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弟弟还是继父

合集(神殒+共和国启示录+寄生在狼人家庭的人类男孩+大虞女战神的废材儿子) · zt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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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狼人。

他大概比布雷恩高半个头,身架还没有完全长开,肩胛骨上的肌肉群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瘦削轮廓,没有被成年狼人那种厚重的三角肌和斜方肌完全覆盖。他的深灰色短发和索恩几乎一模一样,但发梢没有那么乱——不是他不翘,而是他大概在路上走了太久,汗水把头发打湿后又风干了好几次,发丝贴在额头上,翘起来的角度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狼狈。他的耳朵是狼人典型的半兽化形态——比人类更长更尖,耳尖覆着一小撮深灰色的绒毛,此刻正以一个极其别扭的角度压平着:左耳压得很低,右耳却半竖着,像是两只耳朵接收到了互相矛盾的信息,不知道应该做出防御姿态还是保持警觉。

他的竖瞳是暗金色的——不是卡珊德拉那种熔金般的暗金色,而是更淡的、更接近琥珀的金绿色,瞳孔周围那一圈虹膜在正午阳光下显得透亮。这双眼睛此刻正盯着院子里的景象,瞳孔的收缩幅度极其微小,不是警觉,不是戒备,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接近大脑宕机时的生理性停滞。他的嘴微微张着,下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声带拒绝工作。他的尾巴——一条比索恩的更细更长、尾梢带着一撮深灰色蓬松毛发的尾巴——垂在身后一动不动,尾梢拖在碎石地面上,沾了几片枯叶和一小团泥巴。

他手里拎着一个兽皮包袱,包袱皮上沾满了长途旅行的泥点和草渍,一角破了,露出里面几块干硬的黑麦饼和一件换洗的麻布上衣。包袱的系绳在手指上绕了三圈,勒得指节发白——不是因为包袱重,而是因为他在看到院子里的景象之后,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

他叫奥里克。是卡珊德拉的长子,布雷恩同母异父的哥哥。他离开这个村子去外面游历的时间,还不到一年。他走的时候,母亲还是东部森林最强大的阿尔法,独居在大木屋里,偶尔有几个情人在身边来来去去;他的弟弟布雷恩还是住在杂物间里那个人类混血的仆人,每天早上给所有人做早饭,被母亲呼来喝去;索恩还没有来,瓦尔格和柯恩还活着,村子里的一切都还按照狼人的规矩运转着。

他走了不到一年。三百多天。现在他站在院子门口,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他的弟弟布雷恩正坐在院子里的巨石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把锉刀在打磨弩箭的箭头。这本身没什么奇怪的——布雷恩从小就在做手工,他走之前布雷恩就在做手工。奇怪的是布雷恩坐的位置:他坐在巨石台阶的正中央——那是卡珊德拉的专属位置,是她用来俯瞰整个院子、发号施令、检查装备、在训练场上说“再来一次”的位置。村里没有任何人敢坐在那里,包括奥里克自己。现在布雷恩坐在上面,赤脚踩在巨石上,膝盖上摊着一块油布,旁边放着几支半成品的弩箭和一杯水——那个素陶杯,没有花纹,没有颜色。

第二样东西,是赫卡、梅拉和塔琳——三个村里最漂亮的雌性狼人——正在麦田边上除草。她们不是被链子拴着的,不是跪在地上的,不是带着伤在干活的。她们穿着干净的麻布衣裙,袖子卷到肘关节以上,手里拿着布雷恩做的折叠铲和分拣筛,正在一边拔草一边低声聊天。赫卡说了一句什么,梅拉短促地笑了一声,尾巴在身后轻轻摇了摇。塔琳直起腰来,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然后转头朝工具棚方向喊了一声“布雷恩大人,麦田东边的栅栏又被野兔拱开了,要不要修”——语气不是奴仆对主人的惶恐,不是俘虏对征服者的谄媚,而是一个熟练工对工坊主汇报日常事务时那种平淡而自然的语气。

奥里克听到“布雷恩大人”这四个字的时候,右耳猛地竖了起来,左耳压得更低了。他的尾巴在身后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尾梢从碎石地面上弹起来又落回去。他的瞳孔终于开始收缩了——不是警觉,而是试图对眼前的信息进行聚焦分析但失败了之后的本能反应。

第三样东西,是大木屋的正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卡珊德拉从门里走出来。她穿着一条裁短到膝盖的粗麻布裙,裙摆在晨光中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的脚赤着,踩在木门槛上,脚踝外侧有一层极薄的银色短绒。她的耳尖上那撮银白色的绒毛比奥里克记忆中更长更蓬松了,在晨光中微微抖动。她的尾巴——那条他从小看到大的银白色狼尾,尾巴的形态和他记忆中不一样了,更纤细、更柔软、尾梢的蓬松长毛在风中轻轻飘动——从身后绕过来,懒洋洋地搭在自己的腰侧。她左手端着一个粗陶碗,碗里是喝了一半的草药茶,右手拿着一块刚咬了两口的煎饼。

她走到布雷恩身边,弯下腰——不是命令他,不是无视他,不是像以前那样用居高临下的慵懒语气说“给我倒杯水”——她把那碗草药茶放在他膝盖旁边的巨石台面上,然后用尾巴轻轻扫了一下他的后腰,说了一句:“茶凉了,你喝掉,我再煮新的。”声音沙哑低沉,尾音不再上扬也不再坠落,而是平的——和她每天早上说“今天天气不错”时一模一样的平,但平的下面裹着一层奥里克从未在任何狼人雌性对任何雄性说话时听到过的温软。

布雷恩头也没抬,右手继续用锉刀打磨箭头,左手伸过去端起那碗茶,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放回去。“谢谢,”他说,声音很平很稳,“煎饼趁热吃,凉了饼边会硬。”卡珊德拉咬了一口煎饼,在嘴里嚼了两下,尾巴在他后腰上又扫了一下——不是刻意的挑逗,而是某种不经意的、习得性的亲昵,像是在同一个动作里同时完成了“回应他的话”和“确认他就在身边”两个功能。然后她转过头,朝麦田方向喊了一声:“塔琳,栅栏下午修——中午太晒,先回来吃饭。”塔琳在麦田里应了一声,和赫卡梅拉一起收拾工具往回走。

奥里克站在院子门口,手里的兽皮包袱从手指上松开了。包袱掉在碎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黑麦饼的碎屑从破口里洒出来,落在他沾满泥巴的赤脚脚背上。他没有弯腰去捡。他的嘴张着,下唇动了好几下,喉咙里发出几个不成形的声音——像是有人把一堆单词倒进搅拌机里打碎了之后从出料口喷出来的碎片。他的琥珀色竖瞳在眼眶里以极小的幅度快速震颤,虹膜边缘的色素颗粒在正午阳光下疯狂跳动。他的大脑正在尝试处理眼前的信息,但这些信息在他的认知体系里没有任何一个格子能装得下。他离开了不到一年。不到一年。这一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走的时候,布雷恩还住在杂物间里。他走的时候,母亲还是阿尔法,每天巡边狩猎,偶尔带几个情人回来过夜,第二天早上那些情人会在餐桌上吃布雷恩做的煎饼。他走的时候,赫卡还是瓦尔格的妻子,梅拉还是铁匠柯恩的女儿,塔琳还是罗德抢来的战利品。他走的时候,村里的狼人还按森林规矩办事——强者拥有一切,弱者接受一切。他走的时候,布雷恩每天早上蹲在杂物间门口吃早饭,母亲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现在他看到的是:布雷恩坐在母亲的专属位置上,用汇报麦田长势的语气让母亲趁热吃煎饼;母亲用尾巴扫他的后腰,把茶端到他手边;三个死了丈夫的雌性狼人在麦田里一边干活一边聊天,叫布雷恩“大人”;母亲裁短了裙摆露出脚踝上的银色短绒,耳尖上的绒毛变长了,尾巴变软了。这些画面单独看,每一件都让他困惑。加在一起,他的大脑直接拒绝处理。

他的左腿先迈进了院子。不是他自己决定的——是他的身体在大脑宕机期间自动执行了“回家”这个程序。右腿跟着迈进来,然后是尾巴从地上拖过来,在碎石地面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拖痕。他走到巨石台阶前方大约五步的位置停住了。布雷恩抬起头,手里的锉刀停在半空中,褐色眼睛在正午阳光下微微眯着,看着这个站在他面前的年轻狼人。他看了大概两次呼吸的时间,然后把锉刀放在膝盖上的油布里。

“奥里克。”他说,声音很平很稳,和他汇报麦田长势时一模一样,“你回来了。母亲说你离开村子去外面游历的时候还是去年秋天。”

奥里克没有回答他。他的眼睛还盯着卡珊德拉——盯着母亲那条正在布雷恩后腰上扫来扫去的尾巴。那条尾巴的摆动频率是他从未见过的——不是对情人的慵懒餍足,不是对儿子的慈爱宠溺,不是阿尔法的威严宣示。那是一种他从未在任何狼人雌性身上见过的、专属于妻子对丈夫的、不经意的、习惯性的亲昵。她每次扫过去,尾梢那撮银白色的长毛就会在布雷恩后腰上轻轻弹一下,然后她会把尾巴收回去半寸,再扫过来。这个动作她显然已经做了无数次,熟悉到她的尾巴不需要大脑指令就能自动找到他后腰上那个刚好能让尾梢弹起来的凹陷。

奥里克的瞳孔剧烈收缩。他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了自他站在院子门口以来的第一个完整音节。“妈——妈?”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尾音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角度上扬,把“妈妈”这个称呼从陈述句扭曲成了疑问句。他不是在叫她——他是在确认她还是不是他妈妈。

卡珊德拉转过头来看着他。她的暗金色竖瞳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她的尾巴从布雷恩后腰上收回来,在身后缓缓摆过一个半弧。她咬了一口煎饼,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说:“奥里克,你回来了。你包袱怎么破了个洞?”语气和她说“今天天气不错”时一模一样。

奥里克没有回答关于包袱的问题。他的嘴又张开又合上,喉咙里的单词碎片又搅拌了好几个来回,然后他把目光从卡珊德拉身上硬生生拔下来,转向布雷恩。“弟弟,”他说,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音调还是正常的——和一年前他叫布雷恩“弟弟”时一样的音调,带着一丝兄长的、居高临下的、但不算恶意的随意,“我走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你——你怎么坐在——母亲的——那个位置?”他的手指抬起来指着巨石台阶,指尖在微微发抖。

布雷恩把油布和锉刀放在台阶上,站起来,赤脚踩在巨石上,然后跳下来,落在碎石地面上。他比奥里克矮半个头,但他站在奥里克面前的时候,奥里克的身体本能地往后仰了半寸——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原始的、狼人在面对比自己更强的存在时自动做出的让步姿态。他的耳朵压平了一瞬,尾巴在身后僵住了。

“你问发生了什么,”布雷恩说,声音很平很稳,“先坐下。早饭还有剩的,我给你盛一碗。你路上走了多久?”

“不要给我盛早饭。”奥里克说。这几个字从他嘴里冲出来的速度比前面所有话都要快,尾音不再上扬而是直接断在了半空中,像是他自己都没预料到自己会用这个语气对布雷恩说话。他的耳朵先是压平了,然后又竖起来,然后又压平了——他在困惑和警觉之间反复切换,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位置。他的尾巴在身后甩了两下,不是威胁性的甩动,而是烦躁的、试图把脑子里解不开的结从尾巴上甩出去的那种甩动。

“我问你——发生了什么。母亲她——你怎么坐在——那个位置是她的——你怎么——她怎么——”他的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毫无意义的圆圈,从布雷恩指到卡珊德拉,再指回布雷恩,再指回卡珊德拉。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喉咙里的单词碎片终于拼出了一个完整的句子,但那个句子的内容让他自己说出口之后都愣了一下。“你们——你们是怎么回事?”

卡珊德拉把粗陶碗放在巨石台阶上,然后走到布雷恩身边,和他并肩站着。她的尾巴从身后绕过来,不是扫他的后腰,而是缓缓地、自然地、像是做了无数次一样地缠住了他的手腕——尾梢在他腕骨上绕了半圈,银白色的长毛垂下来,搭在他手背上。她这个动作没有任何刻意的成分——她没有看奥里克的反应,没有停顿等待效果,没有用这个动作来宣告什么。她只是站到了丈夫身边,然后她的尾巴自动找到了他的手腕。和每天早上她在厨房里从他身后走过时尾巴扫过他后腰一样自然,和每天晚上她在壁炉前面挨着他坐下时尾巴搭在他膝盖上一样自然。

“他是我丈夫。”卡珊德拉说。声音沙哑低沉,语气和她说“今天天气不错”时一模一样。“你离开之后发生了很多事。索恩死了,瓦尔格死了,柯恩死了,罗德死了,另外六个村子里的雄性也死了。按森林的规矩——你父亲的规矩,你哥哥们的规矩,你从小到大学的规矩——布雷恩击败了我,也击败了他们。他现在是这片领地的阿尔法,是我的丈夫。你走的时候他是你弟弟,现在他是你母亲的配偶。”她顿了顿,咬了一口煎饼。“这事说起来有点复杂。你先把包袱放下,进来吃饭,吃完慢慢说。”

奥里克没有把包袱放下。他站在碎石地面上,赤脚踩在自己包袱里洒出来的黑麦饼碎屑上,琥珀色的竖瞳在眼眶里以越来越快的频率震颤。他的嘴张着,下唇动了好几下,先是一个无声的“丈——”,然后是一个无声的“弟——”,然后是一个无声的“妈——”。这三个词在他的嘴唇上轮番滚过了好几遍,每滚一遍他的耳朵就变换一次角度——压平、竖起、左耳压平右耳竖起、两只耳朵同时朝两侧展开像是在接收来自平行宇宙的信号。他的尾巴已经完全僵在了身后,尾梢拖在碎石地面上,连沾上去的枯叶都懒得甩掉。

他的大脑在狼人的认知体系里是一台运转了十九年的精密机器——领地、狩猎、战斗、配偶、血缘、辈分,每一个概念都有清晰的定义和明确的边界。雄性在决斗中击败另一个雄性,获得对方的领地和配偶——这在狼人的世界里是天经地义的事。但从来没有一个狼人在决斗中击败的是自己的母亲。母亲在狼人的认知体系里不属于“配偶”这个范畴——她是“母亲”,是生你养你给你喂奶给你在别人欺负你时咬断对方脊椎的存在。这个范畴和“配偶”之间有一道任何狼人都没想过要跨越的栅栏,就像你不会去猎自己的同窝兄弟一样——不是不能,而是这个选项从一开始就不在任何人的认知地图上。现在布雷恩跨越了这道栅栏。不是偷偷摸摸地跨,不是遮遮掩掩地跨,而是在正面决斗中击碎了她所有的獠牙和利爪之后,堂堂正正地跨过去了。他脚下的碎石地面仿佛裂开了。

“你——他——妈——你和她——”他的手指在两人之间来回戳了四五下,每一次戳出去的方向都和上一次不一样,因为他的大脑还没有决定到底应该先指向谁。然后他的喉咙里终于挤出了一个完整的、虽然音调极其怪异但至少能辨认的句子:“你娶了妈妈?”

布雷恩点了点头。“是。”他说,就一个字。和他每天早上说“谢谢”时一模一样。

奥里克又转向卡珊德拉,手指指着她缠在布雷恩手腕上的尾巴,指尖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了。“你——嫁给了他?”卡珊德拉点了点头。“是。”她说,就一个字。和她每天早上说“今天天气不错”时一模一样。

奥里克站在两人面前,嘴张着,耳朵以完全不同的角度竖着,尾巴僵直在身后。他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不是厌恶,不是任何他的认知体系里能调用的情绪标签。他的表情是一个狼人的大脑在遭遇逻辑死循环时外显出的最纯粹的困惑和懵逼——他把目光从卡珊德拉身上移到布雷恩身上,再移回卡珊德拉,再移回布雷恩,在这个过程中他的嘴唇一直在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做某种极其复杂的唇语计算。

“但是妈妈——是妈妈。妈妈就是妈妈。妈妈不能是——妈妈怎么可以是——”他的声音卡住了,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已经很多年没用过的语气——不是十九岁战士的语气,不是成年狼人的语气,而是像一个七岁幼崽在试图理解一个大人讲的复杂故事时那种纯真的、没有恶意的、完全被搞懵了的语气,“——是妻子?”

他的左耳终于不再压平了。两只耳朵同时竖起来,朝前转了一个角度——那是狼人在听到一个完全超出理解范围但又不是威胁的信息时,本能地想要捕捉更多细节的姿态。他的尾巴也不再僵硬了,而是开始以极小的幅度、极慢的频率左右摇摆,尾梢在地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他看着卡珊德拉,然后又看着布雷恩,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从他的嘴里出来的时候,音调很轻,语气很认真——不是质问,不是嘲讽,不是抗拒,而是一个十九年来第一次被迫重新思考整个宇宙基本法则的年轻人,在认知崩解的边缘发出的最真诚的求助。

“那我应该管弟弟叫什么?叫爸爸?还是管妈妈叫弟妹?”他说这两个选项的时候,每一个字的吐字都极其清楚、极其缓慢,像是在念某种他完全不认识的外语单词。“还是——我以后应该怎么叫你们?”他先指了指布雷恩,又指了指卡珊德拉,手指在空气中定格,琥珀色的竖瞳先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瞳孔在正午阳光下不停地收缩扩张收缩扩张。

奥里克的尾音还没在空气中消散,布雷恩已经开口了。

“你是我兄长。”他的声音很平很稳,和他每天早上说“早饭做好了”时一模一样。他坐在巨石台阶上,赤脚踩在碎石地面,手肘搭在膝盖上,手里还拿着那碗卡珊德拉端给他的草药茶。茶已经不烫了,碗沿上凝了一圈浅绿色的茶渍。“在兄长这个身份上,你爱叫我什么就叫我什么。弟弟、布雷恩、‘喂’——都行。这是你和我的关系,不需要别人来定规矩。”

奥里克的耳朵竖起来了一瞬,嘴角刚要咧开——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解决了。弟弟还是弟弟,哥哥还是哥哥,那层让他大脑宕机的乱伦栅栏似乎被布雷恩亲手拆掉了。他张开嘴想说“那就好”,但这两个字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里挤出来,卡珊德拉的声音就切了进来。

“不行。”她把粗陶碗放在巨石台阶上,碗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她的尾巴从布雷恩手腕上松开,在身后缓缓摆过一个半弧,尾梢微微翘起——不是慵懒的弧度,不是战斗时的紧绷,而是她在宣布一项不可更改的决定时惯有的姿态。这个姿态奥里克认识——他从小到大见过无数次,每次母亲用这个姿态说话的时候,接下来的话就是最终判决,不容商量,不容质疑。

“规矩必须有。”她说,声音沙哑低沉,语气和她在训练场上说“再来一次”时一模一样。“你在外面游历了将近一年,村子里的规矩已经变了——但变了不代表没有规矩。按狼人的传统,阿尔法的配偶就是这片领地的第二主人。不管他是不是你弟弟,不管他比你小几岁,不管他身上流着多少人类的血。布雷恩是我的丈夫——他就是你的继父。不是兄长,不是弟弟,不是你可以用‘喂’来称呼的人。你是我的儿子,他是我的丈夫。在我的屋檐下,你叫他父亲。”

“继——”奥里克的下巴往下掉了一截。那个“继”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音调是破碎的,像是有人把一个音节从中间掰成了两半。他的耳朵先是同时竖起来,然后左耳压平、右耳还在竖着,两只耳朵呈现出一个极其别扭的不对称角度,和他刚站在院子门口时的状态一样——他的大脑又在宕机了。

“继父?”他把这个词完整地吐了出来,声音拔高了整整一个音阶,尾音劈叉了。不是愤怒的劈叉,不是恐惧的劈叉,而是这个单词本身从他的声带里冲出来的时候,他的认知系统拒绝给它分配一个正常的音调,于是它在半空中裂开了。他看看卡珊德拉,又看看布雷恩,琥珀色的竖瞳在眼眶里疯狂震颤,虹膜边缘的色素颗粒在正午阳光下跳得像一锅烧开的金绿色米粥。

“他是我弟弟——比我小——比我矮——没有獠牙——没有利爪——不能兽化——”他每说一个短语,手指就在空气中戳一下,戳的方向都是布雷恩的方向,但他的眼睛没有看布雷恩——他不敢看,因为他的大脑正在用列举事实的方式来试图证明一个已经被证伪的命题。他走的时候布雷恩还是杂物间里那个每天早上做早饭的人类混血仆人,他在家的时候布雷恩每天蹲在杂物间门口吃早饭,他在家的时候母亲连正眼都不看布雷恩一眼,他在家的时候布雷恩的后背上被村里几个狼人少年刻了“杂种”两个字还是他帮忙涂的药膏。不到一年。不到一年。这个被他涂过药膏的人类弟弟现在要他叫父亲。

“这太荒谬了。”奥里克说。他的声音不再劈叉了,不再是那个七岁幼崽般的纯真困惑了。他的声音开始变低,开始变沉,开始带上了一种十九岁年轻狼人在面对他认为极不合理的事态时最本能的反应——愤怒。不是恨,不是杀意,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从骨髓里涌上来的抗拒。他的耳朵不再以别扭的角度歪着——两只耳朵同时向后压平,压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低,耳尖那撮深灰色的绒毛贴在后脑勺上。他的尾巴不再僵硬地拖在地上——尾梢开始缓慢地、有节奏地左右摆动,扫过碎石地面时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他的手指不再戳空气——他攥紧了拳头,指节的骨骼在皮肤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我走的时候他还是杂物间里的仆人。我走的时候他每天早上给所有人做早饭。我走的时候他连一只野兔都猎不了。现在你告诉我——他是继父?他是我母亲的丈夫?他是这片领地的阿尔法?”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高,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尾音已经不再是愤怒的低吼,而是接近于嘶吼了。他的犬齿在嘴唇下面开始延伸——不是完全的兽化,而是情绪失控时獠牙本能地从牙龈里刺出来半寸,牙尖在正午阳光下反射出淡黄色的光泽。

“我父亲是艾德温——东部森林北部山脉最强的猎手,一个人猎过霜牙巨狼!我大哥是葛兰——他在北边冰原上杀过山地狮鹫!我二哥是奥里安——他是母亲最喜欢的伴侣!索恩是我弟弟——他才十四岁就能一个人猎巨蟒!他们每一个都是最强的狼人战士——他们每一个都有资格做母亲的丈夫!”他的獠牙完全刺出来了,上下獠牙之间拉出了一条银亮的唾液丝。他的面部骨骼开始发出极细微的咯吱声——颧弓在往外扩张,眉骨在向前凸起,下颌在拉长。他的兽化不是因为战斗需要,而是因为情绪已经超过了他能控制的阈值。年轻狼人在极度愤怒时最难控制的就是兽化——他们的身体会在大脑还没来得及做出判断之前就开始向战斗形态转换,这是进化刻在他们骨髓里的应激机制。

“结果他们都死了。葛兰死了,奥里安死了,索恩死了——他们都死了,然后你告诉我——现在母亲的丈夫,我的继父,是布雷恩?”他的手指终于指向了布雷恩,指尖在剧烈发抖。那不是恐惧的颤抖,那是愤怒到极致的颤抖。“是所有兄弟里最弱小的那个!是没有獠牙的那个!是没有利爪的那个!是不能兽化的那个!是只能做饭种田做生意的那个!是你——”他的竖瞳锁住了布雷恩,瞳孔在琥珀色的虹膜中央收缩成了一条极窄的黑色裂隙,虹膜边缘的色素颗粒在疯狂跳动,眼白开始充血,从白色变成淡粉色。

“——是你这个杂——”

他的最后一个字没有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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