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二败~流泪愈多,湿气愈重
败犬女主太多了 · 雨森焚火 · 2 / 2
太宰饮尽杯中物,将玻璃杯交给路过的侍者。
「我决定了,我也要撕毁现在的自己。」
「什么意思?」
对着一脸讶异的三岛,太宰耸起他单薄的肩膀。
「辞去教职踏上旅程啊。帮我#适当地#知会学园长一声。」
「请等一下。那么我也一起──」
三岛话才说到一半,太宰便摇头。
「你继续当教师。况且我对你──有一事相求。」
太宰突然压低语调。三岛表情严肃地点头。
「……只要我能力所及。」
「现在稍嫌阮囊羞涩,可以借我一笔旅费吗?」
三岛沉默了好半晌后,深深叹息。
「你这个人真是……」
「哎,该办的事情办完了就会回来的。在那之前你就等等我吧。」
「虽然你要我等,但请你体谅一下等待那方的心情。」
把三岛的抗议当作耳边风,太宰面露轻松的笑容,开口说道:
「我似乎比较擅长让人等。」
◇
当天晚上。我对着自己的书桌,让自动铅笔在笔记本上游走。
本学年只剩一个月,差不多该开始筹备文艺社的迎新计画了。
制作海报、传单和社刊,此外更令人烦恼的,是面对新生的社团介绍。
我和小鞠在体育馆的舞台上介绍社团活动内容──总觉得只有会出事的预感。
虽然只论外表还有八奈见在,但是对文艺社有兴趣的新生绝对是阴角,打扮漂亮又长相好看的女生上台,可能反而会让人心生怯意。
至于对策,请八奈见头套纸袋上台如何?
「……这招不错啊。」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点子时,贴在食指上的OK绷映入眼中。
虽然小鞠叫我重新贴过,但我没来由地维持原状。
当我愣愣地看着那条OK绷时──
「兄长大人,手指的伤口不处理没关系吗?」
佳树的说话声从背后传来。
转身一看,佳树正坐在我床上,打着毛线。
「洗好澡就会换新的了,先这样就好。话说你什么时候跑进房间的?」
「佳树一直都在啊。话说回来,用毛线编东西真不容易呢。」
佳树模样可爱地歪着头,操控手中的毛线勾棒。
勾棒尖端吊着小巧的袋状物,她究竟在编什么?
「从这时候才开始编,完成的时候都夏天了吧?」
「俗谚道十月十日嘛,现在就得一点一点地开始准备才行。」
佳树面露甜美的微笑。
什么意思?呃~我记得十月十日指的是婴儿诞生前的怀孕天数──
「佳树你该不会!?」
我撞倒背后的椅子猛然起身,见到我慌张的模样,佳树笑了笑。
「怎么可能呢,当然不是。不是佳树,是兄长大人。」
什么嘛,原来不是佳树,是我啊。我顿时松了口气,扶起椅子。
「话说,我和十月十日有什么关系?」
佳树停下了打毛线的手,以认真的表情注视我。
「不用遮掩也没关系,兄长大人已经和烧盐学姊结为连理了吧?」
「不,完全没这回事啊。」
突如其来的,在讲什么啊。佳树表情陶醉,仰望天花板。
「佳树亲眼见证了。两人沐浴在海风中,握住彼此的手,紧紧相拥的模样。那神圣的情景就有如一幅宗教画,佳树不知不觉间泪水潸然而下──」
咦?当时佳树在那里吗?如果不晓得缘由,的确有可能产生误会。
「没有啦,只是差点从石头上掉下去,被她救了一把而已。」
「被救了一把,就会十指交缠吗?」
……这家伙视力还真好。
「所以说,那也只是当下情境或是气氛导致的。」
「是的,情境和气氛都很重要。所以,为了兄长大人和烧盐学姊情不自禁的时候,当妹妹的就该事先做好准备。」
佳树继续打毛线。
「所以佳树从刚才一直在编的是?」
「袜子。有一边已经快完成了喔。」
「……这袜子还真小。」
佳树脸上依旧挂着温馨的微笑,继续摆动勾针。
「要让孩子怎么称呼佳树才好呢?佳树姑姑、佳树姊姊──当成朋友般喊声小佳树也不错呢。现在就要来决定称谓才行。」
我的孩子……?难道温水家只靠男人就能繁衍后代?
虽然佳树会一时失控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不过这回的误会也太严重了些。
「哥哥说的话你有在听吗?刚才我已经说了,我和烧盐同学不是那种关系──」
「#佳树妈妈#怎么样!只要兄长大人的孩子这样喊,那佳树要自称妈妈也不过分!」
太过分了。
「如果从这里更进一步,佳树和兄长大人实质上就是夫妻了!」
「这一步不会跨太远了吗?」
「不会。」
是喔……不会喔……这下伤脑筋了……
佳树背靠着我重新坐下,一面哼歌一面继续打毛线。
我感受着背后传来佳树的体温,悄悄叹息。
◇
在这之后过了两天,来到了毕业典礼前夕的星期四午休。
我巡完校内自来水后,决定买罐咖啡而观察着自动贩卖机的样品。
从皮包取出零钱时,有人对我搭话。
「──哎呀,你一个人吗?」
「咦?是没错。」
话语声来自学生会的马剃天爱星。她离开原本走在一起的朋友们,站到我身旁。
……啊啊,是这个意思啊。我从自动贩卖机前方后退一步。
「我还没决定好,你请先。」
「不,我没有要买啊。」
那又为何来到我这里?我决定早早买了咖啡离开,这时我注意到她像是故意秀出手机般,开始滑起手机。
「嗯?马剃同学之前不是用旧型手机吗?」
「最近改成智慧型手机了。因为察觉学生会只有我一个不一样,很多事都不方便。」
天爱星笑得雀跃,轻戳着手机萤幕。
「我也开始用LINE了。温水同学有在用吗?」
「有啊。社团活动要联络之类的很方便啊。」
「对啊!果然要联络就该用LINE嘛!」
天爱星不知为何两眼闪闪发光,一直想把智慧型手机秀给我看。
「?啊,是啊,没错。」
「…………嗯,就是这样。」
天爱星同学的情绪突然消沉。到底是怎样?
她就这么默默地玩着手机,突然间又呢喃说道:
「……温水同学,你有在用LINE吗?」!?话题为何重复了。我难道时间跳跃了吗?
「这件事刚才是不是提过了?还是我的错觉?」
「不好意思,最近会突然短暂失忆。」
「你还是去一趟医院比较好吧?」
不理会我的担忧,天爱星同学假咳清嗓子,重启话题:
「前几天,学生会一起去唱了卡拉OK。你看,我拍了影片,你要看吗?」
……好麻烦。虽然麻烦,但天爱星同学一直把手机塞给我,我只好接下。
在萤幕播放的影片上,会长以双手持麦克风唱歌。
「呃,这是什么歌啊?」
「瓢虫的森巴舞。会长要在亲戚聚会上唱,所以大家一起去练习。」
接下来是会长与樱井两人合唱的照片。
萤幕上出现的曲名是〈银座的恋爱故事〉……?
「会长还是一如既往,连站姿都这么美丽。果然人品高洁会反映于举手投足间呢。」
天爱星同学陶醉地注视着萤幕。
确实会长光是站姿就有模有样,所谓的凛然美人指的就是这样的人吧。
虽然选歌的品味有点──不,该说相当老。
「会长的姿势的确很好看。她有在运动吗?」
「国中好像练过田径,核心一定很稳吧。」
哦~最近和田径真有缘份。话说会长的照片也太多了。拍太多了,变得好像连续照片似的,而且在自助饮料吧倒可尔必思的场面有必要拍吗?
我不断滑向下一张照片的手指停住。照片中的志喜屋学姊在卡拉OK包厢的沙发上跷着脚,上半身前倾,口中叼着吸管面向拍摄者。
……这张照片中的志喜屋学姊,胸口有点危险啊。
因为有点危险,我想看得更仔细些。要怎么把照片亮度调亮来着。
「……温水同学,你是不是特别在意那张照片?」
「…………是你的错觉。」
我忘了天爱星同学就在旁边。
我摆出不在乎的表情切换照片,场面不再是卡拉OK。
那大概是石蕗的教室,映在照片中的人影──是我。
「咦?这不是前些日子──」
「!」
话还没说完,天爱星同学就从我手中抢下智慧型手机。
砰!她把手机用力摔进自动贩卖机旁的垃圾桶。
「咦!?天爱星同学你在干嘛!?」
「没、没什么!只是突然间有种想扔掉手机的心情!」
咦咦……情绪也太不稳定了。
「刚才那张照片,我不该看?」
「刚、刚才那张照片,是志喜屋学姊她擅自!」
「呃~是学校参观会的照片吧?志喜屋学姊拍的。」
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天爱星同学顿时停止动作。
「?她那时候说是纪录照,这是其中一张吧?」
「……啊,是的。」
是怎么了?突然间又镇定下来了喔。
「虽然不太明白,但智慧型手机没问题吗?」
「嗯,没问题。话说明天就是毕业典礼了呢。」
「是啊,没错。」
……真的没问题吗?是智慧型手机喔?
不理会心神不宁的我,天爱星同学嘀咕道:
「我想在三年级生离开前,整理好去年的学生会资料。月之木学姊,在工作上好像还满周到的。」
「哦,真意外。」
「是的。文件填写很正确,麻烦的调查也已经做好了。」
去年的学生会,虽然期间只有半年,但月之木学姊曾在其中担任副会长。
那个人是学生会成员已经教人意外了,当时认真工作更教人意外。
见到我吃惊的表情,天爱星同学耸了耸肩。
「哎,不过她本人也是麻烦人物,算是扯平了吧。」
「不过那个人也有优点喔。」
听了我那暧昧不明的帮腔,天爱星同学展露笑容。
「是啊,最近我才渐渐明白温水同学为何会这样说。」
虽然不太清楚,不过自从年底的真人题材BL本事件后,她似乎稍微认同了那个人。至于认同的理由我决定不去多想。
「那就好。毕竟那个人明天也要毕业了。」
「呵呵,虽然寂寞,但坦白说我稍微安心了。」
天爱星同学伸手掩口,忍着笑意。当我被她影响而不禁笑起来时──
──铿锵铿锵,轻盈的金属碰撞声传来。
转眼一看,清扫人员正从自动贩卖机旁边的垃圾桶回收空罐。
「……天爱星同学,智慧型手机真的没问题?」
「我说过了,请别介意。还有,请不要用名字称呼我。」
天爱星同学断然说道,面朝前方,挺直了背脊。
「只是觉得,也许你会好奇我和月之木学姊间的事情,所以想先和你说一声。」
原来如此,所以才会跑来缠上我啊。
「谢谢你特地告诉我,其实用不着这么介意的说。」
「还有──刚才那张照片,请不要误会喔。」
「你说石蕗祭的照片?拍到我的那张。」
「那、那不是你想的那样!那个、我……我虽然主推温×虎,但还是把那与现实区分得很清楚的!」
……似乎听到了不想听见的字眼。
「那个,温×虎到底是……」
「咦?如果你是不同派系,不好意思!不过别看我这样,其实我什么都行,还满杂食的,请放心!」
根本没有放心的要素,此外这个人还是别开口比较好。
这时,回收完空罐的清扫人员两手提着袋子渐渐走远。
「智慧型手机真的没关系?垃圾袋里的东西被收走了耶。」
「……咦!?」
天爱星同学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小声惊叫了一下。
「啊,不、不好意思!那袋垃圾,请等一下!」
我看着天爱星同学的背影慌张跑远,心中反刍刚才的对话。
天爱星同学主推温×虎(♂),所以我就是攻──更正,是左边啊。至少比右边好一点吧……
◇
毕业典礼的早晨,有种不可思议的心情。
无边无垠的湛蓝天空。并排在东门外的百合木枝头仍旧光秃秃,但是从拂过脸颊的空气就能明白,季节已从冬季转至春天。
在东门前方的斑马线前等红灯时,自行车停在我旁边。
「奇怪,温水,你平常都这么早来?」
八奈见下自行车的同时,向我搭话。我半举起手回应。
「感觉就是静不下心。虽然不是我们的毕业典礼。」
「啊~我懂我懂。毕业典礼的日子,在校生也会有点感伤嘛。」
八奈见稍微按住头发,以感性的口吻继续说道:
「和学长姊相处也是最后一天了呢。」
「是啊。放学后会到社办聚一聚,八奈见同学也来吗?」
「嗯,和认识的前辈打过招呼后,我也会过去。而且──」
八奈见稍微扫视周遭,压低音量继续说:
「篮球队的前队长说最后想见我一面。哎呀~我本来想拒绝的说,可是对方一直来求我~」
不知为何八奈见表情洋洋得意,用指头卷起发丝玩弄。
「是喔。先不管这个。今天课只上到上午吧,可不可以约学长姊他们吃中餐啊?」
「……等等,你对我说的话没兴趣!?应该有吧!?」
不,没有啊。应该说根本没兴趣,我也没仔细听。
「呃,你要和篮球队的前队长──比赛投三分球来着?」
「谁要投啦!?而且我其实已经拒绝了!?」
那为何要一直提这件事。
「抱歉啦,我满脑子都在想毕业典礼。」
「好好好,绿灯了喔~」
我和不愉快的八奈见并肩走过斑马线。这家伙从一大早就很麻烦啊……
「我不是对八奈见同学讲的话没兴趣,只是根本没在听……也不是,那个,因为今天早上阳光太刺眼,所以才──」
听了我快嘴的辩解,八奈见放弃了什么似地叹息。
「看在你这么拼命的分上,就饶了你吧。毕竟是毕业典礼,有点多愁善感也不能怪你吧。」
嗯~这就是多愁善感的心情吗……
我如此思索时,八奈见满脸贼笑,直盯着我的脸瞧。
「说不定温水会在毕业典礼上哭出来。」
「我不是那种个性啦。」
「很难说喔~气氛一到,眼泪就会冒出来。要哭的时候,可以到我怀里哭喔。」
「到时候就借我手帕吧。」
我与前往自行车停车场的八奈见分开后,走向鞋柜的同时,抬头仰望百合木。
自己的毕业典礼会在两年后造访,届时我也会流泪吗──
◇
毕业典礼开始后,流程顺利进行。
校长的致词也结束,开始颁发毕业证书。
话虽如此,也并非人人都会上台。班级代表以外的其他人如果名字被点到,只会当场起立回应而已。
司仪接连唱出的人名,不由分说地倒数着毕业前所剩无几的时间。
毕业生之间开始传出啜泣声,也许是受到那气氛影响,在校生之中也传出零星的擤鼻子声──
「小八奈见,你还好吗?」「来,我有面纸。」「不可以吃掉喔。」
……八奈见哭得超惨。
「呜呜~就是扛不住这种气氛啦~」
八奈见用女生朋友给她的面纸擤鼻子。
见到八奈见一如往常,我没由来地放心了。
我专心听着司仪唱出的毕业生人名,察觉现在来到了E班后半。
文艺社的两位三年级生是接下来的F班,所以现在唱出的人名对我来说只是一串没有意义的文字──咦?刚才叫到的帕鲁鲁学姊,汉字到底是怎么写的?
声音也很可爱,没见到她的背影,感觉有点可惜啊……
我想像着3年E班淀桥帕鲁鲁学姊的身影时,F班学生的名字开始接连响起。
当我沉不住气而心神不宁时,耳熟的名字被念出。
──玉木慎太郎。
玉木学长静静地站起身,低沉地回答「有」,随即坐下。
尽管是个头高的学长,一坐下也马上就消失在成群的学生之中。
我伸长了脖子寻找那身影时,名字接二连三继续响起。
这时,再度有耳熟的名字传来。
──月之木古都。
将后方的头发绑成两束的女学生飞快起身,发出一声朝气蓬勃的「有!」,响亮传开。
月之木学姊坐下后,下一位学生的名字接着响起。
……这样就结束了。
当然毕业典礼仍在持续。
但是两人高中生活所有的活动已经结束,接下来只剩坐着欣赏片尾。
毕业典礼平淡地进行,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在校生代表的致词。
──在校生代表,放虎原云雀。
她那倾诉般的话语声,稍微镇住了体育馆中略显浮躁的气氛。
一年前的国中毕业典礼,也有学生哭泣。
我还记得,当时自己以冷漠的态度视之。
但是,现在的我稍微能理解那种心情。
只是很寂寞,且不舍──啊,八奈见还是哭个不停耶。
我用苦笑盖过多愁善感的心情,在心中为学长姊的毕业祝福。
◇
与我的感伤毫无关系,毕业典礼平顺地结束了。
结束体育馆的撤收工作后,我们回到教室。今天没有课,班会时间过了就放学。
即便是甘夏老师,今天也露出了感性的表情,环视班上同学。
「今天的毕业典礼办得真不错。学生会长的祝词和前会长的答词,是事先套好──不对,是事先筹划好的吧。实在很那个……总之就那个。」
加油啊,语文能力。甘夏老师微妙的谈话还没完。
「其实在老师的毕业典礼当天,有被男生问联络方式喔。而且还多达五个人。换言之,只要老师愿意,区区一个男友随随便便就能交到。话说高坂那家伙过的还好吗~」
甘夏老师表情陶醉,沉浸在过往的荣光中。这时,那表情突然阴沉。
「……等一下。那几个家伙都说,要我约小拔一起出去玩。该不会我其实是用来钓小拔的鱼饵?」
隔了数年才察觉真相,甘夏老师无力地趴向讲桌。
「难怪每次说要两个人一起出去,都没有一个人回话……」
1年C班一片死寂。品味着甜美记忆转为苦涩的瞬间时,隔壁教室传来嘈杂的人声。看来班会结束了。
甘夏老师依旧垂着头,举起右手挥了挥。
「啊~算了,今天就解散吧。如果有认识的人,就好好去跟人家珍重再见。要是留下了什么甜蜜回忆,老师可不饶人啊。」
虽然甘夏老师在这种日子还是这副德行,不过班上同学也都习惯了,马上就起身离席。
我忽地寻找起烧盐的身影,发现她正快步走出教室。
我无法下定决心追赶,正犹疑时,情绪已经恢复平常的八奈见过来对我说:
「我先去东门那边和朋友打招呼,之后再到社办喔~」
「啊啊,知道了。」
百合木林荫道自东门延伸至校舍,在那边拍照似乎是毕业生的惯例。
玉木学长他们现在应该也在那边,我也过去看看好了……
目送八奈见和女生朋友们走出教室后,我也起身离席。
我避开人流,经过走廊的时候,有个男学生走过来与我并肩而行。
袴田草介。八奈见的青梅竹马,也是姬宫华恋的男友。
「温水,你也要去林荫道那边?」
「想说稍微看一下情况。况且也许能当作小说题材。」
「不愧是文艺社的。杏菜最近有在写小说吗?」
「最近满常写的啊。她没给袴田看吗?」
袴田露出一脸爽朗的笑容,耸肩道:
「她说不想经由我被家人发现,所以不给我看。」
是喔。她是这种想法啊。
哎,不过家人写的小说的确读不得。特别是妹妹写的小说。
我们闲聊着走过走廊时,数名女学生一面开阖着剪刀发出喀嚓声,小跑步追过我们。
「那是怎样?要战斗了吗?」
「从以前就有啊,找毕业生要第二颗钮扣的习俗。就是那个。」
「意思是决斗获胜的人就能抢到钮扣……?」
原来石蕗高中有这种轻小说般的习俗啊。袴田笑着摆手。
「我们学校的制服,钮扣是缝在外套上嘛。所以跟人家要的时候,就要自己带剪刀过去,拜托人家让自己剪。」
原来如此。的确我之前就对要怎么拿下钮扣有疑问。毕竟要毕业生自己带着剪刀在身上也很羞耻。
「而且你知道吗?在交往的毕业生,会交换彼此的第二颗钮扣与第二蝴蝶结喔。」
「哦──咦?第二蝴蝶结是啥!?」
「就是从上面数下来第二个蝴蝶结啊。我也得好好努力,才能在后年和华恋交换。」
袴田理所当然般地回道。
第二蝴蝶结是这么普遍的概念吗?是我太落伍了?
剪刀少女从我们身旁消失时,袴田压低声音问我:
「……温水,最近你和烧盐同学发生了什么事吗?杏菜好像很在意喔。」
「啊~那件事喔。」
毕竟那家伙担心到跟踪我们约会,还在家庭餐厅弹劾我。
这也是体育社团系女生与八奈见系女生间萌生的异种族友谊吧。
「出名人物好像也有其苦恼,身为姬宫同学的男友应该也明白吧?」
我打趣般敷衍带过之后,从走廊窗口俯视林荫道。
来来往往的毕业生与在校生彼此交杂,要从中找出认识的人似乎很费工夫。
我寻找学长姊的身影时,注意到有个女生躲在树干后方观察周遭。
一头短发与匀称的纤瘦身躯……是烧盐吗?
我不由得停下脚步,在我的视线所指之处,有个女学生从烧盐背后逼近──是月之木学姊。
◇
……三年来反覆走过这条百合木并列两侧的林荫道。
曾是石蕗高中3年F班的月之木古都透过眼镜仰望着百合木的枝桠。
叶片落尽的枯枝上,已经冒出了新芽。
当嫩芽抽为绿叶之时,自己已经离开丰桥了。
新生活虽然仍无法想像,但是慎太郎一定也会在不远处──
古都沉浸于伤感之时,装着证书的筒子敲在她头上,发出空洞的声响。
「哟,恭喜大学上榜。」
以开朗的嗓音向她打招呼的是女子田径队的前队长•寺井桃。端整而精悍的脸庞上挂着亲切的笑容。
「谢了。没想到是我先考完啊。桃没问题吗?我看你面有死相喔。」
「随便你讲。保险用的科系已经上了,反正一定会去东京。」
桃站到古都身旁,仰望百合木的枝桠。
「关于我们队上的小公主,之前劳烦古都照顾了呢。」
「要道谢还太早。那孩子最近没去田径队练习吧?」
桃叹息后,把手肘架在古都肩膀上。
「正好出了些问题啊。对心里放不下的人说我们不在意,也没有意义吧?况且我们──」
「……今天就是最后了嘛。」
古都越过桃那头被太阳烤过的头发,望向早已经看腻的校舍。
有朝一日这幅光景也会变为乡愁吧。
不过,在最后一次穿过校门前,这里还是自己的归宿。
察觉自己心里也有这种感伤的部分而吃惊时,古都在视野角落注意到百合木后方有张小麦色的脸庞时隐时现。
「桃,你还会待在这里?」
「是啊,要和田径队的大家拍照。有什么事吗?」
「只是想说,趁这机会让你多欠一个人情。」
古都离开面露疑惑表情的桃,靠近其中一棵百合木。
那人大概是注意着桃的动向,确定对方没有注意到自己,古都从背后搭话。
「烧盐,不过去那边吗?」
「月之木学姊!?那个,恭喜毕业。那个,我──」
古都背靠着烧盐身旁的百合木树干。
「不去的话,就稍微聊一下吧?」
「咦?可是……」
烧盐一脸不知所措,古都则举起证书的筒子轻敲她的头。
「过去我和你没什么机会聊天嘛,至少在最后聊个几句吧?」
「……是啊,我也没那么常待在社办。」
大概是放弃挣扎了,烧盐也像古都那样,背倚着百合木。
「你不是来见桃的吗?女田的队员都聚在那边喔。」
「我现在没去田径队练习,不太好意思露面。虽然文艺社也一样就是了。」
烧盐神情尴尬地垂下脸。
「也是。居然选上温水,真是好品味啊。」
「和那种感觉又不太一样就是了……呃~……我那样真的不好吧?」
「有什么关系?他又不属于任何人。」
烧盐感到吃惊时,古都夸张地耸了耸肩。
「我也曾经闹出问题逃离了学生会,没资格对人说三道四。」
「……学姊退出学生会的理由该不会……」
「一言以蔽之──就是男女问题。」
「呜哇,真的被我猜中。」
两人相视而笑。
「我的理由,没有那么帅气啦。」
「那是你自己的问题,我认为没有什么帅气或好坏的分别。」
古都取出智慧型手机后,突然揽住烧盐的肩膀。
随后她切成自拍模式,按下快门。
「你想怎么做都可以,因为做决定和负责的都是你自己。」
手机萤幕中映着古都的笑容,以及烧盐睁圆眼睛的脸。
「首先,先去找你想见的人,让她们见你一面吧。」
「可是,我正想抛开全部。还想从文艺社把阿温──」
「没有人有资格责难你吧?况且啊──」
古都抓住烧盐的双肩,将她的身体转了一圈,随后轻拍她的背。
「其实大姊姊们比你想的还成熟喔。快去吧。」
「────好!」
烧盐向前奔跑,途中一度停下脚步,转身对古都低头致意,之后便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自己能办到的就到此为止。当那女孩起跑后,谁也拦不住她。
「温水应该能好好解决吧……应该。」
古都如此嘀咕自语,为可爱学弟妹们的奋斗祈祷。
◇
我走出校舍后,见到百合木的林荫道上尽是毕业生。
笑容灿烂地互相拍照的阳角们。不知为何正在唱校歌的家伙们一定是阳角,泪眼汪汪地互相拥抱的女学生──这肯定也是阳角。
至于到了这关头才在交换联络方式的男女,已经超乎阳角与否的问题,早点爆炸比较好。
我寻找着刚才令我在意的月之木学姊和烧盐的身影。
「这不是温水吗?你来接我吗?」
耳熟的说话声从视野之外传来,叫住了我。是玉木学长。
「只是来看热闹,顺便看看这附近的状况。」
玉木学长稍微举起证书筒,向我靠近。
睽违已久的学长看起来相当憔悴,眼睛下方甚至有黑眼圈。
「来得正好,一起去社办吧。」
「嗯?已经要离开这边了吗?」
「和班上同学已经拍好照了,不久后也会在同学会见面。」
哦~这么快就要要开同学会了啊。
「不是在毕业典礼当天办啊。」
「毕竟大多数人的考试结果都还没确定,没那种心情吧。」
玉木学长面露疲惫的笑容。考生真辛苦。
「咦?这先放一旁,学长,你的钮扣呢!?」
没错,玉木学长西装外套的第二钮扣已经不知去向。
「虽然不晓得为什么,但不认识的一年级女生说无论如何都想要。」
玉木学长轻搔着鼻头。
「该不会人家跟你告白……?」
「没有啦。她知道我有女友了,只要我的钮扣当作纪念。没有啦,我也不太懂就是了~」
呜哇,这个人一副心里暗爽的表情耶。
「……话说,月之木学姊那边没问题吗?情侣间不是要交换钮扣和蝴蝶结吗?」
「啊。」
玉木学长的表情冻结了。这个人刚才高兴到连女朋友都忘了。
「呃,一定不妙吧。话说哪边有在卖钮扣?」
「今天贩卖部没开喔。事到如今就认命乖乖挨骂吧。嗯,这样最好。」
明明有女友,却把钮扣给了学妹。学长还是稍微吃点苦头比较好。出自百分百的私怨,我冷淡地说道。玉木学长闻言,对我响亮地双手合十。
「温水拜托了!给我你的第二钮扣!」
啥!?玉木学长其实对我有意思?
这怎么可能。大概是要把我的钮扣缝到自己的制服上吧。
「是可以啦,你手边有剪刀之类的吗?」
「没有,不过你平常就带着针线组吧?之前不是在社办帮八奈见学妹的衬衫缝了扣子吗?」
……那场面原来被他看见了啊。
那一天,无法承受不知第几次的复胖,八奈见的钮扣弹飞了。
「呃,是我妹要我带的,在书包里就是了。」
「那就拜托了。这里太醒目,我在中庭等你。」
玉木学长躲躲藏藏地离开此处。
真没办法,回教室拿针线组吧。
转头一看,不知为何天爱星同学正用手帕按着鼻子,呆站在后方。
「咦?马剃同学找我有事吗?」
「咦?那个,我想跟月之木学姊打声招呼,正在找她……」
「喔喔,要找学姊的话,她应该还在林荫道那边吧。」
尽管我回答完,天爱星同学依然直视着我,一动也不动。
「……呃,还有其他事?」
「我、我会守口如瓶!请尽管放心!」
抛下这句话,天爱星同学一转身就跑走了。
……?这个人还是老样子,莫名其妙。
我轻声叹息,走向教室。
◇
我在中庭的长椅上致力于针线活。玉木学长的西装外套比我的稍微大一点,因为和自己的款式相同,更是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不好意思,这么久没见面,一见面就叫你做这种事。」
玉木学长双手拿着罐装咖啡,与我并肩坐在长椅上。
「真的很久没见了呢。呃~是下星期放榜吗?」
「是啊,万一不行的话,马上就是后期测验。希望现在的最后冲刺派不上用场。」
语毕,学长面露疲倦的笑容。
「对了,社办的私物也得带走才行。不知道一次能不能搬完。」
「月之木学姊也会来社办喔。没问题吗?」
「呜……我之后再偷偷找时间来收拾。」
是的,不能让女友见到的书,男人有个五本甚至十本都不奇怪。主要是秘密的薄本。
我们讨论着应当放在社办流传后世的薄本名单好一段时间后,玉木学长的表情突然转为严肃。
「怎么了?」
「突然觉得像这样在这长椅上聊天,让人很怀念。石蕗祭之前那次,还记得吗?」
「是告诉我要把下届社长交给小鞠那次?」
玉木学长点着头,拉开咖啡罐的拉环。
「那时候我也讲过,希望温水来扶持小鞠,所以想拜托你当副社长。」
「结果搞到最后变成我当社长了。」
「船到桥头自然直啊。我觉得你做得不错喔。不只小鞠,其他事也是。」
总感觉话中另有含意,我看向学长的脸,发现他正对我投出担忧的视线。
「其他事、吗?」
「烧盐学妹的事情我听说了。她好像在烦恼要不要退出社团?」
……果然已经知道了啊。哎,既然女生社员都晓得,传进学长耳朵也是迟早的事吧。
「她本人的想法还不明瞭。还没交出退社申请书,又跑来找我一起,大概还在迷惘吧。」
「找你一起?」
我又重复了一次之前对八奈见的说明后,玉木学长表情讶异地双手抱胸。
「既然说一起进回家社,意思是以后放学后都一起过?」
「从烧盐的个性来看,她应该没有想那么多。单纯只是一个人会不安,才找我一起──」
我对自己说出口的话萌生疑问。
──因为一个人会不安,所以把我拉进来。
之前觉得那像是烧盐的作风而没有多想,但她为何还要特地找我约会?
那家伙喜欢我──我不这么认为。
这并非自贬或自负之类的问题。
她过去对绫野投出的那炽热眼神,随着夏日的逝去不见踪影。
我不认为那家伙会这么轻易地切换心情。
──烧盐究竟是希望我推她一把?还是希望我听她倾诉心声?
又或者……希望我阻止她?
那一天,我满心因为生平的初次约会而飘飘然,是否因此遗漏了某些事?
「温水,不要太钻牛角尖喔。」
「……也是。」
我缝好钮扣并打结收尾后,用双手举起西装外套。
「好,完成了喔。嗯,万无一失。」
「哦,这么快就搞定了啊。谢了。」
我交出西装外套,同时接过罐装咖啡。
仔细一想,从我的西装外套拆下的钮扣不需要是第二钮扣啊……
「那我们走吧。身为石蕗生最后一次到社办。」
「是啊。不晓得月之木学姊到了没。」
我一只手拿着罐装咖啡,边确认手机萤幕边站起身。
在小鞠连环送来的「快过来」的呼叫中,夹杂着一条讯息。
内容是简短的一句『告诉我你的回答』。
来自──烧盐。
◇
石蕗高中旧校舍,逃生梯。
为了避人耳目,我指定在这地方与烧盐碰面。
我从一楼走到最上层,没见到烧盐的身影。
我从楼梯间眺望远处的操场。零星人影的所在之处,想必正上演各自的青春吧。
──告诉我你的回答。
回答。问题当然是『一起加入回家社』吧。
回答早已经确定。
但是该怎么对烧盐说才好,或者根本不该多嘴,我仍旧没打定任何主意。
当我暂且先深呼吸时,楼下传来规律的脚步声。
「阿温,让你久等了。」
「唉、啊啊……我也才刚到而已。」
烧盐有些尴尬地摆弄着发梢,站到我身旁。
微风自操场吹来,烧盐的浏海随之悠悠摇曳。
被纤长的睫毛环绕的朝下的茶色眼眸中,泛着忧愁的湿润光泽──
「好久没来这里了耶~」
打破了暧昧不明的沉默的,是烧盐强作开朗的说话声。
我仍犹豫如何回应时,烧盐对我摆出笑容。
「上一次就是那次嘛,第一次的社长会上,阿温欺负小鞠啊。大家一起聚在这里的时候。」
「那次我可不是在欺负她喔?」
短暂地相视而笑,烧盐浮现不知如何是好的笑容。
「……抱歉喔,挑毕业典礼这天。阿温一定也有其他想见的人吧。」
「我是无所谓。烧盐才是没关系吗?」
烧盐浅浅点头。
「嗯,有好好道谢了。多亏了月之木学姊。」
「月之木学姊?」
烧盐像个孩子般点头。
「嗯,应该说她推了我一把吧。我总是想东想西,站在原地裹足不前。她告诉我要好好地把自己的心情说出来才行。」
「哦~那个人……推了你一把……」
虽然我突然感到不安,但都到最后了,就相信那个人吧。
我寻找时机,切入正题。
「……烧盐,你为什么想退出社团?」
烧盐一瞬间迷惘后,开口说道:
「我在田径队受到不小的期待,这你知道吧?」
「知道啊,田径队短距离的主将。从国中的时候就是那样吧?」
烧盐点头后继续说下去。
「照现在这个步调,二年级的高校综体,我应该有机会在一百公尺进全国大赛。」
「咦,不是很厉害吗?」
见到我傻气的反应,烧盐苦笑。
「对,我很厉害喔。可是啊,我忍不住去想,在那之后会怎样?」
在那之后……?如果赢得全国大赛冠军,接下来是世界大赛吗?
我愣住的时候,烧盐继续她的独白。
「国中的时候发生了一些问题,最后没进全国,我原本想说在高中能进就好了。但是,能到全国大赛赛跑而开心、输掉而后悔的,全都是我一个人的事吧?」
「哎……也许吧。毕竟田径是个人竞技嘛。」
「社团活动时教练也只顾着我一个。周围的人也不是完全没有不满,但是都好心不说出口。干脆讨厌我或是挖苦我,感觉还比较轻松。」
烧盐将两边手肘抵在楼梯间的扶手,眼神像是在眺望远方。
「教练要我也参加两百公尺和跨栏。每个高中在大赛能出赛的名额是固定的,只要我参赛,就会有人没办法参加。」
她的双手在额头前交握,祈祷般闭上眼睛。
「……为了我、为了我当下的满足,破坏大家的梦想和目标,感觉很难受。」
──沉默。
触及了烧盐烦恼的一小部分,让我明白了。
我心中既存的话语,无法解决烧盐的烦恼。
尽管如此,我还是尽力搜罗派不上用场的陈腐言词,开了口。
「……我虽然不太懂田径竞赛,不过那是个人竞技,某种程度上是无可奈何的事吧?特别关照有指望的选手也很常见。」
「就算因此牺牲了其他人,到了全国大赛还是一点都不管用喔。顶多只会在预赛淘汰。」
「是这样吗?」
「嗯,就是这样。」
烧盐睁开了闭着的眼睛,向上伸直双手,伸了个懒腰。
「──景子她啊,跳高成绩一直没进步,但只要改变起跳的时机应该就会改善;美铃不擅长在弯道上争夺位置;小乃会害怕栅栏,应该换其他练习方法比较好。只要教练注意到,应该都能改善。」
烧盐俐落转身,面对我。
「只要我不在──大家就能顺利成长。」
说完,她笑了笑。
那笑容格外澄澈透明,格外洁净──而且,看起来很寂寞。
「我喜欢的是跑步。想跑步,我一个人也能当作兴趣继续下去。是不是社团活动和成绩之类的,让我想东想西忘了初衷啊。」
烧盐用说服自己般的口吻继续说道。
「我也不想半吊子,干脆田径队和文艺社全部都退掉。想说放学后跟朋友去玩,或是去上补习班……当个普通的高中女生。」
烧盐的话语有如自瓶子泄漏的星砂般,闪烁着虚幻的光芒。
我一时无法动弹。
「……可是,我一个人会怕。抛弃一切、背叛所有期待,就算这样还是要笑着过日子──让我很害怕。」
烧盐以认真的表情,笔直注视着我。
「所以,我希望你跟我一起来。」
──为何是我?
头一个浮现心头的是这句疑问。
但是现在该说的话,肯定不是这一句。
「……烧盐觉得这样真的好吗?」
烧盐的眼皮触电般颤抖。
「当然好啊。我从之前就一直在想,不是突然决定……」
我摇头。
「如果烧盐由衷希望这样,那我也支持。可是你一直犹豫,而且直到现在还在犹豫吧?所以才会特地跟我出去──」
「就算这样!」
烧盐打断我说的话。
她原本想顺势说下去,话语却没能说出口。她有如凋萎的花朵般垂下头。
「……我说了吧,我有点累了。」
她缓缓地摇头。
「我没有自信将来也能一直努力下去。这样的我,不可以夺走伙伴们的机会或目标啊。」
烧盐说的话并非谎言。
她不是那么机灵的人,也意外地脆弱──是个爱哭的女孩。
但是──
「我还是反对。那个,因为我个人支持田径队的你。所以,不希望你说什么想退出。」
「可是那种事──」
「对,只是我的任性。所以你也一样,可以更任性一点吧。」
对着畏缩的烧盐,我踏出一步。
「用不着去为其他人着想,或是怕造成麻烦。你就单纯为了你自己跑,要是有一天不想跑了,到时候再放弃就好了。」
「所以我就说要退队──」
「你其实不想退吧?」
我不由得拉高音量。
「喜欢开开心心跑步,也喜欢跑得更快。虽然两件事都喜欢,但是旁人不愿意放着你不管,期待你拿出结果,离你原本想做的事愈来愈远。但是啊,烧盐因为这样就要离开伙伴们,退出喜欢的社团活动,感觉就是让人不能接受。」
在田径队奔跑时的烧盐,看起来真的很高兴,光芒耀眼──
充满魅力,无论谁也无法触及。
「因为这样被人抱怨,或是有人受伤,也是没办法的事啊。你至今为止的比赛,也同样是把别人远远抛在后头,既然是比赛,有输有赢也是当然的吧。所以,所以说──」
我用力地吸气,吐出。
「你可以再自私一点啊。不管是偏袒还是其他,那都是烧盐的实力。」
……我有自觉,自己完全没顾虑烧盐的心情。
只出一张嘴的局外人,不负责任地要求比谁都努力的人继续努力下去。
刚才默默听我说的烧盐,像是下定决心般开口。
「……阿温,既然你要这样讲,那就和我比赛嘛。」
「咦?比赛?」
「嗯,一场百米决胜负。不管结果怎样,就一次定生死。」
百米──意思是要赛跑?我和烧盐?
「不不不,再怎么样都没胜算吧!?凭我怎么可能赢过你。」
「我也一样啊。」
烧盐苦笑着,耸了耸那单薄的肩膀。
「只要参加大赛,就会遇到比我更快的人,进了全国大赛之后,全都是绝对赢不了的对手。我们啊,就是#为了在某处输掉#而跑的喔。」
要用挑衅这字眼形容,那笑容稍嫌太可爱了些。烧盐以那笑容盯着我的脸。
「如果阿温赢过我,我就听你的。不管谁有怨言──不对,我会认真拼到底,让任何人都无法有怨言。文艺社会继续下去,田径也会拿出全力,把所有人都甩到后头。我会做给你看。」
烧盐突然伸出手,轻推我的胸口。
「但要是我赢了,阿温就要和我一起加入回家社。」
「可是,要我赢根本就──」
「你放心,我当然会放水。阿温,你百米跑几秒?」
咦?我只有体育课每学期测一次的结果啊。我记得是……
「好像是──十六秒多一点吧。」
「太慢了吧!?」
「因为那是去年春天嘛,现在也许稍微变快了一点。」
「不,没练不会变快啦。嗯~真伤脑筋。」
烧盐双手抱胸,露出为难的表情。
「那就高一男生的平均秒数,和我的最佳纪录的秒数差距,这段时间让你先跑。这样就很公平了吧?」
「公平……?真的吗?用我的最佳纪录不行吗?」
「不行。既然你要我交出我的青春,这点小事不做到才行。」
「不,我没有要你交出青春……」
在我吞吞吐吐地找借口时,烧盐用力一敲我的背后。好痛。
「我是认真的喔。阿温也要拿出你的诚意。」
接着她露出了抛开了某样烦恼般的表情,笑容灿烂。
温馨提示:按 回车[Enter]键 返回书目,按 ← 键返回上一页,按 → 键进入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