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英格鲁德王
穿越青铜时代新传 · 卓天212 · 1 / 2
凯旋大厅
那一年的丰收月第十五日,后来被许多人反复忆起,却总也说不清究竟是从何时开始,一切都已悄然转向。
那日是英格鲁德国王的二十五岁诞辰。
凯旋大厅内,烛火辉煌。千余支蜂蜡同时燃烧,将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漆黑石墙上精雕的壁画在光影中起伏呼吸,线条圆润的立柱擎起穹顶,猩红挂毯从高处垂落,织着三头巨狼噬咬黑龙的图腾——那是英格鲁德家族的徽记,也是这片大陆上最令人畏惧的纹章。
宾客从四方汇聚而来。盟国使者身着各色绸袍,封地领主佩着祖传的宝剑,富商巨贾指间宝石闪烁,那些闻名遐迩的武士们则彼此打量着对方腰间的刀柄与肩上的疤痕。他们穿过王宫的长廊,踏入凯旋大厅时,纵是见多识广之人,也难免在那漆黑墙壁前驻足片刻。
这面墙,见过太多。
自英格鲁德国王加冕,至他与女皇大婚,凯旋大厅见证过无数场庆典。每一次,宾客们都会为这厅堂的沉雄屏息,而后很快被欢腾的气息裹挟,投身盛宴。
长桌上摆满珍馐。乳猪烤得油光闪亮,蜜饯堆成小山,白面包层层叠叠,来自东海的海鱼还保持着跃出水面的姿态。银壶中注满上等佳酿,酒香与肉香交融,在烛火中蒸腾。小丑身着五彩华服,在席间翻着筋斗,脸上的白粉被汗水冲出道道沟壑。吟游诗人拨弄鲁特琴,唱着因库尔的古老歌谣——那歌谣比在场所有人的祖父都要苍老,唱的是上古之时,英雄与恶龙的搏杀。
“为国王!”
武士们最先高喊出声,粗壮的脖颈上青筋暴起,麦酒从杯中泼洒,溅落在桌案上,洇湿了雪白的桌布。
“为吾王英格鲁德!”
宾客纷纷举杯,向那端坐于高台之上的年轻人致敬。他不过二十五岁,浓密的卷发与胡须却为他添了几分远超年龄的威严。那双搁在扶手上的手掌,指节粗大,掌缘遍布老茧,曾将无数敌人的头颅碾碎。他身经百战,征服过十多个王国,斩杀过的对手成千上万。从巴格达到基辅,从草原到埃及,他的名字所过之处,孩童不敢夜啼,妇孺闭门不出。
他是活着的传奇。
“还有女皇陛下!”人群中不知谁高喊一声。
武士们的酒杯还未放下,便又举了起来,眼角余光怯怯地瞥向国王身侧那位美妇。
“对!对!为女皇!”
塞米拉米斯微微一笑。
那笑意极淡,只在丰润的唇边停留一瞬,却足以让无数人的心跳漏掉半拍。她身着一袭深灰色长袍,领口开得极低,露出胸前大片雪白的肌肤。袍子以银线绣着暗纹,随着呼吸隐隐闪动,紧贴着那具丰腴却丝毫不显臃肿的身体。她的腰肢依然纤细,小腹因身孕微微隆起,却在长袍的勾勒下显得愈发饱满圆润。她双手轻轻覆在腹部,指尖白皙修长,腕间戴着一串细碎的宝石,每一下轻微的晃动,都让那些暗自倾慕她的男子心旌摇曳。
她已四十六岁了。
按年岁,足以做身边年轻丈夫的母亲。可那紧致的肌肤,那挺立的身段,那举手投足间散发的韵味,让无数正当盛年的女子黯然失色。灰眸深邃,眼尾虽有细纹,却是岁月赠予的风情。她的美,不是少女含苞的娇嫩,而是果实熟透后饱满欲滴的丰盈,是让男人既想仰望又想占有的矛盾。
英格鲁德国王举起那只用战败敌人头骨制成的酒杯,向众人点头致意,随后抬手擦去胡须上的酒沫。他侧目看向身侧的妻子,目光在那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停留片刻,眼底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柔软。
塞米拉米斯察觉到那道目光,唇边笑意深了一分。她微微侧身,深V领口下的轮廓愈发分明,几缕碎发垂落颈侧,在烛光中投下细碎的阴影。
她太知道如何让男人看她了。
四十六年,五段婚姻,十多个情人,十数个子女——她比任何人都懂得男人的目光。那些目光,年轻时是贪婪的掠夺,中年时是小心翼翼的窥探,如今,则是既想靠近又不敢僭越的敬畏。因为她是女皇,是英格鲁德国王的女人,肚子里怀着他唯一的继承人。
武士们饮尽杯中酒,笑声愈发粗豪。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没人顾得上去擦。他们大口撕咬着烤肉,谈论着往日的征战,偶尔有人提及波斯驻军的叛乱,很快便被更大的喧哗盖过。
“那帮不知死活的杂种!”一个脸上有疤的武士重重放下酒杯,“打着什么光复阿迪斯王朝的旗号,也配?”
“听说王都前些日子也闹了一场。”邻座的人压低声音。
“参议员们,还有海军。”疤脸武士嗤笑一声,“几十个人,几千条人命,闹了三天,结果呢?脑袋挂在城墙上喂乌鸦。咱们国王什么时候怕过这个?”
众人附和着举杯,却没人再提这事。
宴会继续。吟游诗人换了曲子,唱起英格鲁德年轻时征战的歌谣。小丑翻着筋斗,从这张桌子翻到那张,逗得女眷们掩唇轻笑。油光在烛火中闪烁,酒香愈发浓郁,一切都在告诉人们,这是太平盛世,是值得纵情欢庆的日子。
唯有倚墙而立的少年,没有笑。
阿尔森端着酒杯,杯中的酒几乎没动。他十六岁,棕色的头发垂落在额前,遮住了那双与母亲极像的灰眸。他站在立柱的阴影里,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闹,看着他们向那个男人举杯致敬。
那个男人。
他的母亲,正依偎在那个男人身侧。
塞米拉米斯的身体微微倾向英格鲁德,丰腴的手臂贴着丈夫的臂膀,低领口上方,胸前的肌肤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她仰头与他说着什么,唇边漾着笑意,那笑意温柔而驯顺,是妻子对丈夫该有的模样。英格鲁德低头听她说话,粗犷的脸上竟也浮起一丝柔和,那只曾碾碎无数头颅的手,此刻只是轻轻覆在她手背上。
阿尔森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也曾碾碎过他三位兄长的头颅。
亚尔斯兰。海涅斯。奥修斯。
三个名字,三具尸骨。他们都死在那个男人手里,死在英格鲁德的剑下。亚尔斯兰是基辅大公,手握重兵,镇守一方;海涅斯是草原领主,麾下铁骑无数;奥修斯是埃及亲王,统治着那片古老的土地。他们都是阿迪斯家族的骄傲,是先皇阿迪斯血脉的延续,是流淌着神性血液的王子。
可他们都输了。
输给了一个奴隶出身的雇佣兵,一个从巴格达的泥泞中爬出来的贱民,一个靠着杀戮一步步登上王座的男人。
阿尔森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烈酒灼烧喉咙,却烧不掉胸腔里那块冰冷的石头。
他本该恨这个男人。
可母亲嫁给了他。
在亚尔斯兰、海涅斯、奥修斯死后不过数月,在那个男人血洗王都、屠戮无数贵族之后,他的母亲,阿迪斯先皇的遗孀,亚尔斯兰等三人的生母,穿上了嫁衣,走进了英格鲁德的寝宫。
所有人都反对。英格鲁德的部将,帝国的贵族,王都的参议员,没有一个人赞成这门婚事。一个四十六岁的女人,嫁给一个二十五岁的男人,那男人还是杀死她三个儿子的凶手——这算什么?这像什么话?
可英格鲁德只说了一句话。
“只有迎娶塞米拉米斯的男人,才是帝国皇帝。这是阿迪斯立下的遗嘱。我要遵守传统。”
阿尔森当时就在场。他看着那个男人说出这句话,看着满朝文武哑口无言,看着母亲站在那个男人身侧,微微垂首,唇角含着一丝他看不懂的笑。
那个笑,他至今看不懂。
塞米拉米斯。他的母亲。先皇阿迪斯的母亲。二十八岁时嫁给了自己的儿子,成为帝国的女皇。她为阿迪斯生了四个儿子:亚尔斯兰、海涅斯、奥修斯,还有他——最小的阿尔森。
她先后嫁过五个贵族,有过十多个情人。甚至——
阿尔森闭上眼睛。
他不想去想那些传言。那些关于三个兄长与母亲之间的传言。那些传言之肮脏,之可怖,足以让任何人作呕。可它们流传在宫廷的每一个角落,在仆人们的窃窃私语里,在贵族们意味深长的目光里,在参议员们愤怒的斥责里。
他不知道自己该信什么。
他只知道,母亲如今怀了那个男人的孩子。
阿尔森睁开眼睛,再次望向高台。
母亲正微微侧身,似乎在调整坐姿。她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依然覆在小腹上,灰眸半阖,唇边那抹笑意依然温柔驯顺。深灰色的长袍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勾勒出腰肢的曲线,那曲线从胸脯向下,收束成纤细的腰身,又在腰下骤然丰盈,撑起长袍柔滑的褶皱。
她是美的。
阿尔森从小就知道母亲很美。那种美,让所有见过她的男人都移不开眼睛,让所有女人都暗自嫉妒。可此刻,他看着那具孕育着新生命的身体,心中涌起的却是说不清的情绪。
那是他的母亲。
那具身体里,正孕育着他同母异父的弟弟或妹妹。那个孩子的父亲,是他三位兄长的仇人,是他自己应该恨的人。
可他能恨吗?
他有什么资格恨?
角落里,一个年轻女孩频频向他眨眼。那女孩约莫十四五岁,穿着鹅黄的裙子,脸颊粉嫩,胸脯刚刚隆起,是那种青涩的、还没熟透的稚嫩美。她大概是哪位封地领主的小女儿,第一次进宫赴宴,被这满殿的繁华迷了眼,又看见了倚墙而立的俊美少年。
阿尔森知道她在看他。
他喜欢女孩。十六岁的少年,哪有不喜欢女孩的?可此刻,他只觉得那目光刺眼。那女孩看他,就像看这场宴会上的任何一样东西——烛火,珍馐,小丑,吟游诗人——都是热闹的、好看的、与自己无关的景致。
她不知道他是谁。
她不知道他是阿迪斯先皇的儿子,是那三个死去的王子的弟弟,是那个坐在高台上的女人的第四个孩子。她不知道他心中燃烧着什么,不知道他有多想赢得荣耀与尊重,让整个大陆铭记他的名字——勇猛的战士,杰出的统帅,真正的君王。
而不是“阿迪斯最后一个儿子”。
更不是“英格鲁德国王的继子”。
阿尔森将空酒杯放在身边的矮几上,转身想走。
就在这时,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阿尔森殿下。”
他回头,看见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那人约莫三十出头,穿着深蓝色的武士服,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柄上镶着一颗硕大的蓝宝石。阿尔森认得他——他是英格鲁德麾下最得力的战将之一,名叫盖拉斯,据说出身于北方蛮族,凭着一柄剑杀出一条血路,成了国王的心腹。
“殿下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盖拉斯微笑着,笑容里却没有多少温度,“不去和年轻人一起热闹热闹?”
“我不喜欢热闹。”阿尔森说。
“不喜欢热闹?”盖拉斯挑眉,“这可不像阿迪斯家族的人。您那三位兄长,当年可是宴会上最耀眼的人物。”
阿尔森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知道盖拉斯是故意的。这蛮族出身的战将,跟随英格鲁德多年,手上沾满了阿迪斯家族的血。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那三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三个字从嘴里说出来,对面前这个少年是多大的刺激?
可阿尔森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着盖拉斯,灰色的眼眸里没有波澜。
盖拉斯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反应,耸了耸肩:“殿下真是个怪人。”他转身要走,却又停住脚步,回头道,“对了,国王陛下让我转告您——明日上午,请您去演武场。他想看看您的剑术。”
阿尔森的心跳漏了一拍。
“您那三位兄长,”盖拉斯顿了顿,笑容意味深长,“他们的剑术,可都是陛下亲手教的。只可惜——”
他没说完,摆了摆手,消失在人群中。
阿尔森站在原地,手指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高台上,英格鲁德正与身旁一位盟国使者交谈。塞米拉米斯微微侧身,似乎在倾听他们的谈话,深V领口下,雪白的肌肤在烛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眼,目光穿过人群,与阿尔森的目光相遇。
只是一瞬。
那双灰眸里,闪过太多他读不懂的东西。
而后,她垂下眼帘,唇边那抹笑意依然温柔驯顺,一只手轻轻抚着隆起的小腹,另一只手端起酒杯,凑到唇边抿了一口。酒液沾湿了唇瓣,丰润的粉唇微微张开,舌尖极快地掠过唇角。
阿尔森移开目光。
他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宴会还在继续。武士们还在高喊“为国王”“为女皇”。吟游诗人还在弹唱古老的歌谣。小丑还在翻着筋斗,惹得女眷们掩唇轻笑。
一切都那么热闹,那么欢腾,那么盛大。
可阿尔森只觉得冷。
他转身,离开了凯旋大厅。
身后,烛火辉煌,笑声喧哗。猩红挂毯上,三头巨狼噬咬着黑龙,那图腾在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狰狞可怖。
二
长廊幽暗,只有每隔数步才有一盏油灯,火苗在穿堂的夜风中摇曳。
阿尔森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廊道中回响。他已经不记得自己走过多少次这条长廊,从幼时被乳母牵着去觐见母亲,到后来独自一人去往自己的寝房。可今夜,这条路似乎比往常更长,更暗,更冷。
他停在窗前,推开窗扇。
夜风灌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酒气与脂粉香。窗外是王城,是这座庞大帝国的都城。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远处隐约可见城墙上巡逻士兵的火把。更远处,是连绵的山脉轮廓,在星光下沉默如巨兽。
十几天前,这座城死了几千人。
参议员们联合海军发动叛乱,喊着什么“光复阿迪斯王朝”的口号,在城中杀了三天三夜。最后,叛乱被镇压,几千颗人头落地,血染红了王城的街道。如今那些血迹早已被冲洗干净,可阿尔森知道,它们渗进了石板的缝隙里,渗进了这座城的骨头里。
那些人,是为阿迪斯家族死的。
为他的父亲,为他的兄长,为他这个“阿迪斯最后一个儿子”。
可他们死的时候,他在做什么?
他被关在寝房里,由英格鲁德的亲兵“保护”着,听着外面的喊杀声、惨叫声、兵刃交击声,一夜未眠。
他什么都做不了。
阿尔森握着窗棂的手,指节发白。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他没有回头。那脚步声他太熟悉了——轻盈,从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慵懒。那是母亲走路的声音。这世上只有她,能把每一步都走得那么漫不经心,又那么让人无法忽视。
“阿尔森。”
塞米拉米斯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带着微醺的慵懒,软糯如蜜糖,却又透着说不清的疏离。
阿尔森转过身。
母亲站在几步之外,独自一人。她不知何时离开了宴会,身上仍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长袍,深V领口下,雪白的胸脯在月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她微微侧着头,灰眸凝视着他,唇边那抹笑意还在,却与宴会上不同——此刻的笑,少了几分温柔驯顺,多了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怎么一个人出来了?”她走近几步,长袍的下摆在地面轻轻拖曳,“宴会还没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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