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的徒儿绝不会这么淫荡! · 山止川行 · 1 / 2

加入书签
字号
背景
行距

阴一十一盘坐在常盘山最深处的那座无名峰顶,周身萦绕着幽绿色的煞气,像是千百条毒蛇在他皮肤下游走。

这片山头的草木早已枯萎殆尽,连泥土都泛着一股腐败的黑色,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尸臭。

方圆百里内但凡有点灵智的生灵都早早逃离了这片区域,只剩下几只不知死活的老鸦在枯树枝头哑着嗓子叫唤。

但此刻,这一切都变了。

当那枚九幽玄天御煞金丹在他丹田中真正成型的那一刻,天地间响起一声沉闷的轰鸣,像是有什么巨兽在地底翻了个身。阴一十一猛地睁开眼睛,瞳孔中闪过幽绿色的光芒,随即整座常盘山都开始震颤起来。

地脉裂开了。

准确地说,是整片大陆的阴脉都在这一刻被某种力量牵引着,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滚滚幽魂从地缝中涌出,它们不再是平日里那种凄厉的哭嚎,反而发出一种近乎虔诚的低吟,像是在朝拜新生的王者。

天空中的云层迅速变得灰暗,太阳的光芒被遮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光晕笼罩了整个天际。

阴一十一感受着体内那股流转不息的力量,嘴角浮起若有若无的笑意。

五百年了。从那个被魔宗弟子从凡人村落里掳走、连名字都没有的药奴,到被随手赐予「阴一十一」这个编号的杂役,再到一步步爬上真传弟子之位,最后趁着宗门大乱时卷走丹承阁所有丹药叛宗而逃……这一路上的腥风血雨,每一次死里逃生,每一次在黑暗中咬着牙熬过来的夜晚,都在这一刻变得值得了。

「九幽玄天御煞金丹……」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感受着金丹中蕴含的那种近乎法则的力量。

「原来这就是金丹的滋味。」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脚。

五百年修为在这一刻全部凝聚成这枚小小的金丹,整个人的感知都变得完全不同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方圆千里内每一缕灵气的流动,能听到地底深处阴脉的呢喃,甚至能隐约触摸到这方天地运转的某种规律。

这就是金丹真人的境界。

整个修仙界,站在最顶端的存在。

正当他沉浸在这种新鲜感中时,周围的虚空中泛起几道涟漪,像是有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阴一十一的瞳孔微微一缩,手指间已经悄然扣住了一道煞气,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但来者并没有表现出敌意。

最先出现的是一个身着青色道袍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看起来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他周身环绕着淡淡的水汽,每一步踏出,脚下的空气都会凝结出细小的水珠。

「恭喜道友成就金丹,证得真君之位。」中年男子拱手行礼,声音温和。

「贫道水无极,修行水行之道,在此已有百年。今日感应到天地异象,特来一探究竟,不想竟是道友在此证道。」

阴一十一眯了眯眼睛,没有立刻回话。他在脑海中快速搜索着关于「水无极」这个名字的信息,但发现自己的记忆库中并没有多少关于这位金丹真人的情报。

这也难怪,他过去五百年大部分时间都在魔宗内部挣扎求生,后来逃跑后又一直在东躲西藏,对整个修仙界的高端力量了解甚少。

「原来是个闭门造车的。」

第二个声音响起,带着几分火辣辣的意味。一道赤红色的身影从虚空中踏出,是个身材魁梧的大汉,赤发赤须,皮肤呈古铜色,周身散发着灼热的温度。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老子火烈阳,修行火行之道。好家伙,你这一手可真是藏得够深的,我们几个老家伙都不知道还有你这么个人才。」

紧接着,又有三道身影陆续出现。

一个身着白衣的瘦削男子,面容冷峻,身后背着一柄长剑,剑身上流转着淡金色的光芒。他自称金无锋,修行金行之道,说话简洁有力。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一身宽松的云纹长袍,面带笑容,看起来人畜无害。

但他一开口,那声音却带着一种苍老的韵味:

「小道友莫要被我这副皮囊骗了,老朽云中君,修行云行之道,不过是个喜欢装嫩的糟老头子罢了。」

最后一个出现的是一位女子,身着一袭碧绿色的罗裙,发髻上插着一支玉簪,面容温婉,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淡淡的疏离感。她自称风不语,修行风行之道,话极少,只是朝阴一十一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五位金丹真人。

阴一十一的内心在这一刻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原以为自己成就金丹后,就算不是天下无敌,也至少是站在了修仙界的顶点,无人能轻易撼动。但现在看来,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这五位金丹真人显然早已成就,只是平日里隐匿不出,低调行事,才让世人以为金丹不过屈指可数。

但转念一想,他又释然了。

金丹真人本来就不需要像筑基修士那样到处争抢资源、刷存在感。到了这个境界,更重要的是对道的感悟和对天地的理解,而不是那些肤浅的名利之争。他们隐匿不出,反而更符合修仙的本质。

「诸位道友客气了。」

阴一十一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淡淡的凉意。

「在下阴一十一,修行九幽玄天御煞之道,今日侥幸成就金丹,倒是惊扰诸位清修了。」

「九幽玄天御煞……」水无极听到这个名字时,眉头微微一动,「敢问道友,这道法可是源自当年的幽冥宗?」

阴一十一的眼中闪过寒光,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不错,在下曾为幽冥宗真传弟子。」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几位金丹真人都能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幽冥宗百年前就已经覆灭了,据说是内部发生了一场大乱,宗门高层自相残杀,最后被几个正道联合势力趁虚而入,彻底剿灭。而眼前这位阴一十一,能够从那样的乱局中全身而退,还带着幽冥宗的核心传承成就金丹,显然不是等闲之辈。

「幽冥宗啊……」

火烈阳挠了挠头,有些感慨地说。

「当年那档子事闹得挺大的,不过我们几个都不怎么管外界的事,所以也没去掺和。你能活着出来,还能走到这一步,算你本事。」

「谢谢夸奖。」

阴一十一淡淡地回了一句,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

几位金丹真人对视了一眼,都觉得这位新晋的道友性格有些古怪。不过想想也是,能在魔宗那种地方爬出来的人,性格要是阳光开朗那才叫奇怪。

「既然道友已经成就金丹,那今后有何打算?」

云中君笑呵呵地问道,那副少年面孔配上苍老的语气,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金丹真人的寿元长达数千年,总不能就在这荒山上干坐着等死吧?」

阴一十一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还没想好。」

这是实话。过去五百年里,他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如何活下去、如何提升修为、如何成就金丹这件事上。

等到真正站在这个位置时,反而有一种茫然失措的感觉。就像一个登山者,把所有力气都用来攀登山顶,等到了山顶却发现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了。

「那不如随我们去坐坐?」

水无极提议道。

「我们几个每隔几年都会聚在一起论道,交流一下各自的心得体会,也算是对修行的一种促进。今日正好遇上道友证道,不如一同前来?」

阴一十一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确实需要了解一下金丹真人的世界是怎样的,也需要知道这些同境界的人都在想些什么、做些什么。虽然他一向独来独往,但此刻也不介意听听别人的看法。

于是六位金丹真人就在这被幽魂环绕的山顶上席地而坐,开始了这场论道。

说是论道,其实更像是几个老朋友在聊天。只不过这个「聊天」的内容,对普通修士来说无异于天书。

论道持续了大约几个时辰,几位金丹真人各自分享了自己对道的理解,也交流了一些修行上的心得。

阴一十一从中学到了不少东西,比如如何更有效地运用灵力,如何感应天地的律动,如何在修行中保持身心的平衡。这些知识都是他在魔宗里学不到的,那些只会互相倾轧、尔虞我诈的地方,根本不会有人教你这些。

话题渐渐从论道转向了更实际的方面。

「我说阴道友,」云中君问道,「你如今成就金丹,有没有想过开宗立派,传下道统?」

阴一十一挑了挑眉:「开宗立派?」

「对啊,」云中君理所当然地说,「我们这些金丹真人,哪个不是有宗门传承的?你看水道友是碧波门的太上长老,火道友是烈焰宗的老祖,金道友是剑阁的阁主,风道友是风谷的创始人,老朽我嘛……虽然没立什么大门派,但也有几个不成器的弟子在打理一些小门派。毕竟金丹真人的道统不能断了传承,这对整个修仙界的发展也是有好处的。」

阴一十一沉思了起来。

云中君说得没错,一个金丹真人如果愿意开宗立派,确实能培养出不少优秀的弟子,让传承得以延续。而且从更宏观的角度来看,金丹真人的数量越多,对天地法则的探索就越深入,整个世界的灵气运转也会变得更加完善。

但他一想到要管理一个宗门,就觉得头疼。

「传道统还行,立门派……太烦心了。」阴一十一摇了摇头,「我没那个耐心去管一堆人的吃喝拉撒。」

「那倒也是。」云中君笑了笑,没有再强求,「不过道友若是想收弟子的话,老朽倒是可以推荐几个人选。这世上还是有不少好苗子的,就缺一个明师指点。」

「再说吧。」阴一十一敷衍地应了一句。

论道结束后,五位金丹真人各自离去,留下阴一十一一个人站在山顶上。夜风拂过他的衣袍,带起一阵猎猎声响。他望着远处那轮清冷的月亮,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寂寥感。

五百年了,他一直都在为了生存而拼命努力,从来没有想过「闲下来」是什么感觉。现在闲下来了,反而觉得无所适从。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杀过无数人,偷过无数丹药,结过无数仇怨。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仇人早就死了,魔宗也覆灭了,就连当年那些追杀他的正道修士,也大多已经化为枯骨。

「无聊啊……」他低声叹了一句,转身往常盘山深处自己的洞府走去。

回到洞府,阴一十一环顾四周,发现这里早已破败不堪。当年他叛出幽冥宗后,选了这座荒山作为藏身之处,简单布置了一些阵法就住下了。那时候他每天都在为成就金丹做准备,根本没心思打理洞府。如今阵法已经失效,洞内布满灰尘,几件简陋的石制家具歪歪斜斜地摆在那里,墙角还长出了几株不知名的杂草。

「这地方可真够寒酸的。」阴一十一自嘲地笑了笑。

他随手挥出一道煞气,将洞内的灰尘和杂草清理掉,又施了几个简单的法术加固了一下墙壁和地面。虽然还是简陋,但至少看起来能住人了。

坐在洞府中,阴一十一开始思考接下来的打算。

金丹之后,道途已绝。

这是修仙界数万年来不变的规律,没有人能突破金丹境界,达到更高的层次。据说是天道有缺,整个世界的法则都只能支撑到金丹为止。古往今来,无数天纵之才尝试过突破,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那么,一个金丹真人还能做什么?

混吃等死?那也太没出息了。

像其他几个金丹真人那样,找个地方隐居起来,偶尔出来论论道、收几个弟子?听起来倒是不错,但阴一十一觉得自己还没老到那种程度。

既然还有几千年的寿命,总得找点事情做做。

「收几个弟子玩玩?」他冒出一个念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找几个看起来顺眼的,教他们一点真本事,看看能培养出什么样的家伙来。」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再也挥之不去了。

阴一十一开始回忆自己这五百年来的经历,想着如果自己收弟子的话,应该注意些什么。

首先,不能收那种心性太差的。以他在魔宗的经历来看,一个心术不正的弟子,最终只会给自己带来麻烦。虽然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但至少他还有底线,他不欺负弱小,不滥杀无辜,只对那些想要他命的人下手。

其次,要收有天赋的。没有天赋的弟子,再怎么培养也是浪费时间。阴一十一对自己的眼光还是比较自信的,好歹也活了五百年,看人还是有点准头的。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要收有趣的。

一个人活了五百年,每天都在为生存奔波,根本没时间去体验生活的乐趣。现在终于可以放松了,他不想再收一个只会埋头修行的呆板弟子。他要收那种有意思的人,能和他说说话、解解闷的那种。

「可惜这年头的好苗子不好找啊。」阴一十一叹了口气,站起身来,「算了,慢慢来,反正有的是时间。」

他走出洞府,抬头看了看天空。天已经蒙蒙亮了,昨夜的异象已经彻底消散,阳光重新洒落在这片大地上。但仔细感应的话,还是能察觉到空气中多了几分阴凉的气息,那是他成就金丹带来的影响。

从此以后,这方世界阴气类灵材生成的速度变快了,对阴气一道有天赋的人也会增多。

「也算是为这个世界做了点好事。」阴一十一自言自语地说,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

他决定先去附近的城镇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到几个合适的苗子。反正以他现在的修为,整个修仙界能威胁到他的人已经屈指可数,完全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下了常盘山,阴一十一朝着东南方向走去。那里有一个叫做青石镇的地方,算是最靠近他这片地盘的人类聚居地。以前他偶尔会去那里买一些生活用品,对那里的情况还算熟悉。

走在路上,阴一十一的心态和以前完全不同了。以前他每次下山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被仇家发现,或者被哪个不长眼的正道修士盯上。但现在,他可以大大方方地走在路上,甚至巴不得有人来找他的麻烦,正好可以活动活动筋骨。

不过让他有些失望的是,这一路上并没有遇到什么不长眼的家伙。青石镇的百姓们依旧像往常一样过着平淡的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对山上发生的那场天地异象似乎并没有太多的关注。最多也就是几个老人聚在一起议论几句,说。

「昨天夜里天象有异,怕是有什么大人物降世了」,然后就该干嘛干嘛去了。

阴一十一在镇子里转了一圈,发现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好苗子。这些镇上的孩子大多资质平平,甚至可以说根本没有修行的天赋。就算是勉强修行,也最多只能达到练气期,连筑基都遥遥无期。

「也是,这种偏远小镇,要是真出了什么天才,早被那些大宗门抢走了。」阴一十一摇了摇头,正准备离开时,注意到一个蹲在路边的小女孩。

那女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破旧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脏兮兮的,一看就是个没人管的小乞丐。但她那双眼睛却格外明亮,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成熟。

更让阴一十一注意的是,这女孩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阴气波动。

那是与生俱来的阴气天赋。

阴一十一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打量起这个小女孩。他发现这女孩的体质非常特殊,属于那种天生就适合修行阴气类道法的类型。如果放在以前,这种体质的人一旦被发现,肯定会被各大宗门抢着要。但在这个偏僻小镇上,却没有人发现她的价值。

「小丫头,」阴一十一走到女孩面前,蹲下身子,用他那特有的凉飕飕的口吻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抬起头,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没有说话。

「别害怕,我不是坏人。」阴一十一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友善一些,虽然他在魔宗混了五百年,早就忘了怎么对人友善。

女孩沉默了半天,终于用低低的声音说:「……阿奴。」

「阿奴?」阴一十一皱了皱眉,「你没有名字吗?」

「大家都叫我阿奴。」女孩的声音很平静,「我是镇上王屠夫家的丫鬟,但我现在是自由身了。」

「自由身?」阴一十一注意到女孩话中的信息,追问道,「怎么回事?」

「王屠夫上个月病死了,他家的儿子把我赶出来了。」

女孩简单地说了一句,然后就低下头,不再开口。

阴一十一了然地点了点头。这种情况在修仙界中很常见,凡人世界的贫苦人家,往往会将自己家的小孩卖给别人做仆人,甚至连名字都不配有。这个阿奴显然就是这种情况,被赶出来后就只能流落街头,靠乞讨为生。

他看着女孩那双明亮的眼睛,心中涌起一个念头。

「喂,小丫头,」阴一十一说,「你想不想跟我走?」

阿奴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跟你走?去哪里?」

「去修行。」阴一十一直接了当地说,「我教你法术,让你成为一个真正的修士,再也不会被人欺负。」

阿奴的眼中闪过光芒,但很快又暗淡下去:「修行……是什么?能吃吗?」

阴一十一差点被这句话噎住。不过仔细一想,对于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小乞丐来说,修行确实不如一个馒头来得实在。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从储物袋中取出几个铜板,在路边买了几个肉包子,递给阿奴。

「先吃着,我们慢慢说。」

阿奴接过包子,也不客气,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看她那狼吞虎咽的样子,显然已经好几天没吃过饱饭了。

阴一十一等她吃完,才开口道:「怎么样,愿不愿意跟我走?」

阿奴擦了擦嘴,认真地看了看眼前的这个男人。虽然这人看起来有点阴沉,说话的语气也怪怪的,但至少他给了她吃的,而且还说要教她法术。对于一无所有的她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好,我跟你走。」阿奴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就这样,阴一十一在青石镇上收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个弟子,连名字都没有的小乞丐,阿奴。

虽然以他现在的修为,完全可以直接找个大宗门要几个天才弟子,但他就是喜欢这种捡漏的感觉。而且这个小女孩的天赋确实不错,只要好好培养,未来未必不能达到筑基境界。

「阿奴这个名字太难听了。」阴一十一边走边说,「以后你就叫阴……嗯,叫什么好呢?」

「主人取一个名字吧。」阿奴跟在他身后,乖巧地说。

「别叫我主人,叫我师父就好。」阴一十一纠正道,「至于名字……你天生带着阴气天赋,又是我的第一个弟子,不如就叫……阴墨染吧。墨色为阴,染意为浸透,算是提醒你不要忘了自己的根。」

「阴墨染……」女孩低声念了几遍,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谢谢师父。」

阴一十一看着这,心中有些触动。

也许,收几个弟子玩玩,也不是什么坏事。

——————

从青石镇到安阳城的路程,按照普通人的脚程大约要走半个月。阴一十一当然不会用两条腿走那么久,但考虑到身边多了个七八岁的小丫头,他也不好直接御空飞行。

于是他雇了一辆马车。

说「雇」其实不太准确,准确地说是在路边「借」了一辆。当时那车夫正打算载着一车货物去邻镇,阴一十一走上前去,拍了拍车夫的肩膀,用一种很温和的语气说:

「这车我要了。」

车夫原本想骂人,但看到阴一十一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后,态度立刻变得非常配合,主动把车让了出来,连车带马带货物全部赠送,然后一路小跑着消失在路的尽头。

「师父,你这是抢吧?」阴墨染坐在马车上,眨着眼睛问道。

「怎么会是抢呢?」阴一十一理直气壮地说,「为师给了他选择的机会,他自愿把车送给我们的,这叫自愿赠与。」

「……他根本没得选吧。」

「那就是他的问题了。身为一个成年人,在面对不合理要求时应该据理力争才对,他放弃了为自己争取的权利,说明他这个人意志不坚定。为师这是在给他上一课,让他以后学会坚持自己的立场。」

阴墨染沉默了片刻,觉得师父说得好像有点道理,但仔细一想又完全没道理。不过她是个聪明的孩子,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是徒弟,所以很识趣地闭上了嘴。

马车上路了。

阴一十一靠在车厢里,翘着二郎腿,一边嚼着从镇上买的干果,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教阴墨染采气法。

说是教,其实就是把一套入门功法扔给她,让她自己琢磨,遇到不会的再问。

「师父,这个『气沉丹田』是什么意思?」

「就是把吸进去的气用意念压到肚子下面。」

「师父,这个『丹田』在哪?」

「肚脐眼下面三寸的地方。」

「师父,三寸是多少?」

「大概就是你从肚脐眼往下数三个指头的位置。」

「师父,我的手指比较细,和你说的三寸会不会不一样?」

阴一十一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你再问这种问题,我就把你扔下去。」

阴墨染立刻闭嘴了。

虽然过程有些坎坷,但不得不说,这小丫头的天赋确实不错。短短几天,她就掌握了最基础的采气法,能够感应到空气中游离的灵气了。

虽然离正式引气入体还有一段距离,但以这个速度发展下去,应该能在半年内达到练气一层。

到时候,阴一十一就可以正式教她幽冥宗的一些基础功法了。

说起来,幽冥宗的那些功法他全都记在脑子里,虽然他自己现在已经用不上了,金丹真人的力量体系完全不同,但用来教徒弟还是绰绰有余的。只不过这些功法大多带有魔道色彩,要是教出来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那就有点麻烦了。

当然了,阴一十一对此并不怎么在意。他自己就是个魔修,教出来的徒弟是什么样,关别人什么事?

马车在路上晃晃悠悠地走着,阴一十一无聊地掀开车帘往外看。这一看,让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路边的荒野中,有几个穿着黑色道袍的人正在打斗。看他们的出手方式,应该都是练气期的魔修,打斗的原因大概是争夺什么资源。这种事情在魔道中很常见,没什么好奇怪的。

但奇怪的是,这几天他已经碰到好几波魔修了。

以前在这种偏远地区,魔修是很难遇到的。因为魔气稀薄,灵氛对魔修不利,大部分魔修都聚集在阴气较重的深山老林中修行,很少会在凡人聚居的地方出没。但这几天他一路走来,看到的魔修数量比过去几十年加起来还多。

「难道真是我成就金丹导致的?」阴一十一摸着下巴思考。

他想起了那天成丹时的天地异象。滚滚幽魂从地脉涌现,整个世界灵氛大变,阴气类灵材的生成速度加快,对阴气一道有天赋的人也增多了……这些变化对他来说当然是好事,但同时也意味着,这方天地对魔修的容忍度变高了。

原本灵氛偏向正道,魔修在环境中处处受制。现在他这个九幽玄天御煞真君证道,相当于在天道法则中加入了一枚「魔」的砝码,使得灵氛变得更加平衡,或者说,更加偏向阴煞一系了。

这样一来,原本被压制得喘不过气的魔修炼起功来自然事半功倍,数量增多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管他呢。」阴一十一很快就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之前几千年灵氛都适合正道,好不容易魔道出了个真君,还不能享受一下了?让那些正道修士也尝尝被压制的滋味,公平。」

他心安理得地靠在车上,对那些路过的魔修视而不见。

反正他也不是什么好人,没有替天行道的义务。只要那些不长眼的家伙不来招惹他,他懒得去管那些闲事。

马车又走了两天,来到了一个叫做白河镇的地方。

这个镇子比青石镇大得多,镇口有一条宽阔的白河经过,因此得名。镇子里商铺林立,人来人往,看起来相当繁华。

阴一十一正打算找个地方歇歇脚,眼角余光却瞥见了一个有趣的身影。

那是个大概十二三岁的少女,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腰间别着一把短剑,正站在镇口的告示栏前,认真地读着什么。

她的五官生得极好,眉宇间透着一股勃勃英气,双眼炯炯有神,身姿挺拔,一看就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虽然年纪尚小,但已经能看出未来会长成一个英姿飒爽的美人。

不过最引起阴一十一注意的是,这少女身上竟然有一层淡淡的灵光涌动。

那是引气入体的标志。

一个十二三岁的凡人少女,没有师承,没有资源,竟然靠自己领悟了引气入体?这可有点意思了。要知道,修仙界中绝大多数人都是在有师父指导的情况下才能完成引气入体的,靠自己琢磨出来的,那可真是凤毛麟角。

「师父,你在看什么?」阴墨染注意到他的目光,好奇地顺着看去。

「看到一个有趣的小家伙。」阴一十一笑了笑,「走,过去看看。」

他带着阴墨染走到告示栏前,假装也在看告示,实则在观察那个少女。

告示栏上贴着一张官府的通缉令,上面画着一个面目狰狞的匪徒,下方写着悬赏金额。少女看得很认真,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默念悬赏金额的数字。

「小姑娘。」阴一十一开口搭话,「你打算去抓这个通缉犯?」

少女转过头来,警惕地打量了他一眼。看到阴一十一那副阴恻恻的长相后,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按在了短剑上。

「你是谁?」

「一个路过的。」阴一十一露出一个自认为和善的笑容,「只是看你好像对这张通缉令很感兴趣,随口问问。」

少女没有放松警惕,但语气中带着几分骄傲:「当然感兴趣。这个家伙在黑风岭一带抢劫商队,官府悬赏五十两银子。只要抓住他,我家下半辈子就不用愁了。」

「五十两银子?就为了这点钱去抓一个穷凶极恶的匪徒,值得吗?」

「怎么不值得?」少女瞪着他说,「你没穷过,不知道五十两有多重要。而且我也不是单纯为了钱,这人做了那么多坏事,抓他本来就是应该的。」

阴一十一挑了挑眉:「你打得过他?」

「打不打得过,打了才知道。」少女拍了拍腰间的短剑,「我从小跟着村里的老猎人学过几手功夫,寻常三四个大汉近不了我的身。而且我观察过这个匪徒的行动路线,他每次作案都是在月圆之夜,地点也都在黑风岭那一带。只要提前埋伏好,设个陷阱,未必不能得手。」

阴一十一有些惊讶。

这少女不仅胆量大,而且心思缜密,竟然还知道观察对手的行动规律。这份心智和胆识,放在凡人中已经算是顶尖的了。更难得的是,她还拥有修行的天赋,靠自己就完成了引气入体。

这简直就是一块天生的璞玉。

「有意思。」阴一十一笑着说,「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等等,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少女又警惕地看着他,「你这人鬼鬼祟祟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该不会是和那个匪徒一伙的吧?」

阴一十一的表情僵了一下。

这小丫头说话还真是不客气。

不过他也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更有趣了。这种性格泼辣、不给人留情面的小姑娘,可比那些唯唯诺诺的弟子有意思多了。

「我当然不是和匪徒一伙的。」阴一十一尽量保持友善的语气,「我只是一个路过的……嗯,算是一个修行者吧。」

「修行者?」少女的眼睛亮了一下,「就是那种可以飞来飞去、呼风唤雨的那种人?」

「差不多吧。」

「骗人!」少女立刻又板起脸来,「你要是真会呼风唤雨,那你怎么还坐马车?飞过去不就行了?我看你就是个江湖骗子,想骗我钱是吧?告诉你,我可没钱!」

阴一十一深吸一口气。

这丫头说话怎么这么气人呢?

「为师不飞行是因为……是因为要照顾徒弟。」阴一十一指了指身边的阴墨染,「她年纪小,飞太快了受不了。而且为师向来低调,不喜欢在人前卖弄。」

「哦?是吗?」少女用怀疑的眼光看着他,「那你表演一个法术给我看看。你要是真能变出什么把戏来,我就信你。」

阴一十一被她这话噎住了。

以他的修为,随便一个法术都能把她吓傻,但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个低调的魔修,总不能在大街上表演招魂术吧?而且他也没有义务向一个小丫头证明自己的实力。

「我不需要你信我。」阴一十一有些不耐烦了,「我只是觉得你有修行的天赋,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做我的徒弟。既然你不愿意,那就当我没说。」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少女叫住了他,「你说收徒……是真的?你能教我修行?」

「刚才不是不信吗?」

「我刚才是不信,但现在有点信了。」少女歪着头看着他,「你这人虽然看起来不像好人,但说话的语气不。而且你要是真想骗我,也没必要编这种容易戳穿的谎言。」

「那你倒是挺机灵的。」阴一十一哼了一声,「所以呢?要不要做我的徒弟?」

少女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我不能走。」她说,「我爹娘还在家里等我回去呢,我不能抛下他们。」

「那就带上他们一起。」

「不行,他们都老了,经不起折腾。而且我家还有几亩地要种,要是走了,地就荒了。」

阴一十一不禁有些恼火。

这小丫头怎么这么油盐不进呢?他都亲自开口收徒了,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她竟然因为几亩地就拒绝了?

「你可要想好了。」阴一十一的语气冷淡下来,「修仙的机会可不是人人都有的。错过这次,你可能这辈子都再也没有机会了。」

少女的眼中闪过犹豫,但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知道这是很好的机会,但我不能为了自己就抛下爹娘。这是我的选择。」

说完,她朝阴一十一鞠了一躬,转身快步离开了。

阴一十一站在原地,看着少女远去的背影,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活了五百年,还从来没人敢这么拒绝他。

更何况是一个十二岁的小丫头。

「师父,你生气了吗?」阴墨染小声问道。

「没有。」阴一十一面无表情地说,「为师心胸宽广,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生气?走,我们找个地方住下。」

他转身往镇子里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

阴墨染连忙跟了上去,心中暗暗想道:师父明明就很生气……

在白河镇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阴一十一打算继续赶路。

但他刚走出客栈,就看到了一个让他意外的人。

是昨天那个少女。

她此刻正站在客栈门口,神色慌张,眼眶通红,像是刚哭过的样子。看到阴一十一出来后,她快步迎了上来,声音带着哭腔:「你……你昨天说要收我为徒,还算数吗?」

阴一十一挑眉看着她:「你不是说要陪爹娘吗?怎么又改主意了?」

「我……」少女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昨晚……昨天半夜,镇上来了一群……一群很可怕的人。」

「很可怕的人?」

「他们穿着黑色的衣服,脸上画着古怪的花纹,手上还拿着骨头做的法器。他们闯进镇子里,见人就杀……」少女的声音颤抖起来,「他们把我爹娘……他们……」

话说到一半,她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下来。

阴一十一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哭,心中却没有半点波澜。

魔修屠镇?这种事实在太正常了。以前灵氛偏向正道时,魔修们夹着尾巴做人,只能躲在深山老林里。现在灵氛变了,他们自然要出来活动活动筋骨。这个镇子正好在这条路上,撞上了也是倒霉。

不过他倒也没想到,那些魔修的动作这么快。

而且胆子也挺大,敢在他眼皮底下动手。

「那些人是往哪个方向走的?」阴一十一问道。

「往……往西边去了。」少女抽泣着说,「他们把整个镇子的人都……都杀了。我在山上砍柴,远远看到了,就躲了起来……等他们走了才敢下山……」

「那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报仇?」

少女用力地点了点头:「你是修行者……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我求求你,只要你帮我报仇,我什么都愿意做!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阴一十一看着她那双充满了仇恨的眼睛,嘴角浮起意味深长的笑意。

「我不需要你当牛做马。我只需要你做我的徒弟。」

「我愿意!」少女毫不犹豫地说,「我愿意做你的徒弟!只要你帮我报仇!」

「很好。」阴一十一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你就跟在我身后,别乱跑,也别多话。为师这就去帮你把仇人解决了。」

他带着少女和阴墨染,朝着西边走去。

走出不到十里路,果然看到了一群魔修正在一座山头上休息。那群人有七八个,为首的是一个筑基初期的魔修,穿着血色长袍,脸上画着诡异的符文,腰间挂着一串骷髅头做的法器。他们正围着一堆篝火,烤着不知从哪里抢来的两脚羊,笑声粗鄙而狂放。

阴一十一停下脚步,转头对身后的少女说:「你在这等着,为师去去就来。」

「我也去!」少女握紧了短剑,「我要亲自给我爹娘报仇!」

「你去了只会碍手碍脚。」阴一十一毫不客气地说,「乖乖在这等着。」

他说完,转身朝着那群魔修走去。

少女咬着牙,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过了大约一刻钟,阴一十一回来了。

他的衣裳依旧干净整洁,甚至连一滴血都没有沾上。

「解决了?」少女愣愣地问。

「嗯,解决了。」

「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阴一十一淡淡地说,「只是一群练气期的杂鱼,领头的也不过是个筑基初期,收拾他们有什么难的?」

少女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原本以为这会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以为会看到法术横飞的壮观场面,以为会经历惊心动魄的战斗过程……结果就这么结束了?

「那群魔修的头头,应该就是你爹娘的仇人。」阴一十一随手丢给她一个东西,「这个给你,算是留个念想。」

少女接过来一看,是一颗带着血迹的牙齿。

她握着那颗牙齿,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她很快就擦干了眼泪,郑重地将那颗牙齿收好,然后朝阴一十一单膝跪下,低下头道:「弟子裴秀,拜见师父。」

「裴秀?」阴一十一念了一遍,「这名字倒是比阿奴好听。行了,起来吧,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二弟子了。」

「是!」裴秀站起身来,眼中带着坚毅的光芒,「师父,我们接下来去哪?」

「去安阳城。」

「去那里做什么?」

「到处走走看看,顺便给你们找个像样的地方修行。」阴一十一随口说道,「怎么?你有别的地方想去?」

裴秀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没有。从今以后,师父去哪,我就去哪。」

「那就别废话了,赶紧跟上。墨染,你也别磨蹭了,我们中午之前要赶到下一个镇子。」

两个弟子对视了一眼,同时跟了上去。

阴一十一走在前面,心中却想起了刚才那群魔修临死前说的话。

温馨提示:按 回车[Enter]键 返回书目,按 ← 键返回上一页,按 → 键进入下一页。

首页 我的书架 阅读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