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绿奴皇帝与她的母亲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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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话音落在地上,像一颗水珠滴进滚油里。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也许我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了动静。不是脚步声。是许多人在同一瞬间从暗处现身时,衣袂破风的微响。
我转过身。
十多个黑衣武士从宗庙的各个角落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他们藏在屋檐下,藏在经幡后,藏在廊柱的阴影里,藏了不知多久。他们身上穿着情报司特制的夜行服,那种黑色不是普通的黑,是染了十几遍之后吸光了所有光泽的黑,在日光下看起来像一个个人形的空洞。
他们落地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膝盖微弯,脚掌着地,十几个人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每个人的右手都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然后我看见了姬宜白。
他从正殿的侧门被推进来,坐在一辆木制的推车上。推车的是两个同样穿着黑衣的年轻武士,推得很慢,轮子碾过青砖地面,发出细碎而均匀的声响。他已经很老了。我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三年就认识了他,那时候他还是安西情报司的一个小头目,不到六十岁,身手利落,笑起来会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一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他坐在推车上,整个人像一截风干的老树根,缩在厚重的黑色大氅里。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稀落落地贴在头皮上。他的脸上布满了老人斑,眼皮耷拉着,几乎盖住了眼睛。
可我看见那双眼睛在眼睑下面亮着。像两粒燃了太久、只剩最后一点余烬的火星。
推车停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他从大氅里伸出两只手——那两只手已经瘦得只剩皮包骨,指节粗大,微微发颤——扶住推车的扶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直起腰,然后在推车上向我行了一个礼。
不是跪礼。他已经跪不下去了。他弯下腰的时候,整条脊椎咯咯作响,像一座快要散架的老房子在风里摇晃。
“臣姬宜白,”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从一堆枯叶底下吹出来的风,“叩见陛下。”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安西的尘土里跟我一起爬出来的老人,看着他身后那十多个黑衣武士,看着他们按住刀柄的手。
“谁让你们来的?”我问。
“是臣自己的主意。”姬宜白直起腰,看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珠很浑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可他看我的目光还是和四十多年前一样——像一条老狗看着自己从小喂大的主人。“陛下,臣今年八十有三了。臣的儿子在西陲领着情报司安西分舵,臣的孙子在工部跟着何尚书学造蒸汽机,臣的重孙子今年刚满四岁,长得白白胖胖的,不怕生,见谁都笑。”
他顿了顿。
“臣姬家三代人,跟着陛下打天下、守天下,从安西一间破瓦房起家,到如今枝繁叶茂,富甲一方。臣这辈子,吃过糠咽过菜,杀过人挨过刀,看着陛下从一个几百人的西凉将军走到今天,成了千古一帝。臣没有任何遗憾了。”
他看着我,那两粒余烬忽然亮了一下。
“所以,这个肮脏的活,请让臣来做。”
院子里的风忽然停了。香烟从正殿里飘出来,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陛下不能弑母。”姬宜白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奏报今日的天气,“这顶帽子,史书上会记一千年一万年,后世的人会忘了陛下造过蒸汽机、平过三十六部、开过万里疆土,只会记得陛下杀了自己的母亲。陛下不该背这个罪名。”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臣来背。”
正殿的香烟飘到了他面前,在他那张枯槁的脸上绕了一圈,又散开了。
“情报司都统姬宜白,私调禁军,擅闯宗庙,以下犯上,谋害皇后。事后陛下将臣下狱,依律处斩,臣的儿子孙子削职为民,陛下再法外开恩,留他们一条性命。”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念一份早就拟好的奏折,“这样,史书上骂的人就是臣。陛下是明君,是圣人,是千古一帝。臣是奸佞,是酷吏,是遗臭万年的狗。”
他说完这番话,看着我,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上居然浮起了一丝笑意。
“陛下,”他说,“让臣做最后一条狗。”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我想说不行,想说你这个老东西给我滚回去好好活着,想说我不需要别人替我背锅。可我说不出口。
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我是皇帝。皇帝不能弑母。这顶帽子,谁也戴不起。
就在这时候,正殿外面传来了更多的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人声。很多人的声音,汇在一起,像远处的潮水涌上了沙滩。正殿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阳光哗地涌进来,刺得我眯起了眼睛。
第一个人走进来的时候,我看清了那张脸——韩忠。
他穿着一身玄色朝服,腰悬玉带,须发皆白。他是我当年从西凉带出来的老人,杀过草原的可汗,波斯的沙皇,云南的土司,西藏的喇嘛,但如今他是吏部尚书,掌管天下文官的升迁任免。他跟在我身后二十年,从安西打到江南,从江南打到东北。
他跪下来。
然后第二个人走了进来——韩玉。他也是我的老臣,当年在西凉的时候不过是个武夫,从安西一路杀到波斯,天竺,但后来也是出将入相,如今掌管户部。他的算盘拨得比谁都精。他也跪下来。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
韩全。他也是我最初的部曲,沉默寡言,在西凉的时候是我手下最能打的步将,如今是京城禁军的副统领。他跪下来。
林坚毅。他是监察厅的老将,左脸颊上有一道从颧骨直划到下颌的刀疤。他在舒城之战里丢了左耳,从此听不见左边的声音。他跪下来。
关平。他原是公孙氏手下的一名索伦骑兵,跟着公孙贵妃从东北一路杀过来,当过我的侍卫长,后来因军功升任兵部尚书。他跪下来。
林伯符。本来是个骑兵将军,我留他在朝中担任礼部尚书。他跪下来。
一个接一个。吏部、户部、兵部、礼部、刑部、工部。武将、文臣、近侍、外戚。他们从宗庙的大门鱼贯而入,跪成两排,像两条黑色的河流静静地铺展在青砖地面上。
最后进来的那个人让我愣了一下。何准。工部尚书,今天早晨还在城西工坊里跪在我面前,浑身颤抖地说“陛下,咱们大夏从今往后如何如何”的那个何准。他换了一身朝服,跪在队伍的末尾,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看我。
满朝文武,跪了一院子。
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些跟了我几十年的人,看着这些替我打过仗、管过钱、修过城、拟过诏的人。他们的朝服在日光下泛着深紫色的光泽,像一片沉默的海。
终于,韩忠抬起头。
“陛下,”他的声音很苍老,却很稳,“臣等已悉知今日之事。皇后娘娘身为国母,与奸人私通,秽乱宫闱,更于舒城之战中擅离职守,致使社稷危殆、四十余忠良惨死。此罪罄竹难书。臣等恳请陛下,为大夏社稷计,为天下苍生计,赐皇后死。”
他说完,重新把额头贴在地上。
然后所有人齐声开口。那声音不大,却整齐得像是一个人发出来的。
“臣等恳请陛下赐皇后死。”
回音在宗庙的院子里回荡,撞在墙壁上,撞在飞檐上,撞在那些悬挂了几百年的铜铃上,嗡嗡作响。
赐皇后死。
大夏朝最大的耻辱。
我站在正殿门口,身后是跪在地上的刘骁和站在他身边、手按小腹的她。面前是跪了满院子的文武重臣。
我忽然想起一个画面。
那是在西凉,很多很多年前。那时候我还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她是我的母亲,年轻、美丽、坚韧,牵着我的手走在安西的集市上。街边有卖糖人的,我闹着要吃,她从袖子里摸了半天摸出两个铜板,买了一个最小的给我。我咬了一口,举到她嘴边让她也吃。她笑着摇头,说不爱吃甜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两个铜板是她身上最后的钱。
那时候她的眼里只有我。
我站在文武百官面前,站在姬宜白的推车旁,站在蒸汽机刚刚轰鸣过这个世界的那个下午。
阳光很好。妇家宗庙的飞檐在日光下闪着金光。香火的气息弥漫在院子里,很好闻。
可我只觉得冷。那种冷,是我穿越到这个世界三十七年以来,从未感受过的冷。
我慢慢转过身。
她站在我身后,手还按在小腹上。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悲伤。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看着院子里跪了一地的朝臣,看着那辆推车上枯槁的老人,看着那些按着刀柄的黑衣武士。
她的嘴唇动了动。
我等着她开口。等着她求我,等着她骂我,等着她说些什么。
可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微微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是冬天玻璃上凝结的霜花。可我看懂了那个笑容的意思——没关系。你做什么,都没有关系。
你是我的儿子。
我永远都是你的母亲。
那个笑容比所有朝臣的话加起来都要沉重。
我转过头,不再看她。
眼前是跪了一地的朝臣,是坐在推车上的姬宜白,是那十多个随时准备拔刀的黑衣武士。他们都在等我说一句话。只要我点一下头,姬宜白就会推着他的老骨头去做那最后一条狗。史书会骂他,他会带着奸佞的罪名进棺材。
而我,会继续做我的千古一帝。
蒸汽机的轰鸣从城西隐隐传来,像这个时代的心跳声。
我张开嘴。
然后张开的嘴又合上了。
阳光从正殿的飞檐上方斜斜地打下来,照在满院子跪着的文武重臣身上。他们的朝服在日光下泛着深紫色的光,像一片沉默的、凝固了的血泊。姬宜白坐在推车上,那双浑浊的老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等着我点头。他身后的十多个黑衣武士站得像石雕一样,手按刀柄,纹丝不动。
我忽然觉得这一幕很可笑。
真的很可笑。
我今年三十七岁。穿越到这个世界整整三十七年。我打过十七路诸侯,灭过三十六部外藩,杀过的人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多。可此时此刻,这帮跟了我几十年的老家伙,居然觉得我还是当年那个需要他们手把手教着做事的毛头小子。
他们觉得我下不了手。他们觉得我需要他们来替我背锅。他们觉得,我韩月,大夏的开国皇帝,还需要一群老臣跪在地上,替我做决定。
我慢慢地走下台阶。
靴底碾过青砖缝里的青苔,发出细微的声响。满院子没有人敢抬头,只有呼吸声和风吹过经幡的猎猎声。我走到姬宜白的推车前,低头看着这个跟了我四十多年的老人。
他仰着脸看我,浑浊的眼珠里倒映着我的脸。
“姬宜白。”我说。
“臣在。”
“你今年八十三了。”
“是。臣八十有三了。”
我把手放在推车的扶手上,慢慢蹲下去,和他平视。他的脸上布满了老人斑,皮肤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像一张揉皱了又摊开的宣纸。可他的眼神还是和四十年前一模一样——那是一个在安西的黄土坡上,叼着旱烟,拍着我的肩膀说“少主,干他娘的”的男人的眼神。
“你的重孙子今年四岁?”我问。
“是。”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白白胖胖的,不怕生,见谁都笑。”
“长得像你吗?”
他愣了一下。“臣……臣不知道。臣只见过他两次。情报司的事太多——”
“回家去抱抱他。”我说。
他的笑容凝固了。
我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跪了满院子的文武重臣。韩忠、韩玉、韩全、林坚毅、关平、林伯符、何准——这些名字我能一个一个数出来,每一个都跟着我在死人堆里滚过,在刀尖上走过。他们的头发都白了,腰都弯了,跪在地上的膝盖大概都在隐隐作痛。
“韩忠。”我说。
“臣在。”他抬起头,须发皆白,老态龙钟。
“你今年多大?”
“臣七十有六。”
“你儿子韩云呢?”
他愣了一下。“犬子在吏部当差,今年……三十有三。”
“不对。”我说,“我问的是你那个养在西凉老家的幼子。”
韩忠的嘴唇抖了一下。他知道我在说什么。他那个幼子今年才十七岁,是他告老还乡之后生的,没人提起过。
“臣……”他的声音忽然哑了,“臣惭愧。”
“你不惭愧。”我说,“你只是想瞒着朕,好继续在朝堂上站下去。站到站不动为止。”
他没有说话。
我转过身,看着跪在队伍末尾的何准。他额头上贴着青砖,肩膀在微微发抖。今天早上他还在城西工坊里跪在我面前,浑身颤抖地说“陛下,咱们大夏从今往后”。现在他又跪在这里,额头上蹭了一层灰。
“何准。”
“臣在!”
“你今年多大?”
“臣……臣五十有三。”
“你手下那些年轻工匠呢?发明蒸汽机的那几个?多大?”
他愣住了。“最大的……二十有六。”
“二十六岁。”我重复了一遍,“比你小一半还多。”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慢慢走到院子中央,站在那片跪着的朝臣中间。阳光照在我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远处城西的蒸汽机还在轰鸣,那声音穿过层层宫墙,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这个时代的心跳声。
“各位。”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的心意,朕领了。但朕不是小孩子了。朕今年三十七了,做了十七年皇帝。打仗、治国、杀人、用人,朕都会。”
没有人说话。
“你们也不小了。”我转过身,看着韩忠,看着姬宜白,看着那些须发皆白的老臣,“韩忠七十六了,姬宜白八十三了,林伯符——你今年多大了?”
林伯符抬起头,老脸涨得通红。“臣……七十有八。”
“七十八。”我点了点头,“三朝元老。前朝虞哀帝的太傅,朕的礼部尚书。你的曾孙子今年多大了?”
他愣了一下。“……十九。”
“在哪里当差?”
“在……在太学读书。”
“读什么?”
“格物。就是陛下新设的那个……格物科。”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曾孙子在学格物,学蒸汽机,学火枪的制造原理。你在这里跪着,要朕杀皇后。”我顿了顿,“林伯符,你觉得你曾孙子将来需要你来替他做官吗?”
他的嘴唇抖了起来,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大夏开国十七年了。”我提高了一点声音,让院子里所有人都能听见,“十七年前,朕靠的是在座各位。没有你们,朕打不下这个天下。可十七年过去了,大夏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草台班子了。朕开了科举,办了大学,通了商贸,改了税法。今年光是工部一个格物科,就招了一百三十个年轻人。他们懂蒸汽机,懂机械传动,懂火枪的弹道计算。他们二十出头,有的是力气,有的是脑子,有的是朕当年带着你们打天下时的那股劲头。”
我停了停。
“而你们,”我看着韩忠,看着姬宜白,看着那一张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你们已经够了。你们跟了朕大半辈子,打了大半辈子的仗,操了大半辈子的心。你们的儿子、孙子、曾孙子,有多少人已经在朝廷里当差了?有多少人已经荫了封、袭了爵、领了差?”
没有人回答。但我知道他们心里都在算。韩忠的儿子韩璋在吏部,姬宜白的儿孙遍布情报司安西分舵,林伯符的曾孙在太学读格物,关平的儿子在兵部领着一支索伦骑兵——他们的家族早就和这个王朝长在了一起,盘根错节,枝繁叶茂。
“是时候了。”我说。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内阁大臣何在?”
一个人从跪着的队伍里抬起头来。内阁首辅张伯渊,今年五十出头,是当年第一批由科举入仕的年轻官员,从县令一路升到内阁,用了二十年。他不算年轻了,但在韩忠这些人面前,还是个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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