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怜花
武侠聊天群 · 牧天宇 · 2 / 2
“出手吧。”她说。
顾天命没有出手。他站在那里,月白色的长衫在风中轻轻飘动,银色的面具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你先。”他说。
赵红缨挑了挑眉,也不客气,右脚在地上一点,身体像一支箭一样射了过来。她的拳头带着风声,直取顾天命的胸口。这一拳比刚才打刘铁柱的那一拳快了至少三倍,力道也大了三倍。她之前一直在藏拙。
顾天命看着那只拳头离他的胸口越来越近,没有躲,没有挡,没有动。
拳头在他胸口前三寸的地方停了下来。
不是赵红缨停的。是拳头的力量被什么东西卸掉了。她感觉自己的拳头像是打进了一个漩涡,力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带偏了方向,从顾天命的胸口滑到了他的肩膀外侧,又从肩膀外侧滑到了空气中。
“咦?”赵红缨愣了一下。
顾天命没有趁这个机会反击。他还是站在那里,月白色的长衫在风中轻轻飘动。
“再来。”他说。
赵红缨咬了咬牙,又是一拳。这一次她用上了全力,拳头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像是要把空气打穿。
拳头还是在胸口前三寸的地方被卸掉了力道。这一次她感觉到了——那股力量不是挡,不是推,不是拉,是“转”。像是一个圆,她的拳头打进了圆里,圆转了一下,她的拳头就被带偏了方向。
“你这是什么武功?”赵红缨收拳后退了两步,瞪着他。
“春风化雨。”顾天命说。
“没听说过。”
“正常。”
赵红缨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觉得好玩的笑。
“有意思。”她说,“再来。”
这一次她没有用拳头,用的是腿。她的小蛮靴带着风声扫向顾天命的腿弯,又快又狠,靴底的铁钉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顾天命还是没有躲。他站在原地,右腿微微抬起,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圆。赵红缨的腿扫进这个小圆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腿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不由自主地跟着那个圆的轨迹转了一圈,然后被轻轻放在了地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又抬头看着顾天命,嘴巴微微张着。
“你——你这是什么鬼功夫?”
“春风化雨。”
“你刚才说过了!”
“你问了两遍。”
赵红缨被他噎了一下,脸微微泛红。她深吸了一口气,后退了三步,摆了一个起手式。
“三十招。你说过要让我三十招的。”
“我没说过。”
“你说过‘你先’,那就是让我先出手。我先出手,你只守不攻,那就是让我招。江湖规矩,让我招就是让三十招。”
顾天命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好。三十招。你打吧。”
赵红缨咬了咬牙,冲了上来。
她打得很凶。拳、掌、肘、膝、腿、脚,全身能用的地方都用上了。她的武功路子是刚猛一路,和她的身材完全不搭——一个看起来娇娇小小的姑娘,打出来的拳却重得像铁锤,每一拳都带着风声,每一脚都带着杀气。台下的观众看得目瞪口呆,有人叫好,有人起哄,有人捂住了眼睛不敢看。
但赵红缨的每一招都打不中顾天命。不是他躲得快,是他根本没躲。他就站在那里,像一个圆,所有的攻击打进去,都被圆带偏了方向,从左边进去,从右边出来,从上面进去,从下面出来。没有一招能碰到他的衣服,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打到第二十九招的时候,赵红缨的拳头已经开始发抖了。不是累的,是气的。她打了二十九招,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这在她十八年的生命中从来没有发生过。
“最后一招!”她大喝一声,双手握拳,身体像一张弓一样拉开,然后猛地弹了出去。这一招是她压箱底的功夫,叫“双龙出海”,双拳齐出,一上一下,上打面门,下打胸口,让人防不胜防。
顾天命看着那两只看似同时打来的拳头,看出了它们之间微小的时间差——上面的拳头快了一线,下面的拳头慢了半拍。他伸出右手,在空中小小地画了一个圆,圆接住了上面的拳头,将它的力量转到了下面的拳头上。
“砰。”
两只拳头撞在了一起。
赵红缨的双手被自己的力量震开了,虎口发麻,十指生疼。她踉跄着后退了三步,差点摔倒。
顾天命伸出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三十招到了。”
赵红缨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戴着银色面具的少年。他的面具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面具后面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得意,没有轻浮,没有她见过无数次的、那些男人看她时的那种眼神。
只有一种东西。平静。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台下的观众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和掌声。
“好!”
“这位公子好功夫!”
“赵姑娘,嫁给他!嫁给他!”
赵铁山走上台子,脸上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三倍。他走到顾天命面前,抱拳行了一礼。
“公子好功夫。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追魂无双夺命刀客。”
赵铁山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这个名字……是不是太长了一点?”
“还好。”
赵铁山干咳了一声,转头看了一眼女儿。赵红缨站在一旁,低着头,手背在身后,手指绞着衣角。她的脸红了,红得很厉害,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红缨,你觉得这位公子如何?”赵铁山问。
赵红缨没有抬头。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还行。”
赵铁山哈哈大笑。
“还行?你打遍青石镇无敌手,今天遇到一个让你三十招都打不中的,你跟我说‘还行’?”
赵红缨的脸更红了,抬起头瞪了她爹一眼,然后又飞快地低了下去。
赵铁山转向顾天命,抱拳道:“公子,按照比武招亲的规矩,你赢了。如果你愿意,今日便可与我女儿定下婚约。”
顾天命沉默了一会儿。
“赵师傅,我只是上来试试身手,不是来娶亲的。”
台下的观众发出一阵失望的嘘声。
赵铁山的笑容僵了一下。
“公子,这比武招亲不是闹着玩的。你既然上了台,打贏了,就得负责。”
“我没有闹着玩。我只是想试试自己的武功。”
“那你试也试了,赢也赢了,总得给个说法吧?”赵铁山的声音沉了下来,“我女儿不是物件,不是你想试就试、想扔就扔的。”
顾天命看着赵铁山,又看了看赵红缨。赵红缨还是低着头,但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气的,是委屈。
顾天命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件蠢事。他不该上来的。他只是想试试王怜花的易容术管不管用,试试春风化雨劲在实战中的效果,试试浮光掠影的轻功能不能在台上飘来飘去。他忘了这是比武招亲,不是切磋武艺。
“赵师傅。”顾天命说,“我不是青石镇的人,也不是附近的人。我住在很远的地方,一年也来不了几次镇上。我不能娶你女儿,不是因为她不好,是因为我不在这里。”
赵铁山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上来做什么?”
“试武功。”
“试武功可以去武馆,可以去镖局,可以去任何地方。你为什么偏偏上了我的擂台?”
顾天命沉默了。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我只是好奇”?说“我只是想玩玩”?说“我没想到会这样”?哪一种说法都不对,都不够。
“因为我。”赵红缨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顾天命转头看着她。赵红缨抬起了头,丹凤眼里的泪花在阳光下闪着光,但她没有哭。她看着顾天命,嘴角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倔强的、不服输的笑。
“因为你看到我的第一眼,就想上来试试。”她说,“对不对?”
顾天命看着她,看了很久。
“对。”他说。
赵红缨的笑更大了一些,眼泪从眼眶里滚了下来,但她没有擦。
“那就行了。”她说,“你不用娶我。但你得记住我。”
她转身走下了台子,大红色的劲装在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她走过人群,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她走了很远,没有回头。
赵铁山看了看女儿的背影,又看了看顾天命,叹了口气。
“公子,你这个人啊……”他摇了摇头,没有把话说完,转身追着女儿走了。
台下的观众渐渐散了。有人摇头叹气,有人幸灾乐祸,有人议论纷纷。
顾天命站在台上,月白色的长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银色的面具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面具后面的眼睛看着赵红缨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兄长。”顾如昭的声音从台下传来,带着一丝担心,“你没事吧?”
顾天命跳下台子,落在两个妹妹面前。
“没事。”
“那个姐姐哭了。”顾如晞说,“她为什么哭?”
顾天命没有回答。
孙婉儿站在李翠娘身后,透过人群看着顾天命。她的手指绞着衣角,绞了很久,指节都绞白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她只知道,当顾天命说“我不是来娶亲的”的时候,她松了一口气。那种松一口气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很自私,很卑鄙,很对不起那个穿红色劲装的姑娘。
但她就是松了那口气。
顾天命牵着马,带着她们往回走。
走了没几步,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公子留步。”
顾天命回过头。一个灰衣老者站在街边,手里拄着一根拐杖,白发苍苍,满脸皱纹,但一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是?”
“老夫姓孙,青石镇的人。刚才在台下看了公子的功夫,有一事想请教。”
“请说。”
“公子的武功,走的是圆的路径。不知这门功夫,叫什么名字?”
顾天命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春风化雨。”
老者的眼睛亮了一下。
“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好名字。公子可知道,这门功夫的来历?”
“家传的。”
“家传……”老者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拄着拐杖转身走了。
顾天命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老者不简单。一个普通的老人,不会问“圆的路径”这种话。一个普通的老人,不会有那样一双眼睛。
但他没有追上去问。
他牵着马,带着两个妹妹,带着李翠娘和孙婉儿,走出了青石镇。
回去的路上,顾如晞问他:“兄长,你以后还会来镇上吗?”
“会。”
“还会见到那个姐姐吗?”
“不知道。”
“你想见到她吗?”
顾天命没有回答。
枣红马走在官道上,马蹄声嗒嗒嗒的,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孙婉儿坐在老马背上,搂着母亲的腰,看着前面顾天命的背影。
他的背很直,肩膀很宽,月白色的长衫在马背上轻轻飘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水绿色的衫子,看着领口上那朵她昨晚连夜绣的兰花。
兰花绣得很好。针脚细密,花瓣舒展,像是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她忽然觉得,这朵兰花不是绣给赵红缨看的。
是绣给他看的。
只是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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