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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少女的成长

飘零的西尔维娅 · 临界点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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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如同铁砧上被反复锻打的铁料,在西尔维娅专注的锤击下,悄然延展。

亚伦离开后的第二年,西尔维娅十一岁了。

诺琳村的深秋,空气里弥漫着枯草和炊烟混合的气息,也带来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消息。

一辆由两头老马拉着的、沾满尘土的简陋马车,碾过村口那条坑洼不平的土路,停在了村里唯一算得上宽敞的空地上。

从车上下来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粗布长袍、身形瘦削、面容带着长途跋涉疲惫的中年男人。

他胸前挂着一个简单的木制圣徽,刻着象征艾瑞西亚光明教廷的太阳与麦穗图案。

他是帕维尔神父,来自距离诺琳村两天路程外的橡木镇教堂。

据他说,是奉了教区主教的谕令,要在诺琳村这个几乎被神恩遗忘的角落“常驻”,传播光明之神的教义,并为村民提供基础的信仰指引和……简单的医疗服务。

这个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水潭的石子,在闭塞的诺琳村引起了不小的波澜。村民们围着马车和神父,好奇、敬畏、疑惑的目光交织。

对于绝大多数连镇子都很少去的村民来说,神父,尤其是常驻的神父,是遥远而高高在上的存在。

有人期待神父能带来好运,有人则本能地带着乡野对未知权威的疏离和警惕。

西尔维娅对此漠不关心。

什么光明之神?

什么教义?

在她这个前世28岁男人的灵魂看来,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枷锁和精神慰藉,甚至可能是愚昧的温床。

她只关心铁匠铺里那块需要淬火的犁铧,以及炉膛里该添多少炭才能保持最佳锻打温度。

然而,帕维尔神父宣布的另一件事,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她看似平静的心湖里炸开了巨大的涟漪。

“……此外,”帕维尔神父站在马车上,声音温和却清晰地传遍人群,“我需要招募一到两名学徒,协助我处理一些日常事务。工作包括打扫教堂(他将借用村里废弃的谷仓临时布置)、整理草药、以及……最重要的是,帮我抄写一些经文和教义摘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里那些半大孩子:“因此,学徒需要……识字。”

识字!

这两个字如同拥有魔力,瞬间攫住了西尔维娅的全部心神!

她正蹲在铁匠铺门口打磨一把镰刀的刃口,砂石摩擦金属的“沙沙”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起头,栗棕色的发丝下,那双纯黑的眼睛如同被点燃的炭火,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的光芒!

识字!看懂那些符号!理解那些书写在弗林特游记、写在任何一张泛黄纸片上的东西!

来到这个世界十一年了!十一年!她能流畅地说这个世界的通用语,能听懂最复杂的指令,能和老埃德进行最精密的铁匠技艺交流。

但,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文盲!

她看不懂一个字母,一个单词!

弗林特那本珍贵的、被她翻得边缘起毛的厚皮游记,对她而言,只是一本画满了神秘符号的、无法解读的天书!

每一次摩挲那些泛黄的纸张,感受着墨迹的凹凸,她内心都充满了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渴望和挫败感!知识被锁在门后,而她找不到钥匙!

现在,钥匙出现了!

虽然这把钥匙握在一个传播她所不信奉的神祇的神父手里,虽然代价是成为他的学徒,花费宝贵的时间去抄写那些在她看来毫无意义的经文……但是,能识字!

能打开那扇门!

巨大的诱惑如同熔炉的火焰,瞬间吞噬了她!但紧随其后的,是冰冷的现实。

——铁匠铺。老埃德日渐佝偻的背影,炉膛里永不熄灭的火,叮当作响的锻打声。

那是她的根,她的力量源泉,她在这冰冷世界安身立命的根本!

成为神父的学徒,意味着要分出大量时间,去那个临时布置的谷仓“教堂”,去整理草药,去抄写经文……她的锻打时间怎么办?

铺子里堆积的活计怎么办?

父亲的身体虽然恢复了些,但重活依旧吃力……

渴望与责任,如同两股巨力,在她十一岁的胸腔里激烈地撕扯、碰撞!

她握着镰刀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脸上被厚厚汁液涂抹掩盖下的神情变幻不定,黑亮的眼眸里光芒明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纠结和挣扎。

……

帕维尔神父的招募启事在村子里传开了。

虽然成为神父学徒听起来是个“体面”的差事,还能识字,这在闭塞的乡下是了不得的本事。

但真正愿意让孩子去尝试的家庭并不多。

一来,神父给的报酬据说很微薄(主要是管饭和一点零用);二来,耽误孩子帮家里干活;三来,诺琳村的人对这位突然降临的神父,普遍持观望态度。

几天过去,报名的人寥寥无几,且都是些家里劳力充裕、孩子本身也不太能帮上忙的半大少年。

西尔维娅依旧在铁匠铺里忙碌,锤子敲击铁砧的声音比往日更加沉闷、急促,仿佛要将内心的烦闷都砸进金属里。

她擦汗的次数明显增多,眼神时常会飘向村中废弃谷仓的方向,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和焦躁。

老埃德默默地看在眼里。这个沉默得如同铁砧的男人,有着最朴素的智慧和对女儿最深沉的观察。

他看到了西尔维娅在擦拭工具时,手指无意识地在那本放在角落的、厚厚的弗林特游记封皮上反复摩挲;看到了她在听到村里小孩议论神父招学徒时,瞬间绷紧又强行放松的肩膀;看到了她深夜借着炉火余烬的微光,翻看那本一个字也不认识的册子时,眼中流露出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渴望和挫败。

一天傍晚,铺子里的活计告一段落。

炉火暗了下来,只剩下暗红的炭块散发着余温。

西尔维娅坐在小板凳上,疲惫地揉着酸痛的手臂,目光又一次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暮色中,废弃谷仓的轮廓隐约可见。

老埃德用一块沾了油的破布,缓慢而仔细地擦拭着他那把用了半辈子的大锤。昏黄的油灯光线下,他布满皱纹的脸显得格外沉静。

“想去……就去。”低沉沙哑的声音突然打破了沉默。

西尔维娅猛地一惊,像被抓到做错事的孩子,倏地收回目光,看向父亲:“爸……我……”

她想辩解,想说铺子离不开她,想说她对神父不感兴趣,但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老埃德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注视下,任何掩饰都显得苍白无力。

老埃德没有看她,依旧专注地擦拭着锤柄,动作缓慢而稳定:“……火……要烧……得旺……光有柴……不行……还得有风……”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最终只是用粗糙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这里面……也得有风……”

西尔维娅怔住了。父亲的话简单得近乎笨拙,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中的迷雾!

炉火要旺,不仅需要燃料,更需要风!父亲看穿了她对知识的渴望,并且……支持她!

一股暖流混杂着酸涩瞬间涌上西尔维娅的心头。

她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大手,看着那把被他视若生命的大锤……他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这间铁匠铺,献给了锤子和炉火,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份技艺的重要性。

但此刻,他却愿意让她暂时离开炉火,去追寻另一股“风”。

“……识字……是好事……”老埃德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女儿,里面没有责备,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磐石的肯定和支持,“……铺子……有我……慢点……死不了人……你去……”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温情脉脉。

这就是老埃德的表达方式。

但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锻打,敲在西尔维娅的心上,为她注入了莫大的勇气和决心。

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嗯!爸,我去试试!”

……

面试的日子到了。

地点就在那个临时布置的、还散发着陈旧谷物和霉味的谷仓“教堂”里。

帕维尔神父搬来一张破旧的长桌,自己坐在桌子后面。

前来面试的加上西尔维娅,也只有五个孩子,都是十一二岁的年纪,大多神情紧张局促,带着乡下孩子特有的腼腆和好奇。

其中就有之前被西尔维娅教训过的玛莎的弟弟,一个叫小托米的男孩,看到西尔维娅进来,眼神明显有些躲闪。

西尔维娅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特意换上了一件最干净、但也最不起眼的灰色旧罩衫,头发仔细梳拢好,脸上依旧涂着伪装用的汁液,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甚至有些不起眼的乡下女孩。

她尽量低着头,避开不必要的目光接触,安静地站在角落。

帕维尔神父的目光扫过几个孩子,在西尔维娅身上停留了一瞬。

这个女孩他有点印象,是村里那个沉默寡言的老铁匠的女儿。

她身上有种不同于其他孩子的沉静,眼神也格外黑亮,但此刻低着头,显得有些过于拘谨了。

随后,他温和地笑了笑,试图缓解孩子们的紧张:“孩子们,不用紧张。我需要的学徒,不需要多么虔诚的信仰,但需要细心、耐心,最重要的是……”

他指了指桌面上放着的一小堆晒干的豆子:“……需要一点会算数的头脑。”

算数?不是考教义?孩子们都愣了一下,连西尔维娅也微微抬起了头。

帕维尔神父似乎看穿了大家的疑惑,解释道:“抄写经文,需要数清行数和页数;整理草药,需要按分量配比;记录村民的捐赠或寻求帮助的事项,也需要简单的计算。所以,我们今天就考考这个。”他语气轻松,显然不想给孩子们太大压力。

他拿起一小把豆子,放在桌子上:“第一个问题很简单。这里有几颗豆子?数清楚告诉我。”

孩子们立刻凑上前,七手八脚地开始数:“一、二、三……十!神父,是十颗!”一个男孩抢着回答。

“很好。”帕维尔神父点点头,又拿出几颗,“现在,我再加五颗,总共有多少颗?”

“十五颗!”这次几个孩子一起喊了出来。

“非常好。”帕维尔神父微笑着,看向西尔维娅,“你呢?孩子,你数出来了吗?”他注意到西尔维娅刚才只是静静看着,没有参与抢答。

西尔维娅点点头,声音不大但清晰:“十五颗。”心中却有些愕然,这面试……比她想象中简单太多了。

帕维尔神父继续:“第二个问题。假设我需要给村里的五户人家分发过冬的柴火,每户分得三捆。我一共需要准备多少捆柴火?”

孩子们又开始掰手指头:“一户三捆……两户六捆……三户九捆……四户十二捆……五户……五户十五捆!”

“对,十五捆!”小托米也大声说道,似乎想表现一下。

西尔维娅的灵魂里,那个28岁男人的思维在飞速运转。五乘以三等于十五,这在她前世属于幼儿园级别的数学题。

她甚至能瞬间想到更复杂的分配模型,但她只是沉默着,和其他孩子一起回答:“十五捆。”

帕维尔神父点点头,似乎对大家的反应很满意:“最后一个问题,需要你们用心算。假设你帮我抄写经文,抄写一页,我付给你一个铜子。你第一天抄了五页,第二天抄了七页。两天一共挣了多少铜子?如果第三天你想挣够十五个铜子,你需要抄多少页?”

这个问题明显复杂了一些。孩子们开始挠头,掰着手指,嘴里念念叨叨:

“第一天五个……第二天七个……五加七……五加七是多少?”

“十二!是十二个铜子!”

“那第三天要挣够十五个……已经挣了十二个……还差三个……一个铜子一页……那要再抄三页!”

“不对!是挣够十五个!十二个加三页是十五个!对,三页!”

孩子们七嘴八舌,最终得出了“两天挣十二个铜子,第三天再抄三页就能挣够十五个”的结论。

帕维尔神父微笑着,目光再次转向一直安静站在角落的西尔维娅:“孩子,你觉得呢?”他似乎对这个沉默女孩的答案有些好奇。

西尔维娅抬起头,黑亮的眼睛平静地迎上神父的目光。她没有掰手指,也没有犹豫,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清晰语调回答:

“两天:五页加七页,共十二页。十二页对应十二个铜子。”

“挣够十五铜子:十五减去已得的十二,需再挣三个铜子。一页一铜子,故需再抄三页。”

她的回答简洁、准确、逻辑清晰,甚至比那些掰手指的孩子更快、更肯定。

而且,她下意识地使用了“对应”、“故”、“需”这样稍微书面化的词汇,虽然她本人并未意识到。

帕维尔神父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他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穿着朴素,却有着一双异常沉静黑眸的女孩。

她的思维速度和表达方式,完全不像一个从未受过教育的乡下孩子,反而带着一种……奇特的条理性和成熟感。

“很好。非常准确。”帕维尔神父赞许地点点头。

他又问了几个孩子一些类似的问题,有的答对了,有的答得磕磕绊绊。

最终,他心中有了决定。

“好了,孩子们。”帕维尔神父拍了拍手,“感谢你们今天过来。结果我会稍后告知村长,让他转告大家。”孩子们带着或兴奋或忐忑的心情离开了谷仓。

西尔维娅也默默地转身离开。她心里有些没底。虽然题目对她来说很简单,但她表现得太安静了,会不会让神父觉得她不够积极?

而且……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涂着汁液的脸颊,这伪装……

……

第二天傍晚,村长拄着拐杖来到了铁匠铺。老埃德正费力地拉着风箱,西尔维娅在一旁用火钳翻动着炉膛里的一块铁料。

“老埃德!西尔维娅!”村长大声招呼,“好事!好事啊!”

老埃德停下动作,西尔维娅也转过头。

村长脸上带着笑容:“帕维尔神父选好学徒了!一个是你家西尔维娅,另一个是老约翰家的小儿子,本恩!明天一早,就让他俩去谷仓那边找神父报到!”

老埃德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仿佛早已知道结果。他继续拉动风箱,炉火映红了他古铜色的脸庞。

西尔维娅握着火钳的手却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选上了!真的选上了!

不是因为虔诚,不是因为伶俐,而是因为……算数?不管因为什么,她拿到了那把钥匙!识字的钥匙!

巨大的喜悦如同滚烫的铁水,瞬间浇灌了她的四肢百骸!她强忍着没有欢呼出声,但那双纯黑的眼睛里,却亮起了比炉火更炽热的光芒!

她下意识地看向父亲,老埃德也正好看过来。

父女俩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老埃德什么也没说,只是再次,极其轻微却又无比坚定地点了一下头。

炉火在他眼中跳跃,像是无声的鼓励。

第二天清晨,秋日的薄雾尚未散尽。

西尔维娅换上了那件最干净的罩衫,仔细整理好头发,深吸一口气,踏出了铁匠铺的门槛。

炉火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指尖,但她的脚步却异常轻快,朝着村中那废弃的谷仓走去。

谷仓已经被简单地收拾过。

腐朽的草料被清理出去,地面扫得还算干净。

帕维尔神父用几块旧木板搭了个简易的祭坛,上面铺着干净的粗麻布,摆放着简单的烛台和圣徽。

角落里堆放着一些他带来的草药和杂物。

空气中依旧有淡淡的霉味,但多了一丝草药的清苦和蜡烛燃烧的气息。

比她稍早一点到的,是那个叫本恩的男孩。

本恩十三岁,比西尔维娅高半个头,是个典型的农家少年,身材结实,皮肤黝黑,脸上带着憨厚又有点紧张的笑容。

他看到西尔维娅进来,有些拘谨地挠了挠头:“早……早上好,西尔维娅。”

西尔维娅点点头,简单地回应:“早。”她的目光迅速扫过四周,最后落在帕维尔神父身上。

帕维尔神父今天换了一件稍微整洁些的长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早上好,西尔维娅,本恩。欢迎你们成为我的学徒。”

他指了指谷仓中央摆放的两张简陋的小木桌和凳子:“以后这里就是你们工作的地方。”

他走到桌边,拿起两根削尖的细长炭笔和几卷边缘有些磨损的、泛黄的粗糙纸卷。

“首先,”帕维尔神父的声音清晰而温和,“我需要你们学会书写最基本的字母和数字,这是基础中的基础。”

他将一张纸卷在桌上摊开,上面用清晰的墨线画着艾瑞西亚通用语的字母表和一些简单的数字符号。

那些弯曲的、带着钩和点的符号,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毫无阻碍地展现在西尔维娅面前!

她的呼吸瞬间屏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然后又狂跳起来!

——就是这些!

就是这些神秘的符号,组成了弗林特游记里的世界,组成了所有她无法触及的知识!

它们不再是模糊的墨迹,而是有了清晰的轮廓和名字!

帕维尔神父拿起一根炭笔,在旁边的空白草纸上,缓慢而清晰地画下一个符号:“看,这是字母‘A’,艾瑞西亚(Aetheria)的第一个音……”

西尔维娅全神贯注,纯黑的眼睛紧紧盯着神父的手指,盯着炭笔在粗糙纸面上划出的每一道痕迹。

她贪婪地吸收着每一个发音,每一个符号的形状,如同久旱的沙地疯狂吮吸着甘霖。

前世28岁男人的理解力和专注力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每一个符号的形状、名称、发音,都如同烙印般刻入她的脑海。

本恩也学得很认真,但明显有些吃力,需要神父反复示范。

帕维尔神父教了几个基础字母后,开始教数字。

“……这是‘1’,代表一个。‘2’,代表两个……那么,西尔维娅,”帕维尔神父突然看向她,指着纸上的一个符号,“昨天面试最后那个问题,挣够十五个铜子,这个‘十五’,怎么写?”

西尔维娅没有丝毫犹豫,拿起自己面前的炭笔。

炭笔粗糙的触感有些陌生,但她握得很稳。

回忆着神父刚才的笔画,她在那粗糙泛黄的草纸上,缓慢而坚定地画下了一个“1”,紧接着在旁边画下了一个“5”。

虽然笔画略显生涩,甚至有点歪斜,但那个代表“十五”的符号——“15”,清晰地出现在了纸面上!

帕维尔神父看着那虽然稚嫩却准确无误的数字组合,眼中再次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和赞赏。

这个女孩……她的学习能力和理解速度,简直惊人!他教过不少孩子认字,从未见过像她这样,仿佛天生就对这些符号有着深刻理解力的。

“非常好!西尔维娅!”帕维尔神父由衷地赞叹道,“看来我们很快就可以开始抄写简单的东西了。”

西尔维娅放下炭笔,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她低头看着自己亲手写下的那个“15”,看着那由简单线条构成的、却蕴含着确切意义的符号。

下一秒,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成就感瞬间淹没了她!

——这意味着,她不再是旁观者,不再是文盲!

她亲手触碰到了那扇门!

虽然只是推开了一条极其细微的缝隙,但那门后的光,已经真切地透射了进来!

她抬起头,看向帕维尔神父,黑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纯粹而炽热的光芒,那是求知欲被点燃的光芒。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

“是,神父。我会认真学的。”

谷仓外,诺琳村的深秋阳光带着凉意。谷仓内,炭笔划过草纸的沙沙声,神父温和的讲解声,本恩偶尔困惑的提问声,交织在一起。

而在西尔维娅面前,那卷摊开的、画着神秘符号的纸卷,不再是一本无法解读的天书,而是一条正在她脚下缓缓铺开的、通往未知世界的道路。

铁匠铺的炉火依旧是她力量的熔炉,而这里,这弥漫着霉味和墨味的简陋谷仓,将成为她点燃智慧火种的第一间书房。

……

诺琳村的四季,在铁锤与炉火的交响中悄然轮转。

当枯黄的落叶再次铺满村中小径,凛冽的北风开始在叹息山脉的隘口呼啸时,西尔维娅迎来了她的十二岁生辰。

这一年,时间仿佛在她身上被按下了不同的流速。

铁匠铺里的炉火依旧日夜不息,锻打的节奏是她生命最坚实的底鼓。

但更多的时候,她沉浸在另一个由墨迹和符号构筑的世界里。

帕维尔神父的谷仓“教堂”,成了她灵魂的第二个熔炉。

炭笔划过粗糙草纸的沙沙声,取代了铁锤敲击的叮当,却同样点燃了她内心的火焰。

她的学习速度让帕维尔神父时常陷入一种近乎惊骇的沉默。

当本恩还在为区分两个相似字母的书写方向抓耳挠腮时,西尔维娅已经能流畅地默写出整张字母表。

当本恩磕磕绊绊地拼读着神父写下的简单祷词,西尔维娅已经开始尝试理解神父偶尔引用的、写在羊皮卷上的复杂箴言。

当神父教授基础的草药配比和记录方法时,西尔维娅不仅迅速掌握了那些拗口的植物名称和缩写,甚至能举一反三,根据药性推断出可能的配伍禁忌——这份敏锐让帕维尔神父在惊讶之余,也感到一丝隐隐的不安,这不像一个从未接触过草药学的孩子能有的悟性。

仅仅用了大半年时间,帕维尔神父发现自己在这个偏僻小村庄的“知识储备”竟已接近告罄。

他能教的语法规则、常用词汇、书写规范,甚至包括一些基础的草药学和简单的星象常识,都被西尔维娅以一种近乎贪婪的速度吸收殆尽。

她的理解力和记忆力,强悍得不似凡人。

本恩还在抄写着神父布置的、用于练习笔迹的简单祈祷文段落,字迹歪歪扭扭,时常漏字错行。

而西尔维娅,已经能独立、准确、甚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笔触,完成整页整页的经文抄写,字迹从最初的生涩逐渐变得工整有力,透着一种属于铁匠学徒特有的、对线条和结构的精准把握。

终于,在一个飘着细雪的午后,帕维尔神父看着西尔维娅刚刚抄录完毕、几乎挑不出错漏的一页赞美诗,长长地、带着复杂意味地叹了口气。

他将一本边缘磨损、封面写着《帕维尔布道笔记》的旧册子递给她。

“西尔维娅,”他的声音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释然,“关于文字……我能教给你的,已经没有了。这本书里,是我这些年布道的一些心得和引用过的典籍片段,有些地方我做了注解……或许,你可以自己看看。”

西尔维娅恭敬地接过册子,黑亮的眼睛里没有太多意外,只有一种终于抵达某个阶段性目标的平静。

她微微躬身:“谢谢您,神父。”声音平静,却蕴含着巨大的力量。

她知道,这扇由帕维尔神父为她推开的大门,后面更广阔的天地,需要她自己探索了。

……

离开谷仓,西尔维娅的脚步比往常更轻快了几分。

她没有立刻回铁匠铺,而是抱着那本厚重的、饱经沧桑的褐色皮面册子,跑到了村后那个熟悉的小山坡顶——她和亚伦告别的地方。

寒风凛冽,吹得她栗棕色的长发在脑后飞扬,单薄的罩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已经无法完全遮掩的、属于成熟少女的起伏轮廓。

但她浑然不觉寒冷。

她席地而坐,背靠着一块冰冷的巨石,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虔诚,翻开了弗林特游记的第一页。

泛黄粗糙的纸张,带着尘土和旧墨水的特殊气味。

上面密密麻麻的、曾经如同天书般的符号,此刻在她眼中,如同被解开的密码,瞬间鲜活起来!

不再是模糊的线条,而是清晰的文字!她认得它们!每一个字母,每一个单词,每一个句子!

她的指尖带着轻微的颤抖,抚过那些承载着远方风霜的墨迹。目光贪婪地扫过一行行文字:

“……翻越叹息山脉东麓的‘鹰喙隘口’,狂风如同巨人的吐息,卷起碎石能轻易打穿薄皮靴……隘口另一侧,是广袤无垠的‘叹息荒原’,黄沙在烈日下如同流动的金子,沙丘的阴影里潜藏着狡猾的沙蜥和致命的流沙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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