险些被卖入青楼的小伯母,如今是我的专属性爱伴侣
险些被卖入青楼的小伯母,如今是我的专属性爱伴侣 · 翼的重度依赖 · 1 / 2
前厅的白幔还挂着,江州十月的冷雨从昨晚下到今晨还没停透,穿堂风把灵前烧剩的纸钱灰从铜盆边沿吹下来,薄薄地铺在青砖缝里。
这并不是疏忽。伯母周氏亲口吩咐过,头七虽过,白事要挂满七七四十九天。可她坐在主位上,手边搁着一盏凉透的茶,脸上的神色跟“守丧”两个字挨不上边。
而苏蘅跪在厅堂正中央。
青砖地透过粗布裙往上渗凉气,从膝盖骨一路爬到后腰。她跪了快两炷香,脊背始终没塌,可垂在身侧的手攥着衣角,攥得那一片布料皱得像揉过的草纸,指节泛白。
她个子小,跪着也只到旁边椅背的一半高。素服是周氏临时找来的旧衣裳,袖口长出一截,遮住了整个手背,只露出几根攥紧的手指头。方才进厅时有个族老扫了她一眼,低声嘀咕了一句“这丫头才多大”,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他便没再说下去。
族老们分坐两侧。有人捻着胡须打量她,有人端着茶碗不喝,碗盖碰了碗沿好几下。最年长的沈三叔公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像是睡着了,搁在扶手上的手指却一直在来回搓。
族老们其实也在等。
等的不是周氏发落这个丫头。等的是另一个人——沈家的新任家主沈砚,今年正才二十岁。十年前,他行商的父母死于劫匪刀下,伯父伯母过继了他,他是沈家主宗唯一的男丁。两年前他中了秀才,更是成了沈家唯一有功名的人,如今还要准备乡试。
沈家主宗传到这一辈,只剩他一个男丁,族谱上孤零零吊在末尾,连个旁枝分叉都没有。伯父没儿子,从过继那天起就拿他当亲生的养,请先生、教账目、带出去见客商,一样没落下。
沈砚也争气,早早中了秀才,沈氏三代才出了这一个功名,族里老人私底下都说这孩子怕是文曲星投错了胎,投到商贾家里来了。更难得的是,伯父手把手教的那些生意经,他也能接住。去年年底盘账,几家铺子的掌柜交上来的账册他翻了两天,揪出三处动过手脚的流水,一个掌柜被他换掉,另外两个补了亏空才留住饭碗。那年他才十九。
族老们心里有数,这孩子读书行商都是块好料,伯父生前也反复交代过,往后这个家只有他能扛。只是周氏和他不对付也不是一两天了,伯父在世时还压着,如今人一走,这层薄纸也就兜不住了。
门外的天灰蒙蒙的。昨晚下过小雨,台阶缝里还汪着水。
周氏把茶碗搁下了,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下不轻不重的响声。几个族老也快速交换了一下眼神。伯母的性子他们多少都听过,当年伯父跟账房的一个寡妇多说了几句话,她隔天就把人辞了,连工钱都没结全。这些事在沈家族亲里不算秘密,只是没人敢当面提。
“列位叔伯,”她开口说道,听不出什么情绪,“今儿请大家来,为的就是她。枝儿。”
她用下巴朝苏蘅的方向一点。
“老爷花二十两买回来的人。养了两年,吃穿用度都是沈家的。如今老爷走了,她一个没名没分、没出没养的,留在家里白费米粮,说出去也不好听。”
说着,她顿了顿,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然后继续说道:“我已经同牙婆说好了。今晚来领人。”
苏蘅仍然跪在原地,没有抬头。可她攥衣角的手指更紧,身上劣质布料的纹理深深嵌进了指缝。
厅里静了一瞬。几个族老互相看了看,没人接话。
周氏又抿了一口茶,她知道那过继来的便宜儿子多半会有别的主意。她一向不喜欢这个丫头,可沈砚教了这丫头两年,她也说不清他会是什么态度。所以她在赌,赌沈砚今天没来,这丫头说到底不过二十两银子买来的,族老们犯不着为一个小丫头跟当家太太过不去,只要她能先把事情坐实了,他就算之后有意见也只能认栽。
不过,事情的发展显然不如周氏所愿。门外传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鞋底踩过湿石板,在门槛外收住了。苏蘅没回头,但她在书房里听了两年,认得这个节奏。
沈三叔公的手指又开始搓了,搓得比刚才快。他心里门清,这孩子不是在问意见,是在递梯子。递了,他们就顺着下。沈砚跨进门,穿着一身素服,族老们不约而同坐直了。他生得不算高大,五官却生得端正秀气,是那种站远了看不清,走近了又挪不开眼的相貌。往那儿一站,腰背不自觉就端起来,是常年坐着读书练出来的那种端法。
他扫了一圈厅里的人。族老们各自挪了挪视线,端茶的端茶,整衣摆的整衣摆。只有跪在厅中的苏蘅没动。他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半息。十四岁的女孩子跪在偌大的前厅里,膝盖并得紧紧的,过长的袖口遮到手背,只露出手指,像是在书房时他常见到的姿势。
他收回目光,朝周氏和几位族老各自行了礼。
“母亲安。列位叔公安。”
周氏抬了抬眼皮,抢在他落座之前开了口:“砚哥儿来得正好。枝儿的事我已经同叔伯们商量过了,你不用操心,回书房温书去吧。”
沈砚的脚步没停,在伯母下首坐了下来。
“母亲请了族老,又定了牙婆,独独没知会我一声。”他理了理袖口,语气比方才请安时还平静,“既是沈家的事,又是父亲的事。我又当家主又当儿子的,怎该也得听一听的。”
话语声不重,但厅里的人都听见了。周氏端茶的手也顿了一下。
他坐下之后,恰好和苏蘅在同一水平线上。她微微侧了侧脸,视线只碰到他的衣摆就又缩了回去。
沈砚没有看周氏,直接问:“方才在门外听见母亲说,枝儿是父亲买来的待妾,无出无靠,可以发卖。是这样吗?”
“正是。”周氏挺了挺腰。
沈砚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折痕很深,像是叠了很久没被翻过的。他把纸平摊在桌上。
“那请母亲指教。纳妾文书在哪年哪月立的?婚书在哪?拜过天地,还是敬过宗祠?”
周氏的嘴张开又合上,族老们也凑过来看那张纸。沈三叔公睁开了眼,撑着扶手往前探了探身。
“先父当年立的是雇契。”沈砚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落得很实,“雇为侍女,年付钱粮二两,至十八岁放出。契书上写得清楚,她连通房都算不上。”
他食指按在契纸的落款处,推给离他最近的族老过目。
厅里响起一阵窸窣,几个族老传看那张纸。白纸黑字,朱砂红印。
周氏见状脸色一变,可嘴却还硬着:“没文书又怎样?江州府谁不知道她是你父亲买回来生儿子的!”
沈砚抬起眼,却是露出了玩味的笑容,像是就等着这一句话。
“既然母亲也知道她是父亲的人,”他语速于是慢了下来,“那便更不能发卖了。”
“先父尸骨未寒,母亲就要把他的遗妾卖去青楼,这事若传到外面,旁人怎么议论沈家?怕不是母亲也要留下个善妒的名声!”
他把“善妒”两个字咬得不轻不重,刚好让两侧的族老都听清了。
周氏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攥着帕子的手指节发青,嘴唇翕动了两次,没挤出声音来。
沈砚没有给她喘息的空档。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把那张雇契重新叠好,收回袖子里。
“雇契上写得清楚。此女系沈家资产,处置权归当家家主。”他转过身,看着周氏,“母亲若有异议,我们可以见官。请官府判一判,这份雇契上的侍女,是该归家主安排,还是归无出的寡妇发卖。”
厅里这一刻安静得像被抽空了。周氏的脸从红转白,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族老们没人出声。坐在角落里的两个别开了脸。最后是德高望重的沈三叔公站起来,拿拐杖敲了一下地面。
“行了。”他看看周氏,又看看沈砚。最后把目光落在苏蘅身上,这个半大的女孩子跪了半晌,脊背还直着,细瘦的脖颈从素服领口里支出来。
“契书是真的。处置权归现任家主。这事,就这么定了。”
周氏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青砖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她甩袖就走,走到门口时撞了一下门框,但没有停留,脚步声一路响到离开后院。
族老们也陆续起身。有人拍了拍沈砚的肩膀,有人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最后走的是沈三叔公。他拄着拐杖经过沈砚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母亲那边,还是多做做样子吧,终究是你的继母,沈家的面子过不去。”
沈砚默默点了点头。厅里这便空了,白幔被穿堂风吹起来,又缓缓落回去。
沈砚走到苏蘅面前,弯腰拉住她的手臂。她的胳膊很细,隔着粗布料能摸到骨头,他一只手就能圈住她整个上臂,还余出两指的空隙。
“小蘅儿,起来吧。”
她站起来时膝盖一软,往前踉跄了半步。沈砚见状,伸手扶住了她的肩,几乎覆住了她整个肩头。
“你跟我走。”
“嗯。”
白幔还没撤干净,周氏的报复便已经来了。
头七过后第五天,江州又落了一场雨。这场雨比上一场更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潮气和一股说不清的腥味,像是冬天提前到了。
苏蘅去后厨的时候,厨娘正在剁肉。她站在门口等了等,往日这个时候灶台上会扣着一份留给她的粗瓷碗。
不过今天厨娘没抬头,只是说了句:“没了。”
苏蘅以为自己听错了。厨娘从灶台角落摸出一个冷馒头,搁在案板边沿,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只有这个。是夫人交代的,灶上的东西以后都不留你那一份。”厨娘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别人听到似的,说完就转回去了。
苏蘅把馒头攥在手里。面皮发硬,表面干裂了几道口子,似乎是隔夜的。凉意从掌心往里钻,一路爬到手腕。
她低头又看了那个馒头好一会儿。
小时候生活在北方的那些年里,她也常常吃着这种隔夜馒头。苏蘅的父亲是教蒙学的书生,被村里人唤作“穷秀才”,实际却从未有过功名,只能给村里的孩子开蒙认字,一年也收不了多少铜钱。母亲是给人浆洗衣裳的,冬天手指泡在冰水里,裂了口子裹层布条接着洗。家里三个孩子,她排老大,记事起就帮着带弟弟妹妹,灶台太高够不着,就踩着木墩子煮粥。好年景的时候一家人勉强吃饱,差年景就一人半碗稀粥兑水,馒头放到隔夜才舍得分着吃。
记得那年入冬不久,官道两边的树皮便被人剥光了,地上连草根都挖不出了。父亲领着她走到牙行门口,她站在门外没进去,只听见里面有人报了个价,父亲同意了。
父亲弓着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个馒头,是牙行的人顺手丢给他的。他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塞到她手里,一半自己揣进怀里。揣进去又掏出来,重新掰开,把大的那半换给她。然后他蹲下来,两只手在她肩膀上按了按,嘴张了几次,最后只含泪说了一句“爹对不住你”,站起来转身就走了。
母亲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眶是红的,嘴唇一直在抖。妹妹太小,被母亲抱在怀里,脸埋在母亲肩窝里睡着了,不知道姐姐为什么不跟上来。
家人们的背影越走越小,拐过官道尽头那棵枯死的槐树就不见了。那天也是这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片,她手里的馒头和现在这个一样硬。
后来她在牙行手里辗转了好几道,从北到南,被不同的牙婆领来领去,关过船舱,也蹲过骡车后面堆货的角落。最后是刚过世的老爷花了二十两银子把她买下来,那天少爷也在。他跟着老爷到牙行付银子,站在门口,背挺得笔直,不说话也不笑。她缩在角落里偷偷看了他一眼,似乎比她现在大不了几岁,长得干净、端正,像庙里壁画上走下来的人。看上去不过刚刚成年,却已经像是能做主的样子。
老爷领她回沈宅那天,在马车上对少爷说了一句:“砚哥儿,往后你教她识字。规矩也你来教。”少爷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从那天起,她跟着他在书房里学了两年。
两年下来,她心里藏了些对少爷说不出口的东西。可她知道自己是谁买回来的,为的又是什么,所以从来不敢让那些东西冒出口来。
夫人一直是不喜她的。逢年过节她去请安,夫人要么不抬眼皮,要么拿帕子掩着鼻子,像她身上带着什么洗不掉的气味。起初她还想过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后来慢慢懂了,自己这个身份,夫人自然不可能待见她。所以今天手里这个馒头是谁的意思,她不用想也猜得到。可她没打算去跟少爷提,这些事说到底都是内宅里的鸡毛蒜皮,她一个买来的妾室,不敢去给他添麻烦。
她把馒头塞进怀里,用袖口蹭了一下眼睛,又蹭了一下,抹净眼角的泪水,然后独自走了。
她住的地方在后院最偏的角落,挨着柴房,原本是堆放杂物的。老爷在世时给了张小床、一张小桌、一把椅子。桌上搁着半方旧砚台,是她从书房借来的,少爷说不用还。
她推开了门,屋里比外面还冷。炭盆是空的,盆底一层薄灰,是前几天烧剩下的,没人来添过新炭。她伸手摸了摸,显然是冰的。
她把馒头从怀里掏出来,用手掰开。面芯硬邦邦的,截面泛着干巴巴的灰白色,一掰就掉渣,细碎的面屑落在裙子上,她用手扫了扫,扫到青砖地上。
桌上放着个粗陶碗,碗底还剩半碗凉水。她把馒头掰成小块泡进去,看着水面浮起一层碎屑。稍等了片刻,才用指尖捞了一块送进嘴里,馒头泡软了没什么味道,但至少不硌牙。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胃里打了个颤。她一口一口地捞,嚼得不快,像是在吃一顿正经的饭食。
吃完她把碗扣在桌上,碗底残余的水渍在桌面洇出一个深色的圈,然后脱了鞋蜷进被子里。被子很薄,盖了两层还是透风,被面洗得发硬,蹭在脸颊上糙糙的。她把膝盖缩到胸口,两只手夹在大腿中间,手指互相搓着取暖。指节上的冻疮在黑暗里又开始发痒,她不敢挠,只在被子底下把手指一根一根地弯起来再伸直,弯起来再伸直。
后半夜风大了,柴房那边有什么东西被吹翻了,咚的一声。她睁开眼,盯着房梁看了很久。房梁上结着蜘蛛网,角落里有老鼠窸窣的声响。她把被子拉到头顶,蜷成更小的一团,听着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呜咽,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沈砚在书房里翻一本《说文解字》,她站在桌侧研墨,墨条在砚台上打圈,石腥味慢慢漫出来。往常她研墨的力道很稳,今天墨条却磕了好几次砚台边沿,发出短促的脆响。他翻了两页纸,忽然停了,伸手握住她的右手腕翻过来,掌心朝上。
“什么时候开始的?”
苏蘅低着头没吭声。
“我问你话。”他松了力道,但没有放开她的手,“几天了?”
“……就这一两天。”
沈砚看了她一眼,站起来出了书房。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扁圆形的小铜手炉,搁在她膝盖上,炉壁隔着裙子还是烫的,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青瓷小盒,旋开盖子,淡黄色的药膏散出一点冰片的凉味。他拉过椅子坐在她对面,再次抓过她的右手,用拇指一根一根把手指推开摊在自己掌心。她的手比他小了两圈,搁在他手里显得很单薄。
他挖了一指药膏按在她红肿的指节上,指腹贴着皮肤慢慢打圈。药膏刚抹上去是凉的,冰片渗进裂口,让她的手指微微一跳。然后,他的指腹带着体温把药膏揉进去,凉意散了,便只剩下薄薄的热。从食指根部推到指尖,绕过那两道裂口时放轻了力道,几乎只是拿指腹在点,然后是中指、无名指、小指,指缝也没漏。
她往回缩了一下,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是老爷买回来的人,老爷在世时虽没圆房,可满宅子上下都知道她是给老爷备着的,少爷不该这样碰她的手。
“少爷……这不合适。”
他捏住她的手指,没让她缩回去:“别动。”
涂完右手,把左手也拉过来。左手只有一根指节微微发红,但他还是涂了药。全程她都不敢抬头,耳根从耳垂一路烧到脖子侧边,能听见自己的脉搏在耳朵里跳。
涂完了药,他松开她的手,旋上药膏盖子,把小盒放在手炉旁边。
“这个带回屋,早晚各涂一次。以后手冷就别研墨了,先把手炉揣着暖一暖。”
说完走到书房门口,他又朝账房的方向说了一句:“枝儿的用度,从今天起走我的月例,不用经夫人。炭火、饭食、冬衣,一样不准少。”
账房那边听后应和了一声。
苏蘅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捧着手炉,掌心贴着铜壁上那几朵镂空的梅花。药膏的冰片味和炭火的干暖气搅在一起,她把脸低了低,鼻子凑近炉盖,闻到铜器被烤过后有一种薄薄的金属暖香。手心里还残留着他指腹的温度,她把手炉捧得更紧了些。
她捧着那手炉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手炉里的炭火烧得不旺,温温吞吞的,刚好够两只手捂着不冷。他那边翻纸的声音隔一会儿响一下,隔一会儿又响一下,和檐下残留的滴水声搅在一起,听久了倒让人犯困。她眼皮往下坠了两次,第三次差点把手炉滑出去,猛地一睁眼,发现他已经把书合上了。
“回房睡吧。”
她应了一声,抱着手炉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重新翻开另一本册子,手边搁着算盘,看起来今晚还要对账。她把门轻轻带上,穿过回廊回了耳房。
手炉在被窝里捂了一整夜,天亮时还剩一点余温。
接下来的几天,炭火恢复了,灶上也重新留了饭菜。厨娘递碗的时候不再躲她的眼睛,有时还会多夹一筷子菜搁在碗边上,动作像是心虚又像是补偿。苏蘅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该吃吃,该睡睡,手上的冻疮涂了几天药也慢慢结了痂。
但宅子里的气氛开始变了。
她走在回廊上,几个婆子原本凑在一起说话,她经过时忽然停了。等她走远了,背后又嗡嗡地响起来。有一次她拐过墙角,听见一句“书房里一关就是半天”,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但那个语气她听得懂,自然不可能是好话。
她没跟沈砚提,这种事提了也没用,嘴长在别人身上,越描越黑。只是再去书房的时候,她会故意把门留一条缝。
又过了三四天,周氏那边忽然差人送来一套新的冬衣,料子比苏蘅身上那件好得多,针脚也细密。来送衣裳的丫鬟是周氏房里的翠屏,在门口站了站,脸上挂着笑,说夫人惦记她冷,特意吩咐赶出来的。苏蘅接过来道了谢,关上门把衣裳搁在床上看了很久,却没有试穿。
流言是从后院先起来的。
最先只是婆子们交头接耳。苏蘅端着脸盆去井边打水,两个婆子蹲在井沿上剥豆子,她走近了,剥豆子的手就慢下来。等她弯腰摇辘轳的时候,背后有个声音压着笑:“你说少爷图她什么?毛都没长齐,老爷守了两年都没碰,倒是便宜他了。”
另一个啐了一口:“老爷养她不就是等这个岁数?天命之年到了,人却先没了。这下倒好,侄子和侍妾,说出去比戏文还热闹。”
她手里的井绳滑了一截,辘轳倒转了两圈,桶砸在水面上咚的一声。十一月的井水溅了她一脸,顺着下巴滴进领口,冰得她后槽牙咬紧了一瞬。她没擦,摇完了水拎起来走了。婆子在她身后笑了一声。
后来话就传开了,版本不久便翻了好几个。先是从“书房里一关就是半天”变成“门闩从里面插着”,后来又是“坐在少爷腿上写字的”,一句比一句脏。苏蘅不管走到哪儿,总有几个丫鬟把眼光黏在她身上,等她回头又各自挪开。
周氏那边没有动静,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周氏向来不放过她,但这次一个字都没说,连例行的请安都免了。苏蘅揣摩了两天,越想越觉得一股寒意涌上心头。夫人那边自然不是不计较了,反而是不需要计较了,流言替她办了所有的事。
沈砚那边当然也听到了。账房先生报账的时候提了一嘴,他没接话,管事的回事时又提,他只是翻着账册说了句“知道了”。
第三天早上,他让苏蘅磨墨,她站在桌侧,墨条转了没两圈又磕在砚台边沿上,发出短促的脆响。他说了句“手还没好就歇着”,语气和平常一模一样,好像外面那些话根本不存在。
到了第五天,正好是给沈三叔公送冬衣的日子。往年周氏操办,今年称病,沈砚便亲自带了料子和两坛黄酒去了叔公府上。三叔公留饭,几个住得近的族亲也来了。
苏蘅跟在沈砚身后进了门。三叔公家的正厅比沈宅小一圈,但摆件讲究,中堂挂着一幅《松雪图》,两边对联上烫金的字被炉火映得发亮。几个族亲已经落了座,见她进来,有人端茶的手停了半拍,有人眼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沈砚在主位坐下,苏蘅站在他身后倒酒。
三叔公让人上了菜。冷碟四样,热菜六道,中间一盆羊肉锅子咕嘟咕嘟冒着白气。席间先聊了年关的租子和铺面翻修的事,气氛不冷不热。沈砚夹菜、敬酒、回话,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酒过三巡,一个族亲放下筷子。苏蘅认得他,按辈分沈砚该叫他四叔,管着沈家在城西的两间铺子,说话嗓门大,喝酒上脸,这会儿脸上已经是酱红色了。
“砚哥儿,”他拿起帕子擦了擦嘴,“最近外头有些话,你听说了没有?”
桌上几个人同时停了筷子。羊肉锅子还在咕嘟,白气往上翻了两翻。
沈砚夹了一筷子羊肉,嚼完了,把筷子搁在筷架上,搁得很慢,两根筷子对齐了才松手。
“四叔有话直说。”
“也不是什么大事。”四叔笑了一下,朝苏蘅的方向飞快地扫了一眼,“就是你和……这丫头。成天关在书房里,一关就是半天。你年纪轻,又是家主,又是秀才,这传出去——”
“传出去怎么了?”沈砚端起杯子抿了口酒。
四叔干笑了两声,没往下说。旁边另一个族亲替他接了:“砚哥儿,你四叔的意思是,你还没成家,避避嫌总是好的。就算没什么,外人那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
沈砚听后,把酒杯搁下了。
“诸位叔伯觉得,我该怎么做?把她从书房里赶出去?”
没人接话。
沈砚没等他们接便继续说道:“她是我教出来的学生。这两年她的字是我一笔一画教的,书是我一页一页讲的。先父把她交给我教,我教了。教到今天,有人跑到我宅子外面嚼舌根,诸位叔伯不去问传闲话的人,反过来劝我避嫌。”
他的语调从头到尾没有抬高过。但桌上已经没人动筷子了。羊肉锅子的汤快烧干了,咕嘟声变成了嘶嘶的气音。
“我自有分辨,用不着他人在后面嚼舌根。”
三叔公一直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搓了两圈,忽然开了口:“砚哥儿说得也有道理。外头的话堵不住,宅子里头总得有个规矩。”
他拿筷子敲了敲碗沿,继续说道:“先吃饭吧。”
四叔端起杯子灌了自己一口,没再说什么。其余几个族亲重新拿起筷子,夹菜的夹菜,喝酒的喝酒。羊肉锅子里加了汤,白气重新往上冒。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散席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透了。沈砚走在前面,步子不快。街上零星几盏灯笼,光晕被夜风刮得一晃一晃的。苏蘅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影子走。到了月门口,他停住了。她差点又撞上他的背,脚跟在石板上蹭了一下。
“小蘅儿。”
“嗯。”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道:“以后不用躲着我。”
她看着他的后背。素服的领口被风吹得微微翻起来,露出里面夹袍的一圈灰边。
“明天我让人把隔壁的小耳房腾出来。你在隔壁习字,不用关门。”他顿了顿,“我没觉得你在书房里碍事。你也不用替我觉得碍事。”
说完便迈开了步子,只留下一抹高大的背影。
散席那晚之后,沈宅安静了几天。婆子们不再扎堆说话,丫鬟见了苏蘅也低眉顺眼地绕开。三叔公席上那番话传回来了,谁都知道家主放了话,再嚼舌根就是往刀口上撞。
但伯母周氏可没消停。
腊月初三,苏蘅从书房回耳房,推开门就觉得不对,床上枕头的位置偏了,不是她早上摆的方向。她走过去掀开枕头,底下压着一支银簪,簪头是蝶恋花的样式,这不是她的东西,她没这么贵重的东西。
她捏着那支簪子站在床边,指腹贴着冰凉的簪身,脑子里嗡嗡地响。她似乎在夫人房里见过这支簪子,好像是夫人年轻时的陪嫁。
她把簪子放回原处,没有动,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她知道,现在挪了也没用。
第二天一早,周氏带着两个婆子堵在她门口。翠屏跟在后面,眼神飘来飘去,不敢往屋里看,很快便在枕头底下翻出了那支银簪。周氏举着簪子,当着满院子丫鬟婆子的面说了一声“家贼难治”,让人把苏蘅押到前厅。
沈砚到的时候,苏蘅已经跪在前厅地上了。和头七那次不一样,这次她没有攥衣角,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手背上的冻疮痂还没掉干净。周氏坐在主位上,手边搁着那支银簪。
“砚哥儿来得正好。”周氏端起茶抿了一口,“人赃并获。你屋里的人偷到我房里来了,你说怎么办?”
沈砚看了一眼苏蘅,她没有抬头,于是他走到翠屏面前站定。翠屏比他矮了一个头,被他挡在面前,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步。
“这簪子是你的?”
翠屏一愣:“不……不是,是夫人的。”
“那怎么跑到她枕头底下去的?”
“我……我不知道。”
沈砚没追问,他低头看了看翠屏的袖口,伸手拈了一下,翻过来。袖口内侧蹭着一小片墨迹,颜色很新,像是今早沾的。
“账房的墨是松烟墨,全宅只有账房用这种墨。你今早去过账房?”
翠屏脸色瞬间白了。
“昨晚亥时,账房先生在对账,灯亮到三更。你在账房里待了多久?”
翠屏听后嘴唇开始发抖,眼睛往周氏那边瞟了一下,周氏端着茶碗的手僵住了。
沈砚松开了她的袖口:“说吧。说了我不追究。不说,连你一并送官。”
“是……是夫人让我放的。昨晚夫人把簪子给我,让我趁枝儿不在塞到她枕头底下……少爷饶了我,我不敢违夫人的命……”
前厅里安静了一瞬。跟来的婆子们面面相觑,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周氏的脸从白到青,茶碗往桌上一墩,茶水溅出来打湿了袖子:“你这贱蹄子,胡说什么!”
沈砚转过身,平静地说了句:“母亲,人赃并获的是您。”
周氏站起来的动作太猛,椅子腿刮过青砖地发出一声尖响,她指着苏蘅,骂的时候手指还在发抖:“好,好,你护着她——你护着这个买来的丫头!”
她转过身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丫鬟婆子,声音拔高了几度:“你们看看,看看——成天关在书房里的是谁?半夜往少爷屋里跑的又是谁?一个买来给老爷生儿子的货色,老爷尸骨还没凉透呢,就爬上少爷的床了!”
苏蘅跪在地上,手指扣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周氏又转向沈砚,眼眶是恨红了的:“我嫁进沈家二十年没生养,老爷嫌我,全家嫌我,到头来一个牙行里转了三手的丫头也骑到我头上来了。老爷给她花二十两,让她学识字住书房隔壁,让我在这宅子里抬不起头。如今老爷死了,你又护着她,你们一家人一个德性,拿着个贱坯当宝贝。”
“够了。”沈砚的声音不高,但把周氏后面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翠屏已经招了,簪子是您放进去的。今天这厅里站着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证人。母亲还要再说下去吗?”
周氏后退了一步,她攥着帕子的手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最后甩下一句“好,你护着她,早晚把你的前程也赔进去”,然后转身就走了。翠屏连滚带爬地跟上去,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当天晚上起了风。苏蘅就坐在书房门槛上,后背靠着门框,两条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她没进去,也没回耳房,就那么坐着。风吹过来,头发被撩起几根落在脸颊上,她没拨。
沈砚从账房回来,看见门槛上缩成一团的人影,脚步顿了一下。他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她没有抬头,但他看见她膝盖上的布料有一小片颜色比周围深。
“蘅儿。”
苏蘅却没应,过了很久,她的声音从膝盖缝里闷闷地传出来:“少爷……夫人为什么这么恨我?我什么都没做,以前老爷在的时候我没有,老爷走了我也没有……”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风把书房里的纸吹翻了一页。
“她恨的不是你。她恨的是自己生不出来,而你,是她丈夫选来替代她的人。”沈砚说着又顿了顿。
“伯父娶了周氏二十年,没有一儿半女。纳过两房妾,都没子嗣,周氏便全部遣走了。他私下找大夫看过,大夫说不出个所以然,他就去城隍庙求签。解签的道士说他命格带煞,寻常女子承不了嗣,得寻一个八字全阴、命宫带木的女子,养到十四岁天癸之年再圆房,早了伤身子,晚了煞气反噬,先父信了。三个月后牙行送来的货单上,你的生辰八字全对上了——全阴,命宫带木,生于灾年,长于苦地,每一条都跟签文里说的一模一样。他花了二十两把你买回来,怕外人议论沈家养幼妾,又怕影响我的功名,所以立的是雇契不是纳妾文书。打算等你满了十四,再补婚书收房,周氏从头到尾都只是默许。因为二十年没生出儿子,这件事她没底气闹。她不敢恨伯父,所以恨你。”
沈砚又停了一下,继续说道:“但这件事从头到尾,你都是被被安排的,你是可怜人,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伯父等的是算命先生说的所谓天命,你只不过恰好是那个人。谁都没有资格把别人的恨,变成你的罪。”
苏蘅抬起头看他。眼眶里的泪盛得太满,看不清他的脸。他伸手替她擦了一下,拇指指腹刮过她的颧骨。她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掌心贴着她的脸颊,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沈砚由着她抓了一会儿,等她哭声收住了,才把她从门槛上拉起来。她腿是软的,站直了还晃了一下,他扶着她走回了耳房。替她带上门之前说了句“早点睡”,语气和平时一样。
她却没有早早睡去。她躺在被子里,睁着眼睛看向房梁,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他那些话。天命、八字、城隍庙,二十两买了一个命格里的人。她活了十四年,头一次知道自己那二十两银子的身价,不是因为识字,不是因为骨相好,是因为一张签文。
后半夜起了烧。
苏蘅先是觉得冷,被子裹了两层还是冷,牙齿磕牙齿,下巴酸得发麻。然后开始热,额头烫得像刚从锅里捞出来的碗底,手脚却冰凉。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想喊人,喉咙里只挤出含混的气音。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不知道是几更天。
一只手探上她的额头。掌心干燥温热,盖在她滚烫的皮肤上,凉凉的舒服得她想哭。那只手在她额上停了两三息,又移到她脖子侧边试了试,指尖触到一手的潮热。
“怎么烧成这样。”
她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又近又远,像隔着水听岸上的人说话。然后被子被掀开一角,冷风灌进来,她本能地往里缩。下一瞬,一只手穿过她的后颈,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把她连人带被子整个抱了起来。
苏蘅轻得不像是真的,抱着比一袋米重不了多少。她的头歪进他肩窝,滚烫的腮帮子贴住他脖子侧面,嘴唇蹭过他的锁骨。她闻到他衣领上松烟墨和皂角的气味,很好闻的样子,于是下意识把脸往里埋了埋。
她似乎被放到了一张更大的床上。被褥厚实,被面是细棉布的,蹭上去不糙。他替她把被角塞严实,又拉了一条毯子压在上面。缩在被子里时,她的身体还在抖着,手指攥着被沿不放。
他却起身要走。
苏蘅连忙从被子里伸出手,拽住了他的袖口,力气不大,但没有松:“少爷……别走……”
沈砚于是在原地站了片刻,床垫往下陷了一点,他坐回来了。她攥着他袖口的手顺着滑到他手腕上,烧得滚烫的手指贴着他手腕内侧。
“少爷……”
“嗯。”
“你陪我躺一会儿行不行……就一会儿……”
他没有立刻回答。她又补了一句,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鼻音:“我一个人怕。”
沉默了几息,然后床垫又陷了一下。沈砚脱了鞋,和衣在她身侧躺了下来,仰面朝上,中间隔了半尺的距离。
苏蘅侧过身,往他那边挪了挪。先是膝盖碰到了他的大腿外侧,隔着被子碰了一下,他没有动。她又挪了一点,肩膀靠上他的手臂,额头抵在他肩头,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底下肌肉的轮廓,是鲜活的气息。她把脸埋进他肩膀和胸口之间的那个夹角里,一条手臂从自己被子里抽出来,横过他的胸口,手指够到他另一侧的肩膀,整个人半挂在他身上。
她的胸脯隔着薄薄的里衣压上了他的肋骨侧面,软软的,还没长开,但贴上来的那一瞬让沈砚的呼吸顿了一拍。
她的腿也从被子里出来了。先是膝盖搭上他的大腿,然后小腿贴着滑下去,脚趾碰到他的小腿肚,凉凉的,蹭了一下,他把腿往旁边挪了半寸。
苏蘅又贴上去,脚掌心蹭着他的胫骨。她的脚很小,常年裹在布鞋里,脚背上的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血脉,脚趾圆圆的,指甲修剪整齐,有几个还留着小时候冻过的痕迹。脚掌心蹭过他的小腿时带着一点微凉,蹭了两下就沾上了他的体温,脚趾顺着他的小腿往下滑,勾住了他的脚踝,扣在那儿不动了。
“冷……”她没有抬头,声音闷在他胸口。
沈砚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再把腿挪开。她的脚贴在他小腿上的那块皮肤正在慢慢变热,是他的体温透过来的。她贪这一点热,把脚贴得更紧,整个人往他怀里缩了又缩。
他的手抬起来,在半空中停了片刻,落在她后背上。掌心隔着被子贴在她肩胛骨之间,没有拍,只是放着。
她静了一会儿,手从他肩膀上收回来,摸到了他里衣的前襟,手指攥住一小片布料,脸往上挪了挪,嘴唇贴在他的锁骨下方,隔着衣服碰了一下。
他低头看她。就着烛火最后那一点光,她的脸半埋在他胸口,鬓角的碎发被汗黏在颧骨上,皮肤烧完之后的底子是粉的,从脸颊一直粉到耳根。她的睫毛不算长,但很密,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了一小片弧形的阴影。嘴唇因为高烧缺水,有点干,偏偏在最饱满的那一段还残留着一点天生的血色。她在发抖,不是冷,是身体贴得太近之后控制不住的那种抖。
他以前从没有这么近地看过她。书房里隔着一张桌子教了两年,她低头写字的时候发髻顶对着他,对自己未来的小妈,他总是止之于礼。此刻,苏蘅整个人贴在他身上,他才发现她的肩膀有多窄,锁骨有多细,呼吸有多浅。每次吸气,肋骨上那层薄薄的软肉就隔着里衣往他身上压一下。压一下,退半寸,又压一下。
他把视线从她脸上挪开了,盯着房梁,喉结动了一下。
可苏蘅没有察觉。她的手指从他衣襟往上摸,摸到了领口的边缘,指腹贴着他脖子侧面的皮肤,顺着那条筋往下滑了半寸,又停住了。她已经不冷了,但手指还停在他脖子上,没有收回去。
他的心跳隔着胸口传进她的耳朵,比平时快。她不确定他知不知道她能听得到。
她抬起头看他,烛火已经烧到尽头,只剩一点豆大的光。他的五官在暗光里只剩轮廓,鼻梁的阴影投在脸颊上。他没有看她,继续盯着房梁。
她撑起半个身子,另一只手还攥着他衣襟不放。胸脯压到了他胸口正上方,她的心跳隔着两层布料传过去。她低头,鼻尖对鼻尖,嘴唇离他的不到一指。
他这才把目光从房梁上收回来,对上她的眼睛。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她的手指顺着他的衣襟往上摸,摸到了领口的边缘,指腹贴着他脖子侧面的皮肤。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她的腿在他小腿上蹭了蹭,脚趾勾住他的脚背。
他忽然抬起手,按住了她的后脑勺,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把她的脸按回了自己胸口。
“睡吧,蘅儿。”
她挣扎了一下,鼻尖又往上抬,嘴唇碰到了他的下巴。他没有松手,她试了两次都没挣开,便把脸贴在他胸口上,嘴唇压着他里衣的布料,隔着棉布在他胸骨正中间亲了一下。
他按在她后脑勺上的手指收紧了。
“不要动。”声音比刚才低。
苏蘅于是不动了。她把身体放软,脸埋进他颈窝,胸脯贴着他的肋骨,小腿缠着他的小腿,脚趾勾着他的脚背,整个人像藤蔓缠树一样地缠了上去。
他没有推开她。
公鸡叫了第一声,窗外的灰蓝色慢慢变白。他松开手,把她的腿从自己腿上轻轻拿开,把她的手从自己衣襟上轻轻掰开,然后坐起来,披上外衣。
“我去煎药了。”
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头微微偏了偏,没有转过来。然后拉开门出去了。
院子里的冷风灌进来,又被他合上的门挡在了外面。
苏蘅躺在被窝里,裹着他的被子,闻着枕头上残留的皂角味和那股晒过太阳的棉布味。她把刚才碰过他衣襟的手抽出来,摊在自己面前看了很久。灰蓝色的光里,她的手指很细,指节上的冻疮痂还没掉干净。
她把手收回去,贴在嘴唇上,闭上眼。
从今往后,似乎已经不一样了。
百日祭那天没有下雨。
腊月过完之后,江州的天气反而放晴了几天,祠堂院里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白,裂缝里长出几根枯草,被风吹得伏下去又弹起来。沈氏宗祠的正殿三开间,正中供着祖宗牌位,层层叠叠从房梁底下一直排到供桌上方,黑漆金字,被常年不断的香火熏得发暗。
苏蘅站在人群最后面。
她穿了一身素服,是周氏昨天傍晚差人送来的,料子比她平时穿的好,但腰身收得紧,不是按她的尺寸裁的。祠堂里站了四五十号人,主支旁支的族亲都来了,男丁在前,女眷在后,小孩子被奶娘抱在手里,偶尔哭一声又被捂住了嘴。香烟从供桌上的铜炉里升起来,在房梁底下聚成一层薄薄的雾,檀香味浓得呛人。
她远远地看着沈砚。他站在最前面,素服的衣摆垂在脚面上,背挺得笔直。三叔公在他旁边,拄着拐杖,嘴唇翕动着念祭文,声音被香烟裹住了听不真切。她从人群缝隙里看他磕头、上香、敬酒,每一个动作都端端正正,和平时在书房里翻账册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祭礼进行到一半,周氏忽然开了口。
“列位族亲,”她从女眷那一排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供桌侧面,“今日是老爷百日,趁着大家都在,有件事想请诸位做个见证。”
苏蘅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周氏朝殿外招了招手。一个男人从门槛外跨进来,五十岁上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左手少了两根指头,缺的是食指和中指,剩下的三根手指攥着一个罗盘,铜面磨得发亮。他走到供桌前,朝牌位拱了拱手,又朝族亲们打了个稽首。
“这位是马先生,在城西替人看风水合八字,做了二十年的营生。”周氏转向苏蘅的方向,眼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马先生,你来说。”
马先生清了清嗓子,把罗盘平举到胸前,铜针颤了两颤,指了个方向。他顺着铜针的方向看过去,目光落到了人群最后面的苏蘅身上。
温馨提示:按 回车[Enter]键 返回书目,按 ← 键返回上一页,按 → 键进入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