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征讨与相见
穿越希腊神话的新神 · 飞翔的小鸟 · 1 / 2
赫斯提亚望着这三位强大、天赋卓绝的侄子侄女,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另一个侄女……天赋很差、近乎没有潜力的阿尔忒莱雅。已经找了近十年了,这片大地的每一个角落几乎都被她们翻遍,却连一丝踪迹都没有。斯堤克斯在海上找了十年,自己拿着权杖叩开了所有能叩开的门,德墨忒尔用自己的神力让大地上的每一株麦穗都替她们张望。可是没有。那个黑发黑瞳、笑起来会绞裙边、走之前还在羊皮纸上给每个阿姨都留了一句歪歪扭扭的话的小家伙,就像是被冥河吞没了一样。她面上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冰雪般的平淡,只有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一下蜷得极轻,但站在她身旁的德墨忒尔还是看到了,默默移开了目光。
“赫斯提亚,还记得十年之前,阿瑞斯出生之前,你向我讨要的任务吗?”宙斯面含微笑,看着赫斯提亚。他的紫袍在奥林匹斯的辉光中泛着深沉的光泽,神座上方的火炬将他的影子投在大殿的石壁上。
“如何不记得。带着神王的权杖,行走在远古神灵的国度,向他们宣示奥林匹斯的威严。”赫斯提亚也看着他,心中大概明白他想做什么了。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淡淡的调子,但说到最后时尾音微微下沉……这是她只有在真正认真时才会出现的节奏。神王宙斯,看起来已经羽翼丰满了。她记忆中的那个在提坦之战后还略带青涩的幼弟,如今已经完全是一副从容笃定的神王模样了。
宙斯拿出神王权杖敲击着座椅,每一次敲击都让大殿穹顶上的火炬齐齐跳了一跳。声音开始变大:“可是却有神灵,仗着自己资历老到、神力强大,对我奥林匹斯的威严视而不见,甚至禁止你经过他的国度,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赫斯提亚的声音冷了几分。她怎么可能忘掉。当年她站在乌瑞亚山脉的边界上,那些山神们一个接一个地从山峰上显形,像看笑话一样看着她。他们说她一个不管事的处女神有什么资格代表神王;他们说奥林匹斯不过是六个神拼凑起来的笑话;他们让她回去告诉宙斯,山神的国度不欢迎外人。她站在那里听完,然后转身离开。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时她只有一个人,而乌瑞亚身后站着他千千万万的子子孙孙。
“那么,你告诉我,他是谁?”宙斯的声音越来越大,仿佛在宣告着他内心的愤怒与不满。大殿之内,仿佛有惊雷炸响,墙壁上的火炬被震得同时矮了一截。
“远古山神,山脉的主宰乌瑞亚。”
当初为了寻找失踪的侄女阿尔忒莱雅,赫斯提亚持着宙斯的权杖,来往于众多神明的国度。大地之上,其他古老的神灵都对她放开了他们的国度……有的出于对新神的忌惮,有的出于对赫斯提亚本人的尊重,有的只是懒得惹麻烦。只有乌瑞亚和他麾下众多的山脉神明,不仅没有让她进去,还嘲讽他们兄弟姐妹六人。为此,她甚至与乌瑞亚展开激战……那场战斗她至今记得每一个细节:她的红色火焰烧穿了三座山峰的峰顶,乌瑞亚的山脉之力将她从半空中砸进深谷。可乌瑞亚强大无比,加上对方人多势众,她一个人完全无法招架,要不是德墨忒尔赶来支援,恐怕早已身受重伤。德墨忒尔当时用丰收女神的权柄让山脉上的荆棘疯狂生长,缠住了追击她的山神们,才把她从重重包围中拖了出来。
“对,就是乌瑞亚。他既然不服我的统治,那么我脚下的这片大地也不能容他继续为神。赫斯提亚,你重新拿着我的权杖,带着你这些侄子侄女,将乌瑞亚这一脉尽数斩杀驱逐。”宙斯高举权杖,在他头顶上方不断有霹雳闪现。那些霹雳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金色的须发间跳跃着蓝白色的电光。
赫斯提亚将权杖接过,一言不发,转头而去。人手够了就好……她早就想去揍乌瑞亚一顿了。为了十年前那一场羞辱,为了被关在门外没法继续寻找阿尔忒莱雅的那些日子,为了德墨忒尔把她从山谷中救出来时手臂上被山石刮出的那一道至今还留着的细长白痕。
在她快要踏出门时,宙斯的声音忽然又从身后传来,只是这次语调变得有些慵懒,带着一种让她不太舒服的随意:“我担心你又被人揍,再给你找两个帮手。在盖亚一处神谕所所在的德尔菲地区,有我那个被罚作苦役的长子阿波罗,他与乌瑞亚有仇,你先去找他,他必然会去帮你。然后你们一起去东部最大的密林之中,我那美丽的女儿阿尔忒弥斯正在那里狩猎……有着阿波罗在,她会和你们一齐前往的。”
赫斯提亚知道阿波罗与阿尔忒弥斯。他们是阿尔忒莱雅的兄姐,听说天赋超群,想必确实很强大了。她听过一些关于阿波罗的传闻……在德尔菲神示所服役期间,地母盖亚亲自教导了他神力的运用,他的银弓已经在皮同的尸体上证明过自己。而阿尔忒弥斯……她从斯堤克斯的口中听到过更多。斯堤克斯曾在噩梦中说起,阿尔忒弥斯在海上独自撑了五年,最后以一场试炼终结了十年的约定。
临出门时,她又想起一事,转头瞥了坐在大椅上的赫拉一眼。赫拉面色不断变幻……从听到“阿波罗”这个名字时嘴角的冷硬,到听说阿尔忒弥斯时眼神里掠过的一丝不自在。她那两只保养得光润白皙的手在金丝长袍的袖口下攥紧了,指节硌在衣料上透出骨节的形状。赫斯提亚收回目光,没有说什么。赫拉作的孽,早晚会自己尝到苦果。这不是诅咒,是她太了解这世上万事万物运行的法则……种什么因,得什么果。赫拉当年对勒托做的事,终有一天会一件一件地还回来。只是不知道那些账单落在赫拉自己头上,还是会落到她最爱的儿子身上。
德尔菲地区。阿波罗需要的一年服役已经完成,地母盖亚并没有如何难为他,反而教导了他许多神力的使用方法,让他受益匪浅。服役的这一年里,他每日擦拭神示所的石阶,清理祭坛上堆积的香灰,在不能动用神力的日子里一遍遍地用双手去触摸那些古老的石壁,反而让他对天地法则的理解达到了从前不曾有过的高度。那些石壁上刻着盖亚在远古时代亲自留下的铭文,每一道笔画都蕴含着山体的呼吸节奏……他每天擦着擦着就会停下来,用手指顺着那些纹路缓慢地描摹,直到暮色降临。
母亲勒托也随他来到此处定居,只是母子二人时不时出去寻找阿斯忒里亚、阿尔忒弥斯还有阿尔忒莱雅几人。勒托的鬓角已经多了几根白发……神灵不会老,但忧思会在他们身上留下连神力都无法抹去的痕迹。每次出去寻找,勒托都会在每一个岔路口停下,用手拢在嘴边呼唤三个女儿的名字,然后站在原地等很久,等到风吹过空无一人的山谷,等到阿波罗轻轻碰她的肩膀说“母亲,走吧”。
听到赫斯提亚几人的来意,并且得知了阿尔忒弥斯所在的具体方位,阿波罗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握紧了手中的银弓,指节在弓臂上微微泛白。从母亲被赫拉迫害、带着他们颠沛流离的那一天起,他就发誓要保护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可是阿斯忒里亚姨妈为了救他被皮同扫下万丈深渊,至今下落不明……她坠落时那个回头的眼神,他至今还会在夜里梦见。小阿尔忒莱雅在冥界失踪,他连她是高是矮、长成了什么样都不知道。他只记得她小时候的样子……歪着脑袋看他弹琴,黑亮亮的眼睛随着他的手指在弦上移动,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咿呀声。如今终于有了姐姐的消息,他不能再等了。
阿波罗没有说话,只是提起银弓,向东飞速而去。他的金色发丝被高空的风吹得向后翻卷,银弓在日光下划过一道极亮的光痕。
黑袍女神勒托站在原地,看着儿子远去的方向,热泪盈眶。十年了。与女儿分别整整十年,终于有了消息。她的手指攥着袍袖攥得微微发颤,那些被她反复摩挲了十年的旧袍已经在袖口上磨出了一层薄薄的绒毛。然后她提起裙摆,跟着阿波罗的方向飞去。她飞得不如儿子快,但她一刻也不想停。风灌进她的黑袍,将兜帽掀开,露出她那张依旧美丽却比十年前消瘦了太多的脸。
虽然瑟莱克密林在大陆的东边,不过以神明的速度,不过小半天就到了。勒托一到这片森林边缘,便迫不及待地从云端降下,站在一棵参天古树的枝干上。那枝干粗壮得可以容下三个人并肩站立,树冠浓密得像一片翻滚的墨绿色云海。她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叫道:“阿尔忒弥斯……阿尔忒弥斯……”
她的声音在林间回荡,惊起一群白鸟振翅飞散。声音之大,仿佛吼出了她十年来全部的力气。从海洋到大地,从山洞到密林,这些年她在寻找阿斯忒里亚的路上,无数次这样呼唤过女儿的名字,每一回都没有回音。可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有人告诉她,阿尔忒弥斯就在这片森林里。
阿波罗高飞空中,金发被高空的气流吹得向后翻卷。他的目光扫视着整片林海,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那些年幼时和姐姐一起在山林间追逐、在金弓银弓比试中互相较劲、在逃避皮同追杀的夜路上轮流守夜的画面,一股脑全涌了上来。他记得清清楚楚……阿尔忒弥斯每次都假装睡觉让他先守夜,等他累了才开始打盹,她就会悄悄把自己的斗篷披在他身上,然后提起弓箭站到天亮。他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酸涩压下去,继续在林海上空盘旋搜寻。
瑟莱克密林深处,阿尔忒弥斯正靠在一棵巨大的橡树上,看着追随她的那些大洋神女与水泽仙女合力狩猎一条巨龙。那条巨龙早已精疲力竭,翅膀上插满了箭矢,正在林中跌跌撞撞地逃命。每次它想要起飞,大洋神女们便齐声挽弓,将它重新逼回地面。阿尔忒弥斯双手抱臂倚在树干上,嘴角微微翘起了一个弧度……不是笑意,只是难得的心情略好了一些。狩猎让她感到平静。在这片密林里,她不需要想海底宫殿里的那些夜晚,不需要想那张被她摩挲了无数遍的羊皮纸,只需要专注地看着猎物。
那些大洋神女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暗自高兴起来。自从斯堤克斯来到海洋上、她们得知了阿尔忒莱雅失踪的消息,阿尔忒弥斯便变得越来越清冷,无论是对待敌人还是对待她们这些朝夕相处的同伴,极难有笑意。伊安忒曾私下对其他姐妹说,殿下笑起来的样子她都快忘了是什么样了。今天难得她放松了片刻,她们连射箭都轻快了几分,连那条巨龙的哀嚎都不觉得刺耳了。
突然,阿尔忒弥斯耳朵一动。那声音隔着密林的层层枝叶,被风扯得断断续续,可她还是听到了。那个声音……那个她以为还要很久很久才能再听到的声音。她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猛地撞了一下,从微翘的嘴角到瞪大的眼睛,整个过程只有一息。她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整个人从橡树上弹起,招呼也不打,便化为一道金色的流光往外飞去。速度之快,在密林间擦出一道破风声,惊得几个正在拉弓的大洋神女差点脱了靶。
“殿下?”伊安忒在她身后喊了一声,阿尔忒弥斯早已不见踪影。那些大洋神女和水泽仙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连忙收起弓箭跟上。那条被围殴了半天差点没命的巨龙傻在原地……那些强大的女神突然全飞走了,一个不剩。它眨了眨铜铃般的大眼睛,晃晃脑袋,从地上爬起来,把插在翅膀上的箭抖落了几根,踉踉跄跄地往密林深处钻去。管他什么情况,先保命再说。它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是被一个母亲喊女儿的声音救下来的。
“母亲,阿尔忒弥斯过来了。”高空之中的阿波罗很快便发现了那道从密林中飞来的金色身影。她的速度比他记忆中更快了……不是狩猎时那种轻盈敏捷的快,是带着凛冽锋芒的快,像一柄从战场上脱鞘而出的利刃。金光中带着一丝只有在战场上才淬得出来的决断。他的手指在银弓上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弓弦发出轻微的嗡鸣。
勒托连忙也飞到高空之中,站在阿波罗身侧。她看着自己的女儿……那个美丽如银月、英武得像一柄出鞘利刃的女儿……从林中飞来。阿尔忒弥斯在飞近时放缓了速度,勒托看清了她的脸:比十年前更加清瘦了,颧骨的弧度更分明,下颌更尖了。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沉淀着一种只有经历了许多事才会有的沉静……不是温柔,不是疲惫,是一种见过太多、被伤过太多、却仍然咬着牙不肯倒下的笃定。她的金发剪短了一些,不再是少女时垂到腰际的长度,只到肩胛骨下方。她的猎装上还残留着海盐的气息。可她还是那么美,那么像当年勒托在月光下第一次抱起她时的模样……小小的、皱巴巴的,却用一双湛蓝的眼睛直直望着她,像一只刚破壳就敢瞪眼的雏鹰。
阿尔忒弥斯扑到勒托的怀中,扑得那么用力,以至于勒托倒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她把脸埋进母亲怀里,鼻梁压着母亲锁骨的位置,闻到了衣襟上那股熟悉的、干燥温暖的麦穗和阳光的气味……和在珊瑚岛上时一模一样。她以为自己经历了十年之约、五年征战、那一整夜的试炼之后,已经忘记了该怎么哭。可当勒托的手指插进她的金发一下一下地捋着时,她的眼眶瞬间便塌了。那些泪水像决了堤一样往外涌,把她十年积攒的所有冷静、所有刚硬都冲成了碎片。她的肩膀剧烈地耸动,金发被泪水黏在脸颊两侧,喉咙里发出一声又一声压抑的呜咽。母女二人相拥而泣,又哭又笑,阿尔忒弥斯将脸埋在勒托肩头低声说了些什么,被风带走了大半;勒托捧着女儿的脸上下端详,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痕,又将她重新搂进怀里,一遍遍地重复着“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每说一遍,她的声音就更哑几分。
阿波罗悬浮在她们身边,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抑制不住的喜悦,又从喜悦变成强忍的酸楚。他背过身去,翅膀微收,站在云层上仰头望着天空。偶尔低头看看她们,眼睛也是通红,眼白上浮着细密的血丝,但硬撑着把金弓搭在肩头,假装在警戒周围。只是他下颌绷得太紧,喉结上上下下地滚了好几回,牙齿咬在自己下唇内侧,险些把嘴唇咬破。
“你想哭就哭呗,又没人笑话你。”雅典娜站在一旁,对强忍眼泪的阿波罗撇嘴道。她的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却不是为了挖苦……更像是看不下去一个和自己气味相投的人硬撑。她双手抱臂倚着战矛,深色的发丝被风吹得拂过嘴角,湛蓝色的眼睛里闪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审视。这个人,箭术不错,骨气也有,就是太喜欢逞强。
阿波罗瞥了她一眼,马上恢复了惯常的表情……嘴角微微一翘,眼底还红着却已经挂上了那副骄傲的、游刃有余的模样。只是声音还没完全收住,带了一丝沙涩,像是刚把泪水从喉咙里压回去:“这么高兴的日子,怎么能哭。”
“对,怎么能哭呢。”勒托擦了擦眼泪,将阿尔忒弥斯从怀里扶起来,双手捧着她的脸仔细端详。她的拇指轻轻擦过女儿颧骨上那块被海风磨得微微粗糙的皮肤,感受着指腹下那些比她记忆中更分明的棱角。又摸了摸她肩头那件已经有些磨损的猎装系带……那系带的边缘已经起毛了,在紧绷处用细针法重新缝过,缝线的颜色和系带本身不太一样,手法干净利落,是阿尔忒弥斯自己在营地里补的。“让我看看,你这些年的变化。对了……小阿尔忒莱雅呢,她在什么地方?”她的问话很轻,很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但她的手指在女儿耳后停顿了一瞬……那是她每次提起小女儿时都会有的微小停顿。
阿尔忒弥斯本来止住的眼泪,一瞬间便重新涌了出来。那些泪水不是一滴一滴地淌,而是直接从眼眶边缘漫出来,沿着她脸上尚未干涸的旧泪痕重新冲刷下去。
她的整张脸都在发抖……嘴唇、眼睑、颧骨上的肌肉,全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嘴唇翕动着,像是要说什么,却被哽咽钉在了喉咙里。她松开了扶着勒托手臂的手,退后半步,抬起手捂住自己的额头,指节在额角上攥得发白,指甲掐进皮肤里,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印。
“母亲,对不起。我把小阿尔忒莱雅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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