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护送回京
合集(神殒+共和国启示录+寄生在狼人家庭的人类男孩+大虞女战神的废材儿子) · zt · 1 / 2
朝歌,摄政王行辕(暂驻旧宫改造的明光殿)。硝烟散尽,四海宾服的捷报,正以前所未有的密度与重量,堆叠在我的紫檀御案之上。
南疆,最后一抹抵抗的阴云也随之消散。广东冯氏,那个盘踞岭表、一度态度暧昧的豪族,在黄胜永湖广军威压与雷焕警政司无孔不入的渗透下,终于放弃了最后一丝侥幸。冯氏家主亲赴番禺城外,肉袒牵羊,奉上舆图表册,宣布全族归降。我麾下的黑旗,已然插上了南海之滨的城头。
北境,捷报亦如雪片。镇守大同的悍将韩宗素,不愧是安西系出身的老狼,他联合安西都护府移防的劲旅,以及早已臣服、渴望立功的漠南匈人诸部,于阴山脚下设伏,一举击溃了屡次犯边的漠北单于主力。斩首万余,俘虏不计,那几个叫嚣着要南下“打草谷”的部族头人,如今正戴着沉重的枷锁,在燕京城外挥汗如雨地修葺城墙,用他们残余的生命,为冒犯天威付出代价。
天下之大,似乎已无不可踏平之地,无不可臣服之族。
云贵方向,林伯符的西南军如同梳篦,一遍遍梳理着崇山峻岭;黄胜永的湖广军扼守东出要道;雷焕的警察与林坚毅的宪兵,则像最敏锐的猎犬,配合着当地大大小小已宣誓效忠的土司,漫山遍野地搜捕着桑弘、刘骁、慕容克、司马伦等漏网之鱼的踪迹。然而,这几人仿佛融入了西南无尽的雨雾山林,始终未见确切踪影。
“要么已经死在了哪个不为人知的瘴疠山谷,要么……”
我凝视着巨大的坤舆全图,手指划过云贵高原,落向更西、更南那片标识模糊、仅以粗犷笔触勾勒出山脉轮廓的区域。
“便是窜入了吐蕃诸部,或是缅越、暹罗等化外之地。”
我的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若是前者,自是省心;若是后者,那些蛮荒边陲,暂时还无法承载大军长期远征,但……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等我整合完中原、江南的庞然国力,打造出更强大的水师与山地军团,那些地方,迟早也会插上大虞的龙旗。
就在此时,昆明木氏土司的称臣表文,与韩玉那份八百里加急的密奏,几乎同时送到了我的案头。
我先瞥了一眼木增(木氏土司当代家主)那辞藻华丽、极尽恭顺却通篇都在强调“僻处边陲、心向王化、愿永守藩篱”的奏表。无非是看到虞景炎灰飞烟灭,司马睿身首异处,冯家低头臣服,心中恐惧,想以名义上的归附,来换取实际上的世袭割据,避免我大军开进昆明,触动其土皇帝的根本。
“呵。” 一声轻嗤,在空旷威严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我将那奏表随手掷于一旁,仿佛丢弃一片无用的落叶。“虞景炎雄踞中原,司马睿坐拥江南,如今安在?冯家盘踞岭南百年,如今又如何?区区一个木增,也配跟本王讨价还价,妄图以虚名换实利?” 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铁交鸣般的冷硬,在殿柱间回荡。殿中侍立的宦官宫女,无不将头垂得更低,屏息凝神,生怕一丝声响触怒天威。
然而,叱咤风云、裁决天下的快意,并未能持续充盈胸臆。驱散了外敌,压服了四方,那种因母亲背叛而带来的、深入骨髓的耻辱感,以及天下一统后骤然失去宏大征伐目标所带来的、近乎虚无的空虚感,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声无息地漫卷上来,啃噬着心脏。朝堂之上,衮衮诸公歌功颂德;军营之中,万千将士渴望新的功勋;市井之内,百姓期冀长治久安。可于我而言,东北的奴儿干都司(女真)、云贵的木氏、青藏高原的吐蕃诸部……这些所谓的“最后三块拼图”,固然需要纳入版图,但其挑战性与征服虞景炎、司马睿相比,已不可同日而语。我要的,从来不止是疆域的扩展,或是暂时的称臣纳贡。
我的目光再次投向地图,从白山黑水到雪域高原,从横断山脉到澜沧江畔。“一时的臣服,毫无意义。” 我喃喃自语,声音在寂静中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炽热,“朕要的,是永久的同化。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这片自炎黄以降的广袤土地,只能有一个共主,只能是一个民族,一种文化,一种声音!任何差异,都必须被碾碎、被融合、被重塑!” 这信念,是我从安西铁骑踏碎无数异族王庭时就根植于心的,如今,它将指引着这个新生帝国未来的方向。远征塞外,犁庭扫穴,移风易俗,将是我接下来漫长统治期的核心乐章。
就在这雄心与空虚、冷酷与偏执交织的复杂心绪中,我拆开了韩玉那份火漆密封、标注着最高紧急等级的奏报。
目光扫过一行行严谨克制的文字,赣南小县,县令庄仲,高挑女子,身份确认……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针,刺入我试图用天下大事掩盖的旧伤。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妇姽确在赣南”这几个字清晰映入眼帘时,我的呼吸仍然为之一窒,握着奏报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韩玉的处置,可谓老练,甚至……狡猾。他清晰地汇报了已调动秦绯云亲卫、并“协调”雷焕、姬宜白、林坚毅三方派出精锐联合护送的计划,措辞恭敬,理由充分,将所有可能的责任与风险,巧妙地分摊了出去。他完全领悟了我当初“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命令背后的潜台词——不能让她死在不明不白的人手里,她的命运,必须由我亲自裁定。
愤怒吗?当然。一想到她与刘骁在庐山的苟且,想到她给我带来的奇耻大辱,想到合肥城下枉死的英灵,一股暴戾的杀意就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此刻她落单,正是彻底抹去这个污点的最好时机!韩玉信中期期艾艾暗示的“意外”,未尝不是一种试探,一种为我“分忧”的选项。
可是……当杀意沸腾到顶点,另一股截然相反的情绪,却如同深埋地底的寒泉,幽幽渗出,冷却着那焚心的火焰。那是早已被背叛与愤怒掩埋的、关于“母亲”的稀薄记忆。不是后来权欲熏心、乖张善妒的摄政王妃,而是更早以前,在安西凛冽的风沙中,或许也曾有过短暂温情庇护的模糊身影。血脉的牵连,伦常的烙印,岂是一纸废后诏书就能彻底斩断?
更重要的是,若她此刻“意外”身亡,这桩丑闻将永远悬而未决。刘骁仍在逃,真相可能被扭曲,世人会如何猜测?是韩月弑母?还是其他阴谋?这将成为我完美无瑕的权威上,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裂缝。不,她的生死,她的审判,必须在我的掌控下,在朝歌,在天下人的注视下,有一个明确、合法、且能最大程度维护我权威的结局。
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我胸中激烈撕扯,让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良久,我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所有激烈的情绪都被强行镇压下去,只剩下冰冷的权衡与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那点血缘最后的……软弱。
“关平。” 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一直如同铁塔般侍立在殿柱阴影下的近卫军副统领关平,立刻大步上前,甲叶铿锵,单膝跪地:“末将在!”
我看着这位从我微末时就追随左右、忠诚无可置疑的心腹,缓缓道:
“韩玉在江南找到了‘那个人’,正在组织护送回京。路途遥远,各方势力混杂,难保万全。”
关平抬起头,刚毅的面容上毫无波动,只有绝对的服从:“请殿下下令!”
我沉吟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点着御案:
“从你的龙镶近卫里,挑选五百人。要最精锐、最可靠、家世最清白、与江南、安西各派系都无过多瓜葛的。装备最好的甲胄弓弩,配双马,由你……不。”
我顿了顿,修正了命令,“由你挑选一个最沉稳可靠、能独当一面的副将统领。你的职责是守卫朝歌,不宜轻离,免得让各方势力发现端倪。”
我终究还是无法完全割舍,也无法完全信任。派去最核心的龙镶近卫,代表我对她安全的重视(或者说,对我亲自审判权的捍卫),但不由关平亲自去,又暗示着一种刻意的距离与保留。
关平毫无异议,立刻应道:
“末将明白!臣的副将沈铁山,性格沉稳,武艺高强,跟随王爷三年,历经大小百余战,从未有过差池,且其家小皆在朝歌,忠心可鉴。由他率领五百龙镶近卫前往接应护送,最为妥当。”
“沈铁山……可。”
我点了点头。
“让他即刻出发,持我金批令箭,沿途所有关卡、驻军、官府,见令箭如见本王,必须全力配合,提供一切便利。他的任务只有一个:确保将‘那个人’,安然无恙地送到朝歌,交到本王面前。途中若有任何突发状况,无论涉及何人,皆可先斩后奏,但‘那个人’,必须活着!”
“末将领旨!”
关平重重抱拳,起身便要去安排。
“等等。”
我叫住他,补充了一句,语气复杂难明。
“告诉沈铁山,也告诉韩玉、雷焕、林坚毅、姬宜白他们派去的人……这一路,要好生‘伺候’。不得有丝毫怠慢折辱。她……终究曾居凤位。”
关平身形微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了然,再次躬身:“是,末将明白!定将王爷之意,传达清楚。”
看着关平大步流星离去的背影,我重新将目光投向殿外浩渺的天空。朝歌的初雪似乎快要降临了,空气中带着干冷的味道。一支由四方精锐、八方心思构成的庞大护送队伍,即将护送着那个让我爱恨交织、耻辱与血缘纠缠的女人,穿越半个帝国,走向我为她,也为我自己,最终设定的结局。
通往朝歌的路,必将风雪载途。而我的天下,在等待最后几块拼图的同时,也即将迎来对那段不堪往事的最终审判。统一的伟业与私人的恩怨,即将在这帝国的中心,做一个彻底的了断。
好的,这是根据您的要求续写并增加了细节的版本,力求展现内城繁华与外城破败的尖锐对比,以及主角复杂的心境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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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排完沈铁山率五百龙镶近卫南下接应,那股因母亲下落牵动而起的、混杂着戾气与软弱的波澜,似乎暂时被压下。挥退殿内所有的侍从后,我独自步出气氛凝重的明光殿,登上王府内最高的“观星阁”。
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却带着一种令人清醒的凛冽。凭栏远眺,朝歌内城的景象尽收眼底。万家灯火,如同地上星河,在精心规划的街巷间蜿蜒流淌。笙歌隐隐,从那些灯火最璀璨处传来,那是酒楼、戏院、豪门宅邸。更远处,新建的市舶司码头方向,似乎还有船只夜泊的点点渔火。没有了战时的宵禁,没有了乱兵的惊扰,这座古老帝都,正焕发出一种久违的、慵懒而富足的生机。
“山河一统,天下太平……”
我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却清新的空气,胸中那股因权力巅峰而生的豪情,以及亲手缔造这太平景象的满足感,如同暖流般涤荡着方才的阴郁。
“这才是我韩月,真正想要的东西。万民安居,商旅繁盛,四方来朝。”
我想亲眼看看,我治下的朝歌,是否真如这高处俯瞰般完美无瑕,是否真的已将那连绵数年的战乱阴霾彻底驱散。
念头既起,便难以按捺。我回到殿内,换上一身普通富家公子常穿的锦缎棉袍,外罩玄色狐裘披风,将代表身份的玉佩印信尽数摘下,只随手拿了把装饰性的佩刀悬在腰间,便朝王府侧门走去。
“王爷!”
值守侧门的四名龙镶近卫见我这般打扮独自出来,顿时大惊失色,为首的队正连忙上前拦住,单膝跪地,语气焦急。
“王爷,如今王都之内,难保没有隐匿的虞景炎余孽、南楚溃散之徒,或是北方流窜而来的溃兵游勇。请王爷准允末等随行护卫,哪怕只在远处暗中跟随!”
我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年轻而紧绷的脸庞,心中并无怪罪,反而有些欣慰于他们的尽责。但我想要的,是真正的“看见”,而非被层层护卫隔绝后的“展示”。
“在王都之内,若本王出行仍需甲士环列,如临大敌,” 我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那这‘天下太平’,岂非成了自欺欺人的笑话?本王要看的,就是这毫无粉饰的朝歌。尔等职责是守卫王府,不是做本王的影子。退下。”
几名近卫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为难与担忧。那队正硬着头皮道:“王爷,规矩如此……是否……是否容末将等先去请示玄悦将军?” 玄悦是我新任命的侍卫长,统领所有王府近卫,心思缜密,武艺超群。
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近乎“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可以。你们自去请示玄悦。” 说罢,我作势要转身回府。
几名近卫明显松了口气,队正连忙吩咐一名手下速去禀报。然而,就在他们注意力稍懈的刹那,我身形一晃,已如游鱼般从他们身侧的空隙滑过,步伐看似悠闲,实则极快,转眼便融入了王府外街市的阴影之中,只留下身后几声压抑的惊呼。
内城的夜晚,果然不负“太平盛世”之名。
主干道“朱雀大街”上,车马粼粼,行人如织。两旁商铺栉比鳞次,家家门口悬挂着明亮的灯笼或新式的煤气风灯(由工部最新研制,率先在朝歌试用),将货物照得清清楚楚。来自江南的顶级龙井、碧螺春,景德镇的薄胎彩瓷,苏杭的锦绣绸缎,在橱窗内泛着温润诱人的光泽。与之交相辉映的,是安西商队运来的嵌宝石金银器、色彩斑斓的波斯地毯、以及带着草原气息的优质皮革制品。空气中弥漫着食物、香料、脂粉和燃烧松木(用于取暖)混合的复杂气味。
酒楼茶肆里人声鼎沸,衣着光鲜的客人——有穿着儒衫的文人,有身着绸缎的商人,也有看似低调但气度不凡的官员——正在高谈阔论,享用着来自天南海北的珍馐。依稀能听到他们在议论新币制、金陵银行、或者北疆大捷,语气中不乏对“摄政王英明”的赞誉。时不时,一队穿着笔挺黑色制服、腰挎短棍的警察,迈着整齐的步伐巡逻而过,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街面,维持着显而易见的秩序。一切井然有序,繁华鼎盛,甚至比战前最昌明的时期犹有过之。
我的嘴角不自觉地噙起一丝笑意。这就是力量带来的秩序,这就是统一孕育的繁荣。我信步由缰,享受着这份亲手缔造的“作品”,心中的豪情与满足感不断攀升。
不知不觉,我已走到了内城与外城交界处的“玄武门”。这里的景象与内城核心区已有不同,建筑略显低矮陈旧,行人衣着也朴素了许多,但大体还算整齐,商铺依然营业,只是售卖的多是些日常杂货、普通布匹、廉价吃食。治安似乎也严格了些,一队约莫十人的警察守在门洞附近,目光警惕地打量着进出的人流。
当我准备像寻常人一样通过门洞时,两名警察上前拦住了我。他们见我穿着不俗(锦袍狐裘),气度不凡,但孤身一人,又面生,便客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阻拦:“这位公子,请留步。外城区域,近来不甚太平,多有流民滋事,盗窃抢劫偶有发生。公子孤身一人,又无护卫,此刻前往,恐有危险。若无紧要之事,还请回转内城,或等天明人多时再行。”
我眉头微挑,没想到在这朝歌城内,还有我“不能去”的地方。我懒得表明身份,也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骚动,便随手从怀中掏出一把碎银(约莫十两),塞到为首的警察手中,语气平淡:“几位辛苦了。在下只是慕名想看看外城‘瓦市’的夜景,听说别有风味。这点茶水钱,请诸位行个方便。”
那警察掂了掂手中的银子,又仔细打量了我一番,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最终银钱的重量和我不似作伪的气度占了上风。他迅速将银子揣入怀中,压低声音道:“公子既执意要去……罢了。只是切记,莫要走偏僻小巷,莫要与流民乞丐纠缠,钱财莫要外露。若遇麻烦,可高呼‘警察’,附近弟兄听到会赶来。千万小心!” 说罢,他让开一步,示意我可以通行。
我点了点头,迈步走出了玄武门。
一步之隔,宛若天渊。
方才内城的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富足安逸,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墙壁彻底隔绝在身后。眼前的外城,首先感受到的是一股混杂着垃圾、霉味、以及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的寒风。
街道狭窄而肮脏,坑洼不平的路面上积着黑乎乎的泥水。两旁的建筑大多低矮破败,许多明显是战后匆忙搭建的窝棚或修补的危房。昏暗的油灯或干脆没有灯火,使得大片区域笼罩在浓重的阴影里。墙上、地上,隐约可见暗红色的、未能彻底清洗干净的斑驳痕迹——那是虞景炎叛军攻破朝歌外城时,疯狂烧杀抢掠留下的血腥烙印,历经风雨,仍顽强地诉说着那场浩劫。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人。
蜷缩在墙角、裹着破絮瑟瑟发抖的乞丐;目光呆滞、拖家带口在寒风中漫无目的游荡的流民;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孩童在垃圾堆里翻找着任何可以果腹的东西;偶尔有面目凶狠、眼神闪烁的汉子聚在阴影里,不怀好意地打量着每一个路过的行人。乞讨声、哀哭声、压抑的争吵声、以及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的、病痛的呻吟,交织成一片与内城笙歌截然相反的、凄厉的底层乐章。
几个警察提着灯笼,在主要街口懒洋洋地站着,对眼前的惨状视若无睹,他们的存在,似乎仅仅是为了防止骚乱蔓延到内城,而非真正维持此地的秩序与救济。
我站在寒风与黑暗中,狐裘似乎也失去了保暖的作用,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瞬间冻结了方才胸中的所有豪情与暖意。
太平盛世?
山河一统?
万民安居?
内城的锦绣繁华,难道是用这外城的破败血泪堆砌而成的?我所期待的“永久的同化”、“一种文化、一个民族”,难道就是让一部分人活在灯火辉煌的天堂,而另一部分人堕入饥寒交迫的地狱?
统一战争带来的创伤,远未平复。流离失所的百姓,失去生计的溃兵,被清算家族的余孽……他们被驱赶到了这座帝都最边缘、最肮脏的角落,在饥寒与绝望中挣扎。而我的官员,我的警察,我的“太平盛世”,似乎选择性地忽视了他们的存在。
一种混合着震惊、愤怒、羞耻与深深无力的复杂情绪,猛烈地冲击着我的胸膛。我紧紧攥住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这就是我治下的朝歌?
这就是……我要的天下?
远处,似乎有更多的阴影在蠕动,有更多饥饿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望向我这身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锦衣狐裘。我知道,我该离开了。但眼前的景象,已如同最锋利的刻刀,在我那“天下一统、太平可期”的宏图之上,划下了一道难以磨灭的、带着血色的裂痕。
赣南小县,驿馆那间最好的上房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南方冬日特有的湿冷寒意。妇姽懒洋洋地倚在铺着崭新锦垫的软榻上,身上已换上了庄仲夫人咬牙贡献出的、压箱底的一套还算体面的绸缎衣裙。虽远不及她在朝歌王府时的华服,却也足够柔软光鲜,让她重新找回了些许久违的舒适与体面。
庄仲那两个女儿——庄淑英与庄淑华,正垂首侍立在一旁。两个少女不过十五六岁年纪,模样清秀,带着小户人家女儿特有的拘谨与好奇,被父亲耳提面命,战战兢兢地扮演着“贴身女官”的角色,为这位来历惊人、气度慑人的“前王妃”添茶倒水,伺候梳洗。
几日来的安定与奉承,如同温泉水般,悄然浸润着妇姽那在山野逃亡中被恐惧与艰辛折磨得千疮百孔的心防。她甚至开始有了闲情,去关注那远在朝歌的风云变幻。
这日晚膳过后,仆妇撤去碗碟,屋内只剩下她和庄氏姐妹。炭火噼啪,映照着妇姽半明半暗的侧脸。她端起细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属于上位者的漫不经心:
“淑英,淑华,你们虽在偏隅之地,想必也听过些朝中的传闻。” 她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本宫离京日久,倒是好奇……如今朝歌城里,关于本宫……和那位刘将军的事,可有什么说法?摄政王殿下,又是个什么反应?”
问题抛出的瞬间,屋内暖融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庄淑英和庄淑华猛地抬头,两张小脸瞬间褪去血色,变得苍白如纸。姐妹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措与恐惧。她们的父亲庄仲确实私下反复叮咛,绝不可在“贵人”面前提及任何敏感之事,尤其关乎废后诏书。此刻被直接问起,姐妹俩只觉得舌根发僵,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惶恐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妇姽将她们的惊惶尽收眼底,心中那点刚浮起的闲适瞬间被冰冷的预感取代。她放下茶杯,瓷器与檀木小几碰撞,发出清脆而突兀的声响。声音不大,却让庄氏姐妹齐齐一颤。
“怎么?” 妇姽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目中,已掠过一丝不容置疑的厉色。
“是本宫的问题太难回答,还是……你们觉得,本宫已经听不得真话了?” 无形的压力,随着她微微前倾的身姿弥漫开来,那是久居人上者才能养成的、近乎本能的威压。
庄淑华年纪稍小,承受不住这目光,眼圈一红,几乎要哭出来。庄淑英稍年长些,知道躲不过去,咬了咬嘴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着道:
“娘……娘娘恕罪!不……不是奴婢们不肯说,实在是……实在是……”
“说。” 妇姽只吐出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庄淑英以头触地,闭着眼,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段令她父亲辗转反侧、令这小县城暗流涌动的消息断断续续地挤出来:
“是……是朝廷……下了明旨……说……说娘娘您……行为不端,有……有辱皇家体统……与……与逆贼刘骁……呃……”
她实在不敢说出“私通”、“姘居”之类的字眼,含糊带过。
“……摄政王殿下……悲痛震怒……已……已颁诏天下……废……废黜了娘娘的王妃尊位……”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钝刀子,缓慢而残忍地切割着妇姽的耳膜与心脏。
“废黜……王妃尊位……”
简短的六个字,却带着万钧雷霆之力,轰然在她脑中炸响!那一瞬间,她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斜倚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晃,手指猛地攥紧了榻沿,指甲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短暂的死寂之后,一股混杂着难以置信、尖锐刺痛与滔天怨恨的火焰,猛地从心底最深处窜起,瞬间焚烧了她的理智!
凭什么?!
她不过是跟着一个真心待她的男人走了而已!刘骁虽然身份低微,手段或许激烈,但待她的一片赤诚,远比朝歌那些虚情假意、各怀鬼胎的面首强上千百倍!她不过是追寻了一点属于自己的、真实的温暖与欢愉,这有什么错?!
韩月……她的好儿子,好丈夫!他坐拥天下,后宫佳丽难道会少?薛敏华、公孙广韵,还有那些她不知道的莺莺燕燕!他凭什么就能三妻四妾,坐享齐人之福,而自己身边只不过多了一个刘骁,就要承受如此严厉的惩罚?就要被剥夺她最看重的、象征无上地位与尊荣的王妃头衔?!
这不公平!这简直是赤裸裸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霸蛮行径!一种被背叛、被羞辱、被彻底否定的暴怒,混杂着对往昔尊荣的无限眷恋,在她胸中横冲直撞,烧得她双眼赤红,几乎要喷出火来!
然而,这股焚心的怒火仅仅持续了片刻,便被另一股更熟悉、更冰冷的寒流——恐惧——迅速覆盖、浇灭。
她猛地想起,自己与韩月之间,那早已被主动斩断的母子名分。当年为了坐上王妃之位,是她亲自带着韩月去宗庙断的亲。如今,夫妻名分也被他一纸诏书轻易剥夺……
那么,现在的她,对于那位已经执掌九州、权倾天下的摄政王韩月而言,算什么?
一个曾经的母亲?不,名分已断。
一个曾经的妻子?不,诏书已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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