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盗火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从高空直贯而下，穿透云层，穿透山峦，穿透每个正在仰望这片天空的人类和神灵的耳膜：

“我以人类的创造者、人类文明的引导者、先知者普罗米修斯的名义，向天地祈求，将使用火的能力归还人类。人类若能得到火焰，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承受世间最严厉的处罚，天地众神共同见证。”

隆隆巨音响遍了整个天地。大地上的凡人纷纷抬头，海上的水手停桨仰面，冥界的亡灵在岸边驻足。随后又有一个如同雷霆一般的声音传来：“普罗米修斯，你找死。”一道霹雳由天际劈出，直直劈向空中的普罗米修斯。普罗米修斯头也不抬，生生受了这一道霹雳……闪电从他左肩贯穿到后背，击碎的灰袍布料纷纷扬扬地散落。口鼻之中鲜血喷出，他却一动不动，双手仍捧着那根灰色树枝，将它稳稳地伸向法则之火。

他静坐半空，运使着神力，将这团五颜六色的火焰引到这根树枝上来。这根树枝不是凡物……是混沌树精蜕落的神物，他从地母盖亚那里将这东西求来，就是为了让它接引法则之火，带入人间。

渐渐地，法则之火终于开始由太阳神车上面移到了灰色树枝之上。那团五颜六色的火苗在枝头跳动，像一只刚学会飞的鸟，颤颤巍巍地抓住了栖木。普罗米修斯见状，疲惫的脸上难得露出了笑意……那笑意在他的血污和灰烬之间显得格外扎眼。他的口鼻仍在渗出鲜血，可他丝毫不在意，紧紧护住手中的树枝，往下界一步一步地踏去。

“普罗米修斯，将法则之火放下，我饶你一命。”空中雷霆一般的声音再度响起。

普罗米修斯摇了摇头，坚毅地说道：“不行，人类需要火。”由于大部分的神力正在护住树枝与火焰，担心它们出问题，普罗米修斯由半空去往人间的速度极慢极慢……比凡人奔跑还慢，比老人拄杖还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阿波罗见到眼前这一幕，突然转向了另一边，醉态复萌：“赫利俄斯，你还想跑，看我今天不揍你。”提起三尖两刃刀，急冲冲杀向了万里之外的赫利俄斯。赫利俄斯刚才被普罗米修斯那一拳击飞的晕眩还没消散，看到阿波罗又折返杀来，骂了一声“你这酒疯子”，只能再次举盾迎敌。

阿尔忒莱雅在大地之上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失声一笑。没有想到，自己这位向来严肃的兄长演技竟然这么浮夸……从灌酒到骂战到追着赫利俄斯满天空跑，每一步都踩在恰到好处的时间点上。她大概也知道了赫赫有名的普罗米修斯盗火原来具体是这样做的，看来自己这位兄长，人类的光明之神阿波罗，也出力不少啊。不过这样也好，无愧于他的神职，给人类带来光明。她抬头望着普罗米修斯那颗一点一点往下坠的灰色身影，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时间和距离……他离地面还有太远，而宙斯的下一道霹雳随时可能落下。

众神之殿里面，宙斯面无表情。

在赫拉的水晶之中，他看着一副醉醺醺的模样去找太阳神赫利俄斯打架的阿波罗，他的银弓和金箭在画面上闪闪发光，他的三尖两刃刀和赫利俄斯的长矛拼得火花四溅，怎么看都像是真的在打架……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他又看了看自己眼前烂醉如泥的儿子赫菲斯托斯，正趴在众神之殿的地面上，嘴里还嘟囔着“法则之火是真的有用的”，不禁冷哼一声。他也想出去阻止普罗米修斯，但是在他的神殿之中，他的长姐赫斯提亚与二姐德墨忒尔联袂而来，正对着他淡淡不语。在她们两个旁边，还有正义女神忒弥斯与自己的女儿智慧女神雅典娜。雅典娜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素灰长袍，银发一丝不乱地束在脑后，手中端着茶杯，姿态沉稳得好像刚才那个烂醉如泥倒在太阳马车后座上的人是别人。

“很好，为了一个普罗米修斯，你们竟然都来我这众神之殿堵门了。”宙斯的声音不怒反笑，手指在雷电神器上轻轻叩了两下。

雅典娜不说话。她也一贯不喜欢与自己的神王父亲多说话……尽管他似乎还很喜欢自己。这让她想起了同样不喜欢与宙斯说话的妹妹阿尔忒莱雅，曾经对她说过一句很有道理的话：“想法不同，说半句话都嫌多。”

白发的灶神赫斯提亚淡淡说道：“人间要是还没有火的话，这个灶神你去当。”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炉火慢慢煨热的灰。

丰润的德墨忒尔呵呵一笑：“不会用火，还要我这农业女神干什么？还要丰收干什么？”她将一颗刚从自己神殿里摘的青橄榄放进嘴里，嚼得咔嚓响。

“为了规则与正义。”妩媚的正义女神忒弥斯言简意赅，手指扶了扶自己的遮眼布，仿佛只是路过。

“很好，很好，你们都有自己的理由。”宙斯冷冷一笑：“火焰能够到人间去？我倒要看看，普罗米修斯能不能活着去人间。”说完，宙斯手中多了一个不断变化形态的雷电。那东西一出来，旁边的神灵顿时感觉到了一股蓬勃的压力，让他们心悸不已……它在宙斯掌心里时而化作长空霹雳的形态，时而变成滚滚圆球，时而成牛马嘶动，时而如龙蛇摆首。

“神器‘雷电’。”众神或者看过，或者听过，都知道这件天地赐予宙斯的神器的强大。

“能够从这无尽的霹雳之中活下来，我再去找你算账，普罗米修斯。”宙斯手握雷电，淡淡看着水晶镜子里面的普罗米修斯，漠然无比。

普罗米修斯在高空之中，艰难而又谨慎地下落，速度稳健而缓慢。

突然，虚空之中又有一道闪电劈下。他无法躲避，后背再一次硬挨了一下。受到重击的他打了一个趔趄，手中的灰色树枝猛地一晃，枝头的法则之火跟着摇晃差点熄灭。他小心翼翼看了一眼手中的火焰，用流血的手指将树枝攥得更紧了些，丝毫不在意地继续前行。接着，第二道、第三道霹雳接踵而至，他连续被劈中，全身衣服破烂不堪，脸上、背上、胸前全部都是鲜红的神血。血从他身上滴落，在半空中被风刮成细密的血雾。

在人间，在大海，在冥界，在各个地方，正有无数的神灵与人类，看着这位强大的主神狼狈不堪但却坚定前行的样子。有人跪下了，有人捂住了嘴，有人抱住了身旁的亲人。阿尔忒莱雅的弟子，还有她的两位神侍，都流出了热泪。便是向来只对偷鸡摸狗感兴趣的奥托吕科斯，也把那双总在东张西望的眼睛死死钉在普罗米修斯身上，手指抠进了身旁黛拉的胳膊，哑着嗓子叹道：“这便是新人类的创造之神吗？他比当初造出我们祖辈的宙斯更有资格得到我们的敬奉。”黛拉被他掐得生疼，这次却没有抽出匕首来威胁他。

接着又有一道闪电落下。然而这道闪电落下之时，一支赤铜打造的长箭同样落在了普罗米修斯旁边。雷电劈在了铜箭上面，并没有再一次落到普罗米修斯身上。箭杆在雷电的冲击中炸成碎屑，但那道致命的霹雳也跟着消散了。

阿尔忒莱雅最小的弟子西西弗斯最先反应过来，转头看向身边的老师。她手中拿着一把黑色大弓，搭起赤红长箭，正聚精会神看着天际。他正要说话，却被旁边已经瞎眼的忒瑞西阿斯一把拉住，给了他一个噤声的动作，生怕他打扰老师。这倒不是他预言到的，完全是他对自己这位同门的了解……西西弗斯的嘴比他的脑子快三倍，他算得到他会开口。西西弗斯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牙齿磕在舌尖上疼得他皱了下脸。

西西弗斯没有说话，但是阿尔忒莱雅的神侍、一直沉默寡言的伊安出声了：“主人，那道雷电的主人，可能是神王陛下。”她深知阿尔忒莱雅的实力，知道说话无法对她造成干扰。她担忧的是那位神王陛下未来的报复……阿尔忒莱雅不是以她的真实身份射箭的，她现在是伊阿西翁，一个凡人。

“管不了这么多了。再这样下去，普罗米修斯恐怕难以保证火焰不出问题地回到人间大地。”阿尔忒莱雅说完，手上一放……又一根长箭疾驰而出，箭尾的羽翼在空气中擦出尖锐的啸音。她马上再搭起另外一根，凝神天际。弓弦在她指腹上拉出一道深痕，她没有低头看一眼。

果然，长箭刚刚射到普罗米修斯身后，便碰到了高空劈下的一道雷霆，将它挡住了。箭身炸开时火星四溅，在普罗米修斯身周织成一道转瞬即逝的焰网。

宙斯见连续两道闪电被赤红长箭拦下，不免有些气急败坏，连忙运使神力，将水晶神镜转向长箭射来的方向。正好看到了拉开长弓、静静而视的阿尔忒莱雅……或者说是改装易容而成的伊阿西翁。她的素白长袍在风里翻飞着，肩侧还沾着刚才帮忒瑞西阿斯包扎眼睛时蹭上的旧血。

“这个人类是谁？好大的胆子，好高的箭术，好厉害的弓箭。”宙斯惊怒道。他无法看出阿尔忒莱雅的真面目，甚至无法看出她是一位神灵……北极星的法则被巫族玄功完美地收敛在她的银质细带内侧，只当她是个人类。这也是因为他只见过阿尔忒莱雅的箭，却没有见过她的弓的缘故。

周围的神灵都摇了摇头。这个黑发黑瞳的人类他们都没有见过。但是宙斯说得一点没错……这人能够射箭挡住神王宙斯的闪电，确实是胆子大，箭术高，弓箭也好，少了任何一条都无法做到。

唯有丰收与农业女神德墨忒尔嘴角一动，又止住了话语。这个叫做伊阿西翁的人类她记忆尤其深刻……数年之前，她撞见这个人与自己的女儿、冥后珀耳塞福涅正在丰收神殿外的麦田里偷情。她也没有想到，这样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人类，竟然会有这般本事。她没有对众神说出来，但是打定主意，这事情一了便去自己女儿那里探一探这个人类的底。她默默地把那颗还没嚼完的橄榄核从嘴里拈出来，放回桌上。

在奥林匹斯之外，大海之上，也有一些神灵在观看这一幕。有几位海洋上面的女神看到这个场景，相互对视，然后点头微笑不语。

阿尔忒莱雅在人间又射出一箭之后忽然收起长弓，叹了一口气道：“你们在这里等我。”她飞起身子，以极快的速度来到了持火的普罗米修斯旁边，然后猛地一动，挡在了他的身后。她的背贴上了他的背……隔着那件被闪电打得破破烂烂的灰袍，她能感觉到普罗米修斯骨骼分明的肩胛骨。

她动作刚做完，成千上万的闪电如雨点一般落下，将他们周围化作了一片雷狱。阿尔忒莱雅扑到普罗米修斯身后，提着他后背破烂不堪的衣服，口中说道：“你护住火焰，我送你到大地之上。”也就这一句话的功夫，阿尔忒莱雅已经数不清自己背上遭到了多少雷霆的轰击了，衣服已经完全成为了碎片。她虽然经过雷霆锻体，但是一时之间接受这么多雷霆袭击，肉身还是被打得血肉模糊……每一下霹雳落下都在她背肌上炸开一小片焦黑。

也就瞬间的功夫，阿尔忒莱雅将普罗米修斯送到了大地之上，然后便倒下去了。身体焦黑一片，呼吸也没有了半分。

“伊阿西翁老师！”西西弗斯的声音第一个炸开，他几乎是扑到老师焦黑的身体边，想伸手去探她的颈侧，又怕把她碰碎。

“主人。”伊安比所有人都快一步，跪在主人的身侧，将所有前来围观的视线用肩膀挡在外面。

忒瑞西阿斯、奥托吕科斯、黛拉连忙迎了上来，查看阿尔忒莱雅的情况，发现她已经没有了呼吸，顿时都哭成了一片。黛拉用指甲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奥托吕科斯跪在地上挠着头皮，满脑子都是自己当初被抓包时老师脸上的那个笑；西西弗斯攥紧了老师留给他的铜箭残片，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这不是结局。忒瑞西阿斯面对着老师躺着的身体，用他已瞎的双目侧望天空……他听到了雷声渐远，听到了这片大地上无数的人类在底处哭喊，却只能轻轻将手腕上的布条解下放在老师手边。

普罗米修斯看了一眼这个帮助了自己的人类……可是她已经全身焦黑，自己连长相都无法看清。他只能默默说道：“人类会记住你的，伊阿西翁，我将在人类之中传你的名，让所有的人类知道你为他们做出的牺牲。”说完，他捧着那团还在五颜六色跳跃的火焰，转身走向远处。

普罗米修斯的父亲，提坦神伊阿珀托斯来到了这里。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那个焦黑人类，又看了一眼儿子手中那团已稳定下来的法则之火，沉着肩护着普罗米修斯去到了他们早就准备好的一个祭坛所在。

这是一个祭祀天地的祭坛。衣衫褴褛的先知者普罗米修斯，将法则之火插在这里，对着这个祭坛跪拜。他的灰袍早已碎成布条，从肩头到膝弯挂着的不是布料是干涸的血，可他跪下时脊背仍挺得笔直，双手捧着树枝，双膝在祭坛上轻轻磕碰。

“我普罗米修斯，以卡俄斯的血脉、初代神王乌拉诺斯与地母盖亚之孙、人类的造物主的身份，请求天地将运用火焰这种应该先天就有的能力还给人类。从今天起，人类将更加敬奉天地，敬奉众神，以回报天地厚爱，众神大恩。”

他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话音落下，祭坛上面的火焰开始熊熊燃烧，将这根混沌之树的枝干烧成灰烬，然后慢慢消失不见。灰烬从祭坛上飘起，混着火星，飘向大地上每一个有人烟的地方。

天地之间的人类恍惚间感觉到了什么。脑海之中，似乎多了使用火焰的知识……不再是隔着一层不可逾越的迷雾，不再是只能躲在山洞里冷噎生食的无力。从这一刻开始，他们将真正成为天地的主角，就如同之前的人类一样，成为神灵之下地位最高的生灵。

“感谢先知者。”

“感谢我父普罗米修斯大神。”

各处的人类争相在心中拜谢普罗米修斯，拜谢这位帮助他们取得法则之火的创造者。

“赫菲斯托斯，你丢失了法则之火，我也不责怪你。但是，下面的这位盗窃者，你把他给我抓到奥林匹斯山来，我要与众神一起审判他。”

“赫尔墨斯，你和伊里斯去传我的旨意，让奥林匹斯的众神都来议事。”

宙斯面无表情，在奥林匹斯神殿之中下达着命令。对于如何处置普罗米修斯，他需要与众神一起商量。这时，他忽然想起了那个可以用弓箭挡住他闪电的人类……此时或许已经死了，但是他还是拿出水晶，看向他倒地的那处，却发现已经没有了人。不仅是他，各处的其他神灵在普罗米修斯祭天结束、将火还给人类之后也想起了这个神奇的人类，但是却也找不到他的踪迹。

此时的阿尔忒莱雅她们，来到一个幽黑的山洞之中。阿尔忒莱雅仍然躺在地上装死，她的弟子与侍女伺候在旁边……黛拉已经擦干了眼泪，按着主人的手腕静静数着她那道极慢极微的假死脉搏。但此时在她们身边还有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老者，目光透着与外表不符的矍铄。

“你们先出去，我有办法救你们的老师。”老者毫不客气地将阿尔忒莱雅这几个弟子以及她的神侍赶了出去。他们也没有半分意见……对于这位老者强大的实力，刚刚他们已经领略过了。片刻之前，他们还在围着死去的老师痛哭，但是这老者才一出现，然后袖子一挥，他们就来到了这个神秘的山腹之中。

等到他们都出去之后，老者嘿嘿一笑：“你丫头装死装够了没？装够了就赶紧醒来，宙斯之女，提丰的仇敌。”

阿尔忒莱雅悠悠睁开双目，黑曜石般的瞳孔在被闪电灼得发红的眼睑下转向老者。她默运玄功，开始慢慢炼化体内雷霆的力量。方才硬挨了那么多下，雷电的残力还在她经脉里乱窜，每窜一寸都让她的指尖轻微抽搐。她本来就曾用过最本源的雷霆炼体，身上所遭受的这种程度的雷霆，对她并无大碍……皮肉焦黑是事实，但内脏骨骼毫发无损。只不过她暂时不想在众神面前暴露自己，而一介人类能够抵抗宙斯的雷霆，又显得太过惊世骇俗，她索性就装死起来，然后等待时机再起死回生就好了。

只是没有料到，普罗米修斯才随着他父亲伊阿珀托斯离去，他们所在的地方，便冒出了这样一位神秘老者。这位阿尔忒莱雅分不清是人是神的老者，不但神不知鬼不觉出手，将阿尔忒莱雅他们带到了这样一个幽深的山腹之中，还一口叫出了阿尔忒莱雅的名号，让她惊讶万分。

“请问长者，你是何人？”阿尔忒莱雅一脸慎重，看着这位来历不明的老者。

老者嘿嘿一笑：“我是何人？说了你也不认识。”

“总要有个称呼才好。”阿尔忒莱雅微笑说道，认不认识，说出来才知道。

“你这样说也对，我名盖布，见过道路与方向之神殿下。”老者微微欠身，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打招呼。

“在您这种层次的存在眼中，我这个神灵便是一个笑话。”阿尔忒莱雅自嘲道。她在心中默默思忖盖布这个名字……这发音不属于卡俄斯语系，也不属于提坦语流，像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语言习惯强行转译而成的两个音节。可是好像毫无印象。

但是她很明白，眼前这个老者一定强大无比。他给人的感觉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身上没有神威，没有法则波动，站在那群弟子中间时甚至会被忽略。但是试问有哪个人类能够信手将她带到一个山腹之中，让她毫无反抗之力？阿尔忒莱雅缓缓坐起身，背靠着冰冷的山壁，等着他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