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绿道母鼎 · 乌龟的头黑 · 1 / 2
太虚剑宗的山门在身后合上时,苏清璃没有回头看。
她穿着那身青布长裙,头发用一根素木簪随意绾起,银鞘长剑被麻布裹成一根不起眼的青竹杖模样。晨雾还没散尽,石阶上的露水沾湿了她的布鞋边沿。天色灰蒙,像一块浸了水的旧绢布。
林泽昨夜来清心殿请安时提议的。“母亲既然闭关不顺,不如去山下走走。青云坊的丹霞庙据说供着一尊古佛,是佛道双修的前辈亲手塑的,去看看也好,换一处道场,或可有所体悟。”他说这话时语气和平日一样恭敬,目光却在她颈侧停了一下——她昨夜睡得太沉时,亵衣带子在颈侧勒出了一道浅红印子。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待在清心殿里。留在那间寝殿里,每一个物件都在提醒她发生过什么。浴池的辟尘玉。气窗的灵阵锁。折叠在红木矮凳上的亵衣。极乐殿的面具质感。她在黑暗中睁着眼一遍遍闪回那些细节,直到连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可疑。离开,去凡间走一走,或许能找回一些什么。
或许能确认自己还是太虚剑宗的掌教,而不是那三个戴面具者口中的“祭礼”。
青云坊的集市设在一条东西走向的石板街,长不过三里,却是方圆百里内最大的世俗聚落。辰时刚过,街两侧的店铺已次第开了板。苏清璃走进街口时,一个卖蒸饼的妇人正把冒着白汽的笼屉掀开,吆喝声混着面香撞在她脸上。她躲了一下——不是因为热汽烫人,而是因为那股世俗的气味。她熟悉的香气是丹房里那味珍贵的清心香,是剑鞘上银丝被体温焙出的冷金属气。不是这种。
她捏紧了手中的竹杖。
*我是来散心的。我只是来散心的。*
这个念头重复了三遍后,她勉强放松了肩膀。铁匠铺里的炉火在左侧呼呼地响,一个赤膊的学徒正抡着锤子砸一块赤红的铁坯,汗珠从他黝黑的背脊上滚下来,溅在铁砧上发出嗞嗞的声音。苏清璃下意识地偏开了视线。她已经在清心殿里关了三日,三日里唯一见过的人是林泽。突然置身于人群之中,每一个擦肩而过的身体都让她脊背绷紧。她不知道哪一道目光会是面具下的人。
她不知道极乐殿会不会追到凡间来。
集市中段有一座小茶馆,门楣上挂着一块写歪了的木匾,写着“二两春”。苏清璃本想进去歇一歇脚,却在门口停住了。门内狭窄,几张方桌挤在一起,坐着的都是些粗衣短褐的凡人。他们端着粗瓷碗,白气从碗口腾起,混着旱烟杆子喷出的浓烟。这气味比街上的更烈,更浊。她站在门槛外,青布裙摆垂在门框边,犹豫了大约三息。
就这三息的犹豫,让一个小孩撞上了她。
那孩子约莫七八岁,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从她身后跌跌撞撞跑过去,糖葫芦的竹签戳到了她手肘上一小片裸出的皮肤。那一下微不足道,她连疼都不觉得。但那个小孩的手——那是一只沾满泥巴、指甲缝里全是黑垢的手——在收回时擦过了那块皮肤。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肘,青布袖口被推上去了一点点,露出她渡劫期灵修不该有的敏感反应:那片被触碰的皮肤,红了一小块。
不是擦伤。是体质在尖锐地回应任何外来的触碰。
她把袖口扯下,加快脚步绕过茶馆,朝一条少人的岔巷走去。她的呼吸变快了。不是因为走路,而是因为她意识到一件事——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了。幻灵蛇的黏液、王五的手指、萧婉的指腹、谢寒的舌尖,已经像一层看不见的薄壳,将她全身的皮肤裹成一座精密到可怕的感知法器。每一个触碰,无论来自谁,都会在她体内卷起一小波连锁的感官回震,从触碰点传导到乳尖,到阴道,到子宫颈。
而她唯一能做的控制,就是装作若无其事。
岔巷的尽头是一座石拱桥,桥下是一条浑浊的内城河。苏清璃在桥头站住,双手撑在石栏上。河水倒映着她的脸,但她几乎认不出自己。倒影里那张脸还是清冷的轮廓、还是朱砂痣、还是绾得一丝不苟的青丝——但眉心的痣不再是镇压邪念的法纹,而成了任何人都可以注视的靶心。她用力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笑声。
不是正常的笑。是那种人群爆发出的、带着恶意的哄笑。声音从她刚才来的方向传来,密集而嘈杂,夹杂着一两个女人的惊叫。她猛地睁开眼转过身,看见约莫十二三个泼皮正从集市中心一路撞过来。他们推翻了卖菜老妪的摊子,撞歪了茶馆门口的招牌,为首那个走路时肩膀左右晃得夸张,一脚踩进石板缝的积水里溅起老高的泥点。那人穿着一身绸缎短褐——料子不差,但尺寸短了半截,露出粗壮的小腿和一双不合脚的黑布靴子。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流里流气的手下,有的叼着草茎,有的拎着酒壶,个个都带着一种小地方地头蛇特有的嚣张。
苏清璃站的地方离他们大约二十丈。她没有认出来。
她的眼睛是认仙门弟子的眼——认得出内门弟子的云袜制式、认得出外门杂役的灰褐短褐纹路。但此刻向她走过来的这群人,没有一人穿着她记忆中的任何服装。为首那人比三个月前胖了至少一圈,面皮也从交瘁粗糙变成了油光红润,下巴多了一道刚结痂的刀疤。
王五没有穿杂役处的灰布短褐了。他穿着一件用不义之财从当铺里淘来的绸缎短褐,腰间扎着从某个倒霉行商身上抢来的牛皮腰带。手上那枚铜扳指,则是一个地主为求自保塞给他的拜山礼。他在凡间当了三个月的“王五爷”,从被逐出宗门的任人践踏者,变成了一小片街区的土皇帝,吃的、喝的、睡的、打的、全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他只需要时而到宗门外围与一个蒙面的接头人碰面,领取一小卷藏着留影玉的符筒,交给黑市贩子,再带着贩子给的信返回去。这份差事比他二十多年的人生加起来都吃得饱。
他当然不知道接头的人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每一卷留影玉里那个女人他都隐约有些眼熟。但他认得钱。
此刻,他脚下的泥水溅在石板街上,几个摊贩已开始慌忙收摊。茶馆里有人站起来张望,铁匠铺的学徒停了锤子。集市北角卖布匹的姑娘拢紧了自己的衣襟。而王五醉醺醺地晃着酒壶,斜着绿豆眼扫过街面。在离桥头十几步时,他停住了。
他看见一个女人站在石拱桥下。
青布长裙,木簪绾发。竹杖。风尘之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净气。她在人群里太突兀了——不是她穿得华丽,恰恰相反。凡间的粗布穿在她身上,反而衬得她那张脸不像凡间的脸。那张脸他见过。她在哪里?他盯着那张侧脸看了整整五息,又盯着她握竹杖的手。那只手——修长、白皙,指节没有半丝老茧。不是凡人的手。
他记起来了。
不是在问道台上——虽然那天他也在台下混在人堆里看热闹,但离得太远。他真正记起的,是清心殿,是药香与安神香混在一起的那个夜晚,是他颤抖地摸上她玉足的时刻。是她瘫软在床上高潮时那张裂开面具的脸。
王五的酒醒了大半。他死死盯住那个女人,确认她没有灵力外散的气息——她压制得很彻底,像一个没有任何修为的凡人。王五咽了一口唾沫,绿豆眼里浮起一种比贪婪更复杂的神色:他终于逮到她了。不是在她高高在上的宗主宝座上,不是在保卫森严的清心殿里,而是在他王五爷的地盘上。她一个人。她看起来没有修为。
他把酒壶往后一甩,摔碎在石板上。“弟兄们,”他嗓门扯得比酒意还大,“看见桥头那个穿青裙的娘们没?把她围起来。”
苏清璃在王五开口的同时认出了他的声音。不是容貌——油光的脸和刀疤对她来说是陌生的——而是嗓音。她无法忘记那个嗓音在清心殿说“我就摸一下”时的颤抖。他比那时胖了,声音却还是那条声音,像一把沾了锈的钝刀子。
她的手已经按在竹杖顶端。剑就裹在麻布里面。拔剑出鞘不及一息,将这群人连斩当场不过三招。但她的指尖触及裹剑麻布的粗砺质感时,太虚剑宗九戒第七条的全文从她脑海中划过,每一个字都钉住了她的指节——“凡我宗门下弟子,不得持强凌弱,不得以灵力伤及凡人。违者逐出师门,废去修为。”
不得以灵力伤及凡人。她不能动手。而压制修为到凡人之境,她就只是一个力气不敌成年男人的女人。
七八个泼皮已经散开,将桥头围成了一个松散的圈。王五走得很慢,刻意让他的肩膀晃动幅度加大一倍,像一个从戏台上下来的丑角。他一步一步走到苏清璃面前,酒气从牙缝里飘出来,几乎喷到她脸上。她没有后退,也没有说话。她的手指仍按在竹杖上,指节发白。
王五盯着她的眼。他看到了她眼中的轻蔑——那种就算在受辱时也不肯褪色的、属于上位者的冰冷。他要打碎这个。
“仙师——”他把这两个字拖得长长的,尾音上扬,像在逗弄一条被拴住的狗,“您的仙驾怎么上我这小破地方来了?”
泼皮群里发出怪笑。他们不懂“仙师”是什么意思,只是跟着起哄。但苏清璃的脸白了。不是被骂白的——是这两个字击中了她最核心的防线。她化名“秦素”,本该是一个普通的游历散修,无人识破。王五认出了她。他在众人面前叫出了她的身份。
王五伸手,去捏她的下巴。
她偏头避开,王五的手扑了个空。泼皮群里有人吹口哨。王五也不恼,收回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笑嘻嘻地往左挪了两步。“仙师不肯说话?”他又往右挪了两步,绕到她侧面,“那你听我说。这条街上,我让你跪着,没谁能让你站着。”
话音未落,他猛地推了一把。
不是推她本人——他推了站在她侧后方的一个泼皮。那个泼皮没站稳,倒撞在苏清璃的左肩上。巨大的冲力让她踉跄了一步,青布裙下摆扫过石板地。她还没站稳,第二个泼皮从右侧挤过来,嘴里叫着“让一让让一让”,一只脏手在她腰侧抓了一把。那只手从她腋下滑过,隔着青布蹭到了她乳峰外侧。她全身猛地一僵,竹杖差点脱手。
然后人群开始挤。
不是打,是挤。泼皮们像赶集一样在她身边推来搡去,每一次碰撞都往她身上蹭。有人踩了她脚背,有人在背后撞她的臀,有人假装跌倒一把揪住她的裙角。她在这群人的推搡中左摇右晃,青布长裙被拉得绷紧。她死死攥住竹杖,指甲掐进竹皮里。
然后她听见布料撕裂的声音。不是整条裙子,是右肩的线缝。一个泼皮在推搡时手指勾住了她肩部的粗缝——那本是最牢固的位置,但青布太粗,线太疏。缝口崩开时发出极细微的嗤嗤声,一根线的断裂接着另一根,排成一条弧线。她的右肩暴露在空气中。泼皮们静了一瞬。
那只是一片肩膀。锁骨外三分之一、肩峰到三角肌附着处不到巴掌大的一块区域。皮肤白到刺眼,在午前的阳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没有粗糙,没有瑕疵,没有被农具磨粗的关节,没有被灶台烫出疤痕。那是养尊处优数十年的皮肤,是凡人一辈子都养不出的质底。
“哟,”王五的声调变高了,绿豆眼中射出两道光,“仙师这身皮肉——养了多少年?”
泼皮们开始笑,但笑的方式变了。之前是起哄的笑,现在是目击猎物弱点后的狞笑。有人伸手去摸她露出来的肩头。她侧身闪开,闪避时腰侧撞到了另一个泼皮的手臂,那人顺手在她腰上掐了一把。她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那声闷哼不大,却让所有泼皮同时看清了她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叱骂,是隐忍。是那种被逼到墙角却无法还手的、憋屈至极的隐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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