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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三生霜 · 十夜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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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朗气清。恰逢俗世每月固定的开集之日,门内弟子皆可得一日休憩,只需向所属执事或长老报备,便可下山。山门处比平日热闹了许多,衣着各异的弟子三三两两,为这山林添上不少生气。

陆瑾溪虽不必再去议事厅与诸位长老商议要务,但代掌门之责在身,晨起后依旧去取了每日例行的宗门简报,略作翻阅才返回静溪院。

院中,齐晏平与薛星冉正对坐于石桌旁。晨光透过稀疏的梅枝,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薛星冉素手执壶,为两人杯中续上茶,水汽袅袅,茶香淡淡,倒是一幅难得的闲适画面。

“我看你常用符剑对敌,”薛星冉放下茶壶,指尖点着桌面,目光落在齐晏平身上,带着几分探究与玩笑之意,“清虚真人当年,想必也传授过你一些正经剑法吧?不若趁此闲暇,你我切磋几招如何?让我也见识见识,清虚门大师兄的厉害。”

齐晏平端起茶杯,闻言苦笑摇头:“薛仙子说笑了。在下用符剑,不过是因符道为本,以剑为形,取其便捷顺手罢了。师父当年确实教过一些基础剑招,但也仅是为了防身。若论真正的剑法修为,莫说与薛仙子相较,便是门内寻常专修剑道的师兄弟,我也远远不及。仙子还是莫要对在下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才好。”

正说着,陆瑾溪踏着晨光步入院中。薛星冉抬眼看去,笑道:“瑾溪来得正好。你这师兄太过无趣,请他陪我活动活动筋骨都不肯。看来,今日还是得劳烦你了。” 话音未落,她已从储物戒中唤出那柄通体银白,窄如柳叶的细剑,剑身在晨光下流转着泠泠寒意。

陆瑾溪见状,唇角微扬,也将腰间佩剑息尘收回戒中,转而取出一柄,约五指宽,略短于寻常长剑,剑身幽蓝如深潭静水的宝剑。剑一出鞘,院中温度似乎都下降了些许,隐隐有水汽凝结。齐晏平认得此剑,正是当年师父所赐,陆瑾溪用惯了的兵器。

“薛姐姐今日选了听雪吟?” 陆瑾溪持剑而立,身姿如松。

“你不也取了寒潭影?” 薛星冉手腕轻转,挽了个剑花,“终究是用了多年的剑最为顺手,不是么?”

陆瑾溪不再多言,只是浅浅一笑。下一瞬,她足尖一点,身形已如离弦之箭,骤然前掠!寒潭影化作一道流光,直刺薛星冉面门!剑势迅疾凌厉,毫无花哨,正是清虚真人一脉相承的剑道精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清虚真人散修出身,历经实战淬炼,教导弟子时首重速度与攻势,力求在最短时间内抢占先机,克敌制胜。

薛星冉神色不变,手中听雪吟似缓实疾地扬起,将寒潭影的剑锋引向别处。她身形飘逸,如同风中柳絮,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侧身、滑步,精准地避开寒潭影最锋锐的剑尖。偶有角度刁钻、难以避开的刺击,她便以听雪吟那极薄的剑身巧妙贴上寒潭影,手腕微抖,一股柔韧绵长的力道传递过去,如同流水漫过礁石,不着痕迹地将那凌厉的攻势引偏、卸开。

若说陆瑾溪的剑法是穿林之风,迅捷刚猛,追求以绝对的速度与力量摧垮对手,那么薛星冉的剑术便是娟娟细水,圆融流转,以精妙的身法与四两拨千斤的技巧,化解一波波惊涛骇浪。

两位皆是当世顶尖的剑道仙子,容貌绝世,气质出尘。此刻在小小院落中执剑相搏,衣袂翩飞,剑光纵横,若不看那招招凶险、式式夺命的剑势,倒真像一对玉蝶在晨光梅影间翩然起舞,美得惊心动魄。

两人皆未动用半分灵力,纯以剑技与肉身力量相搏。但化神剑仙的腕力和身法早已臻至化境,即便压制了修为,一招一式间蕴含的劲道也非同小可。金铁交鸣之声清脆密集,如同骤雨敲打玉盘,震荡着院中的空气。坐在石桌旁的齐晏平,本有些晨起的慵懒,也被这铿锵剑鸣彻底驱散了困意,目不转睛地看着场中精妙绝伦的较量。

不知过了多少回合,两道翩飞的身影倏然分开,同时收剑后退,气息匀长,仿佛刚才那番激烈缠斗都是一场幻境。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坐在石凳上,正看得入神的齐晏平。

陆瑾溪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忽然抬手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柄剑身修长,装饰着流云纹路的湛蓝长剑——澈海,正是当年清虚真人也赐予齐晏平的佩剑。她手腕一抖,将澈海连鞘掷向齐晏平,口中轻喝:

“师兄,接剑!”

话音未落,她人已随剑而动!寒潭影再次化作幽蓝疾电,剑尖微颤,竟已递至齐晏平胸前咫尺之处!

齐晏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探手抓住飞来的澈海,根本来不及拔剑出鞘,只能仓促间将带着剑鞘的长剑横在胸前,用力向外一拨!

“铛!”

剑鞘与剑锋相撞,发出一声闷响。陆瑾溪这一刺本就未尽全力,更带着三分戏耍之意,剑身被拨开,她顺势变招,手腕翻转,寒潭影由直刺化为横扫,贴着澈海的剑鞘,划向齐晏平的腰腹!

齐晏平只得狼狈地向后仰身,整个人几乎折成直角,才险险避开那抹幽蓝的剑光。他一手撑地,一手还握着澈海,姿势颇为尴尬,连忙求饶:“师妹,收手,收手……我这腰,要断了……”

陆瑾溪轻笑一声,并未追击,反而上前一步,用寒潭影冰凉的剑身在他背脊上轻轻一托,助他重新站稳。

“看来师兄是太久未曾练剑,生疏了许多,连这几下都应付得如此勉强。” 陆瑾溪收剑归鞘,摇了摇头,语气里却并无责备,反而带着些许怀念。

齐晏平站稳身形,揉了揉方才用力过猛的腰,无奈道:“我本就是个符修,跟你们这两位剑道大家比试,岂不是自讨苦吃?”

“话不能这么说,”薛星冉在一旁抱臂旁观,闻言挑眉插话,“那天罡府的道长们,不也是符箓与剑术双修?我瞧着他们的雷符剑诀威力惊人,丝毫不逊于专精一道的修士。”

“那怎能一样?”齐晏平连连摆手,为自己辩白,“天罡府的雷法与剑术乃是其立派根本,代代相传的独门绝学,早已将符道与剑道融于一体,自成一格。五雷正法符箓,天下符修大多能绘制,但若论将符咒之力灌注剑身,运使如臂的本事,除了天罡府的真传,谁能做到?我就是能将五雷符附于剑上,也绝无可能像他们那般施展出成套的精妙剑诀。这好比让厨子去打铁,工序看起来差不多,实则天差地别。”

“既有闲暇,又有宝剑在手,便莫要再找借口推脱,摆出那副懒散模样。”薛星冉却不理会他的辩解,将听雪吟收回,转而取出一柄剑身更宽,形制古朴,隐有暗红纹路的阔剑。她手腕一振,剑锋遥指齐晏平,“起来,接着练。”

言罢,也不待齐晏平回应,她已身形一动,如猎豹般掠出,手中阔剑带起低沉的风声,直劈而来!这次的剑势与方才同陆瑾溪切磋时的流水柔劲截然不同,招招沉猛,式式刚烈,如燎原之火,专攻要害。

陆瑾溪早已含笑退至一旁,将场地留给二人。

齐晏平暗叹一声,知道躲不过去,只得收敛心神,右手握住澈海剑柄,用力一拔!

“锃——”

清越剑鸣响起,澈海出鞘。剑身湛蓝如水,其上雕刻的流云纹饰在晨光下泛着淡淡柔光,精美更胜于实用。此剑首要的便是形制优美,契合他符修身份,其次才是御敌防身。

面对薛星冉那气势汹汹的阔剑劈斩,齐晏平不敢硬接,脚下步法变换,试图以巧卸力,同时澈海轻点,欲寻隙反击。然而薛星冉的剑势看似大开大合,实则变化精微,速度也是快得惊人。两剑一相交,澈海剑身便是一阵剧颤,齐晏平只觉得一股雄浑大力顺着剑柄传来,虎口发麻,脚下不由自主地向后连退两步。

薛星冉得势不让,阔剑顺势下压,进一步迫使他重心失衡,同时左脚无声无息地一扫,直踢他下盘。齐晏平慌忙撤步闪躲,架势已乱。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薛星冉左手如电探出,看似轻飘飘地在他胸口按了一掌。

这一掌毫无劲力,只是轻轻一触即收。齐晏平却因重心不稳,又受此一惊,身形晃了晃,方才重新站稳。

“原来万剑山庄,也兼收并蓄了江湖的搏杀之术。” 齐晏平深吸口气,平复略微急促的呼吸,看向薛星冉。方才那一掌若带上些力,他少不得要吃点苦头。

薛星冉手腕一翻,已将阔剑收回戒中,神情恢复了惯常的清淡,走回石桌旁坐下,端起微凉的茶杯。

“是你见识太少。” 她抿了口茶,丢下这么一句,便不再多言,只将目光投向院外愈发明亮的天空。

齐晏平收剑回鞘,把澈海递向陆瑾溪。

“澈海本来就是师兄的,现在不是物归原主吗?”陆瑾溪没有接剑。

“我在山下就听过,陆剑仙出行时背上常带着那魔尊的佩剑,之前有个不长眼的魔修拿这个开玩笑,直接被挑了舌头。这剑要是哪天不在你身上了,怕是又要多一个故事出来。”齐晏平把剑推到陆瑾溪怀里。

炼丹堂辖区某间僻静的弟子厢房内,气氛异常凝重。

方师兄将双目紧闭,面色依旧带着痛苦青灰的李师弟安置在榻上,然后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陈旧的牛皮针囊。展开后,里面整齐排列着数十根长短粗细不一的银针,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幽冷的光。他指尖一搓,一缕淡青色的丹火燃起,仔细将几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在火上缓缓炙烤消毒。

他凝神静气,出手如风,数枚银针精准地刺入李师弟眼眶周围的几处要穴。针入肌肤,他并未停手,而是轻捻针尾,同时运转自身灵力,缓缓渡入。

片刻后,他拔出银针,只见针尖部分已染上一层紫黑。方师兄盯着那变色的针尖,紧缩的眉头终于略微舒展,长吁了一口气。

还好,这毒虽诡异,但终究能被银针配合灵力引导出来一些,并未彻底侵入眼底深处。 他心中稍定。这得益于他们发现得早,处置及时,第一时间封住了毒素向脑部蔓延的主要经络,又敷上了他随身携带的药膏,暂时遏制了毒性扩散。

然而,情况依然不容乐观。李师弟的视力短期内肯定是无法恢复了,这几日都将处于目不能视的状态。想要完全清除余毒,需要更针对性的丹药和持续的调理。

“李师弟,”方师兄一边用干净的布巾擦拭银针,一边沉声问道,“执法堂原定对那妖女的正式处罚,还需几日?”

眼下对他们而言,最宝贵的就是时间。必须在门内高层察觉地牢失守,囚徒逃脱之前,将秦紫珊悄无声息地抓回来,将这场重大失职遮掩过去。

李师弟虽双目刺痛难忍,神智尚清醒,闻言低声答道:“师兄,近日几位长老似乎都在为春祭之事与代掌门商议,希望本门能破例参与朝廷春祭大典。执法堂那边的流程听说也因此略有延迟。按照原本的章程和这几日的情形推算,大概……还有三天左右,才会正式执行处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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