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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绿道母鼎 · 乌龟的头黑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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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烙印心,妾身名

酉时三刻,落日熔金。

清心殿后殿的窗棂被斜阳切成一块块规整的金红色格子,落在青色石板上。苏清璃跪坐在蒲团上,面前矮案上放着那只符筒。

符筒是半个时辰前一个洒扫女弟子送来的。那个女弟子她认得——是内务堂的赵小娥,入宗七年,老实木讷,连传话都会结巴。赵小娥在殿门外叩了三声,等苏清璃应了才敢进来,双手捧着符筒举过头顶,说是在宗主日常接收宗门密报的传物法阵上发现的。法阵的禁制完好无损,符筒上也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就像一封再普通不过的宗门内部信函。

“放下。”苏清璃当时只说了这两个字。

现在她盯着那只符筒已经快一个时辰了。符筒是紫竹所制,筒身刻着最简单的封灵符文——那种符文只能保证筒内物品不被水浸虫蛀,连筑基弟子都能随手破解。没有机关,没有暗咒,没有留下任何施术者的气息痕迹。她用手指捏住筒身,竹皮上的细纹理摩擦着她的指纹。她拧开筒盖。

筒内只有一枚留影玉。

玉料是最低级的杂玉,灵力微弱到勉强能刻进影像。她把这枚玉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从掌心逐渐变得温热——不是在吸收她的灵力,只是被她的体温焐热了。她用拇指抚过玉面,激活了刻录的影像。

一个三尺见方的虚影光幕在矮案上方铺开。

第一个画面是巷口的黄土地面。拍摄者(大概率是王五的一个手下)手法生疏,画面晃得厉害。然后画面稳住,对准了巷腰——对,是巷腰,她记得那面被墙皮掉出露着碎黄土层的墙,记得那几个倒扣的破瓦罐。她看见画面里跪着一个女人。青布长裙堆在脚踝边,亵裤也被扯下来挂在膝弯。素白亵衣的领口歪斜,露出颈窝和半截锁骨。女人的头发散乱披垂,发梢沾着黄土。

那个女人是自己。她看着画面里的自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画面无声地播放:王五的肉屌顶开她的嘴唇;她的喉咙剧烈收缩挤出干呕;她的手指在黄土上抓出几道乱槽;她的嘴角溢出拉长的黏液丝。然后是王五抽出肉茎对着她的脸套弄,精液射出的那一刻画面微微晃动,显然是拍摄者太过震惊手抖了一下。最后画面定格在她跪在黄土上、头发里糊着白色精块的脸上。

留影玉的影像到这里就结束了。光幕消失了。

苏清璃没有移开视线。她盯着光幕消失后空气里残留的微光粒子,眼睛一眨不眨,直到那些粒子全部散去,空气重新变回透明。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枚杂玉——它又变回那块冰凉的、不起眼的石头。

符筒里还有一封信。

她取出信时动作极慢。信纸是市井里最便宜的那种黄麻纸,字是用木炭条写的,笔迹粗劣,笔画歪斜,大小不一轮换着三种不同的字体。

信上只有一行字:

**“掌门若不想此物传遍修真界,今夜子时,极乐殿恭候。”**

下面画了一个箭头,指着清心殿西墙廊柱处——那里,是浴池气窗灵阵锁的正下方。

苏清璃把信纸放在矮案上,用手掌平压着,压得很平,像在平整一张折皱的传单。黄麻纸的粗糙纹路贴在她掌心,纸上炭粉蹭了一点在掌缘。酉时的最后一个阳光窗格已经移到东墙根,离开她的蒲团,把她整个人留在逐渐浓稠的暮色里。

她没有情绪。或者说,她以为自己没有情绪。

从凡间回来的前三天,她每晚都做同样一个梦——巷子的黄土,王五脸上的那种笑,自己喉咙里干呕时口水喷在龟头上的声音。第四天晚上梦变了,她梦见了留影玉。她梦见自己在大殿之上、万人面前,天空铺开一个遮天的光幕,里面循环播着她被王五操嘴的画面。长老们沉默。弟子们沉默。林泽站在台下,眼里闪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光。梦醒后她吐了,吐在床边,吐了一地酸水。

原来那不是梦。那是她预知到的未来。因为她早就知道王五背后有人——不对,她不知道。她现在也不知道极乐殿是什么,不知道密室中的三个人是谁,不知道这一切的源头在何处。她唯一知道的是:他们什么都拍下来了。

他们会真的把它传遍修真界。

苏清璃站起来,腿有些麻。她走到铜镜前,背对窗棂站定。铜镜里的女人穿着素白寝衣,头发用一根银簪松松挽着,脸色苍白但没有她预想的狼狈——三十六年的修养让她的身体即使在崩溃边缘也会自动保持仪态。但她看出了不对劲:眉心那颗朱砂痣还是那颗朱砂痣,可它周围多了几道浅细的眉间纹,那是她在梦里反复皱眉刻出来的。眼尾的细纹也深了。

她解下寝衣,换了一套衣服。第一套是正装——掌教玄色朝服,银线绣的九鹤纹,玉带环腰,云肩搭背。系腰带时她差点扣不上最上面那个扣眼——才几天,腰竟然比之前更细了。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看见的不是太虚剑宗掌教,而是一个穿着不属于自己衣服的陌生人。她把这套脱了。

第二套是内门弟子制式常服——月白色交领长裙,素雅端正。她穿好后又看见镜中人领口严严实实遮着的颈窝。那个颈窝曾被王五的口水淌过。她把常服也脱了。

第三套她没换。她只穿着素白亵衣和亵裤,站在铜镜前看着自己的身体。锁骨比前几天更凸了些,乳缘的弧度没变,但亵衣的V领似乎比以前更大——不对,是她的胸脯因为突然变瘦而撑不住了。大腿内侧的幻灵蛇痕迹已经褪到几乎看不见,但巷战中磕出的几小块青紫还在,颜色从紫变黄,像铜镜上没擦干净的旧渍。

她伸手去触碰镜子里的自己。指尖贴在冰凉的铜面上,指腹的纹路和镜中人的指尖叠在一起,但没有碰到哪怕一丁点皮肤。她碰到的只有铜镜。

*如果我把镜子打破——*

她没有想完。因为她知道她不会打破镜子。不是因为惜物,是因为即使打破了镜子,镜中的那个自己也不会消失。

*我。*

她在心里用了这个字。她发誓要在这里停住。她对自己说:我,我,我。然后她在心里反问自己:你是谁?——答案也是:我。不是本座。不是掌教。不是太虚剑宗之主。

凡间回来后的第四天,她已经不会对自己本能地使用“本座”了。只要不是刻意端出架子,头脑中的默认自称就只剩“我”。就像一个锻体失败的修士,灵脉破碎后,再也运不起真气。

戌时三刻。晚修钟响三声。她听到窗外有弟子轻手轻脚走过清心殿外石径的脚步声,大概是巡夜的。那脚步声每一下都踩得极小心,怕惊扰掌教闭关——但掌教已经不在闭关了。

亥时。她开始等待。

子时尚早,但她已坐不住、站不住、跪不住。她在寝殿里绕了十几圈,从床走到窗,从窗走到门,从门走回来时在矮案边停一停,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枚留影玉。她没再激活它。但它躺在案面,像一块压在心口的石头。

亥时二刻,她发现自己又在抠手指。她把自己左手食指的指侧的皮抠掉了一小片,渗出一丝血。她没感觉到疼。

亥时四刻。离子时还有一刻钟。她终于明白了自己整晚都在防备什么——不是疼。不是恐惧。是她即将对自己做的事。她将要跪下。她将要在某个身份不明的人面前跪下,用她那张曾经向天下人宣讲法典的嘴,说出她从未说过的话。她将在今晚,亲口承认自己不再配称为“本座”。

子时。

子时是一天中阴气最重的时候。清心殿外的灵阵在子时会自动切换为静默模式——这是她自己二十年前亲手编写的阵诀,为的是让她能在午夜入定不受丝毫扰动。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自己会需要在这时候秘密离开寝殿。

她只穿着亵衣和亵裤。青布鞋已经换回了灵蚕丝织的素白绸鞋——这种鞋踏地无声,是她在殿内日常穿着的。她没有披外套,因为外套会摩擦出声。她从床柜角落拿出一个小盂——那是她日常饮水用的铜盂,被她无意中碰掉留下的漆痕还贴在盂底。她把它翻过来扣在墙角,然后赤足踏上去,刚好能够到气窗下缘。窗上的灵阵锁是用宗主权限封的,她只用指尖点上去,灵阵便自行解开。气窗推开后,一股夜风涌进来,带着灵草的凉意和远处山泉的水汽。她双臂一撑,娇小纤弱的身子钻了出去。

密道的入口在清心殿西墙廊柱之下,是三百年前太虚剑宗开派祖师设计的。清心殿建成时,历代掌教皆不知晓此处有密道——因为它根本不是掌教专用的。它是开派祖师修筑宗门时留给自己的一条生路,入口的阵眼只有两个条件能开启:一、持有宗主权限;二、自愿跪在柱前。

苏清璃在浴池被侵那一夜后翻了清心殿所有的藏档,才找到这个信息。但她只知道密道入口在哪和怎么开,不知道密道通向何处。

她跪在廊柱前。地上的青石板被夜露浸得冰凉渗骨。亵裤膝盖处的布料薄,冰凉几乎是瞬间穿透布层,让她跪过的小腿与膝头再次回忆起那夜的黄土——也是硬地,也是凉处。她用宗主令物——一根镂空的玉簪——插入柱础第三个莲花纹的蕊心。石发出发闷的咕噜响,像一具埋在墙里几百年的巨兽翻了身,然后廊柱最底下三尺的石面无声向内滑开,露出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甬道黑不透光,只有一股风从看不见的深处灌上来,携着阴湿的石锈味和陈年灰尘被搅动后翻起的中药般的气息。

她侧身挤进去。石面在她身后无声滑合。黑暗完完全全覆下来。她看不见自己的手、脚、或是任何一寸裸露的皮肤。她只能感觉到石壁贴着她的亵衣和亵裤,粗糙的石面在肩胛骨和臀侧摩擦,以及脚下的石阶——一级一级往下,每一级都比上一级更沉。

石阶螺旋向下,她沿阶走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石阶突然变平。密道尽头是一扇没锁的门。门缝微开,有微光透出。她推开门,跨过那道门槛。

她面前是一间六角形的地下石室。六面墙皆以黑色曜石砌成,光滑如镜,每一块曜石都隐隐映出室内唯一的微光源——石室中央一个悬浮在空中的青色灵火球。火球不烫,不闪,静如一盏永恒燃烧的灯。它的青光在六面黑曜石墙上折射成无数条交叉的青线,让这间石室的气氛既不似人间,也不似地狱——而像一间手术台。

正对着她的一面墙下,放着六把椅子。每把椅子都一模一样:曜石所制,高背,宽扶手,座面无垫。

六把椅子上坐着三个戴面具的人。

左侧椅子空着。右侧椅子空着。中央主位也空着。三个人散坐在其余三把椅上——左首第一把,右首第一把,右首第二把。

左边椅上坐着一个玄铁鬼面的人。苏清璃的身体在看到那个鬼面的瞬间绷紧。她脖子右后侧某块肌肉抽了一下。她认得那双手——谢寒的手。粗壮、骨节明显、手背有练剑磨出的茧子。她在问道大典上曾近接过他递上的奉茶。她认得他,但他没有摘面具。他知道她可能认出他,但他不在乎。

右边第一把椅上坐着一个狐纹银面的人。那人纤细,比她矮不了多少。苏清璃在她胸前那一小片裸出的锁骨皮肤上,看到一颗芝麻大的淡褐色小痣。那是萧婉的痣。她记得去年考核时萧婉因风寒嗓子哑了还坚持完成魅影步考核,而她病愈后声音却有略微变化——她一直不解,为什么萧婉会尝不出饭菜咸淡。

右边第二把椅上坐着一个无口铜面的人。他身形敦实,没有露出任何体态破绽,但她猜测他是石磊。

三个人。不是看不清面目的三个陌生人,是戴着面具的三个已知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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