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异样
仙子下山:从清冷大师姐到万人骑的破鞋 · 闲人一个 · 2 / 2
又过了几天,萧曦月出关后第一次去讲法堂上课。她穿着那件袖口镶了淡紫色滚边的素白衣裙,发髻上插的是白玉簪,不是那支红宝簪——她只在明月居里戴红宝簪,出门时还是换回了白玉的。从明月居到讲法堂要经过浮桥、广场和一条两侧种满灵杉的石板路,正是早课时间,这条路上来来往往的弟子比平时多了几倍。她从浮桥走下来时,广场上正在练剑的几个男弟子动作同时慢了半拍——剑招全乱了,有一个忘了收剑差点劈到旁边的人。她经过灵杉石板路时,几个正抱着琴谱匆匆赶去上课的女弟子同时转头看她,其中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师妹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同伴,压低声音说你看大师姐今天穿了什么——她的衣襟上多了一道极细的淡紫色滚边,和前几天那件镶了袖口的不同,这件是镶在衣襟上的,从领口一直延伸到腰侧,把白衣分割出更明显的胸腰分界。这身打扮放在山下任何一个小镇上都不算张扬,但在仙云宗——一个所有人都穿青灰蓝白这些素淡颜色、女弟子连耳洞都不准穿的地方——简直是肉眼可见的变化。
一个女弟子忍不住上前行了个礼,问大师姐这衣裳上的滚边是在哪家成衣铺镶的。萧曦月说是自己缝的,线是镇口杂货铺买的。那女弟子哦了一声,退回同伴中间时小声说了句大师姐居然学会自己缝衣裳了。另一个女弟子叹了口气,说我连针都穿不好,大师姐真是做什么都厉害。
萧曦月走进讲法堂时,坐在第一排的几位长老正在低声交谈,看到她进来同时抬起头。执事堂的周长老抚须点头算是打招呼,目光在她衣襟上的淡紫色滚边停了一瞬。刑罚堂的大长老正在整理讲义,抬头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继续整理讲义,什么也没说。外事堂的韦长老也在,他是萧曦月的挂名师父——虽然萧曦月实际上是南宫婉的亲传弟子,但在宗门编制上她是挂在外事堂名下的。韦长老捋着胡子微微点头,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复杂——萧曦月回宗后修为从魂明中期跳到道韵初期,三个月的凡俗历练抵得过旁人百年苦修,这本该是值得大肆庆贺的事。但他也听到了膳堂那件事,心里总有种隐约的不安,说不清是担心还是别的什么。
弟子们陆续走进来,在蒲团上坐好。萧曦月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一本琴谱,但她的手指一直没翻页。窗外透进来的晨光正落在她那只被热汤烫过的手腕上,烫伤已经完全好了,但那一小片皮肤的颜色比周围略深,是烫伤愈合后的新皮色素沉着,还需要些日子才能完全消退。她低头看着那片新皮,指尖轻轻抚过——新皮的触感比老皮更滑更嫩,神经末梢还没完全长好,摸上去有细微的麻木感。阳光照在上面,能看清皮肤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旁边一个刚入门的师妹偷偷打量她,看她低头看手腕的样子,觉得大师姐这次回来以后比以前更安静了,以前是清冷的安静,现在是一种她说不清是什么的安静——好像心里压着什么事。
课间休息时,几个女弟子围着萧曦月讨教琴艺。以前这种场合萧曦月会很认真地回答每一个问题,语气平和但神情专注,虽然话不多但每个字都说到点子上。但今天她在说话时走神了好几次——眼睛看着面前的师妹,视线却越过对方的肩膀飘向了窗外,好像窗外那片被晨光照成金色的云海里有她想要的东西,而师妹的提问她全回答完了,但她自己大概也不知道刚才说了什么。被走神的师妹倒没有不满,只觉得大师姐这次回来以后好像比以前更柔和了——以前的柔和是礼貌性的,是出于修养;现在的柔和里掺杂着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更让人意外的是中间有个胆子大的师妹问了句大师姐在山下有没有遇到喜欢的人。这话问得极冒昧,周围的几个女弟子同时倒吸一口凉气,有人用胳膊肘捅了那个提问的师妹一下,有人用眼神示意她赶紧收回这个问题。但萧曦月只是顿了一下,然后嘴角极细微地弯了弯——不是笑,是某种说不清是自嘲还是释然的微表情,和她在广场上回答南宫婉时嘴角的弧度一样。她说没有。然后站起来说去喝口水,把琴谱合上搁在蒲团上,起身走出了讲法堂。那几个女弟子面面相觑,那个提问的师妹小声说大师姐刚才是不是笑了,另一个说不是笑是别的什么,第三个说她以前从来不笑,第四个说你们有没有发现大师姐站起来时她的腰晃了一下。
萧曦月走到讲法堂外的灵泉井边,井口用青石砌成八角形,井水清冽见底,水面映着她的倒影,倒影里她的脸被井水荡出的波纹切成碎片又拼回来。她低头看着井水中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女人头上戴着白玉簪,衣襟上镶着淡紫色滚边,嘴唇微肿,眼睛里有种下山前从未有过的暗涌。她忽然想起刚下山时在青石镇胭脂铺里,那个胖乎乎的老板娘一边给她试胭脂一边说姑娘你这脸不化妆太可惜了,你眼睛这么漂亮,嘴唇这么好看,稍微涂一点胭脂就倾国倾城,以后你相公看了肯定舍不得下床。她当时觉得这老板娘说话太粗俗,涂胭脂又不是为了取悦男人。现在她站在井边,想起那些男人,忽然觉得老板娘说得对——涂胭脂不是取悦男人,是让自己看着更漂亮,但让自己更漂亮的最终目的,在凡俗里还是为了让男人舍不得下床。
她用井水洗了把手,把手上沾的琴谱灰尘洗掉,指尖在水面上轻轻搅动,倒影在波纹中扭曲变形。然后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身往回走。回去的路上,经过讲法堂侧面的那条走廊时,她的腰肢在走路时不自觉地轻轻晃动着。一个从走廊对面走来的男弟子看到她,下意识低下头让到一旁,但他的目光在她走过去之后不由自主地追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他看到大师姐的背影和下山前不一样了——不是胖了瘦了,不是高了矮了,是一种他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微妙变化。下山前大师姐的背影是清瘦的、笔直的、走路时裙摆只轻轻晃动;现在大师姐的背影还是笔直的,但走路时裙摆的晃动幅度比之前大了些,晃动的起点不是脚踝,是更上面——是髋骨和臀线的位置。那个位置恰好是女人身体最具吸引力的部位,他不是刻意去看,是他的眼睛被那个晃动的弧线自动吸引过去了。他赶紧低下头,在心里骂了自己好几句。
他的反应不是唯一的。这几天已有不止一个男弟子注意到大师姐的腰臀比以前更引人注目了。他们私下交换过意见,得出的结论是大师姐肯定是练了什么新的身法或舞蹈,不然不可能三个月就让髋骨和臀线变化这么明显。没有人往那方面想——在仙云宗,大师姐的形象太完美了,完美到让人不会把她和性联系起来,就像你不会想象月亮上有妓院一样。但他们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她腰臀上落——她的髋骨比以前更宽,臀线比以前更高更翘,加上走路时腰肢自然摆动,整个人的背影曲线变得极为引人注目。
萧曦月走在浮桥上,山风吹起她的裙摆和发梢。浮桥下是翻涌的云海,云海里偶尔露出一小片山脚的麦田,金黄色的,被阳光照得发亮。她低头看着那片麦田,想起赵铁柱,想起那几天在他窝棚里——他每天傍晚从地里回来,光着膀子蹲在门口啃玉米面饼子,她坐在干草堆上看着他吃,偶尔他会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饼子碎屑,冲她嘿嘿笑一下。那笑容还是那么憨,但眼里的东西多了——不是欲望,不是算计,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说出来却又怎么都藏不住的满足感。她对他没有感情,但她对他的窝棚、干草、玉米面饼子和井水有一种奇怪的留恋。
那几天她过得不像个仙子,但也从没觉得不舒服。她是个凡人,被另一个凡人操着,操完了一起啃饼子,啃完再被操,操累了就睡,醒来发现他胳膊搭在自己腰间,手掌松松地罩在小腹上,打鼾的节奏和他在田里锄地的频率差不多。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起这些。也许是因为山脚下那片麦田太像他窝棚外那片玉米地了。她抬头不再往下看,加快脚步走过浮桥。
琴声在第十一天傍晚重新响起。那天傍晚萧曦月坐在琴室里,彩凤琴横在膝前,她翻开从藏经阁借来的那本凡俗乐谱,翻到其中一页,标题是《想郎歌》——一首凡间的情歌小调,歌词反复唱着“想郎想得睡不着,半夜起来望月亮,月亮在天上,郎在哪一方”。谱子极简单,全曲只用了五个音,节奏轻快俚俗,和她弹了十年的仙家雅乐完全不同。她看着工尺谱,手指在琴弦上试了几个音,琴声轻飘飘地从琴室里飘出去。
小青正蹲在花园里除草,听到这首和以前完全不同的小调时手里的铲子停在土里。小姐弹的这是什么曲子,她从没听过——不是仙家雅乐,不是宗门里常用的任何一首琴曲,而是一种她从没听过的、轻快的、带着些说不清是甜蜜还是忧伤的小调。
这调子轻飘飘的像山歌又像情歌,每个音都像在问一个问题,但每个问题都没有答案。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土,靠在凉亭柱子上听了很久,直到琴声停了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刚才听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好像被那调子感染了。她心想这曲子真好听,虽然比不上小姐以前弹的那些仙乐清雅高古,但比那些仙乐更让人想听。她正要蹲下继续除草,忽然注意到琴室门口的石阶上站着一只水灵兔——不是寻常那几只,是一只耳朵上有撮灰毛的,她认得它,它平时最胆小,连喂食都要等其他兔子吃完了才敢凑过来。但此刻它就蹲在琴室门口,两只耳朵竖得笔直,鼻翼轻轻翕动,好像在听小姐弹琴。小青轻轻走过去想摸摸它,它竟然没跑。
李仙仙在明月居山门外也听到了。她是来给萧曦月送从山下带回来的新茶的。走到山门口正要敲门环,忽然听到里面飘出来的琴声。她站住了,手悬在门环上没落下去。那琴声和她记忆中的师姐弹的完全不同——以前师姐弹琴,琴声清越悠远,像月光从天上洒下来,听着听着整个人都静下来。现在师姐弹的这首小调,轻飘飘的,软绵绵的,每个音都像在哼一个小秘密。她站在门外听完一整曲才敲了门环。小青来开门时,她把手里的茶叶递过去,然后往琴室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小青:“师姐最近在弹什么曲子?”小青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只说是从藏经阁借回来的乐谱。
李仙仙跟着小青走进花园,正好看到萧曦月把琴案上的凡俗乐谱合上。她走过去,在萧曦月对面坐下,从茶罐里取出一小撮新茶放进壶里,用滚水冲泡,把第一杯茶推到萧曦月面前。她一边倒茶一边随意地问:“师姐这曲子真好听,叫什么名字?”
萧曦月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说了句“随便弹的”。她说这三个字时语气很自然,但李仙仙注意到她合上乐谱时手指压在封面上,刚好挡住了乐谱的名字。李仙仙没有追问,也给自己倒了杯茶,喝完茶又聊了些宗门里的琐事——谁跟谁切磋赢了,谁的新丹药练成了,杂役房又闹老鼠了。聊完她起身告辞时,回头看了一眼琴室里那张琴台上合着的乐谱,封面积了厚厚一层灰,显然在藏经阁里被压了很久很久。她走出明月居山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耳朵里还回旋着刚才那首小调的旋律,心想师姐这次回来以后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小青也在想同样的事。晚上她帮小姐铺床时,动作比平时慢了好几拍——被角掖了又掖,枕头拍了又拍,明显是心里有事。小姐正坐在铜镜前梳头,梳子穿过发丝,动作和下山前一模一样,但在小青看来,那动作里多了种什么东西。她说小姐在山下这三个月,一定经历了很多。萧曦月嗯了一声,没说经历了什么。小青又说小姐您刚才弹的那首曲子真好听,我从没听过这样的调子。萧曦月说是吗,那明天再弹给你听。小青愣了一下——小姐以前从不这样说话,以前她说小姐弹得真好听,小姐只会微微点头,不会说“再弹给你听”。
她把枕头拍好,站起来看着小姐的背影,觉得小姐这次回来以后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但她说不上来这是好还是不好。她只知道小姐弹的那首新曲子很好听,比那些仙乐更好听,但那调子里藏着什么东西,让她听着听着就想哭。她走出琴室时回头看了一眼小姐——小姐正把白玉簪从发髻里抽出来,青丝散落在肩后。那只白玉簪被她轻轻搁在妆台上,旁边是那支红宝簪。她把白玉簪拿起来又放下,最后选了红宝簪插回发髻里,对着铜镜转了转头。红宝簪上的山茶花在灯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泽。
小青无声地带上门。门缝里最后一丝光被掐灭,萧曦月独自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戴着红宝簪的女人。那个女人在镜中对她也笑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她伸手摸了摸镜中自己的脸,指尖触到冰凉的铜镜表面,镜面上凝着一层极薄的雾气,是她呼吸时喷上去的水汽。她用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一道弧线,弧线从镜中女人嘴角的位置弯上去,让倒影看起来像是真的笑了一下。然后她擦了擦镜子,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
窗外山风呼啸,吹得花园里灵泉水哗哗作响,吹得凉亭下那套粗陶茶具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叮当声。她闭上眼,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凡俗乐谱上的那些小调,是用工尺谱记的,工尺谱没有仙家琴谱那样复杂的指法标记,简单直接,和凡俗男人操她时的节奏一样简单直接。她翻了个身把这个念头压在枕头底下。明天还要去膳堂吃饭,还要去讲法堂上课,还要面对那些弟子们小心翼翼又藏着疑问的目光。她得继续扮演那个清冷的大师姐,继续用幻术遮住身上那些不可见人的痕迹,继续把那些开裆亵裤和银质跳珠压在木箱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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