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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宙斯的子女

穿越希腊神话的新神 · 飞翔的小鸟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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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美宏丽的海底宫殿之中,安菲特里忒站在珊瑚雕成的窗棂前,望着窗外那片被晨光染成淡金色的海水。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一枚打磨光滑的珍珠贝,指腹在珍珠贝的纹路上来回滑动,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水光,落向远处那片渐渐平静下来的海域。

她回过头来,看向身后那个已经比自己高出了半个头的冷艳少女。

五年前刚来的时候,她还带着几分稚气未脱的青涩,拉弓时下颌微微上扬,眼神里藏着一丝初离山林的局促和倔强。那时候安菲特里忒常常默默跟在她身后,在她与海怪厮杀时替她挡下侧翼的偷袭,在她力竭时用海浪托住她下沉的身体。那时候她还不太会掩饰自己的恐惧……每次出战前都会无意识地反复调整箭囊的位置,嘴唇抿成一条线,湛蓝色的眼睛盯着前方的战场,像是要用目光把所有的危险都钉死在远处。

可现在不一样了。

“阿尔忒弥斯,你真的决定要离开大海吗?”安菲特里忒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惋惜,却也藏着一丝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复杂心绪。她的目光从阿尔忒弥斯冷艳的面容上缓缓滑过……这张脸,在过去的五年里,从一个让她放心不下的孩子,变成了整个海洋战场上最耀眼的旗帜。

如今的阿尔忒弥斯,在这片辽阔的海洋之上已经成了一个类似于女战神的存在。远古海神蓬托斯一系的那些老家伙们,只要他们的嫡系子女不出手,已经没有几个能与她匹敌了。她的兄弟姐妹辈分虽比她高,却找不出一个比她更有潜质的……便是现在,能打得过她的也很难找了。她站在海底宫殿的珠光之中,金色的长发在海水折射的微光里泛着冷冽的光泽,湛蓝色的眼眸沉静而笃定,整个人像是一柄被反复淬炼后终于出鞘的利刃。

而安菲特里忒知道的比旁人更多。她知道这个少女在过去五年里扛过的不仅仅是战场上的刀光剑影。那些深夜里独自跪在偏殿石阶上擦洗战甲上血迹的侧影,那些被令牌召走后回来时嘴唇上带着新伤却一言不发的沉默,那些在征战归来的途中忽然勒停马车、望着某个方向出神很久很久的停顿……她都看在眼里。所以昨晚她推开那扇门,所以昨晚她跪在波塞冬膝前说了那些话做了那些事。她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冰冷的黑石地面上,但她感觉不到疼……因为她知道那个跪在门外等着被召进去的少女,比她更疼。她说了很多话,有些是替阿尔忒弥斯求的,有些是替自己问的,有些只是为了让波塞冬的声音不要盖过门外那个少女压抑的呼吸。后来波塞冬终于点了头,而她起身时膝上已经淤青了一片。她不在乎。

而这个少女,昨晚真的做到了。

安菲特里忒望着阿尔忒弥斯,心底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骄傲,不舍,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羡慕。这个少女的未来,一定会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而她见过这道光最初的样子……在五年前的海底后殿里,那道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的、被委屈烧得滚烫却依然倔强的光。

阿尔忒弥斯看着这位一直对自己照顾有加、甚至救过自己好几次性命的海洋之后,心中涌起几分不舍。那些最危险的海域,是安菲特里忒先用海浪替她趟过的;那些最凶的海怪,是安菲特里忒先替她挡下第一击的;那些被令牌召走后最难熬的夜晚,是安菲特里忒在她回来时一言不发地递上一块热帕子的。她走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握住了安菲特里忒放在窗棂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收紧,最终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安菲特里忒阿姨,想必你也知道,”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歉疚,语气却并不迟疑,“我的神力,其实更适合在浓密的山林之中战斗,而不是这辽阔的大海。我的箭矢在林间能追踪猎物的气息,在山巅能借风势飞得更远……这些,在海底都施展不出来。”

话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湛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更深更复杂的情绪。她没有松开安菲特里忒的手,反而又握紧了几分,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却又在开口之前迟疑了片刻。她从来不会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因为那些夜晚的经历她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不让任何人知道,也不想让安菲特里忒为难。只是今天,面对离别,她忽然很想多说一句。在过去的五年里,是面前这位海后一再的宽容、一再的帮助,才让她撑过了一个又一个濒临崩溃的时刻。那些最难的时候……被波塞冬的目光从人群中单独拎出来的瞬间、被令牌压在石桌上的重量、在事后咬着嘴唇从后殿走出来、在走廊里与安菲特里忒擦肩而过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都是安菲特里忒不动声色地替她挡下了侧翼的偷袭,就像在战场上一样。

她垂下眼帘,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片浅浅的阴影,声音比刚才又轻了几分:“昨晚……多谢你。”她没有说谢什么。是谢她跪在波塞冬膝前替她说话,还是谢她在她推开那扇门前就已经替她铺好了台阶,还是谢她在这五年里每一次都在她最脆弱的时候恰巧出现……她没有说明。但她知道安菲特里忒能听懂。

安菲特里忒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她没有问谢什么,也没有客套地推说没有。她只是反手握紧了阿尔忒弥斯的手,将她拉近半步,伸出手将她散落在颊侧的一缕金发拢到耳后。这个动作和昨晚一模一样……昨晚她也是这么拢她的头发的,那时候她的头发被汗水黏在嘴角,唇上的血痂还在渗着新的血珠,整个人蜷在偏殿石阶上,像一只被暴风雨打碎了巢的鸟。安菲特里忒跪在她面前,用拇指一点一点擦掉她嘴角的汗水和血渍,把那些黏在脸上的金发一缕一缕拢到耳后,然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己的披肩解下来搭在她肩上。安菲特里忒此时此刻也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弯起嘴角,浅浅地笑了一下。那个笑意里有过来人的了然,有同盟者的默契,还有一种近乎母性的温存……不是同情,是“我走过这条路,我知道那有多疼”。

阿尔忒弥斯感到自己的鼻尖微微泛酸。有些话她没有说出口。这三年来,她冲锋陷阵,踏遍了大海中除了海神蓬托斯老巢之外的每一处角落。每一座礁石,每一条海沟,每一片珊瑚丛,她都找过了。每次出征前她都会在私下里寻找……让手下的宁芙们在清扫战场时留意岩洞深处有没有人类活动过的痕迹,在追击溃敌时多绕几圈偏远的水域。没有阿尔忒莱雅半点踪迹。那张字迹歪歪扭扭的羊皮纸她不知翻来覆去看了多少遍,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已经被她的指尖磨得模糊了。“爱你们的小阿尔忒莱雅”……那个“小”字的最后一撇被她摩挲得太多次,墨迹已经洇开成了一小团模糊的影子。现在,是时候去大陆找了。在那里,母亲勒托和阿波罗也在等……他们或许有消息,或许没有,但她必须去。

安菲特里忒看着她的表情,微微颔首。这一点她早已看出来了。阿尔忒弥斯的神力根基在山林与原野,在野兽奔跑的密林深处,在月光洒落的幽谷。海洋困住了她太久,虽然把她锻造成了一把更锋利的刀,却终究不是她该待的地方……她的金弓在海底永远只能射出被水压折弯的弧线,她的狩猎本能在这里只能发挥不到一半。

只是,如今海洋之上的战争正值胶着,自己这边的高端战力本来就少。阿尔忒弥斯这一走,战局恐怕就更艰难了。但安菲特里忒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她只是将拢在她耳后的手指收回来,轻轻按在阿尔忒弥斯的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重,拍完之后指尖多停了一息。

“这样吧,阿姨也不留你。”安菲特里忒收回手,语气从温情转为决断。她的肩膀微微往后一挺,又恢复了那个在波塞冬小宴上也能维持端庄的海后姿态,“只是你一个人离开的话,我不太放心。伊安忒她们六十姐妹和那二十个水泽仙女,这几年一直跟着你在战场上打拼,想必你也非常熟悉了。就让她们和你一起去吧。”

阿尔忒弥斯听了这话,心里不由得一惊。她连忙摆手,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急切……这种急切在她那张向来冷若冰霜的脸上极为罕见,湛蓝色的眼眸都瞪圆了几分:“千万别,安菲特里忒阿姨。我一个人过去就好了,如今大海之上的战斗正需要人手,怎么能让她们跟着我离去呢?”

这几年她一直冲锋在前,自然比谁都清楚……双方在海洋上的争斗,波塞冬他们还处于劣势。蓬托斯一系的古老海神们底蕴深厚,那些在深海沟壑里蛰伏了千万年的老家伙们,手下的海怪与旧神数不胜数。每一场仗都打得艰难,每一个战力都弥足珍贵。伊安忒六十姐妹是安菲特里忒身边最得力的近卫,每一个都能独当一面;二十个水泽仙女也都各有神通,有的能操控水流的温度,有的能与水中的生灵沟通。一下子带走八十个,她怎么开得了这个口?

安菲特里忒却只是摆了摆手,唇角的笑容依旧雍容温婉,眼神却不容商量……那眼神和她昨晚跪在波塞冬膝前时截然不同,那时候她的眼帘是低垂的,声音是柔软的,膝盖是跪在冰冷石面上的;而现在她是站着的,下巴微微抬起,是一个王后在自己的宫殿里对自己的人下令的姿态:“我们三千姐妹三千兄弟,怎么可能会人手不够?倒是你,一个人孤身在外,才更需要人照顾。”她的语调顿了顿,垂下眼帘,声音里多了一层阿尔忒弥斯一时没能完全听懂却又隐约捕捉到了的深意,“再说,你斯堤克斯阿姨还在。局势你不用担心。”

阿尔忒弥斯听到这个名字,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她的肩胛骨在猎装下绷紧了,握着金弓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指尖在弓臂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斯堤克斯。两年以前就已经来到海洋之上了。她是大洋神女之长,俄刻阿诺斯的长女,她的到来让整个海洋战局都为之一振……三千大洋神女中,唯有她能以一己之力约束所有背离的誓约,让那些投向蓬托斯一系的远亲们不得不衡量背叛的代价。有她在,安菲特里忒说局势不用担心,确实不是一句空话。

可是斯堤克斯来了两年,却始终没有主动来见阿尔忒弥斯一面。

她只是在那张羊皮纸的边角上,用她的神力刻下了一行极细极小的字。那行字阿尔忒弥斯用手指摩挲过无数遍,已经能倒背如流……“小家伙留下了她的辫子,说是给你的承诺。她说她一定会回来。”然后便再也没有别的话了。那行字的笔画很轻很稳,不像是一个人刚刚痛失所爱时仓促写下的,反倒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刻了无数次、终于落笔时已经把所有的颤抖都锁在了掌心里。

这两年,在海洋战场的某个侧翼,阿尔忒弥斯偶尔会远远望见一个背对着她的黑色身影。那个身影总是站在战线的另一头,和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也不近,不是不能靠近,而是不肯靠近。她的黑色长发在海风中微微扬起,偶尔会侧过头来看一眼阿尔忒弥斯所在的方向,但那一眼从不长久,总是在阿尔忒弥斯还没来得及举起手之前就收了回去。每到这种时候,阿尔忒弥斯都会站在原地沉默很久,望着那个黑色的身影消失在波涛尽头,然后转身继续带领她的队伍向另一个方向前进。不是因为责怪……她从来没有责怪过斯堤克斯。妹妹是自己跳下冥河的,这世上没有任何人比她更了解妹妹骨子里的倔强。小时候在阿德罗斯岛上,那个小不点明明追不上她和阿波罗的脚步,却从来不肯喊他们等等自己,只是一声不吭地用小短腿在沙滩上拼命跑。斯堤克斯拦不住,她自己也未必拦得住。再说,从那张羊皮纸上每一个歪歪扭扭的字里,她都看得出来,妹妹在那个冥界的宫殿里有多依赖斯堤克斯,斯堤克斯又有多疼爱她。她甚至能在字里行间看到妹妹写完信后的样子……歪着脑袋看了一遍自己的字迹,发现有几个字写歪了,然后噗嗤笑了一声。

只是她是阿尔忒弥斯,是狩猎女神,是那个从小就不会主动去敲任何人房门的人。她不善长在这种沉默面前迈出第一步……在德洛斯岛上时,她每次想和母亲说心里话都会先在门口站半天,然后转身走开。

安菲特里忒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阿尔忒弥斯握住金弓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嘴唇翕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没有戳破,也没有追问。她只是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继续把话题拉回到六十姐妹和仙女们身上。

见安菲特里忒态度坚决,推辞不掉,阿尔忒弥斯便不再多说什么,终于点了点头。她前往大陆,最主要是去找人,自然是带的人越多越好。伊安忒六十姐妹个个都是海中追踪的好手,那二十个水泽仙女对山林溪流也不陌生。有她们跟着,总比她一个人在广袤的大地上盲目搜寻要好得多。

她往后退了半步,朝安菲特里忒深深行了一个狩猎女神的谢礼……右手按在左胸心口的位置,微微弯下腰,金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她微微泛红的眼角。她的指尖按在自己的心跳上,那颗心跳得比平时更快更重。

“这些年,多谢你了,安菲特里忒阿姨。”她把这句话说得极重极稳,像一支箭终于钉进了它该去的靶心。

安菲特里忒伸手托住她的肩膀,将她扶起来,又替她理了理肩头猎装的系带……那根系带被海风吹得有些歪了,她用手指将它拨正,又用拇指按了按那个结,确保它不会松开。她那双沉静如深海的眼睛在阿尔忒弥斯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记忆每一个细节……她记忆着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个少女时那张稚气未脱的脸,记忆着她第一次弯弓射穿海怪时冷若冰霜的侧影,记忆着昨晚她从波塞冬寝殿里走出来时苍白的嘴唇和不肯流泪的眼睛。最后她弯起嘴角,唇边的笑意温柔而沉稳。

“不客气。”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只有阿尔忒弥斯一个人听得到。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海底传上来的一串气泡,飘到耳边时只剩柔和的回响,“去找她吧。你的妹妹,一定也在等着你。等找到她,带她来见我……那时候,我也该好好看看这个小家伙了。”

阿尔忒弥斯的眼眶骤然泛红。她的眼睑边缘像被烫了一下,迅速涌上一层薄薄的水光。她用力点了点头,咬住嘴唇把眼泪逼了回去。然后她转过身,猎靴踏在珊瑚石铺就的廊道上,每一步都坚定而急促。

她等这一刻等了五年。从她收到那张羊皮纸的那一刻起,从她看到最后一行那个歪歪扭扭的“爱你们的小阿尔忒莱雅”起,她就已经在等了。在等十年之约结束,在等波塞冬松口,在等自己不再是他的棋子、不再是这海底宫殿里一个被令牌调遣的依附者、不是那个每次听到令牌声就要咬紧牙关从石阶上站起身走进噩梦里的人。而昨晚……昨晚她完成了最后一次挑战,约定终于提前终结了。那个十年之约,那张压在脊背上整整五年的沉重契约,终于在她自己的手里撕成了碎片。她现在一刻也不想再多待。

她要去找那个歪着脑袋、黑发黑瞳、笑起来会绞裙边会软软糯糯喊她姐姐的小家伙。去大陆找,去山林找,去每一片她可能路过的土地上找。找到她,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再也不让她一个人冒冒失失地跳进任何一条河里。

安菲特里忒望着阿尔忒弥斯远去的身影……她的猎靴在珊瑚石上留下的回响越来越快、越来越轻,脊背从始至终挺拔如剑……嘴角的笑意渐渐敛去,化作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她在心中默默说道:小阿尔忒弥斯,我很期待,未来你会成为一个怎样的女神。你的羽翼已经硬了……昨晚之后,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困住你了。走吧,她在等你。然后她的手指在自己掌心里轻轻按了一下,那个位置昨晚曾用力攥过波塞冬的紫袍下摆,现在还有些隐隐发酸。

在她身后,珊瑚柱的阴影深处走出一个人影,同样默默望着阿尔忒弥斯消失在廊道尽头。她靠在柱子上,依旧是那种慵懒而疲惫的姿态,黑色的长发松松挽在肩侧,面色比自己从冥界来时要憔悴了不知多少。她瘦了很多,脸颊的丰腴弧度被岁月和自责磨得薄了几分,眉眼间沉淀着某种说不清的暗沉……那两年前还只是疲惫,如今已经长成了眉间一道极细极浅的、久久不肯舒展的竖痕。正是斯堤克斯。

“既然如此不舍,为什么不出来见她?”安菲特里忒没有回头,声音里含着一丝淡淡的责备,却又不忍心责备得太重。她从自己妹妹那里听过太多斯堤克斯这两年的事……她冲在战争最前线时悍不畏死的打法,她在暴风雨中独自站在礁石上望着冥界方向出神的样子,她把那条小辫子从羊皮纸上取下、用手指一遍遍抚摸发丝纹理的神情。“你知道,她没有怪你的。她从来没有怪过你。昨晚……她做到了你想都不敢想的事,一个人撑过了那一整夜。你该为她骄傲。”

斯堤克斯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仍钉在廊道尽头那片已经空无一人的珠光里,那里还残留着一丝阿尔忒弥斯走过时留下的气息……不是花香,不是海腥,而是一种极淡极淡的、只有在月光洒落的密林深处才能闻到的、冷冽而自由的味道。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收回视线,淡淡地看了一眼安菲特里忒。

“她是不怪我。”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积了不知多久的自责与疲惫。她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把更多的字咽回去,“但我自己对不起这个孩子……当然,你也一样。我知道你也在怪自己,不用否认。”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无意识地攥住了那张已经被攥出无数道裂纹的羊皮纸,指节隔着布料硌出了几道白印。

安菲特里忒沉默了一瞬,没有否认。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这双手昨晚刚推开了波塞冬寝殿的门,刚把阿尔忒弥斯从石阶上扶起来,刚替她拢好了被汗水黏在嘴角的金发。可这双手在五年前没有拦住一个小女孩跳进冥河,在三年前没有在海上找到她的任何踪迹,在过去的每一个夜晚都只能不知所措地站在偏殿窗外听着阿尔忒弥斯压抑的呼吸。她合上手指,把掌心贴在自己身前。

斯堤克斯把目光移向窗外那片永不停歇的海水,嘴唇翕动了几次,像是在斟酌什么。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片极深的阴影,那些阴影比五年前浓了太多……不是老了,是太累了。最后只是沉声道:“等找回了阿尔忒莱雅,我自会去见她。到时候她要怎么怪我,要说什么话,我都受着。但在找回她之前……这副没用的样子不配出现在那丫头面前。”她的声音沉得像河底最深处的暗流,没有起伏,只有一种被压在胸腔最深处太久了终于被释放出来的、不容任何人反驳的决绝。

安菲特里忒回过头来,迎上斯堤克斯那双被自责浸透的眼睛。那双曾经慵懒从容、在冥府的任何人面前都不曾动摇过的黑眼睛里,此刻盛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沉重……不是愤怒,不是哀伤,而是一个人在面对自己最在意的人时无法面对自己失败的愧疚。她没有再追问,也不再多劝。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誓言女神一旦在心里给自己立了誓,就没有任何外在的力量能让她改变心意……就像当年斯堤克斯在塔尔塔罗斯深渊边面对自己的丈夫时,说完“我以斯堤克斯河之名起誓”之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头。她只是走上前,在斯堤克斯身侧的珊瑚柱上轻轻靠了一下,两人的肩膀隔着一拳的距离,算是陪了她一站。

窗外,阳光穿过层层海水落在珊瑚柱上,碎成满地摇曳的光斑。两个女人并肩沉默着,谁都没有再开口。她们各自望着阿尔忒弥斯消失的方向,在心里想着同一个黑发黑瞳、笑起来会歪脑袋绞裙边的小女孩。那个小女孩如今不知身在何方……也许正在某条漆黑冰冷的冥河深处,沉浮漂流。也许正在某片她们还找不到的大地上,攥紧了自己的拳头。也许她的辫子还在斯堤克斯的石桌上,安静地躺着,辫梢的发丝在冥界幽幽的烛火下泛着微弱的光。

斯堤克斯的手指在袖子里无声地抚过那张羊皮纸右下角被她摩挲过太多次而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楚的小洞。那是麦穗尖戳出来的小洞。她的麦穗。她的小家伙。

在奥林匹斯山脚的极西之地,有一座属于大洋神女之首的庄园。这座庄园用海底白石砌成,庭院里种着几株终年开着白花的灌木,花瓣在月华中泛着珍珠般的微光。它的主人已经有数年不曾在这里住过了……不是在冥界,就是在海上,为了两个孩子的下落四处奔波。

然而今晚,庄园的灯是亮着的。

斯堤克斯斜倚在偏厅的软榻上,一只手撑着额角,另一只手搁在身侧那盏燃烧着的橄榄油灯旁。她刚从海上回来不过几个时辰……连衣袍都没来得及换,只是解了外罩的黑色长袍搭在椅背上。她手腕上还残着海盐的气息,指缝里嵌着一小片被浪头带来的碎珊瑚屑。她正在对面前的珀耳塞福涅说些什么。珀耳塞福涅坐在她对面的一张石凳上,金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耳侧,深蓝色长袍的袖口沾着几粒灰黄色的花粉……那是今天在西西里岛的麦田里搜寻时蹭到的。

“……我还是没有她的消息。德墨忒尔那边也没有。奥林匹斯这边的几位,除了你和赫斯提亚姐姐,谁都不知道这件事。阿波罗最近在德尔菲服役,阿尔忒弥斯还在海上……”珀耳塞福涅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她的睫毛颤了颤,忽然抬起那双湛蓝色的眼眸,定定地望进斯堤克斯的眼睛里。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慢慢捞上来的,“斯堤克斯阿姨,我能不能……我能不能请你帮我一件事。这件事我只能求你。我母亲和赫斯提亚大姨……她们都是处女神,我说不出口。安菲特里忒大人……她隔得太远,而且她身边有波塞冬,我不敢多说一个字。”

斯堤克斯缓缓坐直了身体。她那个懒洋洋的、仿佛对世间万事都提不起兴致的姿态在这一刻忽然收敛了几分……不是警觉,而是认真。她看着珀耳塞福涅的眼睛,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有她熟悉的某种东西。她在阿尔忒弥斯的眼睛里见过,也在沉睡的阿尔忒弥斯紧紧攥着妹妹留下的羊皮纸的那只手里见过。

“什么事?”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慵懒从容的调子,但语调末尾降了半拍……这是她只有在真正在意的事情上才会出现的节奏。

珀耳塞福涅站起来,走到斯堤克斯面前,低着头沉默了好一阵。她的手指在身侧攥成拳又松开,松开又攥成拳。然后她弯下膝盖,跪在了斯堤克斯面前,将脸埋进她膝上叠放着的双手之间。

“请你在誓言的名义下,为我保守这个秘密。”她的声音从指缝间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微微的颤抖,却异常清晰,“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用上。但我需要先把这个誓言立好,立好了,我才能安心。我不能再等了……我已经等过一次。这辈子再也不等了。”

斯堤克斯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珀耳塞福涅金色的发旋埋在自己膝上,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在深蓝色的长袍下微微发抖。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冥界的宫殿里,这个小姑娘也是这样跪在她面前,请求她教自己如何用誓言的力量保护自己不受哈迪斯的侵害。那时候她的膝盖磕在石板上,声音清脆而决绝。

“你这次需要我立的誓,是保护谁?”斯堤克斯问。

珀耳塞福涅抬起头,湛蓝色的眼睛直直望进斯堤克斯的黑色瞳孔里。

“阿尔忒莱雅。”她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没有抖,每个音节都稳稳当当,“是保护她……保护当我把我想给她的东西、真正给了她之后,她不会因此受到哈迪斯的伤害。”

斯堤克斯沉默了很久。那盏橄榄油灯在她身侧轻轻跳动了一下,将她那张丰腴而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的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片长长的阴影,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无声地重复那个名字。然后她伸出手,将珀耳塞福涅从膝上扶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她的手指在珀耳塞福涅的手背上轻轻敲着,每一下都像是将一个字的笔画慢慢刻进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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