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三生霜 · 十夜 · 2 / 2
曾骏升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他不再主动进攻,只是在她攻击的间隙游走,偶尔出言挑逗几句,像一只逗弄猎物的猫。
“华仙子,灵力这样用,身体还撑得住吗?”
他躲过一道音刃,轻飘飘地落在一根树枝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要提醒你一下,要是你把灵力耗尽的话,那就是妓院里最下流的婊子见了你的样子,恐怕都要自愧不如。”
他笑得很开心,那张俊俏的脸,此刻扭曲得让人作呕。
华悯秋咬紧牙关,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来:“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你们这种肮脏下流的东西得逞!”
“你这话说的。”曾骏升从树枝上跃下,落在三丈之外,“你要是真宁愿去死,在停云渡就应该和你这师兄拼命了。何必大老远跑到这里来?”
这话直刺进华悯秋心头。
他说得没错。
她自小生在富贵人家,锦衣玉食,从不知愁苦为何物。后来得师父赏识,引入仙途,一路顺风顺水,不到两百年便修至元婴。
要她就这样一死了之?
她舍不得。
舍不得这百年修为,舍不得师父的恩情,舍不得……那些还没来得及做的事。
华悯秋怒火中烧,也不去辨认这是不是曾骏升的激将法,双手再次抚上琴弦。
“铮铮铮——!”
琴音愈发急促,愈发杂乱,像狂风暴雨,像惊涛骇浪,朝着曾骏升席卷而去!
曾骏升脸色微变,运起全力闪避。那音浪太过密集,他左支右绌,终于被一道音刃扫中肩膀,闷哼一声,连退数步。
郑仕清见状,箫声骤起,那幽幽的箫音如同一根根丝线,缠上琴音,将其一点点化解。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拦着华悯秋,不主动出手。
一个攻,一个守;一个进,一个退。他们不急着拿下她,只是在消耗她的灵力,等她自己力竭,等那欲火将她彻底吞噬。
华悯秋心中一片冰凉。
这样下去,迟早会被他们抓住。
她心一横,打算将浑身的灵力都汇集起来,全力向天罡府的方向冲去。天罡府毕竟是正道大派,落在他们手里,总比被这两个畜生糟蹋的好。
哪怕被当作淫毒发作的疯子关起来,哪怕从此身败名裂,也比落到他们手里强。
她心里一横,正要拼死一搏——
“华仙子,且慢。”
一个声音忽然从林间传来。
华悯秋愣住了。
这声音……她认得。
月光下,一道身影从树后缓步走出。半旧的青衫,清俊的面容,是那个小镇上的魔修,齐晏平。
他怎么会在这里?
曾骏升也看见了来人。他上下打量了齐晏平一眼。金丹期,衣着普通,气息也不算强。他嗤笑一声,大摇大摆地走上前来。
“大家都是魔门,你要是也想加入,那我是不介意的。”他张开折扇,扇了扇风,脸上的笑容满是玩味,“不过你得排在我们两个后面。”
齐晏平没有理会曾骏升,而是转头看向华悯秋。
“华仙子,向东三里,有一处山谷。到了那里,就安全了。”
华悯秋一怔,正要开口,齐晏平袖口一挥——
十几张符纸如飞蝗般射出!
曾骏升下意识展开折扇挡在面前,郑仕清也举箫戒备。可那些符纸并未向他们飞来,而是在半空中直接炸开!
“嘭嘭嘭——!”
不是攻击,而是烟雾。
浓得化不开的白雾瞬间笼罩了整片林地,伸手不见五指。那雾中似乎还掺了什么别的东西,吸入一口,连神识都变得迟钝起来。
“雕虫小技!”曾骏升冷哼一声,折扇一挥,狂风骤起,试图吹散烟雾。
可那雾像是黏在了林子里,风吹不散,扇不走。
“追!”他咬牙,循着记忆中齐晏平的气息,朝东追去。
三里之外,果然有一处山谷。
谷口狭窄,只容两人并排通过。谷内雾气缭绕,隐隐约约能看见树木和乱石的轮廓。更诡异的是,那雾气中气息混杂,忽强忽弱,忽东忽西,像是藏了十几个人在里面。
“那小子提前布了阵!”郑仕清脸色微变。
曾骏升冷笑:“一个金丹,能布出什么像样的阵?不过是些雕虫小技。破阵!”
他大步跨入谷中。
刚踏进谷口,迎面就是一片符雨!
火球、冰箭还有一道道如蛇般蜿蜒的阴雷,铺天盖地地朝他们袭来。那符箓的品阶不高,威力也算不上多大,但胜在数量多、来得密,像是捅了马蜂窝。
曾骏升折扇一挥,一道气劲横扫而出,将那些符箓尽数挡下。郑仕清也吹起竹箫,箫音化作屏障,护住周身。
“就这?”曾骏升嗤笑,“我还以为你有什么……”
话音未落,他忽然顿住。
体内的灵力运转,竟然变得迟滞起来。
像是陷进了泥沼,每调动一分灵力,都要费比平时多三成的力气。
“困灵阵?”曾骏升眯起眼,目光扫视四周,“你一个金丹,用什么阵法都是徒劳!”
他凝神寻找阵眼,准备强行破阵。
就在这时,四周忽然冲出七八个齐晏平!
他们从不同的方向扑来,一模一样的装束,一模一样的气息,手里都捏着符纸,同时朝两人掷出!
“幻象?”郑仕清吹起竹箫,青色的音波横扫而出,那些“齐晏平”刚一接触到音波,就化作一张张符纸,飘飘扬扬地落在地上。
可刚扫完这一批,又从林子里冲出七八个来。
再扫,再冲。
仿佛无穷无尽。
曾骏升不理那些幻象,全力搜寻阵眼。片刻后,他眼睛一亮。
在谷中一块巨石后面,隐隐有灵力波动传来。
“找到你了!”
他飞身掠向那块巨石!
刚靠近,脚下忽然一空。那巨石周围的地面,竟然全是虚的!底下埋着十几张符纸,此刻同时引爆!
“砰砰砰——!”
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冲天。
曾骏升被炸得倒飞出去,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他身上的红白锦袍也是一件上品仙器,此刻袍角,肩头和袖口虽沾满了符火,却没一点损伤。他将符火拍灭,脸色铁青。
那小子,竟然在阵眼周围埋了起爆符!
“曾大哥!”郑仕清连忙上前,“您没事吧?”
曾骏升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那块巨石的方向。
烟雾散去,齐晏平的身影缓缓显现。
他站在巨石后面,手里捏着一张符,面色平静地看着他们。那眼神不像是在面对两个随时能捏死他的元婴修士,倒像是在看两个闯进自家院子的不速之客。
“曾右使,这谷中还有六十九道起爆符。要是一起引爆,会怎么样呢?”
曾骏升的脚步顿住了。
郑仕清的脸都白了。
六十九道起爆符,这要是真炸了,动静不会小。而这里距离天罡府的范围,不过一百里。
他们之所以没有直接对华悯秋下狠手也没有直接掀了这山谷,一是因为她已经中毒,迟早会被欲火吞噬,没必要硬碰硬;二就是因为这里离天罡府太近,动静一大,引来天罡府的人,那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尤其是天罡府那位执法堂首座张临渊。化神中期,和合欢宗有血海深仇。三十年前,他的亲传弟子被合欢宗的人下药强采,废了根基。张临渊一怒之下,把整个云州的合欢宗据点屠得干干净净。从那以后,他见了合欢宗的人就杀,从不废话。
要是把他引来……
曾骏升盯着齐晏平,目光阴晴不定。
他在盘算,这小子是虚张声势,还是真敢引爆?
如果真炸了,张临渊肯定会注意到。到时候别说抓华悯秋了,他自己能不能活着离开都是问题。
如果不炸……这小子凭什么不炸?
“曾大哥,”郑仕清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咱们……要不先撤?”他费力拉拢大半停云渡的长老,宗门上下事无巨细皆经他手,如今只要再把华悯秋这个亲传弟子也擒回去,就是他师父出关,也不可能轻易对他动手,要是在这时候出了纰漏,他可担不起。要不是曾骏升还藏了一手没有把采补的功法交给他,他肯定不会冒险跑来这云州。没有采补的功法,他就是拿了华悯秋的元阴,也是打了折扣的。
曾骏升没有理他。
他只是盯着齐晏平,盯了很久。
然后他冷笑一声:“小子,你唬我?六十九道起爆符,你倒是引爆给我看看?”
齐晏平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捻住其中一张符纸的边缘。
曾骏升的瞳孔微微收缩。
就在这时,齐晏平忽然抬起头,看向东方。
“曾右使,且慢。你看那边。”
曾骏升下意识顺着他目光看去。
东方的夜空中,出现了四道青白色的微光。
那光芒很淡,却很醒目。光芒之中,隐隐有雷霆之意在涌动,刚正,凌厉。
更重要的是,那光芒正在朝这边逼近。
速度极快。
郑仕清的脸色彻底变了:“曾大哥,那是……阳雷的雷光!”
曾骏升没有说话。
他当然认得那是什么。
齐晏平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静:“在下与天罡府的临渊长老有些交情。曾右使想和临渊长老过过招吗?”
曾骏升的脸彻底黑了。
张临渊。
那个屠了整个云州合欢宗据点的疯子。
要是让他看见自己在这里……
“撤!”
他咬牙吐出一个字,转身就朝谷外掠去。
郑仕清愣了愣,连忙跟了上去。
两人化为流光,头也不回地朝西遁去,速度快得像是被鬼追。
齐晏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那两人的气息彻底消失在夜空中,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身子一晃,险些站不稳。
华悯秋从谷口踉跄走来。她脸色潮红,呼吸急促,却还是强撑着走到他身边,看着东方那四道正在缓缓消散的“遁光”。
“你真的认识临渊道长?”
齐晏平回过头,对她笑了笑。
那笑容有些苍白。
“华仙子看看就知道了。”
又过了一会儿,四道青白光芒终于落地。
哪里有什么张临渊?
不过是四个雷击木做的小盒子,盒子上贴着几张幻形符。此刻符纸的灵力耗尽,盒子“啪嗒”一声落在地上。那是他之前买簪子的时候小贩给的,云州的修士多练雷法,这雷击木在云州不值几个钱。
华悯秋看着地上那几个简陋的木盒,沉默了。
她抬起头,看着齐晏平苍白的脸,看着他微微发颤的手指,看着他额头渗出的细密汗珠。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可话还没出口,体内的那股邪火就再次涌了上来。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她的腿一软,整个人朝前倒去。
齐晏平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华仙子?!”
华悯秋抓住他的衣襟,月光下,她的脸庞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滚烫得像着了火。
“快走……”她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离我远点……我……压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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