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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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賓官設在高臺,聲音洪亮,唱喏著一份份駭人聽聞的禮單,其聲在喧囂中竟清晰可聞:
“——甘州太守獻和田美玉十方,黃金千鎰,駿馬百匹!”
“——青海羌部大頭人貢九色鹿皮百張,冬蟲夏草十斛,青海驄五十匹!黄金千两!”
“——碎葉城主韓宗素遣使獻安西金幣十箱,白银五千两,大食寶刀百柄,鑲寶石金杯五十對!”
“——江南司馬氏特使賀:蘇繡珍品百幅,龍井貢茶千斤,紫檀傢具十套,明珠十斛,白银万两!”
“——遼東公孫氏賀:百年老參五十匣,玄狐皮千張,北珠百斛,遼東鐵騎具裝百副!白银万两!”
“——匈人右賢王遣子為質,貢牛羊十萬頭,良馬五千匹,金器五十車!”
“——天竺戒日王朝使團獻:象牙百根,香料十船,孔雀尾羽千支,嵌寶石佛像十尊!黄金万两!”
“——朝歌天子欽使,賀西涼王大婚:賜玄纁五匹,玉璧一雙,九錫之禮(虛應故事),東海明珠百顆,蜀錦千端……”
每一份礼单的唱出,都引来阵阵惊叹与低声议论。不同阵营的使团之间,目光交错,暗含较量。
江南的绸缎与辽东的人参仿佛在无声角力;
波斯的金币与天竺的香料争奇斗艳;
就连匈人那庞大的牛羊数量,也引得一些草原部族使者侧目。
偶尔,因礼单厚薄或言语机锋,还能听到压抑的嘲讽与反唇相讥,若非在威严的王宫之前,甲士环伺,只怕早已酿成冲突。
然而,最引人侧目乃至引发一场小小风波的,却是波斯将军拜住之弟,作为波斯都督府副使前来贺喜的阿卜杜勒。此人显然对中原礼仪一知半解,更未深究西凉王府内讳莫如深的禁忌。他除了奉上成箱的金银、精美的波斯地毯与挂毯外,竟还得意洋洋地表示,听闻西凉王雅好“成熟风韵”,特意搜罗了十余名出身波斯贵族、风姿绰约的成熟美妇,充作“贺礼”,并当众夸耀这些女子的身份与美貌。
话音未落,王座之侧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一直保持着雍容微笑的妇姽,脸色骤然阴沉,眸中寒光迸射,仿佛被触及了逆鳞。她甚至未等禮賓官转圜,便已霍然起身,近两米的身高带着巨大的压迫感,指着阿卜杜勒,声音冷厉如西伯利亚的寒风:
“放肆!汝是何人?安敢以此等污秽之言,玷污本王大婚之典?西凉王宫,岂是藏污纳垢之所?本王与王上情深意笃,容不得半点亵渎!将此无礼之徒,给本王轰出去!那些……东西,一并扔了!”
阿卜杜勒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惊呆了,他完全无法理解,进献美女在波斯乃至许多西域国度乃是常事,何以引来王妃如此激烈的反应?他张口结舌,试图辩解,却被如狼似虎的王府侍卫架住。
殿中一时鸦雀无声。天竺使团中有人发出低低的嗤笑,羌人使者摇头晃脑,塞人头领交头接耳,脸上皆是一副“早知如此”的讥诮表情。波斯人竟不知西凉王妃善妒,且严禁任何女子接近王上?真是自讨没趣。
我看了一眼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的妇姽,知道此刻绝不能拂逆其意,但又需给波斯方面留些颜面,毕竟波斯都督府战略位置重要。我抬手示意侍卫稍缓,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杜勒副使远来是客,心意领了。然我中原礼法,与波斯风俗有异。此事作罢,副使请入座吧。至于所荐之人……”我略一沉吟。
“暂且交由薛夫人安置,另行处置。”
阿卜杜勒如蒙大赦,冷汗涔涔地谢恩入席,再不敢多言。妇姽狠狠瞪了我一眼,但见我并未收回成命,且当众维护了她的权威,脸色稍霁,冷哼一声坐下。薛敏华则垂首应命,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
这场风波过后,大婚礼仪终于得以按部就班进行。尽管我内心倾向于节俭,但在十大财团——安西银行、第一共和银行、泰丰银行等联手出资千万的支撑下,在众将士“王上婚礼岂能寒酸”的呼声中,这场婚礼的奢华程度,已然超出了任何人的想象。
第一项,祭告天地。在新建的圜丘坛上,我身着玄色冕服,妇姽着玄纁深衣,依古礼焚香祷祝,钟磬齐鸣,庄严肃穆。
然而,第二项“拜父母”时,尴尬的气氛弥漫开来。高堂之上,空空如也。韩月生父不详,母即新娘。满殿文武,四方使节,皆屏息垂目,不敢直视。连主持仪式的禮賓官也僵在原地,额角见汗,不知该如何唱喏。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中,妇姽忽然动了。她侧过头,冠冕玉旒轻摇,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中有决绝,有期待,亦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与释然。她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我读懂了她的意思。
深吸一口气,我撩起冕服前襟,面向她,缓缓屈膝,跪了下去。
这一跪,跪的不仅是眼前的妻子,更是那十四载养育之恩、如山如海的母子情分。这一跪,象征着那个名为“韩月”的孩童对名为“妇姽”的母亲的最后告别。从此,血缘的纽带将以另一种更紧密、也更悖逆的方式延续。
殿中响起一片极力压抑的抽气声。许多文官闭上了眼睛,不忍卒睹;武将们则挺直了脊梁,目光复杂;四方使节表情各异,或惊愕,或玩味,或沉思。
礼毕,我起身。妇姽眼中似有泪光一闪而逝,随即被璀璨的笑意取代。
第三项,夫妻对拜。当我们相对躬身,额首几乎相触时,殿中爆发出如雷的欢呼与祝贺之声,暂时掩盖了所有的尴尬与异样。
“礼成——!”
禮賓官用尽全身力气,拉长声音高喊。
刹那间,礼乐大作,钟鼓喧天。承运殿那扇巨大的鎏金殿门被轰然推开,早已准备就绪的、穿着崭新礼服的安西军士,如同金色的洪流,托举着令人瞠目的珍馐美馔,鱼贯而入。
烤全驼披着金红色的脆皮,昂首置于特制的巨盘之上;整只的黄羊、肥牛在火光下滋滋作响,油脂滴落,香气四溢;
鸡鸭鱼肉或蒸或煮或炸或烤,形态各异,色泽诱人;来自天南海北的奇珍果蔬被巧手雕琢成各种吉祥图案;
盛放食物的器皿,非金即银,或为官窑极品瓷器,在无数烛火与夜明珠的映照下,流光溢彩,晃人眼目。如同琥珀般晶莹的葡萄酒、醇厚清冽的江南米酒、浓烈的草原奶酒,装在镶嵌宝石的银壶玉樽中,被殷勤地斟满每一位宾客的酒杯。
盛宴,正式开始。喧嚣声、笑谈声、祝酒声、乐舞声,瞬间将这座辉煌而压抑的宫殿淹没。人们似乎暂时忘却了外界烽火,忘却了伦理纠结,沉浸在这极致的奢华与感官狂欢之中。
我坐于主位,接受着一波波潮水般的祝贺。妇姽紧挨着我,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如同少女般的明媚笑容,不断举杯,眼波流转间,既有王妃的威仪,亦有着毫不掩饰的、对身边夫君的眷恋与独占。
我亦笑着,应和着。目光却偶尔掠过殿中那些看似欢醉、实则各怀心思的面孔,掠过殿外深沉的夜空,心中那根弦,始终未曾真正放松。这场用无尽财富与复杂情感浇筑的婚礼,是辉煌的起点,还是风暴前最后的宁静?觥筹交错间,仿佛有无数暗流,在这金碧辉煌的殿宇之下,无声涌动。
盛宴的气氛在珍馐罗列、酒香弥漫中臻至高潮。就在众人以为这已是奢华的顶点时,承运殿侧门处传来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滚轮碾过金砖地面的低沉闷响,一股混合着冰雪寒意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古老蛮荒气息的味道,悄然渗入暖意融融、香气扑鼻的大殿。
所有的喧嚣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迅速低伏下去。宾客们不约而同地停下酒杯与交谈,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声音来处。
三十六名身材格外魁梧、赤着上身的安西力士,肩扛粗大的原木杠子,步伐沉稳如夯地,正将一座巨大的、以整块寒冰粗略雕琢而成的平台缓缓推入殿中。冰台之上,覆盖着厚厚的、边缘缀有金线的玄色丝绒。而丝绒之下,隐约可见一个庞大到令人心悸的轮廓。
禮賓官深吸一口气,用比先前唱喏礼单时更加高亢、近乎吟诵的声音宣告:
“——洮源羌部大首领戎渠,献‘雪山之神’遗骸!此乃其部勇士于祁连绝顶万年冰隙中所得,冰封不知几万载,犹存生气!今肢解烹制,以飨王上,贺大婚之喜,祈江山永固,福泽绵长!”
话音落下,力士们猛地一掀玄色丝绒!
“哗——”
冰台之上,赫然呈现出一堆经过初步分割、却依然保留着惊人原始形态的巨兽骨肉!最大的几块,骨骼粗壮如殿柱,覆着一层青灰色、布满奇异纹路的厚皮,即使经过处理,依然能想象其生前巍峨如小山的体型;切割好的肉块呈现暗红色,肌理纤维粗大得异乎寻常,隐隐泛着玉石般的光泽,与寻常牛羊迥异;
一些巨大的肋骨被单独摆放,弯曲的弧度令人胆寒;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半埋在其他肉块中的头颅骨,虽无皮肉,但那长达数尺的颚骨与匕首般交错的齿痕,无声诉说着其作为顶级掠食者的凶暴过往。整副遗骸散发着浓郁的、来自远古冰层的寒气,以及一种沉淀了无数岁月的、近乎威压般的沉重感。
殿内响起一片无法抑制的惊呼与抽气声。许多人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仿佛那死去了万年的巨兽仍能暴起伤人。天竺僧侣双手合十,低声诵念;波斯使者瞪大眼睛,失态地站起;匈人首领喉结滚动,眼中既有敬畏,也有贪婪;连见多识广的江南世家代表,也面露骇然,交头接耳。
这已不仅仅是食物,更像是一场展示权力与征服的献祭——征服自然,征服时间,征服一切不可知的神秘力量,并将其作为最隆重的贺礼,奉献于西凉王座之前。
力士们迅速而有序地将不同部位的肉块取下,交付给早已等候在侧、穿着雪白工服的御厨。巨大的铜鼎下炭火熊熊,滚油在特制的巨锅中翻腾,炙热的铁板嗞嗞作响。御厨们显然早有演练,手法精熟,各显神通。
粗壮的腿肉被切成厚片,裹上秘制香料与蛋液,投入翻滚的油锅,瞬间膨胀金黄,外酥里嫩,香气霸道地席卷开来,是为“油炸龙脊”。
肥瘦相间的肋条肉,被串在手臂粗的铁钎上,架在烧得通红的无烟炭上反复炙烤,油脂滴落,火苗窜起,焦香混合着某种难以形容的野性气息,名曰“火烤荒原”。
最精华的里脊部分,被大师傅运刀如飞,片成薄如蝉翼、几近透明的肉片,盛在冰玉盘中,配以腥膻俱无、只取至鲜的鱼露与山葵,唤作“冰髓刺身”。
巨大的骨骼与边角碎肉则被投入数口巨大的陶瓮,加入老参、灵芝、雪莲等数十味珍贵药材,以文火慢炖,汤汁渐渐化为浓郁的乳白色,蒸汽氤氲中弥漫着令人骨髓发酥的奇香,这是“万载龙骨汤”。
数十种以这史前巨兽为原料烹制的菜肴,如同变戏法般迅速呈递到主位之前的长案上,琳琅满目,热气蒸腾,异香扑鼻,形成一幅既野蛮又精致、既古老又鲜活的饕餮画卷。
侍立在旁的宫女正要上前布菜,一直依偎在我身侧、眸中异彩连连的妇姽却轻轻摆了摆手。
“退下。”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宫女们悄然敛衽退开。
在数百道目光的聚焦下,妇姽缓缓站起身。她今日的王妃礼服庄重华美,此刻却毫不犹豫地挽起那宽大而碍事的袖口,露出线条优美而有力的小臂。她拿起一柄造型古朴、锋刃雪亮的银质餐刀,又取过一只同样质地的长叉。
她没有去看任何人,所有的注意力仿佛都集中在了眼前那块最为肥美、烤得恰到好处的“火烤荒原”肋肉上。她微微俯身,动作并不熟练,甚至带着一丝与她那高大身躯和强势性格不太相称的笨拙与认真,手腕稳定地用力,餐刀精准地切入焦脆的外皮与肥嫩的肉质之间,轻松分割下一块大小适中、油脂滋滋作响的肉块。
然后,她放下刀叉,用那双曾握惯了沉重战戟、沾染过无数鲜血的、骨节分明的手,小心地捏起那块滚烫的肉,转过身,面向我。
冠冕的玉旒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着璀璨的灯光,却遮不住她那双凝视着我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了王妃的威仪,没有了沙场统帅的凌厉,甚至没有了平日里的炽热与占有,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的专注,以及一丝深藏其下的、难以言喻的紧张与期待。
她将捏着肉块的手,缓缓递到我的唇边。
“夫君,”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清晰地传入我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尝尝……‘荒原’的味道。”
这一刻,万籁俱寂。连殿中隐约的乐声似乎都消失了。所有的目光——惊愕的、玩味的、了然的、嫉妒的、感慨的——都凝固在这一幅画面之上:美艳不可方物的西凉王妃,以最原始也最亲密的方式,亲手为她的王上、她的夫君、她曾经的儿子,喂食着象征着征服与不朽的远古之肉。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肉块,看着她眼中那抹混合着奉献、讨好与不安的光芒,鼻端是霸道的肉香与她身上熟悉的馥郁气息。没有犹豫,我微微张口,就着她的手,将那块犹带高温、外焦里嫩、蕴藏着难以言喻力量感的肉,含入口中。
肉质粗犷而鲜美,嚼劲十足,一股灼热而蛮荒的暖流瞬间自喉间滚落,蔓延向四肢百骸。奇异的是,并无想象中的腥臊,反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唤醒生命最深层次渴望的醇厚滋味。
我慢慢咀嚼,咽下。然后,迎着她紧张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真实的、带着赞许的笑意。
“甚好。”
仅仅两个字,却仿佛卸下了她心头千钧重担。她眼中骤然爆发出比殿中所有灯火加起来还要明亮的光彩,脸颊飞起一抹动人的红晕,那笑容灿烂得如同冰雪初融后第一缕毫无阴霾的阳光。她迅速转过身,又从那“冰髓刺身”中挑起最莹润的一片,再次递到我唇边,动作比方才流畅自然了许多,带着一种得到肯定后的雀跃与满足。
“再尝尝这个,夫君,凉润些,解腻……”
我就着她素白的手指,再次吃下。
她似乎爱上了这个亲昵的“游戏”,乐此不疲地为我切割、挑选、喂食,从“油炸龙脊”到“龙骨汤”中舀起一勺乳白的浓汤,小心翼翼地吹凉。每一次投喂,她的眼神都亮晶晶的,充满了纯粹的喜悦与一种近乎炫耀般的亲密。
仿佛通过这最原始的“哺育”行为,她不仅是在履行妻子的职责,更是在向全天下宣告她对我的绝对拥有与呵护,是在用这超越凡俗的“神兽”之肉,为我加冕,为我灌注不朽的力量与气运。
殿中众人,表情复杂到了极点。有人低头饮酒,掩饰眼中的震动;有人交换眼色,露出心照不宣的了然;有人则难掩羡慕或嫉妒。那些来自各方、本就对这对“特殊”夫妻关系心存疑虑或鄙夷的使者,此刻亲眼目睹这极具冲击力的一幕,许多固有的观念似乎都在动摇——这绝非简单的悖逆或权色结合,其中分明缠绕着常人难以理解、却又无比牢固深刻的情感纽带。
盛宴在继续,喧嚣重新响起,却似乎都成了这一幅“王妃喂食图”的背景。金碧辉煌的宫殿,史前巨兽的献祭,美艳王妃的侍奉,年轻王上的安然受之……这一切交织成一幅荒诞、奢华、充满权力隐喻与情感张力的奇异画卷,深深烙印在每一个在场者的心中,也注定将成为未来史书中浓墨重彩而又争议无穷的一笔。
而我,在妻子殷勤的投喂与满殿含义各异的目光中,细细品味着口中那来自远古的、蛮横的力量滋味,心中却如同殿外那片深沉的夜空,平静之下,暗流汹涌。这被分食的“荒原”,究竟是祥瑞的献礼,还是某种不祥的预兆?这亲昵的喂食,是温情的羁绊,还是更深一层控制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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