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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女精英沉沦录 · 山几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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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没什么关系的故事。他甚至从她眼里找不到任何波澜。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他的声音突然炸开了,整个人站起来,又在狭小的

隔间里转了个圈,像被困住的动物。「姐,我马上报警。你是被人控制了?是不

是那人还在控制你?你别怕,我手机就在身上——」

「傻弟弟。」她打断他,声音不大,但稳稳地压住了他的躁动。「控制啥。

被人玩腻了,扔在这。我现在是老赖,黑户。别人用我身份贷了好大一笔款子,

几千万,利滚利,翻到多少我也不知道。所有账户都冻结了,高铁飞机都坐不了

。我这辈子早废了。」

小周站在那里,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着,报警电话已经按了一半。他看着

她,眼泪忽然就下来了,眼眶兜不住,顺着脸往下淌。他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

,最后干脆不擦了。

「妈呀,姐。」他的声音碎了,「你咋地了。遇到啥人了,不能报警吗?你

以前那么厉害,那么多事你都摆得平,这次怎么就——」

「报啥警。」她把烟头扔进易拉罐,靠在床头,姿态反而比他放松得多。「

我参与的事更多。就是被人算计了,从头算计到尾。你别管了,姐姐现在活得也

习惯了。一辈子怎么都是活着。」她看着他满脸的泪,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

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别哭了,这是干啥。」

小周不知道咋办。他攥着手机,站在那里,全身的力气像被抽走了。她的姿

态让他无处发力。他想拉她走,想报警,想帮她做点什么,但她说这些话时完全

没有求助的意思。她只是在告诉他一个事实,就像以前在办公室里告诉他「这个

方案不行,重做」一样——结论已定,不接受反驳。他想起以前她就是这个样子

。有了主意,牛都拉不回来。那时候他觉得这是魄力,现在只觉得胸口发闷。

「姐,你需要钱不?」他把手机装回口袋,开始翻身上的现金。钱包里的钞

票全掏出来,皱巴巴的,数都没数就往她手里塞。塞完了又掏手机,打开微信,

点出转账界面。「这里头还有,我都给你。密码我告诉你,你自己转——」

她伸手按住他的手机屏幕。「干这行不收转账的。我也不方便收。」

「啥呀!」小周的声音又高了,「姐您当初帮我那么多,我这点钱算什么。

我不能让您烂在这。您跟我走吧,大不了下半辈子我养你。什么老赖黑户,别人

拿你身份借的吗?总有办法的!您就是遇到坏人了——」

她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但很坚定。床头台灯的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颧骨

和下颌的线条还是他记忆里那样利落。她以前摇头也是这样,在会议室里否掉一

个不成熟的方案,也是这么轻,这么稳,让人知道这事没得商量。

「回不去了。」她说,「一切都回不去了。」

小周的手僵在半空,微信界面还亮着,转账金额输了一半。她看着他那副样

子,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种奇异的轻松,好像反过来在安慰他。「你要是喜欢姐

姐,以后可以常来。姐姐花活可多了,保证伺候得你舒舒服服的。」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他胸口最深的地方。他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又涌出来,

比刚才更凶。他站在那里,一个快一米八的男人,哭得浑身发抖。

她看他哭得越来越伤心,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她往前探了探身子,伸出右

手,轻轻摸着他的头顶。手掌温热,指腹粗糙,动作很慢,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

动物。

「姐姐现在很平静。」她收回手,靠在床头,又点了一支烟。「你不用替姐

姐操心。」

小周还想说什么,但喉咙堵得发不出声。他看着她点烟的样子,想起她摸他

头的动作——从小到大,除了他妈,只有她这样摸过他的头。那是他刚入职的时

候,第一次独立完成一个方案,她看完说「还行,长进了」,顺手揉了揉他头顶

。他当时觉得被认可了,高兴了好几天。现在她又揉了他的头顶,在这个地方,

用这只手。

「你以前不是喜欢姐姐吗?」她弹了弹烟灰,语气随意。「现在多好,随便

你弄了。」

「什么啊!」小周猛地抬起头,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姐你别说这种话!

你咋跟变了个人似的?他们给你洗脑了?你被送去缅甸了?」

「唉。」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把烟叼回嘴里。「我就说不接你这单。果然。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有点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早有预料的平静。「我倒不在

乎你认出我,我早不在乎了。我就怕你整这出。别哭了,人各有命,这就是我的

命。」

小周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深吸了几口气,才重

新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腔。

「我一开始……完全没敢往这上想。你这打扮,这衣服,这丝袜……」他指

了指她腿上那条勾了丝的肉丝,「陆姐你以前不这样。你以前从来不穿这些。我

跟你两年,没见你穿过一次丝袜。」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他,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自嘲,释然,还有些许他读不懂的复杂。

「是啊。那时候我可保守了。我觉得女人穿得太花哨是讨好男人。我想凭其

他东西,不想靠男人。」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自己短裙下的大腿,扫过高跟鞋,

扫过那条勾了丝的肉丝。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笑容还在脸上,但眼睛深处有

一小片很暗很暗的东西。「哪想到今天。我成了这个样子。全靠卖肉给男人活着

。」

小周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发现自己比坐着的时候更不知道该把手放哪里

。他想拉她,想抱她,想把她从这个地方拽出去,但她靠在床头抽着烟的姿态有

一种奇怪的重量,让他伸不出手。

「姐,你真别干了。你不想跟我一块儿可以,我没那个福分。我每月给你钱

,你找个别的地方行不。那钱你也还不起了,你先顾好自己生活啊。」

她摇了摇头。「我还是要赚钱的。户头用不了,只能干这个。」

「姐你那脑子,你卖点啥东西,你干点啥不比干这强?」

「干啥?」她把烟灰弹在地上,掰着手指跟他数,「我现在连二维码收款都

麻烦,只能接别人的号用。我是个黑户,大多数买卖都做不了。做小了没意义,

做大了债主都过来,属于给别人打工。」她放下手,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做

简报,「只有干这个,债主懒得找我。他们都觉得脏。」

小周听着这些,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一点点拧紧。她说「他们都觉得脏」的

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发慌。他忽然意识到,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在泥

潭里。她是知道的,而且她认了。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里传来一阵嘈杂——脚步声、骂声、女人的尖叫混在一

起。有人在猛拍隔壁的门,铁皮门被拍得震天响,一个粗哑的男声在喊:「臭婊

子滚出来!欠了钱还他妈敢接客?」

小周还没反应过来,门外又传来另一个女人的声音,隔着门喊:「琴姐!琴

姐你在吗?阿娟那边来了两个人,堵着门要拖她走——」

「等一下。」陆晚棠站起来,把烟掐灭。她弯腰捡起地上的高跟鞋,蹬上,

拉了一下裙摆,动作干净利落,像出操前整理装备。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小

周下意识跟在后面。

走廊那头,两个男人正堵在一扇门前。打头的那个穿着件脏兮兮的polo

衫,膀大腰圆,脖子上挂着条假金链子,另一个瘦高个,满脸横肉,手里攥着根

不知从哪捡的铁管。被堵的门里,一个穿着吊带睡裙的女孩缩在角落,脸上全是

眼泪,浑身发抖。

「让一下。」陆晚棠踩着高跟鞋走过去,声音不大不小,走廊里几个探头出

来的女人都听见了。

胖男人回头看了她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笑了。「怎么着,你来替她还?

行啊,三千,拿来。」

陆晚棠没理他,偏头看了看门里缩着的女孩。「阿娟,欠了多少?」

「上个月借了八百……他们说要三千……」阿娟声音抖得不成句。

「还了多少?」

「还了五百了……」

陆晚棠转回头,看着胖男人。「听到了?八百借的,还了五百,剩下三百。

利息按规矩走,到月底翻一倍,六百。现在你问她要三千?」她的语气很平,像

在处理一份有问题的合同。

胖男人往前逼了半步,他个子比她高出一个头,低头看着她,唾沫星子几乎

喷到她脸上。「你他妈谁啊?轮得到你管?」

陆晚棠偏了偏头,避开唾沫。她没有后退,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然后微微笑

了一下。那个笑容小周见过——以前在会议室里,客户拍桌子瞪眼的时候,她也

是这样笑,然后不紧不慢地把对方的逻辑漏洞一条条拆穿。但这次她没有拆穿。

她只是一拳打了过去。

右拳从腰间直接穿出,身体跟着转了半圈,整个人的重心压在那一下上。拳

头击中胖男人的胃部,声音闷得像砸在沙袋上。胖男人弯下腰的那一瞬间,她已

经侧身让开他倒下来的方向,左手抓住瘦高个握着铁管的手腕,向外一翻,铁管

掉在地上,哐当一声。她的高跟鞋踩在那根铁管上,抬头看着瘦高个。对方捂着

被拧疼的手腕,退了两步,看清了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

是淡淡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件不太重要的东西。

「三百。到月底还你六百。行不行?」她把铁管踢到墙角。胖男人捂着肚子

蹲在地上,脸憋得通红,没说话。瘦高个看看她,又看看地上的铁管,嘴唇动了

动,最终点了点头。

「行了。」陆晚棠转身,走到阿娟门口。女孩还缩在角落,整个人抖得厉害

。陆晚棠没有伸手去抱她,只是在门框上靠了一下,低头看着她。「没事了。明

天休息一天,后天照常上工。钱的事我跟他们说好了,你按时还就行。」

阿娟抬头看她,眼泪还在掉,说不出话。陆晚棠点了点头,也没再多说什么

,转身往回走。

小周站在走廊里,看着这一幕,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想起了

老赵刚才在车里说的那些话——两个拿着撬棍的偷材料的,五大三粗,陆姐脱了

高跟鞋就上去了。他没见过那个场景,但他刚才见到了这个场景。一模一样的干

脆利落,一模一样的不管对面站着多少人、比她高多少、壮多少。一模一样的—

—他把那两个男人撂倒之后,转身去关心那个被吓坏的女孩,语气还是那样,不

肉麻,不煽情,只是淡淡地确认一下情况。明明刚才在屋里,她还穿着那条勾了

丝的肉丝靠在床头,跟他说「回不去了」,说「我这辈子早废了」。可此时此刻

,站在走廊里,踩着高跟鞋,一脚踩着铁管,问「行不行」的这个女人,分明就

是那个练了多年散打、几个男人都打不过她的陆姐。

她走回他面前,看了他一眼。「看什么?没见过打架?」

小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回去说。」她推开门,把他让进去,自己跟进来,关上门。然后她坐到床

边,重新点了一支烟,好像刚才只是出去上了个厕所。

「姐……」小周站在门口,声音有点涩,「你刚才……你明明还是你。」

她抬眼看他,烟雾模糊了她的表情。「打架打赢了就是我?这地方三天两头

有人闹事,我不过是打出经验了。」

「那您还让人这么欺负你?你刚才明明能把他们打趴下,为什么还让人把你

弄成这样?」

她抬眼看他,烟雾模糊了她的表情。那支烟在她指间稳稳夹着,小指微微翘

起的弧度还是那个他熟悉的姿势。

「你觉得一个练散打的女人不可能被人弄成这样。弟弟,打架是打架,人生

是人生。有些事不是你能打就能解决的。有时候你越能打,人家越要打断你的腿

。懂吗?」

小周没说话。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只夹着烟的手——刚才就是这只手,一拳

把那个胖男人打得蹲在地上。

她靠在床头,把手搭在膝盖上,让那只发抖的手自然垂着。烟雾从她指间升

起来,散在昏黄的灯光里。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见惯不怪的淡然,好像刚才

什么都没发生。但小周看见了。他看见了她出拳时的眼神,看见了她踩住铁管时

微微扬起的下巴,看见了她靠在阿娟门框上说的那句「没事了」。那些瞬间,和

他记忆里的陆姐完全重合。

她收回手,把烟掐灭。「太晚了,你该走了。」

小周站起来,却没往门口走。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坐在床沿抽烟的陆晚棠

,手攥着车钥匙,攥得指节发白。

「姐,你再想想。我认真的。」

她弹了弹烟灰。「想什么。」

「你去我那住。我搬出去,都给你用。我照顾你,我可以不成家。我真接受

不了你这样。」

她站在床边,把那条勾了丝的肉丝脱下来,扔进角落的塑料盆里。听见他的

话,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感谢,但没有动摇。

「你没家,但我现在有家。我跟你去算什么?」

小周愣住了。「啥意思?是那个害你的人吗?」

「不是。」她摇了摇头,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不值得展开的事。「他们不

要我了。你别管这些了。回去吧。」

小周走在门口,手还放在门把手上。他想说很多话——说他不怕,说他愿意

,说他不管那些债主,说总会有办法的。但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那双平静得近

乎虚空的眼睛,忽然明白了。她不是不知道还有别的路,而是她已经选了这条路

。不管这条路在别人看来多不可理喻,她选了,她就认。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太多的东西——不甘,心疼,愤怒,无力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见她又在点烟。打火机「咔

嗒」一声,清脆,利落,就像她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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