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三生霜 · 十夜 · 1 / 2
陆瑾溪抬头看了看天色,晨光已彻底漫过檐角,将院中青石板照得一片亮白。她放下手中茶杯,杯底与石桌轻触,发出清脆的叮响。
“师兄,时候不早了,我该去处理宗门的事务了。”她站起身,素白道袍随风轻拂,目光在齐晏平脸上停留片刻,眼底藏着忧虑,“师兄就留在院里,莫要乱走。我处理完便回来。”
这话说得温和,却没有留一点商量的余地。说完,陆瑾溪抬手掐诀,一道淡青色的结界自院墙四周升起,如同倒扣的琉璃碗将小院笼罩其中。
她最后看了齐晏平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终究转身朝议事厅方向走去,步履匆匆,道袍下摆荡开涟漪。
院中重归寂静,只余晨风穿堂。
齐晏平目送师妹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收回视线,端起茶壶为自己续了一杯。茶水已温,入口微涩。他抬眸看向院中另一人:“薛仙子今日不去练剑?”
薛星冉坐在石凳上,姿势未变,闻言只淡淡瞥他一眼:“我要是让你走了,你那师妹回来,怕不是要提着息尘追我半个沥州。”
齐晏平苦笑:“我还能去哪?”
“谁知道呢。”薛星冉终于转过头,正眼看他,眼中带着几分戏谑,“也不知道是谁,连见自家师妹都要易容改装,跑得比山里的雪貂还快。”
齐晏平耳根微热,那是昨日重逢时的窘迫。他定了定神,正色道:“我那是为了去找师父。”
“找你师父?”薛星冉挑眉,上下打量他,“你一个金丹,还是个不擅武斗的符修,怕是刚出沥州地界,就要被人掳去,关在黑屋里没日没夜地画符卖钱吧?”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清虚真人失踪十几年,瑾溪动用了清虚门全部人脉,撒下天罗地网都没找到蛛丝马迹。你才回来几日,就觉得自己能有什么突破?”
齐晏平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字句堵在喉间。薛星冉说得难听,却是事实。他颓然垂眸,只能默默又倒了杯茶,借氤氲水汽掩饰面上狼狈。
茶水入喉,苦涩更甚。
是啊,自己如今这副模样,出去了又能如何?可若真这般困在院中,日日等着师妹照料庇护,与那些依附他人,以色事人的男宠又有何异?这念头如毒蚁啃噬心骨,让他坐立难安。
沉默在院中蔓延。薛星冉不再说话,只静静喝茶,目光却始终未离开齐晏平周身三尺。
良久,齐晏平忽然开口,语气故作轻松:“薛仙子这些年在沥州,可曾好好赏过风景?清虚山后有一处‘飞霞涧’,每逢日落时分,云霞倒映涧中,流光溢彩,颇为壮观。还有西山崖的千年古松——”
“去过。”薛星冉打断他,放下茶杯,“你们清虚门的几位长老都曾盛情相邀,该看的、不该看的,我都看过了。”
她站起身,从储物戒中摸出一把三尺细剑。剑身窄如柳叶,通体银白,在晨光下流转着泠泠寒光。她走到院中开阔处,也不摆什么起手式,手腕一抖便舞了起来。
剑光如雪,起初还看得清招式路数,渐渐便快成一片银芒。没有灵力灌注,只是纯粹的剑技,剑法似流水,绵绵不绝,柔中带劲。剑气带动院中落叶,围绕她周身旋转,形成一道小小的旋风。
齐晏平看着她舞剑,心中念头飞转。待一套剑法将尽,他忽然开口:“薛仙子,其实我想去后山——”
“唰!”
剑光骤停。
薛星冉收剑而立,转身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后山?”
只两个字,却让院中温度骤降。她向前踏了一步,“不必绕弯子,你若真急着走,只有两个选择。”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去说服瑾溪。她若点头,我绝不多话。”又竖起第二根,“第二,现在就在这里打赢我。只要你破开这结界,胜过我手中剑,天涯海角随你去。”
顿了顿,她一字一句道:“否则,你想都别想。”
说罢,她不再看齐晏平,转身继续舞剑。这一次剑势更加凌厉,剑气破空之声尖锐刺耳,显然心绪已不如方才平静。
齐晏平望着那道在晨光中翻飞的剑影,终是叹了口气,抬手挠了挠头,安分地坐回石凳上。
罢了。他垂下眼,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心中却未真正放弃。总会有办法的,只要……
同一时刻,清虚山下,白石镇。
镇子不大,因倚靠清虚门而兴,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多是售卖符纸、丹砂、低阶法器的铺子,也有供修士歇脚的茶楼酒肆。时值清晨,街上行人不多,几个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蒸笼里冒出腾腾白气。
镇东头一家名为“悦来居”的客栈二楼,临街的窗户半开着。
秦紫珊靠在窗边,一身粗布衣裙,容貌普通得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她眯着眼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清虚山主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小子……”她咬牙低语,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自己能听见,“看着人模狗样,没想到在清虚门里还藏了个相好的。”
她今晨通过蛊虫的感应,清晰地感知到齐晏平体内阳精泄出的波动。蛊虫虽因畏惧清虚门护山大阵而极力隐藏气息,不敢深入探查,但这感应绝不会错。
她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这等把柄握在手中,何愁拿捏不住那小子?
只是……
秦紫珊环顾四周。客栈房间简陋,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木料和劣质熏香的味道。这里是清虚门的眼皮子底下,满街行走的多是正道修士,虽大都修为不高,但若有心探查,她这身粗浅的伪装未必保险,五毒教的人也迟早会搜到这里来。
更麻烦的是,钱快用完了。
秦紫珊从怀中摸出钱袋掂了掂,叮当声稀疏得可怜。只剩十几两碎银,几枚铜板。她昨日已从客栈掌柜那打听到,这清虚山地界物价颇高,便是最下等的房间,一日也要二钱银子。
“得弄点钱。”她喃喃自语,将钱袋收回怀中,眼神闪烁。
不能动用蛊术,那会暴露身份。不能去抢,动静太大。那就只剩下……
秦紫珊走到房中那面模糊的铜镜前,凝视镜中自己的面容。半晌,她抬手在脸上一抹,骨节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面容开始扭曲、变化。皮肤变黑变糙,眉毛加粗,鼻梁塌下,嘴唇变厚。不过几个呼吸,镜中已是一个面色黝黑、相貌粗豪的汉子。
她又从储物袋中翻出一套半旧的褐色短打换上,束起头发,戴上斗笠。对着镜子看了看,确认连自己也认不出原本模样,这才满意地点头。
推开房门,下楼,穿过客栈大堂。掌柜正在柜台后拨弄算盘,抬头瞥了她一眼,只当是个新住客,又低头继续算账。
秦紫珊——现在该叫“黑脸汉子”走出客栈,融入清晨的街道。
白石镇虽小,该有的都有。她循着隐约的喧哗声,穿过两条街,来到镇西一处相对偏僻的巷子。巷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上书“如意坊”三字,字迹歪斜,显然出自不通文墨者之手。
坊内人声嘈杂,乌烟瘴气。
不大的厅堂里挤了二三十人,围着几张桌子大呼小叫。有骰子撞击木盅的哗啦声,有骨牌摔在桌面的啪嗒声,更有赢钱的狂笑和输钱的咒骂。空气浑浊,混合着汗臭、酒气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秦紫珊压了压斗笠,低头走进。她目光扫过厅内,很快锁定目标,东南角那张赌骰子的桌子围的人最多,且其中几个衣着光鲜,腰间玉佩、手上扳指一看便价值不菲。
她挤进人群,摸出几钱碎银,押在“小”上。动作笨拙,像个初次进赌坊的乡下汉子。
“买定离手——”坐庄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疤脸汉子,粗声吆喝,抓起骰盅猛摇。
哗啦啦,哗啦啦。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那只上下翻飞的骰盅,呼吸急促。秦紫珊也盯着,但她的余光却如最灵敏的触角,悄然扫过身旁几人。
左边那个穿绸衫的年轻公子,腰间荷包鼓胀,绣着金线。右边那个中年富商,拇指戴着翠玉扳指,袖口隐约露出银票一角。
骰盅重重扣在桌上。
疤脸汉子大喝一声:“开——”
就在这一刹那,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即将揭晓的骰盅吸引时,秦紫珊动了。
她身体随着人群前倾的势头微微一侧,左手看似无意地拂过绸衫公子的腰间,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片薄如蝉翼的刀片。
刀片划过,荷包系带无声而断。她手掌一翻,荷包已落入袖中。
同时,右肩“不小心”撞了中年富商一下,右手顺势拂过对方袖口。指尖触及那叠银票的厚度,心中微喜,两指一夹便抽出一小半,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四、五、六,十五点大!”
疤脸汉子揭开骰盅,高声报点。
桌边顿时炸开锅。赢钱的欢呼,输钱的骂娘。绸衫公子输了五两银子,骂了句晦气,下意识去摸腰间荷包,却摸了个空。
“咦?我荷包呢?”他脸色一变,低头寻找。
秦紫珊早已退开两步,手里捏着赢来的几钱银子,憨厚地咧嘴笑:“运气还行。”说着转身挤出人群,朝门口走去。
那公子还在原地打转,急得满头大汗:“刚还在的!谁看见了?谁偷了我荷包?”
赌坊里乱哄哄的,没人理他。这种地方丢东西太寻常了,每天都有。
秦紫珊走出如意坊,拐进旁边的小巷。摘下斗笠,面容再次变化,变成普通妇人模样。她从袖中取出荷包,掂了掂,沉甸甸的,怕是有几十两。又摸出那叠银票,数了数,五张,每张面额五十两。
二百五十两银子,加上零碎,够用一阵子了。
她将财物收好,整了整衣襟,缓步朝客栈方向走去。
直到日头西斜,霞光染红半边天际,陆瑾溪才踏着暮色回到小院。她袖袍轻拂,淡青结界如水波消散,与薛星冉交换了一个眼神。薛星冉会意,利落地收剑入鞘,朝齐晏平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没入暮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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