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邻府诗会,白氏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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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家的帖子是前天就送来的,请沈府女眷去参加一场“赏荷诗会”。
苏婉若原本不想去。
沈万澜的那封信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口上面,她整夜没睡好,早上起来照镜子的时候发现眼下多了一层淡淡的青色。
但转念一想,这种时候越是闭门不出越容易引人注意。
许家和沈家是多年的邻居,白氏又是她的闺中好友,无故推辞反倒不好。
于是辰时用完早膳之后她便带着沈清芷和沈清茉出了门。
萧逸是以“护送”的名义跟去的。
赵管家安排的差事,说两位小姐出门得有个手脚利索的家丁跟着提东西、跑腿。
苏婉若听到“萧逸”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嘴上没说什么,只淡淡地点了点头。
许家在沈府隔壁,两家之间隔了一道青砖围墙和一条青石板小路,走过去也就一盏茶的工夫。
萧逸走在队伍最后面,跟苏婉若和两位小姐隔了四五步的距离。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但浆洗得挺括的灰蓝色粗布长衫,腰间束着一根黑色的布带,脚上是一双半旧的千层底布鞋。
跟前面三个穿绫罗绸缎的女眷比起来,他的装扮寒酸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
但即便穿着最便宜的布料,他那张脸和那副身板也是遮不住的。
长衫的布料薄,被晨风一吹便贴在了他的身上,勾勒出了宽肩窄腰的轮廓和胸膛上面隐约的肌肉线条。
他走路的姿态不像下人那样弓着腰缩着肩,而是脊背挺直、步伐稳健,像一柄收在鞘里面的刀。
剑眉星目在晨光里面显得格外分明,眼角那一丝天生的邪魅被他刻意收敛了,换成了一副恭顺温和的表情。
苏婉若走在最前面,穿了一件烟蓝色的交领褙子配象牙白的长裙,头上簪了一支白玉蝶形步摇,妆容淡雅得体。
她今天刻意选了宽松一些的裙子,但那对惊人的臀部在走路时依旧把裙面撑得鼓鼓囊囊,每迈一步都能看见裙下那两瓣硕肉此起彼伏地晃荡。
沈清芷走在她右侧半步的位置,一袭淡青色的窄袖衫裙,腰间系着一根翠色的丝绦。
她的头发用一根银簪绾了一个简洁的飞仙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清冷的脸多了一丝少女的柔和。
她走路时目不斜视,但她的耳根微微泛着一层淡粉,那是因为身后那个男人的视线正落在她的背上。
沈清茉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外侧,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短襦配桃粉色的襦裙,头上扎了两个丫髻用红绒绳系着,活脱脱一只花蝴蝶。
她手里拿着一把小团扇,一路走一路扇,嘴巴也没闲着。
“姐姐,你说许家的荷花开了没有?去年我去的时候那个池子里面全是荷叶没几朵花,难看死了。”
“你安静些。”沈清芷没有回头,声音清淡。
“我就问一句嘛。”沈清茉撅了撅嘴,忽然转身朝萧逸喊了一声,“萧逸,你说许家的荷花开了没有?”
萧逸微微低头。
“小人不知,二小姐到了便晓得了。”
“你怎么跟我姐一个德性,说话无趣得很。”沈清茉哼了一声转回了头去。
苏婉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茉儿别跟下人闲聊”。声音不重但语气里面那股子主母的架子端得稳稳的。
下人。
萧逸嘴角弯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许家的大门比沈家矮了半尺但更精致。
门头上面挂着一块“耕读传家”的匾额,字迹是前朝某位书法名家的真迹。
门房的管事早已等候在侧,看见苏婉若便迎上来行礼,引着众人往里走。
许家的布局比沈府小一些但更雅致。
穿过一道月洞门便是前厅,前厅后面是一座占地不小的花园,花园中央有一个半亩大的荷塘,塘里的荷花已经开了六七成,粉白相间铺了满塘,在正午的阳光下面鲜亮得像一幅刚画好的工笔画。
荷塘边上搭了一座敞轩,轩中摆了四五张矮案,案上铺着宣纸,旁边放着文房四宝和几碟精致的茶点。
已经到了六七位女眷,都是附近几家大户的夫人和小姐,三三两两地坐在案前说笑。
白氏站在敞轩的台阶上面迎客。
她今日穿了一件浅藕色的对襟纱衫,薄如蝉翼的料子在阳光下面隐约透出里面月白色中衣的轮廓和肌肤的颜色。
下面是一条湖蓝色的百褶裙,裙腰束得很高,把她纤细的腰线勒出了一个漂亮的弧度,也让胸前那对饱满的C罩杯显得愈发挺拔。
裙子的料子是织了暗花的苏锦,随着她的动作在腿间流动,偶尔会在她转身的时候贴上臀部,勾出那个浑圆挺翘的轮廓,然后在下一秒又松开来恢复了端庄的垂坠感。
她的头发挽了一个低垂的倭堕髻,斜插了一根镂空的金步摇,坠着两颗指甲盖大小的东珠。
耳畔是一对极细的金丝缠绕的珍珠耳坠。
妆容精致但不浓艳,眉毛描成了远山眉的形状,唇上一层薄薄的胭脂,笑起来时嘴角两个浅浅的酒窝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可亲又不失大家气度。
三十八岁的女人,身上同时散发着少妇的丰腴韵味和闺秀的书卷清气。
“婉若姐姐来了。”白氏笑着迎上来,主动伸出了双手握住了苏婉若的手,“好久不见,又清减了些。”
“你才是好久不见。”苏婉若脸上露出了得体的笑容,“上回见你还是三月里头的事了,这一转眼都快入秋了。”
“可不是嘛,这半年我家老爷在京里走不开,我一个人在家闷得慌,想着不如办个诗会热闹热闹。”白氏拉着苏婉若的手往敞轩里走,目光掠过了她身后的沈清芷和沈清茉,“芷儿和茉儿也来了,个头又长高了些。”
“白姨好。”沈清芷微微颔首行了一礼,姿态端庄。
“白姨好!”沈清茉蹦了过来,一把抱住了白氏的胳膊,“白姨你家的荷花开了好多啊,真好看!”
“你这孩子还是这么活泼。”白氏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顶。
萧逸站在敞轩台阶下面三步远的地方,双手交叠在身前,低眉顺目。
他的站位很讲究。
不远不近,既不越矩也不会让主子需要的时候找不到人。
他的目光垂在地面上面,但他的余光已经将白氏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白氏在跟苏婉若说话的时候余光也扫到了台阶下面站着的那个年轻男人。
她的视线只停了半秒。
但就是这半秒已经足够她注意到那张在粗布长衫中间显得格格不入的俊脸了。
许家的家丁她见得多了,没有一个长成这样的。
这个人的五官和气质放在任何地方都不像是一个伺候人的下人。
不过她很快就收回了目光,继续跟苏婉若聊着家常。
诗会从午时开始。
主题是“荷”,参与的女眷们各自在矮案前坐下,对着满塘荷花挥毫泼墨。
沈清芷坐在靠近池塘栏杆的位置,提笔凝思了片刻便开始在宣纸上落笔。
她写诗的姿态赏心悦目,执笔的手指白皙纤长,运笔时手腕微微转动,带着一股行云流水的从容。
沈清茉坐了不到一刻钟就坐不住了,嘟囔着“写诗好无聊”然后跑到荷塘边上去捉蜻蜓。苏婉若懒得管她,也提笔写了一首应景的七绝。
萧逸站在敞轩外面的一棵柳树下面,手里抱着苏婉若带来的一个包袱。他的位置离敞轩有十几步远,能看到里面的人但听不清她们的谈话。
诗会进行了大约一个时辰。
期间白氏作为女主人在各桌之间穿梭点评,不时夸赞几句某位夫人的遣词用句。
轮到沈清芷的时候,她仔细看了那首诗,眉头微微一挑,赞道“芷儿的笔力又精进了许多,这句‘风卷翠裙波底月’用得当真巧妙”。
沈清芷淡淡地道了声谢,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笑开。
午后的日头渐渐西斜,荷塘上面飘来一阵带着清香的凉风。
诗会告一段落,女眷们三三两两地散在花园各处闲逛。苏婉若被几位相熟的夫人拉着去看许家新修的一座假山盆景,沈清芷和沈清茉跟着去了。
萧逸一个人留在了柳树下面。
他看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他之后,慢慢沿着荷塘边上的青石小路往花园深处走去。
许家的后花园比前面的荷塘更幽静,种了许多桂花树和芭蕉,石径曲折通幽,尽头是一座小小的水榭,三面临水一面靠岸,檐角挂着风铃,风一吹就发出叮叮当当的清响。
水榭的栏杆旁边放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石桌上面放着一只汝窑的小花瓶,里面插了一枝白色的荷花。
萧逸在水榭的台阶上面站住了。
他没有进去。一个家丁,在别人家的后花园里面闲逛已经够出格了,再坐到人家的水榭里面去,那就不是出格了,是找死。
他只是站在台阶下面看着那枝白荷出了一会儿神,然后低声念了两句。
“绿萼添妆融宝炬,缟仙扶醉跨残虹。”
声音不大,刚好能让五步之内的人听到。
“这句是丘处机的。”
一个温软的女声从水榭里面传了出来。
萧逸抬头。
白氏从水榭右侧的拐角处走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把象牙骨的折扇,扇面上面画着水墨荷花。
她走出来的时候浅藕色的纱衫被穿堂风吹得贴在了身上,那层薄如蝉翼的料子下面白色中衣的领口、胸口丰满的弧度、腰间收紧的线条,全都在日光中清晰可辨了一瞬,然后风停了,衣料又恢复了原本的垂坠。
萧逸立刻后退了一步,低头拱手行礼。
“小人冒昧打搅了,许夫人恕罪。”
“不必多礼。”白氏走到栏杆边上靠着,打量了他两眼,“你是沈家带来的人?”
“是,小人是沈府的家丁,姓萧。”
“一个家丁,会念丘处机的词?”白氏的语气里面带着明显的好奇,
“你念的那两句出自《无俗念·灵虚宫梨花词》,一般的读书人都未必知道,你从哪里读到的?”
萧逸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抬起了头,做出了一个犹豫了一下然后决定坦诚相告的表情。这个表情他在镜子前面练过很多次。
“小人幼年时曾在一座破庙里寄身,庙里有个还了俗的老和尚,留了一箱子杂书。小人没事就翻来翻去,东一句西一句记了不少,但都是零零碎碎的,不成体系。”
“破庙里的老和尚。”白氏嘴角弯了一下,“倒是个有意思的来历。”
“许夫人见笑了。”
“我不是笑你。”白氏摇了摇折扇,目光从他的脸上慢慢移到了他的身上,又移回了脸上,“我是觉得可惜。你要是生在读书人家,只怕早就中了举了。”
“小人不敢当。”萧逸又低下了头,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两个浅浅的酒窝在他垂头的动作中若隐若现。
白氏看到了那两个酒窝。
她的心跳快了半拍。
一个穿粗布长衫的家丁,站在她家后花园的水榭台阶下面,低着头念古人的词句,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笑。
这个画面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但这种违和感并不让人不适,反而让人想要多看两眼。
“刚才诗会上的诗你在外面听到了吗?”她问。
“小人站得远,只听到了几句。”
“听到了哪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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