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母亲生下一对龙凤胎
合集(神殒+共和国启示录+寄生在狼人家庭的人类男孩+大虞女战神的废材儿子) · zt · 2 / 2
“来吧。”她将女婴暂时放在自己大腿根部的无菌布单上,双手重新放在腹部右侧——她能感知到那个男婴的位置,他的头已经下降到了骨盆入口,他的心跳比姐姐稍慢一些,但有力而稳定。“该你了。”
第二个产程比第一个快得多。胎儿的路径已经被姐姐的头颅充分扩张过了,产道的软组织在第一次分娩中已经拉伸到了可以容纳胎头通过的程度。三次宫缩,四次用力——她甚至没有来得及将女婴从自己大腿根部移开,那个小男孩的头就已经从她体内露了出来。他的胎发比姐姐的颜色更深,几乎是黑色的,湿漉漉地贴在他小小的颅骨上,在冷白色灯光下泛着乌黑的光泽。他的肩膀娩出得比姐姐更顺利——前肩从耻骨联合下滑出,后肩从会阴上方滑出,然后整个身体在莱奥诺拉双手的接引下从她体内滑了出来,发出一声轻微的、被羊水和血液闷住的“噗”。
男孩没有哭。
他的身体从产道出来时是青紫色的,皮肤上覆盖着比姐姐更厚的胎脂,两条小腿蜷在胸前,双臂交叉在胸口,整个人像一个小小的、还没完全展开的种子。他的眼睛紧闭着,嘴唇抿成一条极细的线,胸口没有起伏。脐带在他腹部的连接处仍然在轻微地搏动,但他的肺没有被启动。
莱奥诺拉在零點五秒内完成了所有的判断。她将男孩从自己大腿上抄起来,翻转他的身体,让他面部朝下趴在她自己的前臂上,头部低于身体。然后用另一只手的掌根在他肩胛骨之间的位置连续叩击了四次——力度精准,既不会太轻起不到作用,也不会太重伤害到他稚嫩的肺泡。
第四次叩击之后,男孩的嘴张开了。一股混着羊水和胎脂的液体从他喉咙里涌出来,沿着他的嘴角流淌到她前臂的皮肤上。然后他的胸廓第一次扩张了——不是自主呼吸,而是被肺部的液体排出后产生的负压牵拉导致的被动扩张。然后在负压的刺激下,他的膈肌猛然收缩——第一次自主吸气。空气涌入他从未被使用过的肺泡,肺泡表面的活性物质在空气进入的瞬间降低了表面张力,防止了肺泡在呼气时塌陷。
然后他哭了。
他的哭声比姐姐更高、更尖、也更短促。不是那种持续不断的啼哭,而是一声尖锐的、像小猫一样的“喵”声之后,停顿片刻,再一声“喵”,再停顿。像是在用他刚获得呼吸功能的肺,一句一句地向这个世界发出他存在的第一声宣言。
莱奥诺拉将男孩也放在自己胸口上。两个孩子并排趴在她胸前——左边是女孩,右边是男孩。女孩的深棕色胎发贴在她蜜色的皮肤上,男孩的黑色湿发贴在她另一侧锁骨下方。两个小小的身体都在她胸口的温度下从青紫色逐渐变成了健康的粉红色,两张皱巴巴的小脸都以同样的角度微微歪着,两双仍然紧闭的眼睛都以同样的节奏在眼睑下微微转动。女孩的手指仍然攥成拳头,男孩的手指则已经松开了,十根极细的、几乎透明的手指在她胸口的皮肤上毫无目的地、本能地张开又合拢。
胎盘在两个孩子都娩出后的第七分钟完整地从她体内剥离出来。她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像是一个巨大的血块从阴道口滑出的温热感,然后是子宫肌层迅速收缩、将胎盘剥离面暴露的血管钳闭的过程。她没有低头去看——她不需要看。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子宫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缩,从扩张到脐上数指的位置缓慢地、持续地下沉,回到耻骨联合后方的盆腔深处。胎盘剥离面在子宫收缩和凝血机制的双重作用下迅速止血,只有极少量的暗红色恶露从她阴道口渗出,在她身下的蓝色布单上晕开一小片杯口大小的湿痕。
脐带还没有剪。两根脐带从她体内延伸出来,各自连接在两个新生儿的腹部。脐带中的血液仍在以每分钟数十毫升的速度从胎盘向孩子输送——那是他们在出生后的最初几分钟内最重要的铁元素和干细胞的来源。她不会在脐带搏动完全停止之前剪断它。
她就这样躺在医疗床上,两个孩子并排趴在她胸口上,两根脐带从她体内延伸到他们的小腹,三个人通过这两根仍然温热的、还在搏动的生命管道连接在一起。医疗舱里安静了下来——女孩的啼哭变成了间歇性的抽泣,男孩的“喵”声也变得越来越稀疏。他们开始在她的体温和心跳声中安静下来,开始感受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最初的、除了子宫之外的安全感——母亲的体温,母亲的心跳,母亲胸口那两座温暖的、正在为他们的到来而缓慢泌乳的乳房。
冷白色的灯光从穹顶均匀洒下,将她穿着淡蓝色接生裙、胸口趴着两个新生儿的身体笼罩在一层洁净的光晕中。她深棕色的长发散在蓝色的枕头上,被汗水浸透成一绺一绺的,贴在颧骨和耳后的皮肤上。她的脸上全是汗水蒸腾后留下的薄薄的盐霜,在灯光下泛着极细微的晶光。她的嘴唇因为长时间的浅快呼吸而干裂起皮,下唇正中央有一道她自己在用力时咬破的细小的裂口,渗出一颗针尖大小的血珠。
但她没有去擦。她甚至没有力气去擦。她的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不是因为肌肉疲劳,而是因为她的身体在过去的十个小时里消耗了足以支撑一个普通人类女性完成十次分娩的能量。她的灵能储备在这次分娩中被大量消耗,皮肤深处那层暖金色的光晕已经完全消退,只剩下最底层那一层属于普通人类的、蜜色的、温润的健康光泽。
她闭着眼睛休息了大概十分钟。也许更久。她不确定。时间在这段区间里失去了意义。她只知道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两个孩子已经在她胸口上安静地睡着了。女孩的小嘴微微张开,嘴唇上沾着她皮肤上汗水的咸味,但她不介意——她的小鼻子在睡梦中微微翕动,呼吸均匀而平稳。男孩的头从她锁骨上滑下来了一点,歪在她左乳的侧弧上,鼻尖正好贴在她乳晕的边缘,湿漉漉的黑色胎发蹭在她最敏感的皮肤上,痒得像有一万只蚂蚁在她胸口上爬。
她将两个孩子从胸口上轻轻移开,放在医疗床旁边的无菌新生儿台上。两个小小的身体并排躺在恒温垫上,蓝色的床垫衬着他们粉红色的、皱巴巴的皮肤,在他们身下形成一片温暖的、柔和的光晕。她伸手从器械台上拿起两把一次性脐带夹钳,在距离每个孩子腹部大约两厘米的位置各夹了一把,然后用无菌剪刀在夹钳远侧剪断了脐带。脐带的断面露出三条血管——两条较细的脐动脉和一条较粗的脐静脉——在剪断的瞬间收缩,闭合了血管腔,没有一滴血从断面渗出。她将两根脐带的残端分别用纱布轻轻擦拭干净,然后从新生儿台的抽屉里取出两枚银色的脐带夹,替代了一次性的塑料夹钳。银色的金属在灯光的照射下闪着冷冽的光,上面刻着国教团的圣徽——那是圣座提前为这两个孩子准备的。
她处理完这一切后,重新在医疗床上靠好。两个孩子仍然在恒温垫上安静地睡着,不知道自己的脐带已经被剪断,不知道自己从此将作为一个独立于母亲身体的个体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
她的手从新生儿台上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前。她的乳房在她分娩后的这短短十几分钟里已经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从交合台上那种被无数次揉捏和吮吸后仍然保持着惊人形状的硕大豪乳,变成了另一种更沉重的、更饱满的、带着明显胀痛感的、正在为哺乳做最后准备的巨大蜜器。乳腺在胎盘剥离后灵能信号和激素水平剧变的双重刺激下,腺泡开始分泌初乳——那种淡黄色的、富含抗体和免疫球蛋白的、被称为“液态黄金”的早期乳汁。她的乳房胀得像两颗灌满了蜜浆的气球,乳晕从樱桃色加深为浅褐色,蒙哥马利腺凸起成一片密集的颗粒,乳尖变得比平时更加敏感,甚至只是新生儿台的恒温垫在她皮肤上引起的轻微温度变化都能让她的乳腺从深处涌出一阵酸胀的热流。
她弯下腰,将女孩从新生儿台上抱起来,重新放在自己胸口上。女孩的小脸在睡梦中被她的动作惊醒,小嘴本能地张开,在她的乳晕上蹭了蹭——不是被教导的,而是一种刻在基因里的、所有哺乳动物都共有的、与生俱来的觅食反射。莱奥诺拉用食指轻轻按在自己的乳晕边缘,将乳尖对准了女孩微微张开的嘴唇。女孩的嘴唇在接触到乳尖的瞬间,觅食反射被触发——她的下颌迅速闭合,嘴唇紧紧箍住乳晕,舌面平贴在乳晕下方,然后开始用下颌和舌头的节律性运动挤压乳晕下方的输乳窦。
初乳从乳腺导管中被挤出来的那一刻,莱奥诺拉的身体做出了一个她无法控制的反应——她整个上半身微微向后仰,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介于叹息和呻吟之间的声音。那不是快感,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比两者都更古老的、更原始的、被哺乳动物这个纲目的进化史刻在每一个雌性个体基因中的生理反应。乳腺在第一次被吮吸时释放的催产素引发了子宫肌层的节律性收缩——那是帮助她子宫回缩和止血的、最有效的天然机制。她能感受到自己子宫在女孩吮吸的节奏中一下一下地收缩,耻骨上方的腹壁上能摸到那个正在变硬的、圆形的、正在下沉的器官的轮廓。
女孩吮吸了大概十分钟。她的吸力从一开始试探性的、断断续续的轻啜,变成了有节奏的、有力的吞咽——每隔一两次吮吸就能听到一声轻微的“咕咚”,那是初乳经过她咽部时发出的、被莱奥诺拉的听觉神经精确捕捉到的极细微的声响。十分钟后女孩的小嘴从乳晕上松开了,嘴角挂着一滴淡黄色的初乳,在她下巴上拉出一道极细的、在灯光下泛着金光的丝线。她的小脸上满足的表情,和她在母亲子宫里时一模一样。
莱奥诺拉将女孩重新放回新生儿台的恒温垫上,然后将男孩抱起来,放在自己另一个乳房上。男孩的吮吸比姐姐更有力,更急迫,像是在用他刚获得呼吸功能的肺在同一时间完成呼吸和吞咽两项任务的极限操作。他吮吸了十五分钟,比女孩多了整整一半的时间。当他终于松开乳晕的时候,他黑色的湿发已经完全干了,在他小小的头顶上竖成一丛细细的、柔软的绒毛。
两个孩子都吃饱了。两个小小的身体并排躺在新生儿台的恒温垫上,裹着蓝色的无菌襁褓,只露出两张皱巴巴的、仍然没有完全睁开的、被羊水泡得微微发白的小脸。女孩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男孩的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个只有新生儿才会有的、无意识的、被面神经发育不完善导致的、类似于笑的肌肉抽搐。
莱奥诺拉坐在医疗床的边缘,低头看着这两个小小的、睡着的、因为她的身体而在这个世界上多出来的生命。她的右手伸出去,食指的指背轻轻蹭了蹭女孩的脸颊,然后又蹭了蹭男孩的。他们的皮肤在她指尖下像最柔软的丝绸,温热的,带着初生儿特有的、混合着胎脂和初乳气味的、干净的奶香。
她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不是慵懒,不是危险,不是温柔,不是疲惫,不是母亲对孩子的那种柔软的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在她一万年的生命中被反复折叠了太多次、此刻终于在分娩结束后的这一刻缓慢地、不完全地展开的笑。里面有释然,有满足,有一点不知从何而来的悲伤,和更多连她自己都无法命名的东西。
然后她将手收回来,撑着床沿站起来。她的双腿在站直的瞬间仍然微微颤抖——分娩对她身体的消耗远比她愿意承认的要大。但她稳住了,赤足站在医疗床边的冷白色灯光下,接生裙的下摆垂到膝盖上方,裙子上沾着分娩过程中留下的羊水、血液和胎脂的痕迹,在灯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棕色和红色。
她走到淋浴区——医疗舱的另一侧有一间小型的淋浴室,玻璃隔间,墙面和地面都覆盖着防滑的抗菌涂层。她脱下那件已经皱巴巴的、沾满体液痕迹的淡蓝色接生裙,扔进回收箱里。然后她打开了水龙头,温热的水从头顶的莲蓬头喷涌而出,在她赤裸的身体上形成一层连续的水膜。
水流的温度刚好比她体温高半度——和交合台浴池里的水温一模一样,但气味完全不同。这里没有圣水的草药清香,只有最普通的、经过无菌处理的自来水的淡淡氯味。她站在水流中,仰起头,让水柱直接冲在她脸上,将汗水干涸后留下的盐霜一层一层地冲掉。水沿着她的下颌、脖颈、锁骨向下流淌,经过她仍然胀满的、乳晕因为刚刚哺乳而微微发红的双乳,沿着她仍然微微隆起的、正在以肉眼可见速度回缩的小腹,经过她双腿之间仍然在排出少量恶露的阴道口,沿着大腿内侧、小腿后侧、脚背,汇入淋浴区地漏的流水声中。
她洗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不是因为需要——她的身体在灵能的驱动下可以在一分钟内完成任何人类需要半小时才能完成的清洁——而是因为她需要这十分钟。需要站在温热的水流中,闭着眼睛,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只是让水从她身上流过,带走分娩的体液、汗水和所有残留的、属于国教团空间站的、不属于她自己的气味。
当她终于关掉水龙头,从淋浴间走出来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恢复到了走进交合台之前的状态——除了她胸口那两颗因为哺乳而微微发胀的、比平时更加饱满的乳房,和双腿之间那个仍然在缓慢排出少量恶露的、尚未完全闭合的宫颈口。小腹已经完全回缩到了孕前的平坦,腹直肌的线条重新变得清晰,肚脐从翻出状态恢复了浅窝的形状,只在肚脐下方的皮肤上留下了一圈极淡的、被撑开后回缩的、细密的纹路,在灯光下像一层银白色的极细蛛网,肉眼几乎无法分辨。
她走到休息区,从沙发上拿起之前叠好的军装。白色棉质内衣,黑色蕾丝胸衣——她犹豫了一秒,然后放下了那件黑色的蕾丝胸衣,只穿上了白色棉质内衣。那件黑色蕾丝胸衣的杯型是为她交合时的乳房尺寸设计的,但此刻她的乳房因为泌乳而比那时胀大了几乎一个罩杯,硬塞进去只会让乳腺导管被压迫,引发不必要的疼痛。她将黑色蕾丝胸衣重新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穿上了白色丝质衬衫。衬衫在她胸前被撑得有些紧绷,第三颗纽扣的位置能隐约看到乳晕的轮廓透过白色丝绸显现出来。她将领口整理好,让衬衫的领子刚好遮住锁骨下方那片敏感的皮肤,然后穿上了藏青色军装外套。外套的胸口位置也略显紧绷,好在军装的版型本就挺括,从外观上几乎看不出差别。立领最上方那颗金色扣子在她系好之后,刚好可以盖住衬衫第三颗纽扣处那道若隐若现的乳晕轮廓。过膝长靴的鞋带被她重新系紧,银色腰链已经断了,她只是从茶几上拿起那几截断裂的细链,看了一眼,然后放进了军装内侧的口袋里。
她重新站在医疗舱的中央,军装整齐,长发湿透,赤足穿在过膝长靴里,琥珀色眼眸在冷白色灯光下清澈而平静。新生儿台上,两个裹在蓝色襁褓里的婴儿仍在安静地睡着。
她朝门口走去,军靴在医疗舱的地面上敲出稳定而均匀的步音。她的手按在门把手上,停顿了半秒,然后推开了门。
圣座站在门外。他那双被层层叠叠皱纹包围的老眼在看到她的一瞬间,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闪烁了一下——不是惊讶,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被二百多年信仰反复打磨后仍然保留着的、对生命本身最原始的敬畏。他的目光从她平静的脸上移到她身后敞开的门内——医疗舱里,新生儿台上的两个小小的襁褓。他的嘴唇在白色胡须的掩盖下翕动了数次,最终只说出了一句话,声音沙哑而庄重,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委员长阁下。都结束了?”
“都结束了。”莱奥诺拉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和她在走廊里说第一句“都结束了”时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她从圣座身边走过时没有停下,军靴的步音在走廊冷白色灯光下持续向前,直到她走到走廊的尽头才停下来。她侧过身,侧脸的弧线在冷白色灯光下被勾勒得锋利而清晰,琥珀色的眼眸从眼角的余光中看着仍然站在医疗舱门口的、银白色短发的、穿着白色圣袍的老者。
“孩子们留给国教,”她说,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确称量过重量的、不可更改的命令,“不许告诉任何人他们的来历。包括他们自己。等他们长大了,告诉他们是圣座在空间站门口捡到的。父母是谁?不知道。从哪里来?不知道。”
圣座缓缓地点了一下头。他的双手重新交叠在胸前的圣徽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我会处理好一切,委员长阁下。”
“包括你自己的记忆。”莱奥诺拉补充了一句,声音里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念一段她已经起草了太久的合同条款,“你也不能保留关于今晚的任何记忆。这两个孩子的来历,不能存在于任何人的记忆中——包括你的。”
圣座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走廊里只有从交合台方向吹来的、带着乳白色柔光余温的、暖甜气息逐渐被冷空气稀释的细微气流声。然后他缓慢地、郑重地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动作从他颈椎最上端开始,一节一节地向下传递,最后在他微微前倾的上半身和仍然交叠在圣徽上的双手之间完成了一个完整的、庄重的弧线。
“我会亲自执行记忆清除程序,”圣座的声音平稳而庄重,但在“亲自”这个词上多用了半分的力度,“用国教团最高级别的灵能封印。关于今晚的一切——关于交合台,关于三个少年,关于这两个孩子的来历——将从我的记忆中彻底抹去。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莱奥诺拉看着他,看了很长一段时间。和她在修行室走廊尽头看着他时一样长,一样安静,一样沉默。然后她的嘴角弯起了一抹极其微弱的、既不像笑也不像哭的弧度——和那时一模一样。
“好。”她说。就一个字。然后她转过身,朝泊位走去。
身后,圣座仍然站在医疗舱门口,银白色的短发在冷白色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双被层层叠叠皱纹包围的、清澈的老眼看着她军装的背影在走廊尽头转弯,消失在他的视野中。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圣徽上的双手。那双手在几分钟前——也许是几小时前,他不确定,因为他的记忆已经开始在他的意识主动介入下出现裂缝——曾为这两个孩子准备好银色的脐带夹。
他没有走进医疗舱去看那两个孩子。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此刻看到了那两个孩子的脸,他将在未来执行记忆清除程序时多出一道无法逾越的障碍。他的灵能足够强大,可以封印任何记忆,但他二百多年的修行经验告诉他——有些面孔一旦刻进心里,即使灵能将记忆的神经网络全部切断,那些面孔仍然会在某个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继续活着。
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软底布鞋在黑色石材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前一步的脚印上,像是一场他已经在脑海中排练了太多次的仪式。
第二天——也许更晚,圣座已经不确定了——泊位里的飞船被修复了。
国教团的技术人员在圣座的直接命令下,用不到一个地球日的时间完成了对那艘飞船的全部修复工作。被交合台穹顶裂缝吸出的恶魔污染腐蚀的船体外壳被整块更换,用国教团圣物仓库中保存的、与旧银河联邦同时代的合金材料;被灵能风暴烧毁的导航系统被重新编程,用的是国教团在几千年星际航行中积累的、比联邦标准导航算法更精密的星图数据;被恶魔污染的维生系统管道被全部拆除更换,新的管道系统在安装后被圣座亲自用圣水祝福了三遍。当那艘飞船重新停泊在国教团空间站的主泊位时,它看起来和莱奥诺拉开着它来到时一模一样——藏青色的外壳在泊位的冷白色灯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引擎的待机嗡鸣声低沉而稳定,舱门在气压平衡的嘶嘶声中打开,内部的气味已经从之前的血腥和灵能残留变成了干净的、带有极淡圣水清香的新鲜空气。
圣座亲自站在泊位旁边,目送莱奥诺拉登上飞船。他的双手交叠在胸前的圣徽上,脊背挺得笔直,银白色的短发在灯光下被风吹动了几根。他的老眼看着她登上舷梯的背影——军装整齐,长发已经干了,深棕色的发丝在肩头微微飘动,过膝长靴的鞋跟在金属舷梯上敲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他的嘴唇在白色胡须的掩盖下微微翕动,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一刻想要说什么。感谢?告别?还是那句他在走廊里就已经决定不会说出口的、关于那两个孩子的话?
他不知道。因为他脑海中的记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记忆清除程序从他站在泊位旁边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他选择在目送她离开的同时启动程序——不是因为技术上的需要,而是因为他需要在她最后的背影映入他视网膜的同一瞬间,让灵能将那个画面在他脑海中的存储路径彻底切断。他二百多年的修行经验告诉他,只有这样,当记忆被封印之后,他才不会在某一天突然想起某个细节,然后顺着那个细节找到记忆的裂缝,然后再顺着裂缝把整个被封印的记忆挖出来。
他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舱门内。舷梯在液压装置的驱动下缓慢收起,舱门在气压平衡的嘶嘶声中合拢。然后飞船的引擎从待机嗡鸣升级为主推力的低沉咆哮,整个泊位的地面在那股力量的推动下微微震动。飞船从泊位中滑出,船体在冷白色灯光下闪过最后一道弧光,然后消失在泊位出口外的星空中。
圣座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她消失的轨迹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圣徽上的双手。他记得自己站在泊位旁边。他记得自己刚刚目送一艘飞船离开。他记得飞船上坐着一个人。但他不记得那个人是谁,不记得那艘飞船从哪里来,不记得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他只知道自己的双手交叠在圣徽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掌心的温度比平时低了半度,像是刚刚失去了某种他一直紧紧握在手里的、温热的、柔软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记忆清除程序的最后一道封印在他的灵能驱动下,将今天——不,不是今天。今天发生了什么事?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昨天,有一对重要的龙凤胎,在国教的空间站里诞生了。
***
天狼星域的硝烟散尽后的第三日,第五舰队旗舰“昆仑”号的舰桥指挥区内,林向阳上将刚向我呈交了天狼星联盟临时停战协议的最终签署版本。那座曾不可一世的天狼星商业寡头联合体,在第二舰队被我以一支轻型突击集群撕碎三分之二舰船后,终于低下了他们高傲的头颅。协议条款完全按照联邦的意愿拟定——天狼星联盟立即解散其常备军事力量,所有幸存的第三军团叛逃舰船及人员全部移交联邦军法处置,天狼星议会改组并接受联邦派驻的军事监督官。林向阳将签署完毕的数据板递给我时,那张被数十年军旅生涯磨得粗糙如砂纸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既是如释重负,也是某种老派的难以置信。
但我当时的心思已经不在天狼星上了。因为在签署这份胜利协议之前,一份来自数万光年之外、经由军情局最高级别加密链路传送的全息报告,已经静静地躺在我的个人终端里。
军情局驻国教团潜伏特工发来的完整汇报。国教团是我在两百多年前亲手创建的。那是在上一次净化周期之前,我与当时的情人伊瑞斯特夫人共同搭建了这个以信仰为纽带的组织网络,初衷是在恶魔战争最绝望的阶段为沦陷区的民众提供精神支柱和地下情报网。后来我进入净化,伊瑞斯特夫人在一次恶魔突袭中牺牲,国教团的控制权在几次教廷内部权力更迭后逐渐脱离了我的直接掌握。但我从不会让任何一枚棋子完全脱离棋盘——在失控前,我已经将数百名军情局特工以修士、祭司、见习辅祭等身份渗透进了国教团的各个层级。两百多年来,这些潜伏者从未被激活,从未暴露,只是安静地向我一个人的加密指令链定期发送报告。这是我个人最隐秘的情报网络,连林坚毅都只知道其中不到三分之一的人员名单。
而现在,这份报告正以冰冷的白字黑底显示在我的终端屏幕上。每一个字我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母亲在国教圣堂至圣所中翻阅了那份关于创始人的古老档案,答应为国教团生育子嗣。三名从各教区修行院精心挑选的十六岁修士被她带入密室,然后在完成使命后被她的精神力亲手捏碎了头颅。几个月后,她在圣光穹顶下产下一对龙凤胎——女孩拥有与她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眼瞳,男孩则继承了她的发色与我的骨骼轮廓。两个孩子的灵能潜能检测值远超国教团所有已知记录。那份报告还附带了一张被潜伏特工冒死偷拍的婴儿全息照片,像素不高,但足以让我清晰地看到那个裹在白色圣巾中的女婴睁开眼睛时,瞳孔中那抹琥珀色的微光。
我合上数据板,坐在“昆仑”号的临时办公室里沉默了片刻。舷窗外,天狼星域边缘的深空星场正在缓慢地旋转——成千上万颗暗淡的恒星安静地燃烧着,它们的星光在昆仑号厚重合金舷窗的滤光涂层下变成一片层层叠叠的冷蓝色碎钻。第五舰队正在执行战后排查,林向阳的舰群在窗外的深暗中拖出无数道引擎尾焰,一切都在胜利后应有的有序与井井有条中运转着。
可我的胸腔里只有一片混乱。那种混乱很安静,不是战场上的喧嚣,不是舰桥里的警报,而是一种从心底最深处泛上来的、无声的茫然。她生下了两个孩子。两个拥有永生者血脉的孩子。他们身上流着的血,一半来自这个宇宙中唯一与我共同存在了一万多年的人,另一半则来自那些她连名字都没问过的少年。我揉了揉太阳穴,十九岁的少年面庞被窗外冷蓝色的星光照得苍白,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不属于任何十九岁的年轻人。
林向阳轻轻敲了敲办公室敞开的门框,将我从这些反复研读报告时无意识浮现的复杂情绪中拽了回来。他手里拿着另一份战术通报,放在我面前后便转身离开,什么也没问,只是在自己的军靴跨过门槛时轻轻摇了摇头,那种老军官特有的“我不问你太多,但我大概什么都猜到了”的摇头。
就在这时,舰载AI的通知音从走廊传到了整片旗舰区域:“一艘中央舰队识别码的战斗机预计在二十分钟后抵达我舰泊位。驾驶员身份——救国委员会委员长莱奥诺拉。”我把数据板轻轻按在桌面上,在起身前将它放进内袋,拉上军装拉链。她不知道我已经清楚这一切了,而我要在二十分钟之内决定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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