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护送王妃

合集(神殒+共和国启示录+寄生在狼人家庭的人类男孩+大虞女战神的废材儿子) · zt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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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屋内的激烈与旖旎,如同暴风雨般来得猛烈,去得也仓促。当最后一声压抑的呜咽与低吼平息,只剩下两人粗重交织的喘息,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挥之不去的体液气息与离别哀伤。汗水浸湿了彼此的身体,也浸湿了粗糙的床褥。

时间,终究到了。

没有更多言语,两人沉默着起身,在昏暗中摸索着散落一地的粗布衣物,一件件穿回身上。动作缓慢而滞涩,仿佛每多穿上一件,就将那份肌肤相亲的温热与真实多隔绝一分。穿戴已毕,两人站在狭窄的木屋中央,相对无言。窗外,浓雾似乎淡了一些,但仍牢牢笼罩着山谷,如同他们此刻茫然未卜的前途。

最终还是刘骁先动了。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妇姽凌乱的发鬓,为她将一缕被汗水和泪水黏在脸颊的青丝别到耳后。他的手指带着薄茧,动作却极尽温柔。然后,他低下头,深深地吻住了她的唇。这个吻不再充满掠夺与情欲,而是绵长、苦涩,充满了诀别的味道,仿佛要将彼此的气息、温度、乃至生命的一部分都汲取、铭刻下来。

妇姽闭着眼回应着,双手紧紧抓着他背后的衣物,指尖用力到发白,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如雾气般消散。

良久,唇分。两人额头相抵,呼吸可闻。

“姽儿,”

刘骁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立誓,“等着我。好好活着,等我。我一定会回来,打进朝歌,掀翻他的金銮殿,然后,用八抬大轿,凤冠霞帔,光明正大地……娶你过门!让天下人都看着!”

这誓言在此时此地,听起来如同痴人说梦,但其中蕴含的决绝与疯狂,却让妇姽死寂的心湖重新泛起一丝微澜。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我等你。无论多久,无论……身在何处,我的心,只等你。”

再多的话语也填不满离别之壑。刘骁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镌刻进灵魂深处,然后猛地转身,拉开了木门。清晨带着湿冷寒意的山风立刻灌了进来,吹散了屋内最后一点暖昧的气息。

门外,桑弘带着几名亲信如同鬼魅般立在雾气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朝刘骁微微偏了偏头,示意跟上。

刘骁没有回头,大步流星地走向谷口方向,身影很快被浓雾吞噬。妇姽倚在门边,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直到连脚步声都再也听不见,只剩下空谷回响的风声和远处溪流的呜咽。泪水无声地滑落,这一次,不再掺杂情欲,只剩下冰冷的、仿佛要冻结五脏六腑的孤独与绝望。

就在庐山隐贤谷上演着生离死别的同时,江南乃至更广阔南方的战局,正以雷霆万钧之势疾速演变,如同铁犁般无情地碾过所有试图顽抗的势力。

司马睿仓皇弃守建康后,一路南窜,最终逃到了闽浙交界的崎岖山地。惊魂稍定之后,这位末代南楚文王心中那股不甘与侥幸再次抬头。他凭借对丘陵地形的熟悉,以及残余的一点忠心部属和地方豪强的支持(这些人或因恐惧清算,或因利益捆绑),竟然真的拉起了一支约五万人的队伍。他幻想着能像当年其祖上一样,依托江南水网山峦,与北军周旋,甚至复刻“划江而治”的旧梦。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司马睿确实利用复杂地形,与我南下的追剿部队打了几场不大不小的游击,取得了一些微末战果,更助长了他的虚妄信心。他错误地判断江北大军战线拉长、补给困难,又听闻了一些关于韩月“后院起火”的模糊流言(姬宜白的舆论引导尚未完全覆盖偏远地区),竟以为时机已到,集结了这五万乌合之众,悍然出山,企图反攻富庶的杭州,妄图以此振奋“民心”,打开局面。

然而,梦想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脆弱如纸。他面对的,是林伯符的中路精锐和黄胜永的东路劲旅。两路大军早已完成对杭州周边乃至更广大区域的扫荡与控制,正以逸待劳。司马睿的“反攻”部队刚离开熟悉的山区,在杭州外围的平野地带,就遭遇了林、黄二将精心布置的合围。

战斗毫无悬念。南楚残军无论是装备、训练、士气还是指挥,都与百战之余的西凉铁骑相去甚远。仅仅半日,所谓五万大军便告崩溃,四散奔逃。司马睿本人混杂在乱军之中,试图再次逃窜,却被一支追击的骑兵小队赶上。乱箭之中,这位曾经坐拥锦绣江南的南楚文王,甚至连一句像样的遗言都未能留下,便和许多不知名的士卒一样,倒毙在泥泞的田野里,结束了他仓促而狼狈的统治。

司马睿的彻底败亡,如同一记丧钟,敲碎了江南最后一丝有组织的抵抗意志。原本还在观望、甚至暗中与司马伦或慕容克眉来眼去的势力,瞬间偃旗息鼓。

乘此大胜之威,林伯符、黄胜永迅速与横扫湖广、已兵临长沙城下的韩忠西路大军取得联系。三路雄师遥相呼应,对盘踞在湘西一带、试图依托地形和土司势力负隅顽抗的荆王司马伦,形成了泰山压顶之势。

司马伦用来断后、守卫长沙门户的三万兵马,主将本就是南楚旧将,见大势已去,文王已死,摄政王韩月赦免投降将领的承诺又通过各种渠道传来(其中不乏谢家等江南大族的“现身说法”),几乎未做多少挣扎,便在阵前倒戈,宣布起义,并调转矛头,加入了对其旧主司马伦的围剿行列。

这一下,司马伦和依附他的慕容克等人顿时陷入了绝境。他们原本寄望于湘西二十余家彪悍的土司头人能提供庇护和兵源。然而,韩月方面早已派出能言善辩的使者,携带着盖有摄政王大印的敕封诏书和丰厚的赏赐(承诺保持其自治,并给予正式官职和贸易特权),先一步抵达了各处土司山寨。在绝对的实力威慑和切实的利益诱惑面前,这些精明的头人们迅速做出了选择。短短数日内,湘西二十余家大土司纷纷宣誓效忠摄政王韩月,并明确拒绝为司马伦、慕容克等“前朝余孽”提供任何形式的庇护或帮助,甚至主动派兵封锁要道,配合官军搜捕。

前有追兵,后无退路,土司反目。司马伦和慕容克等人绝望地发现,湘西已无立锥之地。无奈之下,只能收拾残部,抛弃大部分辎重,仓皇向西,一头钻进了更加偏远、险峻、但也更加未知的云贵高原莽莽群山之中,前途渺茫,生死难料。

一周之后,南方最后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抵抗堡垒——福州,也在孤立无援和强大的军事政治压力下,宣告易主。太守邓锡审时度势,深知顽抗只有死路一条,率众开城投降。黄胜永的东路大军兵不血刃进入福州城。

至此,南楚全境,除最南端的粤地(广东、广西部分地区)因路途较远、消息传递和兵力投送尚需时日,还未被大军正式纳入实际控制范围外,其余膏腴之地、名城大邑,已尽数归于摄政王韩月的版图之下。煌煌天下一统之大势,已无可阻挡。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越千山万水,传回江北,传至摄政王行辕,也……最终通过各种隐秘或公开的渠道,不可避免地,传到了某些特定的耳朵里。

***

江南的捷报如同雪片般飞入襄阳行辕,最终汇聚成一份份盖着猩红印玺的正式奏报,沉甸甸地摊开在我的案头。建康易主,司马睿授首,湘西土司归附,福州开城……昔日的南楚疆域,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纳入大虞新版图的经纬之中。烽火暂熄,但更繁巨的考验——如何消化这片富庶而陌生的土地,如何将分裂近百年的南北真正熔铸为一体——才刚刚开始。

行辕内灯火彻夜不熄,我与管邑、韩忠等核心重臣,以及新近从江北抽调而来的干练文官,连日筹划,笔走龙蛇。

“谢安石此人,审时度势,在杭州率先献城,于江南士绅中颇有影响力,且其家族根系深植东南。” 我指着舆图上闽浙一带,“命其为闽浙总督,总揽原南楚东部各州军政,一来酬功,二来以江南人治江南地,可减少抵触,迅速稳定局面。韩玉暂代两江总督,坐镇金陵,扼守长江下游,兼管江淮新附之地,以其威望弹压可能的不稳。”

管邑点头,补充道:“黄胜永将军扫荡湖广有功,熟悉当地情势,可委为湖广总督,整编降卒,抚慰流民。林伯符将军入川道路已通,蜀地险远,需一能征善战又知进退之重臣镇守,四川总督非他莫属。四位总督首要之务,乃是集中统筹辖区内所有兵马——包括我南下主力、原南楚降兵及地方团练,重新编制,汰弱留强,务必使兵权归一,粮饷有度,杜绝割据苗头。”

“善。” 我提笔在任命草案上勾画,“各省之下,府、州、县各级文官,尤其掌刑名、钱谷之要职,人选由大司马(管邑)统领吏部,统一考核、委任。重点从北地选拔熟悉律法、精通庶务的官员南下,充任实职。同时,江南各世家门阀,凡品行尚可、确有才学、且愿真心效命新朝者,亦不可闲置。” 我顿了顿,说出一个酝酿已久的策略,“可征召其中佼佼者,或入朝歌六部、御史台等中央机构任职,或北调至山东、山西、辽东乃至安西都护府为官。南人北上,北人南下,使之相互牵制,亦促进融合。”

“至于钱粮命脉,”

我的手指重重敲在案上,“即刻设立税务总局,直属中央,不受地方督抚节制!由雷焕抽调精干宪兵及熟悉算术律法之人,组建税警,专司天下税赋征收、稽查之责。首要任务,便是配合南下文官,彻底清丈江南土地,核实人口,厘定新的税赋册籍。以往士绅隐匿田产、偷漏税赋之积弊,必须根除!此事关乎新朝财政根基,雷焕,你要用铁腕,但也需讲些策略,初期可拿几家劣迹斑斑、民愤极大的豪强开刀,以儆效尤。”

我又看向户部及工部的官员:

“安西银行之模式,可在江南主要商埠试行推广。鼓励北地商团与江南原有商帮联营合作,互相持股,互通有无。朝廷可给予信贷便利,引导资本流向有利于民生恢复、货物流通之领域。运河、官道、港口的修缮与扩建,也要立即规划。”

一道道政令如同精密的齿轮,开始啮合转动。北方的文官团队带着新的律令和账册,奔赴江南各州县,与当地留用官吏、以及配合的谢、王等世家力量,开始了繁琐而至关重要的土地人口清查与政权接管工作。与此同时,一批江南士子也怀着复杂心情,踏上了北去的旅途,进入一个对他们而言同样陌生的官场环境。南北商旅的往来明显频繁起来,虽然暗地里仍有隔阂与试探,但在朝廷政策的鼓励和实实在在的利益驱动下,合作的大门已经打开。

天下,这艘刚刚经历剧烈颠簸的巨舟,终于开始驶向平稳的水域。除了最南端的粤地冯家(态度暧昧,但已遣使表示恭顺,只是要求保留较大自治权)以及云贵边陲的木氏土司(地处偏远,象征性上表归附,实际控制依旧)尚未完全纳入直接治理外,四海之内,已再无敌对政权可与我抗衡。

然而,在这幅“天下一统,百废待兴”的宏大图景背后,一根尖锐的刺,始终扎在我心底最深处,未曾拔出,反而随着局势的稳定,愈发显得清晰而疼痛。

母亲,妇姽。

她就像一滴融入江南烟雨的墨,消失得无影无踪。虽然我早已明发天下,废其后位,将其定为悖逆之人,但她的下落,始终是我心头一块无法忽视的阴影,也是某些潜在敌人可能用来攻击我的破绽。

黄胜永和雷焕都曾分别密报,他们在追剿残敌、清剿山寨的过程中,于庐山某些偏僻山谷发现过疑似高级女眷短暂居住的痕迹——遗留的精致器皿碎片、与山野环境格格不入的丝绸残缕、甚至是一些被小心掩埋的、带有宫廷用物特征的垃圾。

但线索总是断断续续,痕迹也被刻意清理过,无法确定具体位置,更无法证实那就是妇姽。桑弘及其残部仿佛彻底消失了,连带他们可能庇护的人。

每一次这样的报告传来,都会在我刚刚因政务繁忙而稍显平静的心湖中,投下一块巨石。愤怒、耻辱、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担忧,以及更加炽烈的杀意便会交织翻涌。我知道,她很可能还活着,就藏在江南的某个角落,或许正与那奸夫一起,惶惶不可终日地窥探着外界的风云变幻。

“王爷。”

这一日,管邑在处理完一批紧急人事任命后,略显迟疑地开口。

“江南初定,万象更新。然……京城不可久虚。朝歌百官,天下士民,皆翘首以盼王爷回銮,正位建制,以安天下人心。南方的具体政务,已有章程,交给各位都统和朝廷委派的官员按部就班即可。是否……该考虑班师回朝了?”

回朝歌。是的,如今四海一统,有属于摄政王、乃至更高位置的冠冕在等待。江南已平,我似乎没有理由继续滞留在这长江之畔了。

然而,我的目光依旧不由自主地投向南方,越过行辕的壁垒,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云雾缭绕的庐山。母亲是否还躲在那里?或是已经跟着桑弘、刘骁,逃向了更西、更蛮荒的所在?

天下已近乎在我掌中,可这份“圆满”之中,始终缺了最重要的一块拼图——对那场背叛的彻底清算,对那对男女命运的最终掌控。

我收回目光,看向管邑,眼神深沉:

“回朝之事,可着手筹备。但在离开江南之前……有些事,必须有个了断。传令给林坚毅,雷焕和湘西土司,加大搜索力度,本王生要见人,死……要见尸。重点,仍是庐山及西进湘黔的通道。在孤王离开襄阳之前,要听到一个确切的消息。”

“是。” 管邑肃然应道。

我挥挥手让他退下,独自站在巨大的舆图前。图上,大虞的疆域前所未有的辽阔,北抵大漠,南至岭表,西含安西,东极大海。可我的目光,却久久停留在“庐山”那两个小字上。

统一天下的伟业即将完成,但家事的脓疮,也必须挑破。无论她在哪里,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找到她,结束这一切。这不仅仅是为了尊严,或许,也是为了给那个曾经存在于舒城之前的、模糊的“家”,一个最后的、残酷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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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于襄阳行辕,被天下一统的宏图与内心私仇的毒焰反复煎熬,下令做最后搜寻之时,庐山深处,那个被遗忘的隐贤谷,正上演着另一场无声的崩溃。

桑弘带着刘骁和大部分残卒仓皇西遁,留下的些许粮食很快见了底。空荡的木屋里,只剩下妇姽一人,面对日渐寒冷的山风与无边孤寂。起初,她还能勉强维持体面,学着刘骁留下的粗糙方法,试图用简陋的陷阱捕捉些山鼠野兔,或是采摘辨识得出的野果菌类果腹。然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王妃,何曾真正懂得荒野求生的艰辛?陷阱多半落空,野果酸涩难咽,偶尔侥幸得手的猎物,烤炙出来也总是半生不熟或焦黑发苦,腥膻之气让她几欲作呕。

粗粝的食物折磨着她的肠胃,更折磨着她早已被奢华娇养惯了的意志。夜晚,山风呼啸如同鬼哭,简陋木屋四处漏风,冰冷的被褥难以带来丝毫暖意。白日,空谷回响,除了鸟兽之声,再无半点人烟。这种与世隔绝、朝不保夕的恐惧,远比舒城行辕里的勾心斗角更令人绝望。

她开始不可抑制地怀念起在我身边的生活。不是后来剑拔弩张的舒城,而是更早以前,在朝歌,甚至在更久的记忆里。那些锦衣玉食,呼奴唤婢,温暖如春的宫室,精美绝伦的器皿,源源不断的珍馐……每一丝回忆都像羽毛,搔刮着她此刻饥寒交迫的身体和灵魂,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与悔意。

但悔意之后,是更深的恐惧。她清晰地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与刘骁的私情、合肥因她争风吃醋而导致的惨重伤亡、最终的私奔背叛。这些行径,不仅彻底践踏了母子伦常,更深深伤害了作为摄政王、作为三军统帅的我的威严,尤其是让数千精锐白白送死,军中将领对此会作何感想?韩忠、黄胜永、林伯符……那些剽悍的西凉宿将,是否会将她视为祸水,恨之入骨?她若回去,等待她的,恐怕远不是冷宫那么简单,很可能是军法森严的审判,甚至是……一杯鸩酒,或是一段白绫!想到可能面对那些将领冰冷憎恶的目光,想到我或许早已对她只剩杀意,她便不寒而栗,蜷缩在冰冷的床角,瑟瑟发抖。

然而,另一种更加灼人的情绪,随即焚毁了恐惧的寒冰——嫉妒与怨恨。她离开后,我身边的位置空了出来。那个一直被她隐隐看不起、却颇有才干的侧妃薛敏华会如何?那个年轻鲜嫩、据说颇得我欣赏的公孙广韵又会如何?她们是否会趁虚而入,取代她曾经的地位,站在我的身边,享受她曾经拥有(或许从未真正珍惜)的一切尊荣与亲密?想到她们可能在我面前巧笑倩兮,可能诞下子嗣,可能彻底抹去她存在过的痕迹……一股混杂着不甘、愤怒与被抛弃感的毒火,便在她胸中熊熊燃烧,烧得她心口发疼,几乎要呕出血来。

与刘骁在一起的日子,除了那具强悍身体带来的、短暂而剧烈的肉体欢愉,在某种程度上,不正是她对这种可能被取代的命运,对我可能的不满与忽视,所做的一种极端而扭曲的报复吗?她用最不堪的方式,试图证明自己依然有吸引力,依然能掌控(哪怕是另一个)男人的身心,以此来对抗内心日益增长的不安与失落。然而,山野的孤寂像冰冷的潮水,渐渐淹没了那点报复带来的虚妄快感。身体的需求在饥饿和寒冷面前变得苍白,心理的扭曲满足也抵不过现实生存的残酷碾压。

在又一顿半生不熟、令人作呕的烤鱼之后,在又一个被冻醒、只能听着凄厉风声等待天明的长夜之后,妇姽终于崩溃了。她看着水中自己憔悴邋遢、再不复往日雍容华贵的倒影,看着空空如也的米缸和干瘪的猎物口袋,做出了决定。

离开这里。离开这座吃人的山。

她换上了包裹里最后一套相对干净的粗布衣裙,将凌乱的长发草草挽起,用头巾包住大半面容。她没有带多少东西,只揣了刘骁临走前偷偷塞给她的一小块碎银和几枚铜钱,以及一把用来防身的、并不甚锋利的短匕。

凭着模糊的记忆和刘骁曾经简单的描述,她开始在山林中跋涉。崎岖的山路磨破了她的软底布鞋,荆棘划破了她的衣衫和皮肤。饥饿、疲惫、恐惧交替侵袭。但她心中那股求生的本能,以及对山外世界的最后一点渴望,支撑着她跌跌撞撞地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几天?还是更久?当她终于绕过最后一道山梁,视野豁然开朗。远处,在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中,出现了一座小县城的轮廓。低矮的土墙,稀疏的房屋,袅袅的炊烟……这一切在此时的她眼中,不啻于人间仙境。

她强打起精神,整理了一下最外层的衣物,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野人,然后朝着县城方向走去。

然而,她低估了自己此刻形象的冲击力,也高估了这个刚刚经历政权更迭、尚处于高度戒备中的边境小城的承受能力。

县城门口,果然如临大敌。十多名穿着新旧混杂号衣的差役,正持着长矛腰刀,严格盘查着寥寥无几的进城山民。气氛紧张,差役们的神色里充满了对新秩序的茫然和对动乱的警惕。

当妇姽低着头,试图混在几个挑柴的樵夫后面靠近城门时,她那异常高大挺拔的身姿(即使在粗布衣裙和头巾的掩盖下),还是瞬间吸引了所有差役的注意。

“站住!” 为首的一名班头厉声喝道,目光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她,“你……你是何人?把头巾摘下来!”

其他差役也迅速围拢过来,手按刀柄。寻常妇人哪有这般身高气度?尤其是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从深山老林里突然冒出这么一个人,实在可疑。

妇姽心中一紧,知道躲不过去,只好停下脚步,缓缓抬起头,拉下了遮面的头巾。连日逃亡和营养不良让她面色苍白憔悴,但那份深入骨髓的、属于上位者的轮廓与眼神,以及异于常人的身高,依然给这些底层差役带来了巨大的视觉与心理冲击。

“我的娘咧……这、这是人是鬼?” 一个年轻差役吓得后退半步,失声叫道。妇姽近2米的身高,在普通南方男子中都属罕见,更别提女子。

班头也是头皮发麻,但职责所在,硬着头皮喝道:“形迹可疑,拿下再说!”

几名差役壮着胆子扑上来,想要扭住妇姽的胳膊。若是寻常女子,早已就范。但妇姽是谁?她虽多年养尊处优,但早年也曾随军,甚至练过些防身武艺,筋骨力气远非寻常女子可比,此刻求生心切,更激发了凶性。

只见她身形微侧,避开最先伸来的手,随即肘击、掌劈、腿扫,动作干脆利落,虽无章法,却力道十足!眨眼间,三四名差役便哎哟惨叫着跌倒在地,不是捂着手臂就是抱着小腿痛呼。

“反了!反了!快,快叫人!有强人闯城!” 班头吓得魂飞魄散,一边后退,一边扯着嗓子朝城内大喊。

更多的差役从城内涌出,连同闻讯赶来的驻守兵丁,刀枪并举,箭矢上弦,顿时将妇姽团团围在城门口的空地上,足足有三四十人之多。场面一片混乱,进城出城的百姓吓得四散奔逃,远远围观。

妇姽背靠城墙,手持短匕,胸膛起伏,眼神凌厉地扫视着周围明晃晃的兵刃。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轻易动手,对方人太多,且有了防备。

就在这时,得到急报的县令和本县武官——县尉,带着几个亲随,气喘吁吁地赶到了现场。县令是个文弱书生模样,见此阵仗,早已面如土色,躲在兵丁后面不敢上前。

那县尉却是个三十来岁的精悍汉子,身穿半旧皮甲,眼神锐利。他本是南楚军中的一名低级军官,城池易帜时被留用。他挤到前面,仔细打量被围在核心、虽衣衫破旧却脊背挺直、手持短匕毫无惧色的高大女子。

看着看着,县尉的眉头紧紧皱起,眼中闪过难以置信和惊疑不定的神色。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还在南楚军中时,曾偶然听上官醉酒后提及一桩奇闻:北地那位权势滔天的摄政王韩月,其生母兼王妃妇姽,据说容貌极美,更有一桩异处,便是身量极高,不输男子,且传闻早年颇有些武艺……

再结合眼前这女子的气度、身高、刚才摆倒几名差役的身手,以及她出现在这靠近庐山、刚刚平定区域的时机……一个极其大胆、甚至骇人听闻的猜测,猛地窜上县尉的心头!

他倒吸一口凉气,急忙凑到吓得发抖的县令耳边,压低声音,急促而带着颤音说道:

“县令大人……此事非同小可!此人……此人恐怕不是什么山野强人……她、她极有可能……是位贵人!天大的贵人!”

县令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瞪大了眼睛,看向场中那鹤立鸡群般的女子,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退得干干净净。

赣南县令庄仲本就因这突然的变故心惊胆战,此刻听闻“贵人”、“天大的贵人”几字,再定睛看向那被团团围住、却依然难掩殊异气度的高挑女子,一个曾在北方官场私下流传、南下后更因废后诏书而成为禁忌谈资的骇人传闻,猛地跃入脑海——摄政王韩月之生母兼前王妃,妇姽,容姿绝世,尤异于常者,乃其身高七尺有余,不类凡俗女流……

“轰”的一声,庄仲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双腿发软,几乎要当场瘫倒。眼前这衣衫褴褛、面色苍白却难掩昔日轮廓风华的女子,那惊人的身高,那即便落魄也依然挺直的脊梁,以及方才击倒差役时展露的绝非寻常村妇所能有的身手……种种线索,与那可怕的传闻严丝合缝!

天爷!这哪里是什么山野强人?这分明是……是从那滔天漩涡中心跌落出来的、本该在朝歌或某个秘密行宫里的人物!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如此狼狈?想到朝廷明发的废后诏书上那些严厉的措辞,再想到关于这位前王妃“私通叛将”、“悖逆潜逃”的骇人指控,庄仲只觉得头皮发炸,这是捅了天大的马蜂窝!

然而,电光石火间,多年宦海沉浮锻炼出的本能,以及一丝隐藏在文人怯懦外表下的、对机遇的敏锐嗅觉,竟压倒了最初的恐惧。他猛地一把推开还想说些什么的县尉,也顾不得仪态,连滚带爬地抢上前几步,在周围差役兵丁惊愕的目光中,“噗通”一声,朝着场中持匕戒备的妇姽,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

他这一跪,带动了旁边不明所以但极会看眼色的县尉,以及几个反应快的亲随。紧接着,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周围那数十名原本剑拔弩张的差役兵丁,虽然懵懂,但见县令大人如此,哪还敢站着,稀里哗啦也跟着跪倒了一片。

城门口的空地上,顿时出现了诡异的一幕:一个高大憔悴的女子持匕孤立,周围却是黑压压跪了一地的官吏兵丁。

庄仲以头触地,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激动而颤抖变调,却努力说得清晰:

“赣……赣南县令庄仲,拜……拜见王妃殿下!臣……臣等有眼无珠,冲撞凤驾,罪该万死!万死!”

“王妃殿下”四字一出,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在跪着的众人心中激起惊涛骇浪!许多本地的差役或许不明就里,但一些北方来的、或是消息灵通的兵丁,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看向妇姽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妇姽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怔。手中的短匕微微下垂,警惕的目光扫过跪满一地的众人,最后落在为首那个瑟瑟发抖的县令身上。从“山野强人”到“王妃殿下”,这称呼的转换,如同久旱逢甘霖,瞬间滋润了她干涸已久的、属于权力与尊荣的记忆。尽管她知道自己是“废后”,是“悖逆之人”,但此刻,在这偏僻小县,在这群跪伏于地的官吏面前,那早已摇摇欲坠的、属于摄政王妃的权威与自信,竟如潮水般重新涌回,暂时压倒了惶恐与羞耻。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本就笔直的脊背,尽管衣衫破旧,但那份久居人上的气度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她将短匕随手丢在地上(这个动作让庄仲等人心头一松),声音带着刻意维持的、略显沙哑的平静,却依旧有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既知是本宫,还不速去准备!本宫要一处绝对干净、安静的屋子歇息,即刻备好热水、洁净衣物,还有……两个细致可靠的女仆伺候。此间之事,不许声张,若有半分泄露……” 她目光冷冷扫过众人,“尔等尽皆知悉朝廷诏书,当知后果。”

庄仲伏在地上,连声应道:

“是是是!臣明白!臣明白!臣即刻安排,绝不敢有丝毫怠慢,更不敢多嘴半句!请王妃殿下随臣来……不,请王妃殿下稍候,臣立刻让人清理出最好的客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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