暗红劲装,约莫三十许年纪,面容冷峻,眼角有细微纹路,显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她腰间佩着一柄短剑,剑鞘磨损严重,显是常用之物。
刘钰是四人中最年长的,约莫四十上下,穿着素雅的月白长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气质沉静。
“见过三位前辈。”柳千枫一一施礼,语气平稳。
行礼罢,他转向杨青青:“杨舵主,若信得过晚辈,可否领我去藏经阁勘查一番?有些线索,需亲眼见过才能确认。”
杨青青与刘钰交换了一个眼神。
“也好。”杨青青点头,“刘钰,你带柳公子去。曲盈、王兰随行,心蕊也一起。”
五个金丹期的修士“陪同”一个练气期的废人,这阵容堪称奢侈。
刘钰领路在前,柳千枫跟在半步之后,其余四人看似随意地散在四周,实则站位精妙,将他围在中央。若有异动,任何一人都能在瞬息间出手制住他。
这感觉颇为微妙,像极了纨绔子弟逛花楼时被美人环绕,只不过环绕他的这些“美人”,身上散发出的不是媚香与娇笑,而是若有若无的灵力威压与冰冷的警惕。
穿过几重院落,沿途景象渐渐变了。
合欢宗此处分舵明面上是一家名为“醉春阁”的青楼,白日里姑娘们多在休息,廊下静悄悄的,偶有婢女端着水盆匆匆走过,见到刘钰等人时慌忙垂首退到一旁。
但越往深处走,建筑风格越是不同。雕梁画栋的俗艳装饰渐少,取而代之的是青砖灰瓦、回廊曲折,竟有几分园林的清雅。显然,这地方远比表面看起来的更大、更复杂。
柳千枫暗自记下沿途布局。合欢宗能在正道眼皮底下经营,果然不简单。
最后停在一座三层小楼前。
楼体古朴,飞檐翘角,檐下挂着一串青铜风铃,随风轻响。门前守着两名女弟子,皆着劲装,腰佩长剑,见到刘钰等人时躬身行礼,随后无声退到一旁。
“这便是藏经阁。”刘钰声音压低,“平日由我亲自打理,阁内禁制重重,非持令牌者不得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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