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雷电淬体
穿越希腊神话的新神 · 飞翔的小鸟 · 2 / 2
“你居然成功了,真是让人意想不到。”赫拉淡淡说道,目光在阿尔忒莱雅那身新换的长袍上扫了一圈,又在她的脸上停顿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动容。
“侥幸而已。”阿尔忒莱雅嘿嘿一笑,她此刻连站都有些发软,声音却恢复了惯常的轻松语调。只是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在看向赫拉时,笑意里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明亮。
赫拉微微侧过头,终究还是忍不住多说了一句:“去休息几天再来吧,你这个样子,一阵风都能把你吹倒。”语气仍是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阿尔忒莱雅弯起眼睛,朝她挥了挥手,转身往殿外走。她走出赫拉宫殿的大门时,外面的阳光正明晃晃地照在奥林匹斯的云海上,她仰起脸,眯着眼睛吸了一口带着云气的风,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是新的。
勒托的宫殿坐落在奥林匹斯山腰一处僻静的缓坡上,四围长满了银灰色的橄榄树,海风从山脚吹上来时,树叶便沙沙地响,像一群看不见的手指在拨弄竖琴。宫殿本身不大,比不上赫拉殿的恢宏,也比不上阿芙洛狄忒殿的华丽,但每一块石砖都泛着岁月浸润过的温润光泽,庭院里的无花果树枝叶婆娑,树下一张石桌,几把藤编的椅子,此刻正摆满了菜肴。
这场家宴是勒托亲自叫的。
她没有说理由,只是让侍女挨个去请……阿尔忒弥斯、阿波罗、阿尔忒莱雅,还有那个金发的阿芙洛狄忒。勒托的原话是“太久没有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了”。侍女传话时,阿尔忒莱雅正在赫拉殿里被雷电劈得皮开肉绽,自然没能收到。等她从赫拉殿出来、换好新袍子、拖着被雷电淬炼了十三天的身子回到自己殿中时,才发现阿芙洛狄忒已经替她收好了请柬,碧色的眼眸里含着一层薄薄的紧张。
“母亲叫的。”阿芙洛狄忒把请柬递过来,语调尽量放得平淡从容,但手指不自觉地捻着请柬边缘的羊皮纸,“你说……我穿什么去?”
阿尔忒莱雅接过请柬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阿芙洛狄忒脸上那副努力维持端庄却藏不住紧张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出来。她伸手捏了捏阿芙洛狄忒柔软的手心,指尖蹭过她腕上那串细细的金链,语气调侃却带着几分温柔:“你现在才担心婆媳关系呀?之前种爱欲种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这一天?”
阿芙洛狄忒耳根微红,瞪了她一眼。那双碧色的眼眸里没有了从前那种带着算计的慵懒,倒是多了一层货真价实的局促……自从痴情咒生效、情欲法则被剥离之后,她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从前她坐在那里,像一朵盛开的、带刺的玫瑰,每个花瓣都在不经意间撩拨旁人;现在她坐在那里,像一朵被移栽到新花盆里的花,还在小心翼翼地试探土壤的温度。尤其是在勒托面前……她对这个婆婆有着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她曾在婚礼上叫过勒托一声“母亲”,勒托的眉角微微跳了一下,没有拒绝,也没有格外热情。那时候阿芙洛狄忒还没把这道关系当真,但现在不一样了。她真心实意地想做阿尔忒莱雅的妻子,也就真心实意地在意起勒托看她的目光。
此刻她正跪坐在一面铜镜前,用木梳梳理那一头蓬松的金色长发。梳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一缕都顺滑得像融化的阳光。梳完又站起来换衣服,换了好几套都不满意,最后拎着一件素雅的月白纱袍和一件淡金色织花长裙,回头问阿尔忒莱雅:“哪个好看?”
阿尔忒莱雅半躺在榻上,歪着头看了看,手指点着下巴:“月白的。”
“会不会太素了?”
“母亲喜欢素净的。”阿尔忒莱雅眨了眨眼,“你穿那件淡金色的,就太像从前那个爱与美之神了。今天你是我妻子,不是爱神。”
阿芙洛狄忒捏着月白纱袍的手指微微一紧。她听懂了阿尔忒莱雅话里的意思……去掉那些艳光四射的阿芙洛狄忒标签,以一个妻子、一个家庭成员的身份去赴宴。她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点弧度,轻声说了句“知道了”,便把月白纱袍换上。袍子的腰身略收,领口开得规规矩矩,只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长发用银环松松地束在脑后,耳垂上缀了两颗极小的珍珠。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众神第一美人,倒像一个刚嫁进门不久、还在婆家端茶递水的小媳妇。
阿尔忒莱雅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从榻上坐起来,走到她身后,双手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鼻尖蹭了蹭她的耳垂,软声软气地说:“好看。夫君批准了。”
阿芙洛狄忒被她这一蹭蹭得浑身发软,侧过头嗔了她一眼,碧色的瞳孔里映着阿尔忒莱雅那张笑嘻嘻的脸,嘴角压了又压还是没压住笑意。
两人到勒托宫殿时,庭院里已经坐了人。勒托坐在石桌主位,身穿一件素黑的希顿长袍,银灰色的长发用一枚旧银簪挽成低髻,面容清瘦而温和。她正在亲手往桌上摆碟子,动作不疾不徐,像是已经把这一天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遍。阿尔忒弥斯坐在勒托右手边,猎装短袍,金发高束,金弓搁在膝上,银弓靠在椅背上……她每次来母亲这里都会带双弓。左手边空着两个位子,显然是留给还没到的两个人。
阿波罗来得最早,正站在无花果树下拨弄七弦琴。他今日穿了一件浅金色的束腰短袍,金发垂在肩侧,面色比前些时日好了许多……之前在暗门后和姐姐疯狂交合时被榨得脸都尖了,休养了这段时日总算是补回来几分。他看到阿尔忒莱雅和阿芙洛狄忒并肩走进庭院时,琴声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弹下去,只是嘴角浮起一丝只有姐弟三人才能读懂的笑意。
阿尔忒弥斯抬眼看过来。她的目光先落在阿尔忒莱雅脸上,扫了一圈,确认妹妹气色尚好,蓝眼睛里的紧张才化开;然后目光移到阿芙洛狄忒身上,蓝眼睛里的温度便降了几分……不是恨,但也绝不是热情。自从她亲眼撞破阿芙洛狄忒与宙斯偷情、随后得知妹妹被这对奸夫毒妇合谋破阴之后,她对阿芙洛狄忒的态度便从“看不上她的风评”升级成了“冷着脸不翻桌已是看在妹妹面子上”。哪怕后来知道阿芙洛狄忒的痴情咒生效、情欲法则被剥离,阿尔忒弥斯也没有完全放下戒心。在她看来,阿芙洛狄忒欠妹妹的,不是一句“我错了”和几个月的忠诚就能抵消的。但今天是母亲叫的家宴,她不会在这里发作。所以她只是冷淡地收回目光,举起陶杯抿了一口酒,算是给了个面子。
阿芙洛狄忒感受到了那道冷淡的目光。她垂下眼睑,不争不辩,只是双手交叠在身前,规规矩矩地走到勒托面前,弯下腰,声音比平时轻柔了至少两个度:“母亲。我来晚了,路上采了些野玫瑰的花瓣,带了坛花蜜浸的酒……”她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一只陶罐,双手捧着递过去,“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
勒托微微一愣。她伸手接过陶罐,揭开盖子闻了闻,银灰色的眼睛里浮起一丝意外的暖意:“花蜜浸的?难得你有心。坐下吧,坐阿尔忒莱雅旁边。”她没有说更多亲热的话,但语气里的温度和初次见面时那个礼貌而矜持的“孩子”相比,已经软和了太多。阿芙洛狄忒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乖乖地在阿尔忒莱雅身边坐下,双手放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个第一次见公婆的新妇。
阿尔忒莱雅挨着姐姐坐下,刚一落座,大腿便贴上了阿尔忒弥斯的腿侧。阿尔忒弥斯没有让开,只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这几天压着没说的担心。“你气色比前几天好。”阿尔忒弥斯低声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陈述天气,但她的指尖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妹妹的手指。
“嗯,好多了。”阿尔忒莱雅也用很低的声音回答,手指在桌下勾住姐姐的指尖,轻轻捏了一下。两个人没有再多说什么……在母亲面前,姐妹之间的亲密不需要额外的语言,那些在偏殿和暗门后疯狂缠绵的夜晚,那些在治疗中交织着疼痛与快感的时光,都被她们默契地收进了同一个抽屉里,此刻只用指尖的温度来确认彼此的存在。
阿波罗把七弦琴放下,在阿尔忒弥斯旁边落座。他坐下时肩头不经意地蹭过阿尔忒弥斯的上臂,阿尔忒弥斯的肩膀微微一僵,却没有躲开。自从暗门后那一夜,她主动拉过阿波罗让他进入自己,两人的关系便再也回不到从前那道“清冷姐姐与风流弟弟”的界限了。她不止一次在妹妹面前被弟弟压在暗门后干到失控出声,也不止一次在事后被妹妹用那种狭促的眼神调侃。可此刻在母亲面前,他们仍是狩猎女神与光明神……金弓搁在膝上,七弦琴靠在树根,桌面上一切如常。
阿尔忒莱雅也感受到了身边阿芙洛狄忒的紧绷。金发女神正端端正正地坐着,捧着陶杯喝水,眼神规规矩矩地落在桌面上,偶尔抬起来看一眼勒托的碗碟空了没有、酒杯浅了没有。阿尔忒莱雅在桌下伸手按了按阿芙洛狄忒的大腿,掌心隔着月白纱袍轻轻揉了揉,嘴角凑近她耳畔,低低地说了句:“放松点。”
“我在放松。”阿芙洛狄忒咬着杯沿,声音闷闷的。
“你在把你的杯子咬碎。”阿尔忒莱雅忍笑。阿芙洛狄忒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咬着陶杯边缘没松口,连忙把杯子放下,手指不自觉地扯了扯纱袍的袖口。她从前在众神面前周旋自如,从来只有让别人紧张的份,如今坐在这场家宴里却紧张得像个新娘子……这种反差让阿尔忒莱雅觉得又好笑又可爱,又忍不住在桌下多摸了两把,掌心从大腿滑到膝侧,指腹在膝盖骨上轻轻画着圈。阿芙洛狄忒差点把杯中的水泼出来。她侧过头瞪了阿尔忒莱雅一眼,碧色眼眸里水光潋滟,有嗔怒,有羞赧,还有一丝只有两人才懂的甜蜜。这个曾经在婚床上把阿尔忒莱雅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的爱欲女神,此刻被夫君在桌子底下摸了两下就耳根泛红,咬着下唇把身体往她那边挪了半寸,没有躲……她舍不得躲。
菜已上齐。橄榄油拌的野菜、蜂蜜烤的无花果、薄盐腌制的鱼片、几大块烤得外焦里嫩的羊肉,还有一陶盆冒着热气的豆子汤,上面飘着碎薄荷叶。勒托亲手盛的汤,一碗一碗递给每个孩子。
“阿尔忒莱雅,你怎么瘦了那么多。”勒托把汤递到小女儿手里时,银灰色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语气里带着不容反驳的审视。她的小女儿从小就是最瘦的那个,但今天的瘦和往常不一样……不是身体单薄,是眼底有一种累。那是在极短的时间内承受了太多而留下的疲惫,哪怕此刻她笑得眉眼弯弯,坐在母亲面前乖乖喝汤,那层疲惫也没有完全消退。
“没有啦……人家就是最近肠胃不太舒服。”阿尔忒莱雅接过汤,用勺子搅了搅,语气轻描淡写的,还故意拉了个撒娇的尾音,“前阵子吃了一种奇异的果子,看着好看,吃完上吐下泻好几天,差点没把胃吐出来。”
“什么果子?”勒托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奥林匹斯山上还有能让你吃坏肚子的果子?”
“红色的那种,小小的,长得挺好看的,阿波罗也吃过。”
阿波罗正在喝汤,闻言差点呛到。他放下勺子,接过阿尔忒莱雅在桌下递过来的暗号,面不改色地配合道:“对,那种果子不能吃。我也拉了几天。”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赫菲斯托斯也吃过,他更惨。”语气平淡得像是真的在聊水果,只有阿尔忒弥斯听出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赫菲斯托斯确实参与了治疗,只不过“吃果子”不是真的吃果子,而是被阿芙洛狄忒榨得只撑了一天就爬出了房间。阿尔忒弥斯默默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用杯沿遮住了嘴角一闪而过的抽搐。
阿尔忒弥斯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豆子汤,金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只有握勺子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她在压自己想说的话。她知道妹妹在撒谎。她知道那不是什么果子,那是宙斯,是阿芙洛狄忒的合谋,是妹妹在被强暴后为了修复身体而承受的无数次治疗,是阿波罗、赫菲斯托斯和那个伪装身份的父亲压在她身上时,她从失控到勉强站起来的每一刻。但她不能说。在母亲面前,一个字都不能说。所以她只是沉默地舀起一勺豆子,送进嘴里,嚼了嚼,然后抬眼看了阿芙洛狄忒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勒托正低头分鱼,完全没有看到。但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你欠她的”、有“你在场就好”、也有“我没有忘记你做过什么”。阿芙洛狄忒接住了这个眼神。她的睫毛轻轻一颤,没有辩解,没有低头,只是把自己的勺子放下,安静地把鱼盘往阿尔忒弥斯手边推了推……那盘鱼是阿尔忒弥斯最喜欢的薄盐腌鱼片,她之前来奥林匹斯时观察过阿尔忒弥斯的餐桌习惯,这次特意多做了些。阿尔忒弥斯低头看着那盘被推到她面前的鱼片,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沉默了几息,然后夹起一片放进自己碗里。没有道谢,但也没有拒绝。
阿芙洛狄忒低下头,继续安静地吃自己的饭。她的动作很轻,夹菜时不发出一点声响,吃饭时抿着嘴咀嚼,完全不是从前那个在宴会上慵懒卧榻、指使侍女剥葡萄的爱神。她不时抬眼看看桌上每个人的碗碟……看到勒托的酒杯空了便起身添酒,看到阿尔忒莱雅碗里的肉吃完了便夹一块放进去,看到阿波罗的勺子滑到桌边便伸手替他接住。这些动作都很小、很轻,像是做了很多年的习惯,但其实她只是在用自己所能想到的最朴素的方式,向这家人证明:我是真心想留下来的。阿波罗接过被她救下的勺子时愣了一下,随即冲她笑了一下,毫无阴霾。阿尔忒弥斯没有笑,但她看见阿芙洛狄忒替勒托添酒时,那个金发女人微微欠身、用左手托住自己右手的袖口以防碰到桌面……那是一种极恭敬的姿态,不是装出来的。
家宴过半,气氛渐渐松下来。勒托讲了些奥林匹斯山上的琐事……雅典娜和赫拉最近在争一座凡人城邦的命名权,波塞冬又闹出了几桩风流债。阿波罗弹了几段琴,调子轻松,弹到一半忽然即兴改了几个音,用七弦琴弹出了一段只有姐弟三人才知道的旋律……那是阿斯忒里亚岛上他教两个妹妹唱的童谣。阿尔忒弥斯的勺子顿了一下。阿尔忒莱雅笑出了声,仰起脸对勒托说:“哥哥弹的是是阿斯忒里亚岛上的歌!他还记得!”
“废话,那是我写的。”阿波罗头也不抬地继续弹。
庭院里响起一阵笑声。连勒托都笑了,她用手背掩着嘴,笑容里有一闪而过的恍惚……无名岛,那是三个孩子还小的时候的事。那时候皮同还没来追杀,赫拉还没发现他们的下落,阿尔忒莱雅还是个扎着小辫子满地跑的丫头。如今这三个孩子都长大了,都有了神职,也都各自经历了太多她不知道的事。但她没有追问,只是笑着举起陶杯,抿了一口阿芙洛狄忒倒的酒。
正当气氛最融洽的时候,阿尔忒莱雅却放下酒杯,轻轻咳了一声。她的嘴角还挂着方才的笑,但坐在她身边的阿尔忒弥斯和阿芙洛狄忒同时察觉到了她的变化……那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收拢,像夜晚收拢翅膀的鸟。
“母亲,姐,哥,”阿尔忒莱雅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语调不再是方才撒娇的模样,而是平缓的、经过深思熟虑的沉稳,“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
庭院里的笑声停了。
阿波罗的手指悬在琴弦上。勒托放下了酒杯。阿尔忒弥斯的背脊微微挺直。阿芙洛狄忒放在膝上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纱袍的布料……她知道阿尔忒莱雅要说什么。在她去冥界之前,在海崖边辞别的时候,阿尔忒莱雅就提到过这个念头。只是那时候这个念头还只是风中的一粒种子,现在种子落了地,发了芽。她听着阿尔忒莱雅平稳的声线,便知道这件事已经决定了。
“这次病了一场……虽然现在好了……但是让我想清楚了很多事。”阿尔忒莱雅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勒托的眼睛里,语气谦虚而郑重,“女儿还是太弱了。不是跟谁比,是跟我自己想要达到的程度比。雷电淬炼了十三天,我连走到中枢都差点丢掉命。如果以后再遇到更强大的敌人,如果提丰再回来,我拿什么保护你们?拿射日弓吗?我只有一支箭了。”
她顿了顿,微微抿了一下嘴唇,声音稍微放低了些,带上一丝少见的坦诚:“我从小就是你们护着长大,无名岛上是母亲和姨妈挡着皮同,阿卡迪亚是姐姐拿命换来的十年和平,到了奥林匹斯封了神职,我以为自己已经够强了。可这次一个小小的病,就把我打回原形……”
“那不是小小的病。”阿尔忒弥斯忽然打断她,声音有些硬,“那个果子,不是你想吃才吃的。”
阿尔忒莱雅转头看向姐姐。阿尔忒弥斯没有回看她,蓝眼睛盯着桌面上那盘几乎没人动过的烤羊肉,下颌线绷得很紧。阿尔忒莱雅明白,姐姐此时说这个,是因为她不能接受妹妹把一切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哪怕为了向母亲掩饰真相也不能接受。可是阿尔忒莱雅要说的不是自责,是决定好了要做的事。
“不管是什么原因,”她轻声道,“总之女儿觉得,现在的自己,还不够。我想离开奥林匹斯一段时间,出去闯荡一下,提升实力。不为别人,是女儿自己想变得更强,想让家人以后哪怕真的碰到什么事……提丰也好,别的东西也好……女儿能挡在你们前面,而不是躺在后面让你们照顾。”
话音落下,庭院里沉默了好一阵子。
最先开口的是勒托。黑袍女神放下手中的陶杯,杯底磕在石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她的神色没有太大变化……她从来不是情绪外露的人……但她放在桌面上交叉的双手,指节慢慢收紧了。
“去哪里。”
不是“不行”,是“去哪里”。阿尔忒莱雅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的母亲从来不拦她……当年她要去冥河服下盘古精血,母亲没有拦;她要从深渊之地一路杀回来,母亲没有拦;她要在奥林匹斯封神职、娶阿芙洛狄忒、与宙斯对着干,母亲全都没有拦。这一次也一样。母亲只问了三个字……去哪里。
“女儿还没有定具体的去向,但天地这么大,总有可以磨炼的地方。女儿想先往东走,去人间的城邦看一看,再去大地的边缘走一圈。”她说着,语气渐渐从沉稳变得带了几分憧憬,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有点说多了,连忙收住,抿了抿嘴唇,耳尖微微泛红……这个表情让她看起来又不像方向与道路之神了,倒像一个在跟母亲报告出游计划的小女儿。
勒托看着阿尔忒莱雅说话时微微发亮的眼睛……那亮光是她在奥林匹斯这段时日里很少见到的。她的小女儿在说“不想下次再让家人为她担心”时,脸上的神情不是沉重的自责,而是平静的、已经下定了的决心。
“多久回来一次?”勒托问。
“随时都可以回来。女儿只是出去闯荡,又不是搬家。而且女儿还有星辉石的感应、北极星神职的同在……无论在多远的地方,都看得到回家的方向。”她顿了顿,忽然弯起眼睛笑了笑,语气切回了撒娇的调子,“我是方向与道路之神呀。”
勒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绕过石桌走到阿尔忒莱雅面前。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女儿额前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这个动作和在婚礼上做的一模一样,手指的动作很轻,却很仔细。然后她低下头,在小女儿的眉心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去吧。”
就这两个字。没有多余的嘱咐,没有“注意安全”,没有“早点回来”。勒托从来没有用言语绑住过任何一个孩子,她的方式是……把她搂进怀里,让她的脸颊贴在自己胸口,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脑勺,呼吸匀长而平稳。阿尔忒莱雅被搂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她把脸贴在母亲黑袍的布料上,闻到了那种只有母亲身上才有的气味……不是冥河水的味道,不是雷电焦灼的味道,不是那种需要咬着牙硬扛的疼。是可以让人放心变得很软很软的味道。她把眼睛埋在母亲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尾音已经发颤,只是硬撑着没哭出来。
勒托松开她,退了一步,坐回自己的位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面容一如既往的平静。但阿尔忒莱雅看见她端起酒杯时手指是抖的。
“需要我一起去吗?”阿波罗放下七弦琴,终于开口了。他说话时面带微笑,语气轻松,听上去像是不经意的提议,但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拨着琴柱上的铜纽……一个暴露焦虑的习惯动作。
“不用,哥哥。你留在奥林匹斯,母亲和姐姐还需要你照看着。”阿尔忒莱雅看着她唯一的哥哥,笑了笑,又补了一句,“再说,你上次‘吃果子’瘦了多少斤自己心里没数吗?”
阿波罗一愣,随即失笑。他知道阿尔忒莱雅是在用只有三人听得懂的方式告诉他:“你留在山上,替我守着姐姐”。“好。”他不再坚持,重新抱起七弦琴,拨了几个零碎的音符,调子不是刚才那首童谣,是一支极古老的送别曲,只有几个音,说不上悲,更像远方有人在雾中招手。
阿尔忒弥斯一直没有说话。从阿尔忒莱雅说出“我想离开”到现在,她没有说过一个字。此刻她仍坐在原位,手里攥着那把从始至终没有离过身的银弓,弓胎被她握得微微发颤……不是冷,是指尖的力度已经大到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她的金弓搁在膝上,但她的右手一直没有离开那把银弓。那是妹妹小时候用过的小弓,她教会妹妹拉的第一把弓就是这把。后来妹妹去了冥河,她就把这把弓一直带在身边,弹回完好时握着它,被波塞冬欺辱后咬碎了嘴唇时握着它,战提丰之后、封神典礼之后、乃至如今也从来没有放下。
“什么时候走。”阿尔忒弥斯终于开口了。这句话不是问句,是陈述语气,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
“再休息几天,准备一下就出发。”
阿尔忒弥斯点了点头。然后她站起来,把银弓靠在椅背上,转身往庭院外走。她的步伐很稳,背脊挺得笔直,金发在肩头晃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血管上。她走到无花果树下,背对着所有人,手撑着树干,头低了下去。月光穿过树叶洒在她背上,那道背影让她看起来像一尊被遗忘在神殿角落的雕像。
阿尔忒莱雅从座位上站起来,朝姐姐走过去。阿波罗刚要起身,却被阿芙洛狄忒在桌下轻轻按住了手腕。金发女神微微摇了摇头,碧色的眼眸里有一种过来人才懂的温柔……让她们姐妹单独待一会儿。
阿尔忒莱雅走到树下时,阿尔忒弥斯没有回头。但她的肩膀在轻轻颤抖,不是因为夜风。
“姐姐。”
“……你这个混蛋。”阿尔忒弥斯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把脸埋进树干里了,“刚从冥河爬回来的时候你答应过我什么?你说再也不走了。”
阿尔忒莱雅愣住了。她确实说过。那是在她刚从冥河苏醒之后,在姐姐的偏殿里,在姐姐哭着抱紧她的时候。她说了“不走了”,可现在是她自己要走了。
“姐……”
“我恨那个果子。我恨让你吃那个果子的人。包括我自己……一个都没护住。”阿尔忒弥斯的声音没有哭腔,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粗糙得刺耳,“你才多大……提丰的事是你扛的,射日箭是你拉的。如今你身体才好了一点,又要出去磨炼……你怎么不干脆把天也扛了!”
阿尔忒莱雅沉默了。她没有反驳,只是伸手拉住姐姐垂在身侧的手,把它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隔着长袍,阿尔忒弥斯能感觉到妹妹的心跳。
“我不是在扛。我是在变强。变强了,下次再有人想动我的人,我就直接戳瞎他的眼睛,折断他的手……”她顿了顿,把脸贴进姐姐的肩窝里,声音软了下去,软得像个彻底没了壳的小动物,“这样姐姐就不用为了保护我跟波塞冬……”
她没有说完。阿尔忒弥斯猛地转过身,一把将她扯进怀里,力气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去。阿尔忒莱雅闻到姐姐颈窝里的皂角味和旧鹿皮弓箭的味道,她的轮廓被姐姐的胸膛和心脏重重地抵着。阿尔忒弥斯的嘴唇贴着她的耳侧,发出的声音几乎只有她能听见……气声,断断续续的,像是跑了很久才终于追上一个人。
“你在外面如果累了的话,就回来。”
“嗯。”
“受伤了就回来。”
“嗯。”
“我等你。反正我从小到大都在等你,不差这几年。”
阿尔忒莱雅把脸埋进姐姐金发里,很久很久,说了句“姐姐真好呀”。
回到石桌边时,家宴的气氛已经重新恢复成温和的余韵。勒托若无其事地往阿尔忒莱雅碗里堆了好几块烤羊肉,阿波罗若无其事地继续弹琴,阿芙洛狄忒若无其事地给每个人添酒。只是在阿尔忒莱雅重新入座时,阿芙洛狄忒在桌下拉住她的左手,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掌心摊开,让她看自己用指甲在掌心写的几个极小的字:“每个月一次,我去找你。”
阿尔忒莱雅一怔,低头看那几道浅浅的划痕。
“你在赫菲斯托斯殿里偷偷存的玫瑰油……我知道你藏在哪。”阿芙洛狄忒收回指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动作端庄得和她低语的内容毫不相配。
阿尔忒莱雅瞪圆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你妻子。”阿芙洛狄忒侧过脸看她,碧色的眼睛里映着庭院里的炭火光,也映着她的脸。那眼神安静而笃定,没有从前那种慵懒的媚意,只有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放进心里之后才会有的从容。“你一个月不回来,我就去送一次油。你三个月不回来,我就去找你。你不能剥夺一个女神对夫君的义务。”她把“夫君”两个字说得轻巧而结实,好像这两个字是天经地义的、不容置疑的。说完又补了一句,“你知道的,如今的我,只为你一个人动情。”
阿尔忒莱雅看着她的眼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俏皮话把气氛岔开,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最后只是把阿芙洛狄忒的手翻过来,五指穿过她的指缝,扣紧,在掌心里轻轻捏了捏。这个动作她从帕福斯海崖上就对阿芙洛狄忒做过……如果没有情欲种子的事,她肯定向所有人宣告:这是我妻子,我选的,我牵着。现在也是。
阿波罗的琴声在桌对面继续流淌,调子仍是那首极古老的送别曲,但加了些变奏。勒托起身离席去换炭火,回来时经过他身后,脚步缓了缓,轻轻拂过儿子肩头的一片落叶。
家宴结束时,每个人都在座位上多坐了一会儿。勒托把最后一块无花果夹到小女儿盘子里,阿尔忒弥斯从树下回来后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把她那把银弓重新搁在脚边,靠近阿尔忒莱雅的椅子这一侧。阿波罗的七弦琴弹到只剩余音,余音散尽后他站起身来,拍了拍妹妹的肩,说了句:“走之前找我,给你做一把新弓。”阿尔忒莱雅说她有射日弓,阿波罗说不是射日弓……是路上打猎用的那种,弓弦用光明的余绪搓的,不会断。
阿尔忒莱雅没再说什么,只是站起来,一个一个拥抱。抱了母亲,抱了哥哥,抱了姐姐很长时间。阿芙洛狄忒站在一旁,等到最后才靠过来,当着勒托的面,用很轻的动作替她整了整被她自己碰歪的北极星胸针。
“走吧。”阿芙洛狄忒轻声说。
阿尔忒莱雅嗯了一声,回头看了庭院里的家人最后一眼……月白色的庭院,无花果树下的石桌,母亲黑袍上的银纹,姐姐金发上的月光,哥哥琴弦上还没散尽的余音。然后她牵起阿芙洛狄忒的手,转身走入了夜色。她还会回来的。她从来都知道回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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