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被摧残的花
璀璨的牢笼 · 风花WF · 1 / 2
从警察局出来,一股夹杂着汽车尾气和雨后潮气的热风扑面而来。八月初的夜晚,依旧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我和赵蔓谁都没有说话,像是两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脚步虚浮地走着,没有方向。
最后,我们不知不觉地走到了马路尽头,在一个24小时便利店门口停了下来。我走进去,从冰柜里拿了两瓶啤酒,扫码付了钱。出来的时候,赵蔓已经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坐在了路边的马路牙子上,那身原本笔挺的白色套裙,此刻皱得像一块抹布。
我走过去,将其中一瓶递给她。瓶身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冰得刺骨。她接过去,手指抖得厉害,瓶子和牙齿磕碰了好几下,才勉强用牙咬开了瓶盖。
我也学着她的样子,咬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冷的、带着苦涩味道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暂时压住了心底那团烧得正旺的火。
我们就这样并排坐着,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红色的尾灯和白色的车头灯交织成一片模糊的光河。
“你说……他们会把晓欣怎么样?”
打破沉默的是赵蔓。她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再也没有了平日里的半分神采。
我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追逐着那些流动的光。
“我不知道。”
“那些人……都是些变态吧?”她又灌了一口酒,呛得咳了起来,“他们会不会……会不会伤害她?”
伤害。
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了我的心脏。我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些照片里,晓欣妩媚、调皮、紧张、羞涩的眼神。那些眼神,在阿哲的镜头下,被包装成了“艺术”。可如果,镜头后面的人,不是阿哲,而是某个或者某些真正的、隐藏在黑暗里的变态呢?
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很害怕。我知道这些东西真实的卖家都是些恋童癖,只不过我一直觉得有我的实时守护,女儿不会遭受任何不测,不过是让那些人在屏幕后面看着女儿的身体就可以换到从前赚不到的生活,这太值了。却从没想过此刻。
一种纯粹的、源于一个父亲对女儿安危的恐惧,攥住了我的喉咙。我甚至不敢去想那些可能性。
赵蔓也一样。我能听到她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这个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的女人,此刻脆弱得像个孩子。
我们不担心警察会发现写真集的事。再过分的拍摄只要我容许了,这些也都是合法的“艺术创作”罢了,最多只是会招来一些道德上的议论,比如什么靠孩子赚钱、寡廉鲜耻。那些照片,在法律层面,和普通的童装广告没有本质区别。我们害怕的,是那些法律无法约束的、潜藏在人性最深处的恶意。是我们亲手,将晓欣推到了那些恶意的面前。
“是我害了她。”赵蔓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当初在游乐园找到你们……”
“现在说这些没用。”我打断了她,又喝了一口酒。酒很苦,但我需要这种味道来让我的大脑保持清醒,“警察会找到她的。”
这句话,我说得连自己都不信。
那个男人,像个幽灵一样,在一百多个摄像头下,带走了我的女儿,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警察能做什么?
“警察……警察……”赵蔓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比哭还难听,“要是警察有用,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渣了……林同书,我比你清楚,买那些照片的,都是些什么货色!”
她忽然转过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你就不怕吗?!那也是你的女儿!你就一点都不怕她会出事吗?!”
我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说话。
怕?
我当然怕。我怕得快要疯了。
我怕那些我只在新闻和电影里见过的、最肮脏最残忍的事情,会发生在我女儿身上。我怕她哭,怕她疼,怕她再也不能像在家里那样,抱着我的脖子撒娇,叫我“老公”。
可我不能表现出来。
我是她唯一的依靠,如果我也倒了,谁来找她?
我转回头,将瓶子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将空瓶子重重地放在了身边的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赵蔓,你听着。”我的声音很冷,很硬,“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们要做的是等,等警察的消息,等绑匪的电话。如果他们要钱,无论多少,我都给。”
我说完,便不再理会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烟点上。
现在,我需要尼古丁。我需要一些东西,来麻痹我那根因为过度紧张而快要绷断的神经。
赵蔓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她也沉默了下来,只是抱着那瓶酒,一口一口地喝着。
夜风吹过,带来些许凉意。马路对面的高楼上,巨大的电子广告牌上正在播放着光鲜亮丽的广告。这个城市,依旧在有条不紊地运行着,没有人会在意,就在这条繁华的马路边上,坐着两个即将被绝望吞噬的人。
我们就这样坐着,直到天亮。
那一夜,我和赵蔓谁也没有睡。我们就坐在便利店门口的马路牙子上,一瓶接一瓶地喝着啤酒,直到天色从深蓝变成灰白,第一班公交车亮着车灯,像一只疲惫的甲虫,从空旷的街道上爬过。
赵蔓在那边不停地搓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憔悴的脸上,她像一个溺水的人,疯狂地在各种各样的工作群和匿名的交易群里寻找着任何一根可能存在的救命稻草,哪怕只是一句关于“新人”的闲聊。
警察也来过几次电话,每一次我的心都会提到嗓子眼,但每一次,听筒里传来的都是相同的、程序化的询问,没有任何实际性的进展。那个穿着黑色兜帽衫的男人,就好像真如我想象的那样,是一个幽灵,带着我的女儿,消失在了这个城市的钢筋水泥和无数的电子眼之间。
最终,我回到了家里。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咔哒”一声打开,一股熟悉的、只属于这个家的味道扑面而来。那味道里,混杂着晓欣身上特有的、淡淡的奶香。
玄关处,还放着她那双粉色的、带蝴蝶结的小拖鞋。客厅的沙发上,随意地扔着她昨天换下来的连衣裙。浴室的门开着,里面挂着她用过的小毛巾,上面印着可爱的兔子图案。
所有的一切,都和我们离开时一模一样,只是少了那个小小的、鲜活的身影。
空气里还残留着她的气息,这些曾经让我感到安心和满足的味道,此刻却像一把把无形的、锋利的尖刀,一次次地,慢条斯理地,割着我的心头肉。我走到主卧,看着那张宽大的、现在已经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爱床。床单因为我们昨夜的疯狂而凌乱不堪,上面还残留着我们身体的味道。我仿佛还能看到她蜷缩在我怀里,叫我“老公”的样子。
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干又疼。
我頹废地走到客厅,一屁股陷进了沙发里。
整整三天。
时间好像失去了意义。窗外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除了喝酒和抽烟,我没有吃过任何东西。胃里火烧火燎地疼,但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烟灰缸很快就满了,我又找来一个空的碗,继续抽。啤酒瓶在茶几上摆了一排又一排。醉意让我头脑昏沉,但只要一闭上眼,晓欣的脸就会浮现在我眼前。
一会儿是她穿着白色薄纱,眼神空濛地看着镜头的样子;一会儿是她坐在我身上,红着脸问我“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的样子;一会儿,又是她在超市里,踮起脚凑到我耳边,小声说“老公,晚上回家我喂你吃”的样子……
然后,这些画面,又会和监控录像里,那个穿着黑色兜帽衫的男人模糊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我不敢想。我真的不敢想。
赵蔓每天都会打好几个电话过来,声音一天比一天绝望。
“林同书,还是没有消息……那些群里……什么都没有……”
“我把所有认识的人都问遍了,没用……一点用都没有……”
“你说……她会不会已经……”
每次她说到一半,我就会挂掉电话。我不想听。
警察也联系过我,依旧是那些毫无进展的安抚和询问,客气,却又遥远。他们大概已经将这起案子,归入了无数失踪悬案中的一宗,贴上标签,然后放进档案柜的最底层。绑匪真的就像一个从噩梦里走出来的角色,无人知晓他的行踪,无人知晓他的来历。
我的手机就放在茶几上,充电线一直插着,屏幕朝上。我就这么死死地盯着它,像盯着一块决定我生死的秒表。我在等,等那个绑匪的电话,等那个能给我一线希望,或者将我彻底推入地狱的消息。
我甚至开始祈祷,祈祷他们要钱。无论多少钱,只要她能回来,只要她能完好无损地回来。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这三天,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我的世界里,只剩下烟雾缭绕的客厅,酒精的苦涩,和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晚上,窗外又下起了雨。雨点敲打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和我的心跳声混在一起。
我已经记不清这是我抽的第几包烟了。我麻木地将烟头按熄在已经堆成小山的烟灰里,正准备再点上一根时——
嗡。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那光,在这片昏暗的、充满了绝望气息的房间里,亮得有些刺眼。
那道光,在这片被绝望和烟酒气息浸透的昏暗中,亮得像是外科手术室的无影灯,冰冷,惨白,不带任何感情,将我所有的颓废和狼狈都照得一清二楚。
我僵硬地挪动了一下身体,伸手拿起了茶几上那支一直在充电、滚烫得像一块烙铁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加密消息提醒。我的手指因为连续几天的酒精浸泡而有些不听使唤,颤抖了好几次,才终于点开了那条消息。
屏幕上首先加载出来的,是一张照片。
是晓欣。
在经历了漫长的等待、几乎将我灵魂都碾碎的七十几个小时后,我终于又看到了她。
虽然,只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她,状态很不好。这是一张半身照,视角似乎是从上往下俯拍的。她赤裸着上半身,侧着脸,平躺在像是水泥地的冰冷地面上,眼睛紧紧地闭着。她那头乌黑亮丽的长发,此刻凌乱地黏在脸颊和脖子上,沾满了灰尘和不知名的污渍。
我一眼就看到了她脸上的伤。
右边的脸颊,高高地肿起了一大块,呈现出一种可怕的紫红色,让那半边脸的轮廓都变形了。左眼也是乌青的,眼眶周围的皮肤像是被打翻的调色盘,青色、紫色、黄色混杂在一起。她的鼻孔里,还残留着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
而她的嘴……
那张曾经无数次凑到我耳边,叫我“老公”的小嘴,此刻微微张着。我清楚地看到,她门牙的位置,空了几个黑洞洞的豁口,那几颗本来就有点摇摇欲坠的乳牙,被打掉了。一道白色的、黏稠的液体,从她的嘴角边溢出来,划过她受伤的脸颊,一直流到耳后,痕迹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清晰可见。
我当然明白那是什么。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像有一根烧红的钢钎,从我的天灵盖狠狠地捅了进来,在我的颅腔里疯狂地搅动。一股滚烫的、带着铁锈味的怒火,从我胸腔的最深处,猛地窜了上来,瞬间烧遍了我的四肢百骸。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坚硬的金属外壳几乎要被我捏碎。
我想要打字,想要嘶吼,想要问对方的目的,想要把世界上所有最恶毒的诅咒都砸在那个未知的号码上。
但我的手指还没来得及触碰到屏幕,第二张照片,就发了过来。
这张照片,比上一张更让我目眦欲裂。
那是一张全身的构图。晓欣依旧是侧着头,平躺在地上,但拍摄的距离更远了。我能看到她赤裸的、完整的身体。她的双腿,被两条粗糙的麻绳紧紧地绑住了脚踝,然后被向两边拉开,形成一个远远超过正常范围的大角度,用一种极具羞辱性的姿态,将她身体最私密的部位,完全地、毫无遮挡地暴露在镜头前。
那片我曾经无数次亲吻、舔舐过的,幼嫩的、粉色的幼穴,此刻一片狼藉。大腿内侧满是已经干涸和半干的血迹,暗红色的血污和一些半透明的、白色的粘稠液体混合在一起,从那道红肿不堪的缝隙里流出来,一直蔓延到她的大腿根部。
她的身上,也布满了伤痕。手臂上、胸前、平坦的小腹上,净是些青一块紫一块的淤青,还有一道道平行的、细长的红色印记。那是被鞭子或者类似的东西抽打过后,才会留下的痕迹。那些伤痕,纵横交错地分布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像一张狰狞的、用痛苦和凌辱编织成的网。
这张照片的视觉冲击,远比上一张来得更加直接,更加残暴。它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我的眼球,将那些画面,一刀一刀地,刻进了我的脑子里。
就在我的理智即将被这滔天的怒火彻底吞噬时,照片下方,跳出了一行文字。
“只怪你女儿太可爱了,我们几个只是跟她玩玩,真的还是处女,她叫的声音可带感了。”
玩玩。
处女。
叫的声音。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带着滚烫的温度,狠狠地钉进了我的骨头里。
紧接着,是第二段话。
“林先生肯定报过警了,只不过报警也没啥用,我们倒也不会真的伤害她。明天来XXXXXX的废旧仓库带她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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