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内外交困

合集(神殒+共和国启示录+寄生在狼人家庭的人类男孩+大虞女战神的废材儿子) · zt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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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的血腥插曲之后,通往朝歌的路途,便被笼罩在一层更加厚重、更加无孔不入的沉默与监视之中。

那辆沉重的黄铜马车,如同被众星拱月般,又被一层无形的、由清一色女性构成的冰冷围墙所环绕。十五名女兵,五人一组,分别身着警政司的玄黑制服、监察厅的暗灰劲装、以及两江总督府的赤色轻甲。她们面容或英气、或冷冽、或肃穆,手持不同的制式兵刃——警用短弩与铁尺,宪兵佩刀与锁链,军中制式横刀与圆盾。她们以马车为圆心,形成一道缓慢移动的、坚不可摧却又彼此戒备的环形防线。

这十五双眼睛,不仅要警惕外界的风吹草动,更在有意无意间,互相扫视、互相审视。她们代表着背后三方不同的权柄与意志,护卫是明面上的职责,互相监督、确保任何一方都无法单独对车内那位“特殊人物”施加超出命令范围的影响,才是这精妙布置下的深层逻辑。空气因她们的沉默与警惕而近乎凝滞,只有整齐划一的马蹄声与脚步声,敲打着冬日坚硬的路面。

而在队伍的前方阴影处,后方视线死角,乃至两侧稍远的密林岗丘上,总有几道如同鬼魅般、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身影,若隐若现。他们不发一言,不露全貌,但队伍中核心的几位主官都清楚,那是情报总长姬宜白麾下最神秘的“葵”组高手。他们如同附着在队伍阴影上的蝙蝠,用更专业、更阴暗的方式,清扫着前路可能的威胁,同时也将整支队伍置于另一重无情的监控之下。

行程变得异常规律且沉闷。每日天色将晚,早有提前接到飞骑传令的沿途州县官员,诚惶诚恐地在预定地点清理出营地,搭建起虽然简陋但绝对干净保暖的帐篷,烧好滚烫的热水,甚至备好了符合“贵人”口味的精细饮食。妇姽再也无需担忧食宿,黄铜马车内铺着厚厚的毛毯,暖炉常燃,庄氏姐妹的伺候无微不至。

然而,这种被精心安排的“舒适”,对她而言,不啻于另一种更加煎熬的囚禁。身体不再受冻馁之苦,心神却仿佛被投入了无形的油锅。日复一日看着窗外几乎不变的、被严密监控的风景,听着车轮单调的滚动声,感受着那十五道(以及更多道)冰冷目光无所不在的“保护”,她开始不可抑制地回忆起与刘骁在庐山、在山野间那段短暂而颠沛的时光。

那时固然清苦,食不果腹,夜不能寐,但至少……有真实的拥抱,有不顾一切的激情,有脱离了所有规矩束缚的、短暂而扭曲的“自由”。刘骁粗粝的手掌,炽热的眼神,甚至他烹制那些难以下咽食物时笨拙而专注的模样,此刻都变得清晰起来,带着一种令她心尖发痛的诱惑力。

她也不止一次在深夜里幻想着如何挣脱这铁桶般的护送。或许可以假装病重?或许可以收买某个女兵?或许可以趁着混乱……

但每当这些念头升起,窗外那些如同雕塑般沉默而警惕的女兵身影,远处那些若隐若现的“葵”组暗哨,以及脑海中浮现的、韩月那张日益威严冷酷的脸庞,还有他麾下那已然铺陈至天涯海角的庞大帝国机器,都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将她那点可怜的妄念碾得粉碎。

天下之大,竟似再无她妇姽可遁逃之处。刘骁在哪里?桑弘、慕容克他们在哪里?是死在了西南的瘴疠密林,还是真的逃到了化外之地?她一概不知。自己就像一只被无形丝线牵引的风筝,看似高悬,实则命运早已不在自己手中。

一日午后,队伍行进至一处两山夹峙的官道。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浓重的、灰白色的雾气从山林间、溪谷里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迅速吞噬了远山近树,将整支队伍笼罩在一片能见度不足五十步的迷蒙之中。空气湿冷粘腻,马蹄声和脚步声都变得沉闷而压抑。

秦绯云立刻下令提高警惕,收缩队形,女兵们的警戒圈也随之缩小。就在队伍小心翼翼地在雾中前行了约半个时辰后,前方浓雾突然一阵不自然的翻滚。紧接着,几道全身包裹在深灰色夜行衣中、连头脸都覆盖着只露双眼面罩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道旁枯木与雾气的掩护中悄然现身,无声无息地拦在了队伍最前方。

为首一名灰衣人抬手亮出一面非金非木、造型奇特、刻有复杂蝙蝠与荆棘花纹的令牌,在昏沉的天光与雾气中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这正是情报局最高级别行动组“葵”组的身份标识。

“各位大人,请止步。”

那灰衣人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低沉沙哑,不带丝毫感情,却有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秦绯云策马上前,赤色斗篷在雾气中显得有些黯淡。她看着这几个装束神秘、气场阴冷的同僚(如果算同僚的话),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她出身行伍,习惯堂堂正正之师,对情报司这些藏头露尾、行事诡谲的作风向来有些看不上眼。

“诸位同僚,我等奉旨护送要犯……要人的队伍!为何阻拦?” 秦绯云的声音带着军人特有的硬朗,在雾气中传开。

那持令的葵组头目对她的不满视若无睹,简洁回道:

“前方十五里,雾锁峡地段,地势复杂,可视极差。我组虽有预先侦查,但此等天气,无法完全排除虞景炎或司马伦残部利用地形设伏劫道的可能。安全系数已低于行动阈值。”

他顿了顿,继续道:

“督帅已有新令。摄政王殿下亲遣的龙镶近卫五百人,由副统领沈铁山率领,已兼程赶路,最迟明日午时便可抵达此地汇合。为策万全,请秦将军下令,队伍暂停前进,就地选择有利地形扎营警戒,等待龙镶近卫抵达后,再行合并前进。”

“等待龙镶近卫?”

秦绯云眉峰一挑,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就凭前面可能藏着的些许残匪溃兵?有我麾下儿郎,有雷指挥使的靖安锐士,有陆御史的铁面宪兵,还有你们葵组的弟兄在外围,什么样的匪类敢来触碰?拖延行程,恐生更多变数。” 她担心夜长梦多,更不愿事事被情报司的人掣肘。

这时,一直沉默跟在旁边的监察官陆乘风驱马上前半步。他冷峻的目光扫过雾霭沉沉的前路,又看了看那几个如同石雕般伫立的葵组成员,缓缓开口,声音平直却带着分量:

“秦将军,雾锁峡地形确如他们所言,乃险地。大雾弥天,敌暗我明,纵有千军,亦难展所长。情报司的弟兄专司此道,他们的风险评估,不可不察。”

“何况殿下既已亲派龙镶近卫前来,足见对此事之重视。稳妥为上。我建议,采纳葵组意见,立即停止前进,选择背靠山岩、视野相对开阔处扎营,加强戒备。同时,”

随即,他看向那葵组头目,微微颔首。

“有劳葵组的弟兄,扩大外围侦查范围,重点监控雾锁峡方向及两侧山林。警政司的雷指挥使可协助布置营地外围明暗哨卡。”

陆乘风一席话,既考虑了实际情况,又抬出了韩月的旨意,更将任务清晰分派,秦绯云纵然心中仍有不悦,也知此言在理,且陆乘风的监察官身份在此事上有一定话语权。

她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浓得化不开的雾气,终于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冷硬:“传令!全军停止前进!斥候向前后方延伸一里警戒!雷指挥使,请你的人协助勘察,选择最佳扎营地点,布置哨位!陆御史,营地内部秩序与人员监察,有劳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几个葵组成员,语气稍缓:“外围侦查与预警,就拜托诸位了。”

葵组头目微微颔首,不发一言,与同伴身形一晃,再次无声无息地退入浓雾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庞大的护送队伍缓缓停下,如同一条疲惫的巨蟒,在迷雾与山影中盘踞起来,开始构筑临时的营垒。火把次第点燃,在浓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圈,非但不能驱散寒意与未知,反而更添几分凝重与不安。

黄铜马车内,妇姽感觉到队伍停下,隐约听到外面传来的号令与急促但不慌乱的脚步声。她微微掀开车窗帘一角,只看到外面影影绰绰的人影和浓得仿佛凝固的雾气。

“龙镶近卫……月儿的亲兵……” 她低声重复着刚刚隐约听到的词句,心脏没来由地重重一跳。

连他身边最亲近、最精锐的龙镶近卫都派来了吗?

整支队伍如同精密的战争机器,在浓雾与山影中快速而沉默地运转起来。

监察厅的宪兵们率先行动。他们本就以铁面无情、纪律严明著称,此刻更显冷硬。一百名铁面宪兵中分出六十人,在巡风御史陆乘风简短的几个手势下,迅速围绕那辆孤岛般的黄铜马车,布下了一个错落有致、无懈可击的圆形防御阵。他们三人一组,两人手持半人高的厚重包铁木盾,边缘有卡榫,瞬间拼接成一道低矮但坚固的环形盾墙;第三人则半跪于后,手中端起的是警政司最新配发、威力强劲的制式连弩,弩箭在昏沉的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寒光,弩机微微上扬,覆盖了盾墙外所有可能来袭的角度。他们沉默如铁,眼神锐利地穿透雾气,除了呼吸与甲叶偶尔的轻响,再无其他声音,仿佛一堵突然从冻土中生长出来的、带着尖刺的金属之墙。

与此同时,外围的警戒圈也在迅速扩大。雷昭麾下的靖安锐士展现出极高的专业素养,他们如同黑色的溪流,无声渗入两侧雾气弥漫的森林。身影在树干与灌木间时隐时现,攀爬、潜行、布设简易预警陷阱,动作迅捷而有效。部分精锐则快速占据了附近几处视野相对较好的小丘和巨石,居高临下,监控着更广阔的区域。秦绯云麾下的赤甲骑兵则分为数队,以马车营地为核心,如同警惕的狼群,沿着官道前后延伸,进行往复的游弋巡逻,马蹄包裹了厚布,踩在湿软的地面上声音沉闷,最大限度地减少了暴露。

短短一刻钟,一个外松内紧、层次分明的临时防御体系已然成型。浓雾之中,火光摇曳,人影憧憧,肃杀之气弥漫四野,压过了山林的寂静。

秦绯云策马在刚刚搭建起来的简易营地内巡视了一圈,看着麾下儿郎与警政司、监察厅的人配合默契,各司其职,心中稍定。但她眉宇间的郁结之色并未散去。作为一名从安西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悍将,她跟随韩玉转战万里,灭国无数,什么险恶阵仗没见过?龟兹王城的巷战,波斯高原的骑兵对冲,匈人狼骑的突袭,西羌山民的诡诈,乃至幽州坚城的攻坚,擒拿司马王族时的明枪暗箭……哪一次不是真刀真枪、生死搏杀?她信奉的是狭路相逢勇者胜,是绝对实力下的碾压。对于情报司“葵”组这种过分谨慎、近乎杯弓蛇影的作风,她骨子里是有些看不起的,认为那是躲在阴影里的鼠辈才有的心态。

她本想找那位冷面冷口的监察官陆乘风探探口风,毕竟监察厅的消息往往更灵通,或许知道些内情。但陆乘风自下达布防命令后,便如同一尊石雕,直接端坐在了防御圈最前沿、正对雾锁峡方向的一块青石上。他解下了腰间的监察官佩刀,横置于膝,双手扶膝,眼帘微垂,仿佛入定老僧,对周遭的一切动静都漠不关心,更别提与人交流了。秦绯云试着靠近,还未开口,便被对方那身“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给挡了回来。

无奈之下,秦绯云调转马头,朝着队伍尾部,雷昭所在的方位行去。雷昭正与几名下属低声交代着外围哨位的轮换事宜,见秦绯云过来,示意手下继续,自己迎了上来。

“雷指挥使。”

秦绯云勒住马,开门见山,声音压得较低,但语气中的不满依旧清晰可辨。

“你也看到了,这阵仗。监察厅那帮木头(她看了一眼远处陆乘风的背影),还有葵组那些神神秘秘的家伙,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这段路虽险,但自大军平定江南以来,沿途州县早已肃清过数遍,哪还有什么成建制的虞景炎残兵?司马家更是树倒猢狲散,几个漏网之鱼,焉敢来触碰我们这支队伍?简直是浪费时间,徒耗精力!”

雷昭没有立刻接话。她示意秦绯云下马,然后引着她朝旁边一处稍远离人群、林木略密的小土坡走去,那里视野稍好,能避开大部分耳目。两人将马拴在树下。

走到坡顶,雷昭停下脚步,环顾四周,确认无人能清晰听到她们对话,这才转过身,看着秦绯云,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眸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明亮,也格外深沉。

“秦将军,”

雷昭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您……是不是在军伍之中待得久了,铁血征战惯了,以至于……对某些战场之外的‘风险’,已经有些失去警惕了?”

秦绯云闻言一愣,眉头蹙得更紧:“雷指挥使此言何意?战场之外的风险?除了明刀明枪的敌人,还能有什么?”

雷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秦将军请想一想,如今这天下,除了已成冢中枯骨的大虞余孽和丧家之犬般的南楚司马氏,还有谁……最不乐意看到马车里的那位夫人,安然无恙、全须全尾地回到朝歌,回到摄政王殿下的面前?”

秦绯云被她问得一怔,下意识地顺着思路去想:

“不乐意她回去的?自然是那些在合肥之战中损兵折将、有亲人袍泽枉死的军中同僚,他们恨她入骨,巴不得她死……” 她说着,自己也觉得有些牵强,毕竟韩月严令在前,军中再恨,也无人敢明目张胆违抗王命,更别说调动如此力量在沿途设伏。

雷昭缓缓摇了摇头,目光如炬,直视秦绯云困惑的眼睛,忽然抛出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秦将军,冒昧问一句,您……可有中意的男子?或是已成家室?”

秦绯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有些尴尬,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更多的是不解。她久在军中,一心报效,于男女之事上确实淡漠,此刻被问起,只能没好气道:“雷指挥使,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我自追随督帅以来,征战四方,哪有心思想这些无关紧要之事?”

“无关紧要?”

雷昭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冰冷的弧度,“或许对您来说是无关紧要。但对某些人来说,这恰恰是顶顶要紧的事。”

她看着秦绯云依旧迷惑的脸,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仿佛耳语,却字字如重锤,敲在秦绯云的心上:

“您想想,殿下身边……除了前线的将士,朝中的大臣,后宫之内……可还清净?王妃之位空悬已久,多少人虎视眈眈?那位夫人一旦回去,纵然名分已废,可她与殿下那层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谁能说得准,殿下会不会念及旧情?会不会……让她重新有机会,靠近那个位置?就算不能,她的存在本身,对于那些‘有志于’凤座的人来说,是不是一个巨大的、难以预测的变数?甚至……是障碍?”

秦绯云起初还有些茫然,但听到“后宫”、“王妃之位”、“虎视眈眈”、“障碍”这几个词时,她脑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一些她平时从未细想、或者说下意识忽略的朝堂与宫闱传闻,瞬间串联起来!薛夫人?公孙贵人?还有其他几位若有若无、被提及过的女子……她们背后的家族、势力……

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有些苍白,瞳孔微微收缩,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了上来。她猛地抬头,看向雷昭,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声音都有些发紧:“你……你的意思是……是殿下身边那几位……”

雷昭立刻抬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眼神锐利地扫视了一下周围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仿佛那里面藏着无数双耳朵。她缓缓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语气恢复到公事公办的平静:

“秦将军,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提醒您,有些敌人,不在对面山林的雾气里,而在……我们可能意想不到的地方。小心无大错。葵组的谨慎,监察官的沉默,或许……并非全无道理。这趟差事,水比我们想的,要深得多,也浑得多。”

说完,雷昭不再多言,转身朝着营地走去,留下秦绯云独自站在雾气弥漫的土坡上,心绪如潮,寒意彻骨。她第一次感到,这趟看似武力充沛、万无一失的护送任务,其下潜藏的暗流与杀机,或许远比正面迎战十倍之敌,更加凶险,更加令人不寒而栗。她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目光再次投向那辆被重重护卫、却又仿佛孤立无援的黄铜马车,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朝歌外城的景象,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眼底,烙在我的心上。我独自走在肮脏破败的街道上,任凭越来越密的、冰冷的雪花落在我的狐裘和肩头。内城的温暖、繁华、笙歌,仿佛已是另一个世界虚幻的泡影。眼前只有断壁残垣,污雪烂泥,以及在寒风中如同破布般瑟缩颤抖的生命。

乞丐们蜷缩在任何可以稍微挡风的角落,眼神空洞,伸出的手瘦骨嶙峋,指尖冻得乌紫。更可怖的,是那些在雪幕下游荡的、眼神凶戾的身影。他们三五成群,大多穿着混杂了破旧军服与市井流氓服饰的装束,手里提着棍棒、铁尺,甚至不乏锈迹斑斑的刀剑。他们口中高喊着“清查逆党余孽!”“为合肥死难弟兄讨债!”之类的口号,实则目标明确——那些看起来稍微齐整些、或者被他们指认为“曾与虞景炎有瓜葛”的住户。

我亲眼看见,一伙人砸开一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从里面拖出一个面如土色的中年男人,拳打脚踢,抢走他怀里死死抱着的、装着几个粗面饼的布袋,还有女人耳朵上那对微不可察的铜耳环。哭喊声、求饶声、狂笑声混杂在一起。而不过十步之外,一队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察,就那样冷漠地站在屋檐下,抱着胳膊,眼神飘忽,仿佛眼前发生的不是抢劫施暴,而是一场与己无关的街头闹剧。雪花落在他们警帽的徽章上,很快融化,留下冰冷的水渍。

转过一个街角,景象更加不堪。几个衣裳单薄、甚至称得上褴褛,但依稀能看出料子原本不错的年轻女子,在寒风中冻得嘴唇发紫,却不得不强颜欢笑,向着路过的一些眼神猥琐的汉子低声招揽。她们中有的眼神麻木,有的还残存着羞耻与惊恐。显然,这都是些在战乱和清算中家道中落、失去依靠,最终被迫沦落至此的可怜人。一个醉醺醺的汉子将一块干硬的饼子扔在地上,对着一个吓得后退的少女发出刺耳的笑声。

一股郁结的怒火,混合着深沉的无力感,在我胸中翻腾冲撞,烧得我喉咙发干,拳头紧握。我是谁?我是摄政王韩月,是即将一统天下的霸主!我麾下有数十万能征善战的铁骑,有令行禁止的庞大官僚体系!只要我一声令下,龙镶近卫顷刻可至,将这些趁火打劫的渣滓、这些玩忽职守的蠹虫,统统碾碎!

可是……然后呢?

杀光了这一批,明天、后天,在这饥寒交迫、秩序崩坏的外城,又会有新的亡命之徒冒出来。根源不除,疮脓只会不断再生。我刚刚平定天下,百废待兴,需要安抚江南士族,需要整编降卒,需要重建漕运,需要应对北疆、西南的边患……千头万绪,像一团乱麻,牵扯着我大部分的精力与资源。难道要我像一个捕快头子,整天带着军队在街头巷尾肃清匪患?这绝非治国之道。

可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我治下的帝都,一半是天堂,一半是地狱?看着这些子民在冻饿与暴虐中挣扎?

烦躁,像冰冷的雪水混合着滚烫的岩浆,在我心中不断激荡。我越走越快,仿佛想用身体的疾行来甩脱这令人窒息的情绪和景象。不知不觉,我拐入了一条稍显僻静的巷子。这里的房屋虽然依旧老旧,但还算完整,看得出原本是些中等人家居住的区域。

巷子深处,一座门脸还算齐整、有着青砖院墙的院落前,此刻却围着一群人,喧哗打破了巷子的寂静。八九个精壮汉子,大多敞着怀,露出胸毛或疤痕,一脸横肉,眼神凶狠,正堵在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前,用力拍打着门板,骂骂咧咧。

“开门!沈王氏!别给老子装死!今天再不还钱,老子拆了你这破院子!”

“听见没有!三百两!连本带利,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再不开门,老子就撞进去了!把你那两个细皮嫩肉的丫头拖出来,直接卖到‘怡红院’去抵债!看她们能卖几个钱!”

粗野的叫骂声中,夹杂着门内传来的、压抑的哭泣和哀求,是一个女人颤抖的声音:“各位爷……行行好……再宽限几日……家里实在是……实在是拿不出来了……求求你们,别动我的女儿……”

“宽限?老子宽限你多少回了?今天就是最后期限!” 为首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壮汉,一脚踹在门上,发出砰然巨响,“少废话!拿钱,还是交人?!”

门内的哭泣声更加凄楚绝望。

我站在不远处,雪花落满了肩头,冷眼旁观着。类似的情景,这一路看来已不算新鲜。高利贷逼债,趁乱打劫,弱肉强食……这本就是乱世常态,也是秩序崩坏后的必然恶果。

然而,不知是门内那母亲绝望的哀求触动了我心中某根关于“母亲”的敏感神经(尽管那与妇姽截然不同),还是那两个未曾谋面的“女儿”可能面临的命运让我产生了联想,亦或仅仅是这连绵的悲惨景象积累的压抑需要找到一个宣泄口……我停下了脚步。

那刀疤脸又狠狠踹了一脚门,吼道:“沈王氏!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当初你男人在虞景炎手下当个小文书的时候,可不是这么缩头乌龟!现在倒了霉,欠了‘黑虎帮’的钱就想赖掉?做梦!兄弟们,给我……”

“她欠你们多少?”

一个平静得有些突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咆哮。

刀疤脸和几个同伙都是一愣,循声转过头来。只见不远处雪中,站着一个身着华贵锦袍、外罩玄狐裘的年轻男子。他孤身一人,身上落满雪花,面容在昏暗的天光下看不甚真切,但身姿挺拔,气度沉凝,与这肮脏破败的巷子格格不入。

刀疤脸上上下打量了我几眼,见我孤身且年轻(我容貌显年轻),虽然衣饰不凡,但在这外城地界,孤身贵人被劫杀抛尸的传闻可不少。他眼中凶光一闪,狞笑道:“哟?哪来的公子哥儿,想学人家英雄救美?我劝你少管闲事!这沈王氏欠了我们‘黑虎帮’三百两雪花银!白纸黑字,画押按了手印的!怎么,你想替她还?”

“三百两?”

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在飘雪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质疑。

“她一个妇道人家,如何能欠下这般巨款?”

那刀疤脸见我非但不惧,反而追问细节,眼中凶光更盛,但或许是我身上那股与他们格格不入的沉凝气度起了作用,他啐了一口唾沫,恶声恶气道:

“怎么欠的?她那个死鬼男人,前两年在虞景炎手下混了个管仓库的小吏,当时跟老子们借了二十两银子打点门路!白纸黑字,五分利,按月滚!后来虞景炎倒了,她男人被当逆党抓了,没几天就病死在牢里。嘿,人死了,债可没消!这两年利滚利,到今天,不多不少,正好三百两!公子爷,您给评评理,这债,该不该还?” 他说着,还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污渍斑斑的纸,在空中晃了晃。

二十两,滚到三百两。这无疑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高利贷。我目光扫过那张所谓的“借据”,又看向那扇紧闭的、瑟瑟发抖的门板。门内的哭泣声已经微弱下去,只剩下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这时,刀疤脸身旁一个三角眼、面色青白的瘦高个,眼神淫邪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盯着门缝,嘎嘎怪笑道:

“大哥,跟这小白脸废什么话!我看这沈王氏虽然年纪大了点,倒也还有几分颜色……她那两个女儿,听说更是水灵。反正她们还不上钱,不如……先让兄弟们乐呵乐呵,然后卖到窑子里去,说不定还能多卖几个钱!”

此言一出,其他几个汉子也都哄笑起来,眼神变得越发下流贪婪。

“对!先让兄弟们开开荤!”

“妈的,这大雪天的,正好找点乐子!”

污言秽语如同毒雾般弥漫开来。惊得门内的那对母女,发出一阵阵短促的呜咽。

我眉头紧锁,心中那股因目睹太多不公而积累的郁气,此刻混合着对这群人渣的厌恶,骤然升腾。我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挡在了那扇破旧的门前,尽管我知道这个动作在对方八九条精壮汉子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光天化日,王法何在?” 我的声音冷了下来,试图用最后的威严喝止。

“王法?” 刀疤脸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连同他身后的混混们都狂笑起来,“在这外城,‘黑虎帮’就是王法!小子,我看你是活腻了!” 他狞笑着一挥手。

“给老子先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白脸!”

两个离我最近的混混立刻扑了上来,一个挥拳直捣我面门,另一个则阴险地抬脚踹向我小腿。我虽居高位,也经历过战阵,但那多是运筹帷幄或骑射冲杀,何曾与市井无赖这般近身缠斗?更兼我确实不精于贴身拳脚功夫。仓促间,我只来得及侧头避开那记重拳,小腿却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呃!” 一阵钻心的疼痛传来,我站立不稳,踉跄着向后退去,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门板上,震得门内又是一阵惊呼。

“就这点本事,也学人出头?” 刀疤脸嗤笑着,示意其他人一起上。

眼看更多的拳脚就要落下,情急之下,我忍痛猛地站直身体(虽然有些摇晃),厉声道:“住手!”

也许是我骤然拔高的声音中带着某种久居上位的决断力,也许是他们也想看看我还有什么花样,几个混混动作下意识地一顿。

我快速扫过他们贪婪的脸,心中已有了计较。与这群亡命之徒硬拼绝非上策,暴露身份更会引来无穷后患。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怒火,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而富有诱惑力:

“不就是要钱吗?三百两银子,我替她们给了。”

“你给?” 刀疤脸狐疑地打量我,“空口白牙,谁信?”

“我现在身上没带那么多现银。”

我一边说,一边迅速从怀中贴身暗袋里,摸出两样东西。一样是一颗龙眼大小、在昏暗雪天中依然流转着温润朦胧光晕的明珠——这是来自南海的极品夜明珠,价值远超三百两。另一样是一个丝绒小袋,我倒出来,是约莫五十两的碎银子,成色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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