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拂袖离洞府,慈母慰己心
道侣沉沦录 · person · 1 / 2
一年后。
玄阴宗,太上峰洞府。
叶辰与凌清霜的婚事,在外界看来仍旧是一段足以载入宗门旧闻的传奇。
玄阴宗太上长老,化神大修,正道公认的前三美人,竟下嫁给一个炼气后期的内门弟子。消息传出之初,不知震动了多少宗门。有人艳羡,有人嫉妒,也有人暗中讥讽,只是碍于凌清霜的修为与威望,无人敢将那些话说到明面上。可只有叶辰自己知道,这一年里,那些看不见的裂痕早已悄然生出。
他是凌清霜的夫君。可在外人眼中,他仍旧只是那个修为低微、资质中上的年轻弟子。哪怕婚事已成,哪怕整个玄阴宗都知道他与凌清霜结为道侣,也没有多少人真正将他与她并肩相看。
凌清霜仍是高坐云端的太上长老。而他叶辰,却像是被她一时垂怜带上云端的人。
———————
今夜的导火索,是一场宗门交流宴。
东华宗来访的太上长老顾玄衡,已达化神中期修为,道号“玉衡真人”。此人在正道之中名声极好,平日白衣束冠,言行温雅,待人进退有度,无论在宗门大典还是论道法会上,都一副端方君子的模样。
可叶辰只看了他几眼,便本能地不喜欢此人。这东华宗太上长老太会拿捏分寸了。他不会像寻常登徒子那样露骨轻浮,也不会说出半句真正失礼的话。席间每一次敬酒、每一句寒暄、每一次含笑颔首,都像是恰到好处的礼数。可那份礼数之下,又偏偏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
这种人,比真正的轻狂之徒更难应付。若对方当众失礼,凌清霜大可拂袖而去,甚至直接以化神威压压下。可他偏偏没有。他将所有试探都藏在风雅言辞之后,将所有轻慢都压在礼数边缘,让人即便心生不悦,也难以当众发作。
宴席之上,凌清霜端坐主位。
她一袭一袭月白流云广袖长裙,外层是近乎透明的霜纱道袍,衣摆绣着淡银色冰莲纹,随着她行走时微微浮动,仿佛一层薄雪覆在身上。内里的长裙收束得极为得体,既不轻佻,也不刻意遮掩,将她高挑修长的身段衬得越发清冷端庄。腰间系着一条银白玉带,玉带正中嵌着一枚寒玉,淡淡灵光流转,使她本就纤细的腰身更显优雅。裙摆极长,层层垂落至脚边,只在她落座或抬步时,才会从衣摆间隐约露出一截白皙足踝。她长发如墨,只以一支冰玉簪松松挽起,余下发丝垂在肩后。眉眼清冷,唇色浅淡,一身月白与银纹映着她胜雪肌肤,整个人像是太上峰终年不化的一抹霜光,美得端方,却又遥不可及。她神色始终淡淡的,对顾玄衡的言语应对得体,既没有失礼,也没有给对方半分越界的机会。
可叶辰仍然看得胸口发闷。他坐在侧席,隔着几重人影,看着顾玄衡一次次向凌清霜举杯。那人笑得温和,语气也温雅。
“久闻玄霜上人清名,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仍是浅了。”
“清霜道友这般人物,难怪玄阴宗上下都以太上峰为尊。”
“若有机会,顾某倒真想与道友单独论道一番。”
每一句都像是寻常客套。可叶辰听在耳中,却只觉得刺耳。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顾玄衡的目光。那目光看似克制,仿佛只是欣赏一位同道高修。可叶辰却看得清楚,那人的视线总会在凌清霜垂落的衣摆、修长的玉腿,以及偶尔露出的白皙足踝上一掠而过,几乎不留痕迹。
正因如此,才更让人恶心。
凌清霜或许并未在意。她仍旧是那副高冷端庄的模样,像太上峰终年不化的霜雪,清贵而不可亵渎。顾玄衡言辞稍近,她便淡淡避开;话题涉及两宗往来,她也只以宗门礼数回应。她从始至终都没有失了分寸。
可叶辰却看得心口发紧,那是他的妻子。是夜深人静时,会在洞府里低声唤他夫君的人。是会纵容他那些难以启齿的癖好,会在他自卑时轻声安抚他,会让他觉得自己也曾被人坚定选择过的人。可此刻,她端坐在众人眼前,仍是那个高不可攀的玄阴宗太上长老。而顾玄衡明明知道她已有道侣,却依旧敢以那种隐晦的目光打量她。
更可笑的是,叶辰什么都不能做。他不能当众发怒,不能质问顾玄衡,更不能在满殿长老面前宣示什么。因为在所有人眼中,他只是炼气后期,一个被凌清霜下嫁的幸运小辈,一个即便成了她的夫君,也依旧配不上她的人。
——————
宴席结束后,叶辰一路沉默。
凌清霜察觉到他的异样,却没有立刻开口。直到二人回到太上峰洞府,禁制缓缓落下,将外界所有声音隔绝在外,她才转身看向他。
“叶辰。”她声音清冷,却比在宴上柔和许多。“你今日怎么了?”
叶辰站在原地,低着头,没有立刻回答。
洞府内灵灯微明,照在他清秀而苍白的脸上。他攥着袖口,指节因为用力而隐隐发白。那些在宴席上强行压下的情绪,此刻终于再也忍不住,一点点从胸口翻涌上来。“你今日在宴上,对他笑了。”
凌清霜眉心微蹙。“只是礼数。”
“礼数?”叶辰低低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发颤,“他那样看你,也是礼数?”
凌清霜看着他道:“顾玄衡并未真正失礼。”
“所以呢?”叶辰猛地抬头,眼底压着一层暗红,“所以他只要不真正越界,你就要给他几分薄面?他借着论道与你攀谈,借着敬酒靠近你,眼睛却一直在看不该看的地方,你也要当作没看见?”
凌清霜的神色冷了几分。“叶辰,他今日代表东华宗而来。我身为玄阴宗太上长老,自然要顾及两宗颜面。”
“我知道。”叶辰咬紧牙关。“我当然知道。你是太上长老,你要顾及宗门,要顾及颜面,要顾及所谓正道往来。”
他低笑了一声,笑意里却没有半分轻松。“可我也是你的夫君。”
洞府内骤然安静下来。凌清霜看着他,眸色微微一动。
叶辰却像是被这沉默刺痛,胸口那股酸涩与妒火终于彻底失控。“他明知道你已经与我结为道侣,却还是敢那样看你。为什么?因为他根本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整个宴席上,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你的夫君,可又有几个人真的这样看我?他们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走了大运的笑话。顾玄衡也是一样。他知道我修为低,知道我拦不住他,知道我就算看见了也什么都做不了。”
凌清霜皱眉道:“叶辰,你不该如此妄自菲薄。”
“这不是妄自菲薄。”叶辰红着眼看她。“这是事实。”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也更痛苦。“清霜,我知道你没有越矩。可我受不了。”
凌清霜没有说话。叶辰看着她,眼中翻涌着压抑了一整年的自卑与不甘。
“我受不了别的男人用那种眼神看你,更受不了你明明是我的妻子,却仍要在众人面前与他维持所谓体面。”
“我受不了我只能坐在那里,像个无足轻重的陪衬。”
“我更受不了你在洞府里可以对我温柔,可以唤我夫君,可以纵着我的一切,可到了外面,你仍旧是高高在上的玄霜上人,而我却连站在你身边让旁人不敢觊觎你的资格都没有。”
凌清霜脸上的冷意终于重了几分。“够了,叶辰。”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化神修士不容置疑的威压。
叶辰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有退。
凌清霜看着他,语气沉了下来。“我可以顾及你的不安,也可以体谅你的自卑。但你不能因为旁人的目光,便将所有难堪都加在我身上。”
叶辰怔住。凌清霜继续道:“我是你的妻子,可我也仍是玄阴宗太上长老。宗门往来、两宗颜面、长老之责,这些都不是一句吃醋便能抹去的。”
她顿了顿,眼中也有了几分怒意。
“我重视誓约,所以从未负你。可你若要我为了证明清白,便在众人面前失了身份与体面,那不是爱我。”
“那是想把我变成你用来证明占有的物件。”
这句话落下,洞府内一时死寂。叶辰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中,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他看着凌清霜,眼底的怒意碎开,最后只剩下难堪与狼狈。“原来你是这样想我的。”
凌清霜眉心微动。“叶辰,我不是这个意思。”
叶辰后退半步,唇边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整个玄阴宗都这么想,连我自己也这么想。只是我没想到,有一天连你也会觉得,我的在意,只是可笑的占有。”
“叶辰。”凌清霜终于上前一步。
可叶辰已经转身,猛地推开洞府石门,头也不回地冲入夜色之中。夜风灌入,吹得殿中灵灯剧烈摇晃。
温馨提示:按 回车[Enter]键 返回书目,按 ← 键返回上一页,按 → 键进入下一页。