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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三生霜 · 十夜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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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晏平关好窗,神识悄然铺开,将客栈周围细细扫过。确认并无异常气息潜伏,也无追踪印记残留后,他才回到床榻边坐下。

取出那叠残页,指尖拂过纸上熟悉的符文脉络,过往记忆如潮水拍岸。这《覆天录》本是他堕入魔道后,集毕生所学与魔门诡术编撰而成,其中记载了他见过的、自创的符箓阵法。而秦紫珊偷出的这几页,偏偏是关于献祭的残篇。

“此等邪物,留之必成祸患。”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当年他心魔缠身,留下这些邪术,已造下不少杀孽。如今既已清醒,断不能再让这些东西流毒世间。

念及此,他并指一引,一张引火符飘然而出,轻贴于残页之上。灵火“噗”地燃起,颜色呈淡金,温度却极高,眨眼间便将那承载着邪诡知识的纸页吞噬。火焰跳跃中,符文扭曲、湮灭,最终化为一小撮灰白色的灰烬,再无半分残留。

做完这一切,齐晏平盘膝坐好,闭目凝神,开始炼化残页中封存的那一缕本源灵气。过程比他预想的更为顺利,灵气与他的金丹本就同源,此刻回归,宛如溪流汇入江海,自然而然地交融、壮大。

金丹后期,成。

齐晏平睁开双眸,眼底精光一闪而逝,周身气息陡然攀升,又被他迅速收敛压制,恢复成寻常修士的模样。

时间已至深夜。他推开房门,未曾惊动客栈任何人,身形如一道青烟,悄然融入夜色,朝着清虚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数十里外,沥州城郊一处隐蔽的山洞中。

正以灵石布置简易疗伤阵法的秦紫珊忽然动作一顿,霍然抬头,望向清虚山方向。她留在齐晏平身上那只以心血喂养多的蛊虫,传来了清晰的感应。

“金丹后期气息……他竟真的炼化了?!”秦紫珊美眸圆睁,又是震惊又是恼怒,一把捏碎了手中灵石,“那老鬼的灵气我琢磨了好几日都没搞定,他怎么一天不到就……本姑娘拼死从师父眼皮底下偷出来的东西,倒给他做了嫁衣?!”

她气得胸口起伏,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不正常的红晕。但很快,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珠转了转,一抹狡黠之色浮现。

“还好我留了后手,‘同息蛊’除非他刻意用神识一寸寸扫遍全身,否则绝难察觉。”她喃喃道,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这么急着往清虚山去……看来这齐晏平身上,秘密可不比姑奶奶我少。哼,想甩掉我?没门!”

她迅速停下运功,吞下几枚疗伤丹药,也顾不得伤势未愈,身形化作一道几乎融入夜色的淡影,循着同息蛊那微不可察的指引,悄然追了上去。

夜风掠过山野,树影婆娑。一前一后两道身影,在月光未及的暗处,向着那座巍峨的仙山,疾行不息。

清虚山下的白石镇,数十年来似乎从未变过。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润,两旁店铺旗幡轻晃,酒香、茶气与刚出笼的馍馍蒸汽氤氲在一起。往来行人大多带着几分修士的利落气质,即便不是清虚门人,也多少沾些仙缘。齐晏平走在其中,脚步不自觉放慢了几分。

太熟悉了。就连街角那棵老槐树歪斜的枝桠,都与他记忆中的模样重叠。

当年,他就是在这里被师父捡回去的。

那时的许云薇还不是清虚真人,是一名云游四方的剑修。见他孤身一人蜷在槐树下,便弯腰问他:“可愿随我学点本事?”

后来他才知道,师父看他根骨尚可,又无依无靠,才动了收留之念。清虚门初立,正是用人之际。他选了符修一路,师父虽有些意外,却从未阻拦,反而将藏书阁对他敞开,偶尔还亲自督促他练几招基础剑式防身。

“你心思细,符道倒也适合。”师父曾这样说过,“只是莫要忘了,符为器用,道心为根。”

再后来,他们在外出时救下了那个蜷在尸堆里、紧紧攥着一截断剑的小女孩。她的天赋惊艳得令人心颤,师父几乎立刻决定将毕生绝学倾囊相授。

齐晏平从未在意过。他只记得师妹拽着他衣袖喊“师兄”时眼里全心全意的依赖,记得她偷偷把肥肉拨进他碗里时狡黠的笑,记得她练剑时那股不服输的狠劲。他是真的为她高兴。

如果,没有后来那一切。

魔门、战书、血祭、封印……记忆的碎片裹挟着腥风涌来,又被他强行按回心底。那场局中局,究竟是谁在幕后推动,他到“死”前都未能全然看清。只记得遮天蔽日的邪祟,师父染血的衣袍,师妹嘶哑的哭喊,以及自己最后燃烧神魂时撕心裂肺的痛楚。

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可如今,他又站在了这里。

齐晏平闭了闭眼,敛去眸中翻涌的涩意,随意走进一家看起来客人不多的饭铺。

店内朴素,木桌长凳擦得干净。他寻了靠里的位置坐下,从怀中摸出最后几块碎银。这些是前几日用符咒暗中操控赌局赢来的,终究不是正道来的钱,他并未多取。

“一壶清茶,两个素馍,劳烦。”他将银子放在桌上。

跑堂的是个机灵少年,拿起银子时明显愣了一下。这仙门脚下,往来多是修士,交易多用灵石,碎银已许久未见。但他也没多问,只笑着应下:“好嘞,客官稍等。”

茶是粗茶,馍也普通,齐晏平却吃得认真。窗外人声熙攘,偶有负剑的修士步履生风地走过。

邻桌来了人,是两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均着短打,肌肉贲张,显然是体修。他们丢了一块下品灵石在桌上,声音洪亮:

“掌柜,切两斤熟牛肉,再来坛烧刀子!”

“好家伙,王老弟,这就奢侈上了?”稍矮些的汉子笑道。

“明年开春,清虚门大开山门收徒,这可是三年一回的机会!”被称作“王老弟”的汉子搓着手,眼带兴奋,“咱们苦练十几年,好不容易筑基,怎么也得去碰碰运气。万一走了大运,被哪位长老看中……”

“得了吧,”同伴摇头,“清虚门以剑修为尊,丹为辅。至于符修?听说自那位……咳,之后,便几乎不再收录。咱们这样的体修,能进外门做个护院弟子已是顶天了。”

“外门又如何?你忘了咱们之前在灵州远远瞧见的那一幕?”王姓汉子忽然压低声音,眼里泛起一丝混杂着仰慕与遐想的光,“陆剑仙御剑而过,那身姿……啧,当真是人间绝色。哪怕只是在山门外当值,能偶尔瞥见一眼,这辈子也值了。”

“嘘!你不要命了?”同伴脸色微变,急忙瞥了眼四周,“陆剑仙也是你能编排的?‘息尘剑下,恩怨绝尘’这话你没听过?之前有个不知死活的魔修,不过拿她背上的剑开了句玩笑,当场就被剑气剜了舌头,然后又是一剑了结了性命!”

“我就说说,说说而已……”王姓汉子讪讪,灌了一大口酒,又忍不住嘀咕,“说起来,陆剑仙背上那澈海,还是那位的……”

齐晏平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澈海本来是他的佩剑,自从他和清虚门断绝关系以后,师妹就收了澈海,赴约那天她也带着,这倒不奇怪。

只是息尘……师父连息尘都传给她了?

那不仅是掌门信物,更是师父随身携带的佩剑。若非彻底托付身后一切,绝不会轻易离身。师父她……果真不再回来了吗?

心中像是被细针密密扎过,泛起绵长而隐晦的痛楚。他垂眼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水面上模糊映出一张属于“齐晏平”的、平静而陌生的脸。

瑾溪……如今已是化神剑仙了。

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会因为练不好剑招而偷偷抹眼泪的小师妹,如今已是屹立云巅、令世人敬畏的“陆剑仙”。而自己,却是一个顶着陌生皮囊,修为勉强攀至金丹后期的“故人”。

“客官,您的茶还要续吗?”少年跑堂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齐晏平回神,摇了摇头,放下茶钱,起身离开。

踏出小铺时,天色向晚,远山轮廓在暮霭中渐次沉黯。清虚山主峰巍峨耸立,云缠雾绕,隐约可见殿宇飞檐的一角,在夕阳余晖中流淌着淡淡的金色光晕。

那是他曾经称之为“家”的地方。

也是他如今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齐晏平拉低了斗笠檐,顺着人流,朝镇外通往山门的青石长阶走去。

此番上山,能见上她一面就足以,至于那阴谋,师父的去向,下山以后他自会去寻。

他望向暮色中那抹越来越近、也越来越令人心悸的仙山轮廓,心底一片寂静的苍凉。

愿你道途坦荡,剑心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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